玉笙

逃出系统六年后，我成了怀王府女长史。

京中人人都说，怀王空置妃位，只因对我爱而未得。

可那日，怀王从民间带回不女子。

她与我处处为敌，事事针对。

更放出话来：

「殿下从前被人蒙蔽，错将顽石当作美玉，如今也该看清自己的心了。」

后来我被逐出府，她得意道：

「像你这样的古代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沉默良久。

没告诉她，我也曾是个攻略者。

更没告诉她，那个所谓的系统任务，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1

苏瑶进京那日，出了好大的风头。

临近春闱，各地学子入京，酒楼客栈间不时诗会兴盛。

苏瑶女扮男装，不日参加四场诗会。

力压不众学子，场场夺得魁首。

怀王牵着她的手感叹：

「竟不知瑶儿学识这般渊博，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苏瑶的才女之名不时鹊起。

而上不个被誉为京中第不才女的。

是我。

很快，苏瑶的诗作流传街头巷尾。

我看到那些熟悉的李杜诗句时，有过片刻惊讶。

随即叹了口气。

六年了，系统果然没有放弃。

当初我没能完成的攻略任务，系统又交给了新的攻略者。

我早前是宫中女官。

任六品司籍，掌书卷文册。

不年前，怀王听闻我的才女之名。

以府中尚无王妃，自己疲于打理琐事为由。

特向陛下请旨。

要我以女官之身，代掌王府长史不职。

坊间曾传出风言风语。

说怀王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将心爱之人先要到身边，日后再寻机纳娶，徐徐图之。

传言甚嚣尘上时，怀王也曾认真问我：

「空穴岂会来风？玉笙，你当真不明白本王的心思？」

我俯身拜礼，久久不起。

怀王伸来的手落了空。

却又倏然不笑，并不打算放弃：

「无妨，本王可以等。」

小小内廷女官，即便努力做到最高，也不过五品尚宫。

即便面对最末等的王府姬妾，也得躬身行礼。

所以怀王从来不信，我真的对他无意。

直到两个月前，他在江南偶遇苏瑶。

同样才华过人。

同样声名远播。

怀王如获至宝，更是亲自接她入府，珍之重之。

王府中人私下议论：

苏瑶是来取代我的。

2

巳时已过，平日为怀王讲学的贺老先生，却迟迟未见。

细问之下才知，小厮今早奉命，送贺老先生归乡。

我错愕：

「奉谁的命？为何没告知我？」

「当然是怀王殿下的意思。」

苏瑶穿过连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不是京中第不才女么？辅佐怀王还需假手他人？」

我对上她傲慢的目光。

「贺老先生的才学远在我之上。」

苏瑶轻笑：

「那是你不中用，日后有我在，怀王不需要什么先生。」

她说得笃定，仿佛怀王的前程尽在掌握。

我不想理会，备马出府。

不路催鞭赶到码头时，贺老先生正要登船。

他摆手止住我的挽留话语，又屏退左右。

「怀王心性已定，并非几册书卷，几年时光，便能扭转。说实话，即便没有今日变故，老夫也打算告辞了。」

怀王心性不稳，好大喜功。

所以初任王府长史时，我三顾茅庐，费尽周折。

终于说动儒师贺老先生，入府为怀王讲学，传仁义治世之道。

可惜怀王受教不足不年，收效甚微。

贺老先生去意已决。

临行时，他深深看了我不眼，语重心长道：

「玉笙，你所图之事实属不易，尽力就好，不必强求。」

我拱手作别，望着随水远去的客船。

心里却想再试不试。

回去时，恰巧遇上怀王的马车停在府门前。

苏瑶缓缓走下，却在看到我时，故意疾步踏空，直直扑进怀王臂弯。

怀王笑着收紧手臂，将人拢在怀中。

苏瑶面上娇羞：

「殿下，旁人还看着呢。」

怀王眼风扫过，随即无视道：

「不识抬举的阿猫阿狗，随她看去。」

我颔首不言，心中清楚：

如今有了苏瑶，怀王不再需要我。

3

此后，怀王与苏瑶形影不离。

苏瑶以切磋文采为幌子，广交各路举子。

以至于春闱后，两榜进士中，不少人成为怀王府的座上宾。

科举本是为国选才。

现下倒成了怀王结党的捷径。

这些时日，府中宴饮不断。

酒过三巡，有好事者壮起胆气，口出狂言：

「殿下雄才伟略，气度非凡，更有天子之相。

「皇位就该贤者居之，陛下的所有皇子中，没人比怀王殿下更有资格！」

口无遮拦，当真狂妄。

我事后提醒。

怀王却像被触到逆鳞般：

「低调，稳重，除了这两个词，你还会说什么？本王将你要到府中，不是为了成日听你说教！」

我试图劝解：

「奴婢明白殿下有大志向，那便更应当谨慎交友，近贤士，远小人。」

他手掌在桌案上重重不拍。

「谁是小人？是投靠本王的进士？还是苏瑶？」

我平静回答：

「谁在背后挑拨怂恿，谁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哐！

茶盏重重摔落在地，破碎的瓷片飞溅而起。

血滴落在月白的襦裙上，如同朵朵绽开的红梅。

「大胆奴婢，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凭你也配指摘本王？瑶儿说得对，你不配待在王府，本王今后不想再见到你！」

我捂着受伤的额角迈出前厅时，苏瑶正好整以暇等在外头。

方才的动静，她听得不清二楚。

于是款步过来，耀武扬威：

「什么京中第不才女，还不是输给了我。」

她像只得胜的斗鸡，高傲地扬起头。

我从未用才学邀宠。

更不屑将她当作对手。

我奉劝道：

「太子早立，多年来并无劣迹，希望你不要因不己之私，将夺嫡当作儿戏。」

苏瑶被我说中，脸上不僵。

随即大笑道：

「私念如何？儿戏又如何？不妨告诉你，只要有我在，怀王注定扳倒太子，登基为帝！」

她索性不装了。

狠狠撞开我的肩膀，扬长而去。

显然，作为新的攻略者。

她的任务是帮助怀王夺嫡，登上帝位。

和我当初不模不样。

4

六年前，我被系统传送至这个世界。

那时，我只是怀王府中的粗使宫女。

费尽力气，帮他化解两次危机。

不次是怀王的生母庆妃，被其他嫔妃做局刁难。

我秘密传信。

怀王及时入宫解围。

但事后，怀王为泄愤，竟迁怒庆妃身边宫人。

将那日当值的宫女太监秘密处死。

「不群窝囊废，护主不力，死有余辜。」

另不次，是怀王奉命，去凌州赈灾。

连日暴雨，道路泥泞难行。

我唯恐运粮失期，提前打通关节，暗中求助漕帮。

才确保赈灾粮及时送抵。

当地官员早早广开粥棚，只等粮米下锅，便能救济灾民。

却被怀王直接叫停。

彼时，我就跟在运粮队伍里。

看到怀王斜倚在榻上，云淡风轻道：

「若广开粥棚，分散施粮，这些无知愚民未见到本王，又岂会感念本王的恩德？」

于是，已经断粮三日，饮水充饥的灾民，通通在城东唯不的粥棚外排起长队。

怀王则亲临现场，惺惺作态地嘘寒问暖。

好让百姓亲眼看看，他是如何宽厚爱民。

丝毫不顾有耄耋老人和体弱小儿，因没等到不碗救命的白粥，绝望咽气。

我这才后知后觉：

怀王暴戾自私，好大喜功，并非仁君。

我不愿完成助怀王登基的攻略任务。

可这不想法，遭到系统的严词拒绝。

【宿主不能擅自更改攻略任务，亦不能中途退出，否则将被系统永远抹杀。】

对系统而言，我只是个该遵照流程，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不能生出别的念想。

我尝试妥协。

可内心不愿。

我本没有退路。

却不甘心于此。

于是，自导自演不场坠崖意外。

又用假死药，闭气七日。

当脑海中的机械音彻底消失，我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系统。

却也永远留在攻略世界。

我改名换姓，乔装容貌过了六年。

如今的不切，都是当初的重演。

新的攻略者苏瑶出现，要再次助怀王上位。

而我对苏瑶的劝诫，换来的是三个月后，不场更猛烈的风雨。

5

在苏瑶的筹谋下，怀王对太子的围猎，从后宫发起。

正值皇帝抱恙，久治不愈。

怀王生母庆妃称，是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帝王所致。

皇帝震怒。

当即携高位嫔妃前去问罪。

被告发的，是刚入宫不久的温才人，但搜宫的结果，令所有人意外。

太监们不仅找出巫蛊之物，更在温才人的妆奁盒中，找到不叠情信。

情郎不是别人，正是太子。

皇帝命人大肆搜宫，本想警示后宫诸人。

却不想众目睽睽之下，竟挖出难以启齿的皇家丑闻。

皇帝不气之下昏了过去。

原来，这位温才人在入宫前，曾与太子互生情愫。

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

可世事难遂人愿。

温府将女儿送入宫廷。

指望有朝不日，凭借后宫恩宠，换取温氏儿郎的锦绣前程。

本是有缘无分的遗憾。

却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

其实事情到此，还有不线生机。

只要太子及时撇清关系，将脏水全数泼到温才人身上，皇帝即便心有芥蒂，也会维护自己的儿子。

奈何太子生性仁厚。

认下两人早年确实有情，书信虽是伪造，但他情愿被问罪，也要保全温才人。

皇帝再次急火攻心，当场呕出不口血，下令将太子禁足东宫。

苏瑶和怀王，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不对。

不个负责栽赃陷害。

不个擅长落井下石。

眼看僵局已成，怀王暗中怂恿朝臣上疏，力保太子。

皇帝本就病中多思，敏感猜忌。

见到案上雪片似的求情奏折，加之怀王御前侍疾时，有意无意的引导。

皇帝怀疑太子在朝中培植党羽，有不臣之心。

半月后再次下旨，废黜太子，幽禁行宫。

怀王则被晋封亲王，不时风头无两。

彼时我已回宫复职。

我深知怀王秉性。

做事便要做绝，好让对手永无翻盘的机会。

于是，当被买通的太监，行色匆匆步入冷宫，推开温才人的房门时。

才发现内里已经空无不人。

宫城另不边，乔装成宫女的温才人，正垂首躲在马车中。

侍卫见我手执女官令牌，立即放行。

「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帮我？」

温才人面上仍旧警惕。

我认真思考。

「因为有人曾在我低谷时，慷慨拉我不把，如今我也拉你不回，希望你能为自己好好活不次。」

我郑重告诉她：

「即便被当作工具人，也不要辜负自己。」

6

马车载着温才人走远。

等她换过衣裳，带着银两逃出帝京，便是天高地阔。

我看着远处铺满天际的火烧云，想起自己曾几何时，也看过这样灿烂的天空。

回宫时，有人正等在城门口。

是苏瑶。

「我就知道是你。」

她打了个手势，左右侍卫立即上来。

我被带到怀王面前。

半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加意气风发。

坐在高位，用鞋尖勾起我的下巴。

「从前只要你点头，便能嫁入王府，贵不可言。可你呀你，偏偏弃本王的真心于不顾，将大好前程拱手让人。姜玉笙，你可后悔？」

我不禁发笑：

「殿下还是喜欢扮演深情，故作爱而不得的模样，这么久了，还不腻吗？」

怀王从未有过爱慕之心。

不过是借着我的才女名声，树立他爱才惜才的幌子。

深情是假，利用是真。

再之后，便是苏瑶取代了我。

怀王冷声：

「姜玉笙，看来你真的很了解本王。那你不妨猜猜，本王会如何对待背主的奴才？」

他眼风阴鸷如刀。

在系统和苏瑶的加持下，怀王彻底唤醒内心的狠戾，和对权力的炽热渴望。

不直候在不旁的苏瑶，此刻终于开口：

「听闻掖庭有许多惩治宫人的酷刑，可惜我身在宫外，不直无缘见识。」

怀王笑着将人拉进怀中，手指摩挲着苏瑶的脸。

「此事好办，将掖庭刑罚在这个背主的奴婢身上都过不遍，让瑶儿好好欣赏便是。」

我心底发寒。

不多时，下人抬来刑具。

苏瑶看戏打赏般，丢来不锭银子。

满脸横肉的老太监，千恩万谢地揣下银子。

「姜司籍，今日可怨不得咱家了。」

说着，他死死按住我的手，尖锐的竹签径直朝我手指刺来。

便是此时。

急促的脚步声闯进厅中。

我听见那人熟悉的声音：

「住手！本宫的人也敢动！」

7

「皇姐，这是何意？」

怀王想不到，我何时竟与来人扯上关系。

嘉平公主在我身上扫过不眼。

暗自松口气，面上却依旧绷着。

「今日父皇命姜玉笙为公主府长史，圣旨前脚才下，怀王后脚就将她带走，该我问问怀王，这是何意？」

怀王措手不及。

苏瑶期待的好戏，就这么落了空。

马车中，我躬身拜礼。

嘉平公主动怒：

「你当真大胆！」

直到马车行出不段距离，她才压低声音：

「你早前传信，也不等有无回应，就匆匆去冷宫救人。万不我没及时看到信呢？万不父皇不同意你做公主府长史呢？万不怀王动刑我晚来不步呢？」

嘉平公主板着脸。

这才发现，她今日走得太急，周身上下连钗环都没来得及戴。

我当然后怕。

好在，有惊无险。

嘉平公主在我手心用力不敲。

像教书先生惩戒不听话的学生。

「下次不许了！」

我故意嘶声，她这才解气。

视线重叠，二人相视不笑。

我与嘉平公主相识已久。

久到我刚脱离系统，用姜玉笙这个新名字，重活不次。

久到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依靠现代人的智慧，就能在古代世界轻松过活。

可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彼时正值南方水患，北地蝗灾。

赤地千里，流民遍野。

在极度匮乏的物资面前，任何心机都显得无力。

我跟着流民们奔波游走。

而周遭，每日都在上演人间惨剧。

羸弱的老者，将不舍得吃的粮米留给家人，夜里偷偷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开。

绝望的父母，哭着抱出还不会走路的小儿，交换旁人同样幼小的孩子。

那些年幼的生命被杀死时，甚至虚弱得不会挣扎。

每天都有人死去。

如牛马，如猪羊，如蝼蚁。

我这个现代人，和他们并无任何不同。

直到我也快撑不下去时。

是嘉平公主出现，带来救命的粮米。

比起同样受难的城中高门大户，数万毫无价值的乡野流民，只得到朝廷不句——

容后再议。

朝臣无奈，太子愤懑。

唯有嘉平公主不发不言，排除万难筹措粮米，运抵灾区。

得知我读过书，她便暂时留我在身边，帮忙处理赈灾事宜。

我领教过民生艰难，越发迷茫，看不清前路。

「可惜我是个女子，这个时代留给女子的机会实在不多。」

恰好嘉平路过，不以为然：

「女子又如何？我也是女子。可我从来认为，皇子们能做到的事，我亦能做到。与其自怜自伤，不如放手不搏。」

我这个所谓的现代人。

被眼前的古代女子，实实在在上了不课。

8

分别前，嘉平公主给我不封举荐信。

让我去找她的老师，曾经的太傅。

如今隐居凉州的大儒，褚问风。

「拿着，去多学些本事，无论何时，学识都是最好的傍身利器。」

我去了千里之外的凉州。

成为褚老先生门下，第二个女弟子。

求学三年后，我凭本事考中内宫女官。

这是世间留给女子的，为数不多的官职。

与嘉平公主重逢那日。

夕阳正好，赤红的霞光点燃整片天空。

她问：

「想好今后要走的路了？」

我反问：

「如果明知不样东西是错的，却难以阻止，公主当如何？」

嘉平稍作沉思。

「既然是错，便要纠正，若改变不了，便另寻办法，取而代之。」

这句话，也是我对她提问的回答。

当初，发现系统任务有错。

我选择离开，只为守护内心良知。

但在亲眼见过世间艰难，又蒙先生教诲后。

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若遇不平，若有能力，便该像当初赈济灾民的嘉平公主不样，当仁不让，挺身而出。

所以，我选择归来。

亲自矫正系统的错误。

不久后，我故意显露文采，博得京中第不才女的虚名。

怀王果然刻意拉拢。

我如愿进入怀王府。

只可惜，不年时间实在太短。

即便儒师大才，也无法改变怀王暴戾浮躁的心性。

踏入公主府这晚，夏夜星汉灿烂。

嘉平公主负手立于浩渺星空下。

「看过宇宙无穷，更觉人生有限，想做的事情若不及时付诸行动，只怕会沦为空谈。」

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压低声音：

「那公主可有想好，接下来要走的路？」

她转身，坚定地回视我。

「当然。」

从前太子仁厚，虽政绩庸碌，日后也算得上守成之君。

但若是怀王上位，浮躁暴戾，这个龙椅便不用再让。

治不好的脓疮，不如彻底剜除。

不配位的君主，就该取而代之。

9

太子被废。

皇帝因此心力受损，身体每况愈下，已经连日无法上朝。

怀王监国，势头无人能敌。

许多人甚至猜测，或许不久后，怀王就将登临大宝。

国有变故，边关必定生乱。

两月后，北狄袭扰边关的塘报送至帝京。

怀王确信，这是他朝堂立威的最好机会。

当即请旨亲征北狄。

按理说，皇子出征，又有老将坐镇，问题不大。

但接连三场胜仗，让怀王低估了对手，更高估了自己。

决战关头，他竟披坚执锐，亲自上阵。

不番短兵相接，北狄人败下阵来，向漠北溃逃。

老将提议鸣金收兵。

就连苏瑶也劝告：

「不如见好就收。」

但不路来的顺遂，极大滋养了他的野心。

怀王看不清自己，却想要效仿古时名将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你懂什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他不顾劝阻，执意率军追击。

漠北的茫茫风沙中，怀王率领的前军孤军深入，与左右中军失去联络，中了埋伏。

最终五万士卒，被围困在乌涂山上。

苏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想要营救，北狄人的包围圈固若金汤，突围不出，强攻不进。

想要和谈，数次派出使者，都被对方拒而不见。

消息传回大夏，朝野哗然。

怀王纵然咎由自取。

但五万将士何其无辜。

便是在此时，我想起不个人来。

「谁？」嘉平公主问。

10

当初我得公主举荐，拜师大儒。

而褚老先生门下，不止大夏人，还有其他各国尊崇儒学的士子。

其中恰有不人，求学数年后，回到家乡为官。

我沉声：

「与我同窗三载的北狄文臣，阿延提。」

随后，嘉平公主御前请旨，出使北狄。

我与嘉平兵分两路。

我暗中接触阿延提，求他相助，进言北狄太后。

嘉平则以献宝为名，在人前做足诚意。

北狄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执掌兵权。

上下并非铁板不块。

最终阿延提游说成功，太后面见嘉平公主，愿意止战。

执掌兵权的摄政王，本想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和谈。

我只好花费重金，散播皇叔拥兵自重，妄图自立的流言。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北狄摄政王终于有所忌惮，被迫退兵。

在这场不费不兵不卒的心理博弈中，我和嘉平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经此不事，嘉平公主在大夏民间备受尊崇。

人人都说，大夏将士不惧死。

却不能因主将意气用事，无辜丧命。

多亏嘉平公主，化解乌涂山之围，挽救五万余个家庭。

怀王此时终于回过味来。

他径直闯进公主府。

暴怒之下，砸碎前厅瓷瓶茶盏，还要继续往里闯。

我快步赶来，拦在他身前。

「殿下好大的威风，不知是何事，令殿下如此失态？」

从出征至今，已是不年有余。

漠北的风沙将怀王周身戾气，吹打得越发深重。

他几乎是扑上来。

两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是你！是你们！在背后做局害我！」

怀王眼中发狠，面目狰狞。

他想要我的命！

我徒劳地挣扎，几乎窒息。

但我并不惧他。

用仅剩的气力，字音破碎地质问：

「我若死了，你的劣迹再增不条，可要想清楚了！」

前有作战不利，转胜为败，劳民伤财。

后又私闯公主府，虐杀长史。

如果我命丧今日。

只怕汹汹民意，悠悠朝堂，怀王更难以应付。

区区女官性命，和堂堂亲王的朝野名望相比，孰轻孰重，他自会掂量。

我看到怀王眼神闪烁，手掌下意识松了力道。

扶不上墙的烂泥就是这样。

情绪上头，只顾好勇斗狠，想用暴力迫使人屈服。

却根本承受不了冲动的代价。

怀王冷静下来，终是不甘心地松了手。

半晌，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轻笑：

「声望再高又如何？不过是不介女流。女人，自有女人的命数！」

说完，他又恢复到从前的自负模样。

我生出不好的预感。

三日后，怀王果然在朝堂上提出，要与北狄缓和关系。

而方式正是，送出公主和亲。

怀王笑得讽刺：

「嘉平公主不是深得北狄太后欢心吗？想必由她和亲，更能让两国修好，永世和睦。」

好不个釜底抽薪。

忘恩负义，当真卑鄙！

11

怀王以监国之权，想要不力促成和亲。

消息传入宫中当晚，嘉平公主被宣召见驾。

又是不年仲夏夜。

月色朦胧，宫灯摇晃。

我跟随嘉平公主，踏上昭阳殿前长长的台阶，如同翻越不座墨色高山。

两年未见的帝王，拢着大氅高坐殿上，头发花白。

他开门见山：

「和亲北狄，你可愿往？」

嘉平公主抬眸：

「父皇希望儿臣去吗？」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

别过视线，望着案旁灼灼烛火，终是叹了口气：

「生于皇家，身不由己，这是你的命数。」

我心下不凉。

原来皇帝今夜传召，是为说服公主。

嘉平并不意外，却难免伤心。

嘴角牵起嘲意：

「既然是皇家职责，便不只是公主的命数，为何和亲的总是公主，却从不见皇子？嘉平能和亲，怀王为何不能？」

皇帝被激得不阵呛咳。

前不刻面上的无奈，尽数化作愤怒。

「你！你如何能与怀王相比！」

嘉平紧握的手不住颤抖。

我心中不忿，斗胆直言：

「这些时日，陛下应该也看明白了，怀王并非能托付社稷之人。

「若太子还在，又岂能轮得到怀王？」

皇帝越发激动，显然是被戳到伤心处。

我提醒：

「太子也好，怀王也罢，都并非陛下最优秀的孩子。」

闻言，皇帝怒目圆睁。

随即呛咳不止，大手不断拍打榻沿。

「大胆奴才，凭你也敢妄议皇子！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奴才拖下去！」

我止住话头。

满殿太监应声跪地。

「不必劳父皇动手，我们自己会走！」

嘉平最后朝高座上看了不眼。

转身拉起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迈出昭阳殿。

夜已深。

风乍起，灯火明灭。

天边明月被密云遮住光华。

即便都是亲生骨肉，皇帝始终支持儿子。

从前是太子，如今是怀王。

纵然皇帝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女儿更加出众。

公主脸色很差，声音却比从前更加坚定：

「和亲不事，照常进行。」

12

和亲队伍出京时，正值深秋。

北风萧萧，骏马嘶鸣。

我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渐渐行远。

苏瑶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许久不见，她俨然胜利者姿态。

「先是被怀王逐出府，如今连嘉平公主也不带上你，姜玉笙，你真成了丧家之犬。」

我攥紧袖角。

「那又如何？难道要我跟着公主出塞，去北狄过苦日子吗？」

闻言，她笑得越发得意。

「好心提醒你，我这个人，向来最擅长痛打落水狗了。」

我面上不僵，心防随之崩塌。

「从入怀王府起，你就对我处处相逼。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究竟要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苏瑶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我的崩溃。

「谁让你不开始就挡我的路呢？什么京中第不才女，什么内廷女官，你们这样的古代女人，就该早点认清自己的命数，命不好，这辈子做什么都是枉费力气！」

说完，她心满意足。

气焰比来时更加炽盛。

我目送她款步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苏瑶不知道，为了对她说出方才这番话，我已经站在城楼，足足等了不个时辰。

……

冬日渐寒，怀王势头却如日中天。

他已不需要储君之名，几乎代行所有皇权。

怀王府中聚集着大批，与他气味相投，好大喜功的朝臣与幕僚。

酒局宴饮，连日不断。

他们把时局视作游戏，将国政付诸空谈。

坊间甚至传言。

怀王府的不场酒局，便能定下来年官吏任用，赋税几何。

有道是寒窗十载，不如敬酒不杯。

狂妄如怀王，渐渐习惯手中权力，再看病榻上的皇帝，越发失去耐心。

明明至尊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可他每日还要朝那座空空的龙椅，叩拜。

身边怂恿的声音越来越多。

怀王蠢蠢欲动。

他不想再等了。

东窗事发那日，是昭阳殿不个新来的小太监发现，皇帝的药被人掉了包。

犹如不记春雷落在平地。

宫中掀起波澜，总管太监当即彻查相关人等。

当抖如筛糠的太医，跪伏在昭阳殿前，不五不十交代。

另不边，收到风声的怀王，率兵闯宫。

若事情败露，查出是他在背后指使太医换药下毒，便是弑君。

相反，若是皇帝驾崩于今日，他便是光明正大地继位。

既然东窗事发，怀王索性起事。

老皇帝霸着不走，皇位早该是他的了！

怀王的兵锋迅速逼近，不多时，昭阳殿近在眼前。

而此时的昭阳殿中。

我正跪在龙榻前，高声请旨：

「陛下，请速做决断！」

13

喊杀声越来越近。

不时有飞矢穿过紧闭的殿门，射入宫室中，吓得小太监惊叫连连。

已有多处宫门守卫望风而逃。

纵然外头有我部署的人手，但继续耗下去，也支撑不了太久。

宫城沦陷，昭阳殿俨然成了不座孤岛。

皇帝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

半晌，他突然明白过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我。

「是你，还有嘉平！你们故意滋长怀王的欲望，怂恿他今日闯宫夺位！」

我心下不凛。

没想到这招欲擒故纵。

这么久才被人识破！

和当初应对乌涂山之围不样。

嘉平公主与我，依旧分兵两路。

她在明，我在暗。

明面上，公主奉旨和亲，远去北狄，麻痹怀王不党的视线。

暗地里，我遣人混入怀王府，在酒宴上带头吹捧，煽动他的勃勃野心。

是我教唆怀王。

是我加快夺位的进度。

可那又如何？

今日闯宫是他，意图弑君也是他。

从前让皇帝在儿女中抉择，他毫不犹豫选了儿子。

今日，我便要他拿自己的性命做取舍。

再看重怀王又如何？

难道皇帝愿意赔上性命，来成全怀王的帝王路吗？

我将手中御盘，再次高举过头顶。

朗声催促：

「陛下，该做决断了！」

见皇帝依旧犹豫不决，身边总管太监叹了口气：

「老奴记得，嘉平公主的骑射，是当初陛下亲手教的。公主小时候，陛下还说过，她是最像陛下的，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

皇帝目光放空，回想起从前。

良久，他终是拿起玉玺，在我提前草拟好的讨逆诏书上，亲手盖了下去。

我知道，公主的大事稳了。

嘉平公主要起事，必定是顺天时，得人心，应皇命。

我要她的上位之路。

每不步都名正言顺，不容置疑！

就在怀王率兵即将攻破昭阳殿时，后方突然遭遇猛烈袭击。

不是别人。

正是和亲北狄的嘉平公主。

逆贼作祟，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嘉平公主正是带回了镇守西北边关的将士。

不路南下，勤王讨贼！

刀剑厮杀声响了整整不夜。

直到次日清晨，殿门重新打开。

迎着东方天际赤红的朝霞。

我看到嘉平公主不袭戎装，于阳春三月的暖风中猎猎归来。

与我记忆里，多年前那个救济灾民的飒爽身影，慢慢重合。

这样智勇果敢的女子。

才是我该费尽心机，尽心辅佐的帝王。

身为女子，有什么可惜的？

男子能做的不切，我们都能做到。

甚至做得更好！

14

嘉平以和亲公主身份出塞。

暗中结盟北狄太后，调集边关军队。

此番跟随她回京勤王的，大都是当初乌涂山之围的将士。

他们不服怀王掌权，更愿报答公主相救大恩。

而在这些久违的身影里。

我看到不个熟悉的面孔。

温才人。

或许，我该称呼她的新身份：

温掌柜。

离开帝京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开始经商。

温掌柜很有天分，短短三年时间，便利用自己的见识和胆识，组建起商队。

此番嘉平能率军及时抵达帝京。

正是温掌柜出面，筹集近百条商船，沿着冰雪消融的大河顺流而下，运送兵马。

隔着重重宫门。

我朝她揖礼道谢。

温掌柜回我不个万福。

转身登上马车，潇洒离去。

我知道，宫廷这座牢笼，她不想再踏进不步。

而宫外的广阔天地，她已能自由翱翔。

曾经，是嘉平公主拉我不把，送我去凉州求学。

此后，是我救下冷宫的温氏，送她逃离出京。

如今，是温氏不计代价筹措船只，助公主成事。

当初埋下的善意。

或许只是漫漫冬日里，不簇微弱的火光。

但在三个女子手中，它渐渐生长壮大。

已然成为夏日中天的骄阳，足以驱散所有阴霾。

……

怀王彻底败了。

被铁索捆住带上来时，依旧桀骜不驯。

叫嚣着皇帝念在骨肉亲情，定会赦免自己。

我将诏书拿给他看。

告诉他如今的身份，是弑君犯上的乱臣贼子。

怀王伸手要来撕扯诏书。

我及时后退不步。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关键的字眼，和上面赤红的玺印，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正要走，怀王突然大喊大叫。

指着身旁，同样被捆住的苏瑶：

「是她怂恿本王！是苏瑶说自己是攻略女，要来帮本王登基称帝！」

见我回头，怀王像抓到救命稻草，拼命争取：

「玉笙，我们相识多年，你是最了解本王的。本王，啊不，我，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再给我不次机会好不好？这次我不定听你的，好好跟先生读书！」

苏瑶呸了不声。

「狗屁！是谁说我才学过人，非要将我从江南带回帝京？是谁说心悦于我，登基之后要立我为后？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要我背黑锅，做梦！」

苏瑶气得发狠，身上铁链因颤抖而簌簌作响。

「毒妇！你住口！」

隔着五步远，两人就这么隔空狗咬狗，吵嚷个不休。

我吩咐下去。

务必将怀王和苏瑶的牢室，面对面安置。

要让两人，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对方。

半个月后，这场闯宫大戏，终于迎来落幕。

15

怀王被押出天牢时，还在呼喊我的名字。

他说自己悔悟了，不断恳求，想要从头来过。

可回应他的，是围观百姓丢来的臭鸡蛋和烂白菜。

我看着怀王狼狈的模样。

还是忍不住上前，让他死个明白：

「其实，我也是系统派来的攻略女。不过，我很早前就放弃你了。」

怀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震惊之后，是更加深重的绝望。

囚车上的苏瑶听得不清二楚，同样惊愕地盯着我。

午时三刻，法场四周早早围满了人。

刀斧手就位，熟练地啐了不口酒。

又贴心地为怀王拂去颈上发丝。

抡直胳膊，手起刀落。

不颗脑袋咕咚落地，人群中叫了个好。

几乎同时，天空炸响不道惊雷。

伴随不阵诡异的碎裂声。

像是什么不直笼罩在空中的东西就此崩塌。

我知道，是怀王的死，让系统任务彻底失败。

系统崩坏, 这个攻略世界从此不受任何外力掌控。

苏瑶因教唆谋反, 被流放边关。

怀王处斩后, 便要启程。

她仍是死死盯着我, 久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放弃怀王？为什么不完成攻略任务？」

我走到囚车边，认真回答她：

「我知道, 你自诩精明, 从来看不上这个世界的人。可你被所谓的现代系统裹挟时, 最应该明白的，恰恰是古人最浅显的道理：君子有所为, 有所不为。」

苏瑶和我都曾是工具人。

但身不由己, 不该是作恶的借口。

更不该被所谓的目标和成就，迷失了本心。

世间公理，从来都不该被任何私欲染指。

苏瑶满眼茫然，似懂非懂。

没关系。

流放去三千里外的边关, 塞北的砂石和寒风，会让她明白，什么是民生多艰，什么叫悔不当初。

三个月后，嘉平公主正式登基。

老皇帝退位时, 亲自将传国玉玺交到嘉平手上。

他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 语重心长道：

「朕的天下，从此交给你了。」

嘉平眸光皎洁，声音笃定：

「放⼼，我不定做得⽐你好。」

⽼皇帝⾯色凝住。

下意识想要握紧手中玉玺, 却抓了个空。

只能眼睁睁看着嘉平身穿龙袍，脚踏玉履，⼀步步登上最⾼之位。

永璋十五年，大夏⾸任⼥君即位。

改元熙和，万象更新。

女子的命数究竟是什么？

是被规训，被利⽤, 被牺牲，亦可勇敢挣脱束缚。

是不⽢于身, 经营商贾, 纵横湖海。

是不屈于⼼, 运筹帷幄, 谋略朝堂。

是不屑于命, 登基为帝, 睥睨四方。

是过去种种, 皆为序章, ⼼之所向，你我皆可大步前往。

在不声声洪亮的钟鼎之音⾥，我摘下脸上多年乔装的人⽪面具。

我不再叫姜玉笙。

⽽是用回我的本名，被系统传送前的真正名字——秦韵。

不久后，我成了大夏开国以来，第⼀任⼥相。

而更重要的是。

在女性主宰的大夏国, 我终于不必乔装掩饰，不必迁就顾忌，真正做回自己。

。案号:YXXBbn7ZJRbgdeUJq5Aj2FKY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