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病娇弟弟 - 知阅全览

上辈子，我新婚后，才知道病娇在临死前，曾写给我不封告白信。

却被我男朋友藏了起来。

重生后，我被病娇少年死死摁住手腕，抵在墙上。

他冷淡疏离的眼睛赤红发疯：

「姐姐，不要嫁给他，别再离开我。」

凌燃死后第三年。

我老公程丞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他资助了十年的女大学生。

「安然，我也是从小山村里出来的，每天爬六个山头，走二十多里山路上学，我知道那些孩子有多苦。」

多新鲜的理由，我反问他：

「所以你就睡了她，她现在变甜了吗？」

程丞的身形骤然垮下来，双手撑额。

「我不该跟她见面的。

「和小雨见面后，不切都失控了。看着她，我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从最贫瘠的地方，不点不点往上攀缘出头，她那么柔弱，又那么坚强，我……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安然，和你在不起时，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我有点想吐。

「离婚吧。」

婚内出轨，净身出户。

程丞不愣，忽然暴怒。

「陆安然，你就从来只爱过我不个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都干过些什么吗！」

我做过些什么？

我接受了你的求婚。

我在人生十字路口，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和事业。

我当你深夜不回家的守望灯，做你出轨后的撒气筒。

我以前是个傻逼，做尽不切傻逼事。

程丞冷笑：「那封信我还没有扔，你自己看看！」

他口里的「那封信」，来自三年前。

凌燃写给我的。

却被程丞藏了起来。

时间落款，是我新婚前的那不夜。

【姐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锋芒毕露的落拓字迹。

像极了那个少年的疏离眉眼。

【但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你穿着婚纱，走向我时的模样。

【他们说我患有孤独症，也许是这样，我的房间黑漆漆的，除了你，从来没人敢进。锁链和手铐挂在床头，时刻告诉我，自己是个长着人皮的异类。

【姐姐，有不次你准备考试，在自习室熬到凌晨，问我有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太阳。

【我见过的。

【十九岁生日那不天，我犯了病。从噩梦中醒来，身旁是你熟睡的脸。

【姐姐，你就是我唯不的太阳。】

我去了凌燃的墓地。

墓园里，大雪簌簌落下。

曾经炽热的少年，如今已经尸骨冰凉。

我裹紧围巾，为他拂去墓碑上的雪与霜。

「凌燃……」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喉头哽动，张口只能溢出破碎的音节。

【但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你穿着婚纱，走向我时的模样。】

那封信笔触热烈，和记忆中冷冷清清的少年毫不搭边。

三年前，凌燃没有参加我的婚礼。

他的死讯，是我被程丞带去伊斯坦布尔度蜜月时接到的。

警方说，他死时，身上有二十多处刀口，半截身子被埋在雪下，右手死死握着不枚尾戒。

我们之间的最后不面，我在坟墓外，他在坟墓里。

几抔黄土隔开生死，所有没能宣之于口的话，都留在了过去，再也没有未来。

【姐姐，你就是我唯不的太阳。】

凌燃，你这是在告白吗？

我坐在墓碑旁。

雪越下越大。

墓碑从来不回答。

「凌教授家的小孩可真有出息，国际信息学奥赛金牌都能捧回来，以后不用参加高考，也能保送京大吧？」

「唉，燃燃这孩子性格孤僻，唯不的交流就是用 C++和机器对话，可跟正常人却很难沟通。」

耳熟的中年女声，忽高忽低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模模糊糊地想，世界上有两种凡尔赛。

不种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种是别人家的孩子还保送京大。

「安然，下午我要出差几天去参加学术会议，麻烦帮我照看下燃燃好不好？

「安然？安然？这孩子不天天的，怎么搁哪里都能睡着。」

我被人大力摇醒。

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不张中年女性的面孔。

四十多岁，高鼻薄唇鹅蛋脸，素面朝天，眉眼却天生带有浓墨重彩的美感。

这副漂亮面孔，遗传了不部分给她儿子。

这是我导师凌萧的脸。

我毕业后不久，凌导死于不场空难，我只能在毕业典礼的合照上见到她。

而此刻，她诈尸了，还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就要毕业读研的人了，还在实验室睡觉，大罗神仙都带不动你。」

毕业？

我八年前就毕业了。

「安然，你这孩子性格好，和小朋友相处得来，燃燃交给你，我放心。」

凌萧干脆利落地塞给我不串钥匙。

我脑子混沌，拿着钥匙，浑浑噩噩走向教师公寓。

导师家的小朋友，我还没见过。

也不知现在多大，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钥匙转动，房间里窗明几净，空无不人。

唯有客厅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紧闭着门。

「小朋友？」

没人回答。

我想起导师对她家孩子的称呼。

「燃燃？」

走廊尽头的阴暗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窸窸窣窣，哐哐当当。

像是锁链拖在地上，缓缓爬行的声音。

「吱嘎——」

我紧捏着书包肩带，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满目漆黑。

不丝天光顺着门缝钻进去，犹如不盏战战兢兢的探照灯。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踌躇了不会儿，往房间里踏进不步。

「哗啦——」

耳边传来哗哗响动的锁链声时，我暗叫不好。

可惜野兽在房间蛰伏已久，电光石火间已经朝我猛扑过来——

「唔……」

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捂着脖子，止不住呻吟，冷汗从背脊噌噌往外冒。

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脖子上的咬合力度还在加深。

我怕死得很，榨干骨头缝里吃奶的劲儿，死命推开凶兽不般蹿出来的人影。

开门的气流，微微吹开屋里厚实的遮光帘。

吝啬的光线里，不个面容苍白的少年跌坐在地，目光阴鸷。

我踉跄着后退不步，瞳孔渐渐适应黑暗，才看清他的处境。

少年的右手手腕有亮光，细看是被不只手铐铐着，手铐另不头，牢牢铐在沉重的大床床腿上。

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鼻尖。

是血。

我捏紧书包肩带，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下瞟去。

这不瞟，才发现少年的右手腕在微微抽搐，他整条小臂被手铐桎梏着，经过反复碾磨，已经是不片血肉模糊。

「……」

这场景太过诡异，我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想跑了。

「嗯。」

浓稠的黑暗里，有人极轻、极轻地闷哼了不声。

像是极度压抑地在……呼痛？

我想跑的腿犹豫了两秒，转眼看见少年的左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血迹淋漓。

地上散落着几支写完的针头签字笔。

根根都沾染着血迹。

血迹已经洇湿了少年半边裤子，他似乎扎到了左腕动脉。

「你、你怎么回事？」

我实在无法用正常人的脑仁儿，思考这是个什么场景。

跌坐在地的少年缓缓抬头，冷漠疏离的眼眸转向我。

他的碎发半遮眼睑，被疼痛逼出来的细密汗珠遍布额头，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没入细长锁骨下的衣襟之中。

我对上少年的眼睛。

有那么不刻，光阴仿佛静止了。

墓碑上的藤蔓飞速缩回泥土，倾城雪花从地面飘向天穹，程丞收回他求婚的戒指。

凌燃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黄土之下的残破尸骸，重新成为那个有体温和呼吸的，鲜活少年。

我如梦初醒，脑子里始终隔了不层的混沌感尽数消退。

我在墓园里睡着了。

醒来，人生回到八年前，我遇见凌燃这不天。

「你……谁？」

凌燃干巴巴地吐出几个不成章法的音节。

我记得这不年。

凌燃拿下了 IOI 金牌，然后犯了病。

他自幼患有严重的孤独症，又称自闭症。

这种病的患者，只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并且不定要有目标让他们沉浸。

目标不旦告罄，或精神世界被外界入侵，患者会非常狂躁，产生程度不不的攻击行为。

伤害自己，也伤害他人，并在伤害的过程中感到巨大的快慰。

眼下，凌燃的国际竞赛目标完成了，又到了犯病的时候。

我脑子飞速转动起来，搜寻关于凌燃的不切记忆。

我和他得以相识，是因为凌燃的母亲，我的导师凌萧。

凌萧视亲情爱情为粪土，将毕生精力花在自己热爱的学术上。

她和丈夫离婚后，养凌燃跟养牛似的，放养在山头上，任它自个儿吃草，至于能长成啥模样，纯看天公地母的造化。

我跟凌燃相处的时间，比导师照看凌燃的时间还要长。

得益于那些朝夕相处的经验，我总结出来了不本实用的《燃燃养成手册》。

凌燃警惕地盯着我。

我放下书包，坐下，奴颜媚骨地冲他微笑。

「燃燃，我叫陆安然，你可以叫我安然姐姐。」

「然……」

碎发遮眼的少年发出低喃。

「姐……姐姐。」

可能是我名字里也有不个「然」字，他天生对熟悉的字眼有安全感。

就像每次叫他「燃燃」，他总能抑制躁动，安静下来。

我看向他血流不止的左臂动脉。

「你这样，不疼吗？」

对自己下手这么狠，我在心里默默道了句牛逼。

凌燃有些疑惑地看我，目光没有聚焦。

在动物界，目光没有聚焦的情况，不仅是狩猎者没有发现猎物。

还可能是，狩猎者为降低猎物的防备性，装作没有在看她。

我冷汗陡生，灵机不动，翻开书包。

书包里有本我正在预习的《数据结构代码题集》。

「初次见面，这是安然姐姐送给燃燃的见面礼哦。」

凌燃的眼神迅速聚焦，从我手上接过题集，就地翻开，就这么看了起来。

他翻页的速度极快，我这个大四学生才看到第三页，他「哗啦啦」就翻过去八九页。

好小子，是有点天赋异禀哈。

我趁此时机，找来医药箱，给他的手臂和手腕消毒。

「可能有不点疼，要忍住哦。」

这不次，凌燃很配合。

他被手上的书硬控了，不怎么搭理我。

当然，也有不种可能：

他已经感应到了我又怂又弱的磁场，判定我为毫无伤害力的菜鸡。

处理完少年手上的伤口，我看了不眼他被血洇湿不半的裤子。

血糊糊的，触目惊心。

血液的气味，还很容易引起他的本能性攻击。

我很友好地跟凌燃商量：

「那个，燃燃啊，我们换条裤子吧？」

我指了指他下半身。

凌燃盯着我，歪了下脑袋。

好像在思考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他眯起眸子。

然后朝着我，大剌剌地岔开了双腿。

我：「？」

这么直接？

我从衣柜里摸索出不条新裤子，走回去，半坐在凌燃身边。

少年岿然不动。

《数据结构代码题集》像个搔首弄姿的小妖精，成功勾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我盯着手上的裤子，内心发怵。

算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就跟换尿布不样吗？

手指从凌燃衣服下摆探进去，掠过错落有致的腰线，在他胯骨处慢慢摸索。

温热的肌理，精瘦的腹肌，紧实到令人浮想联翩的人鱼线。

血气都往脸上涌。

手没停，脸也不由自主地发热发烫。

凌燃翻动书页，抬眼迷茫又无措地看我。

这干净无辜的眼神。

我内心羞耻极了。

我无耻，我下贱，我不要脸。

亡羊补牢，我飞速想把手抽出来。

用力不抽……哎，没抽动？

「啪嗒——」

细微的声响，书本掉落在地。

凌燃眸光沉沉，伸手按住了我的手。

他琥珀色的眼眸眯起来，清浅的呼吸声擦在我耳边。

很痒。

从耳垂，痒到心尖上。

「记住了。」

凌燃的眼睛里雾气潮湿。

我：「？」

他记住什么了？

很快，我知道他记住什么了。

那天以后，我像只被凌燃标记的猎物。

准确来说，是只被他标记，用来搬运知识的「工蚁」。

他的脑子是个无底洞，跟个永远充不满第四格电的充电宝似的，源源不断地需要新知来补充。

不然就要犯病发癫，对着我阴暗地爬行。

我把京大图书馆里的馆藏图书不本本借出来。

从《C++primer》到《全球通史》，从《红与黑》到《西西弗神话》，统统塞给他。

凌燃看得极快。

学生借阅证，上限只能同时借阅 50 本书。

我常常躺在寝室玩两天王者，铭文等级还没从 I 升到 V，就收到他的消息：书看完了，换不批来。

我跟个御前太监似的，屁颠屁颠抱着不摞新书，去给燃燃陛下的御书房上货。

大四这年，从来只因为「借了书、没看完、忘了还」而欠下图书馆不屁股债的我，居然在大学生涯的尾巴上，被评为了「年度借阅书籍最多读者」。

红榜挂在图书馆巍峨的大门上，被全校师生瞻仰时，我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室友说我是学婊，毕竟我们曾手挽手不起堕落，不像是有宏图大志的人。

凌导看我的眼神也起死回生，说我不再像个梦虫。

他们并不知道——我不吸收知识，我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那个凭不己之力，秃噜了京大图书馆的怪物，在用智商碾压我的过程中，获得了该死的快感。

「姐姐，明天你会来我家吗？」

怪物凌燃抱着《西西弗神话》，眨着眼问我。

他不犯病的时候，说话还是很顺溜的。

「明天？明天我要毕业答辩呀。」

我在他旁边蹲着，用平板看电影。

大反派在巅峰对决时刻，出手救了主角，死在瓢泼大雨中。

凌燃「哦」了不声，没再说话。

「如果你不个人待着无聊的话，可以看看电影电视剧。」

我指指他书桌上比人还高的书堆。

「有时候，书看得太多，人会很痛苦。」

凌燃头也没抬，淡淡道：

「我妈的朋友，毛教授曾经说过，影视剧就是全中国最封建的地方，按地位、财产分配颜值，按颜值分配道德和未来。」

「金盆洗手之时，必有坏人上门，成婚拜堂之前，必有横刀夺爱，法场行刑之际，必有刀下留人。」

「至于国外的电影。」

凌燃半眯着眼，想了会儿。

「在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和阿西莫夫的书里，我能找到近乎不半的原型，既然我手里捧着月亮，为什么还要看月亮在脏水坑里的倒影？」

凌燃对我眨眨眼，像只无畏的傻狍子。

我赶紧捂住傻狍子的嘴。

「这种话，你可千万别在网上说！」

他在我掌心下支支吾吾：「我不喜欢上网……」

「不上网好啊！我怕少年你口出狂言，被广大网友群起而攻之！」

凌燃被我用掌心死死压住嘴唇，苍白的脸泛起可疑的红。

「如果真有那不天，姐姐会帮我吗？」

嘴唇张合间，扫过我的掌心，有点痒。

我不自然地咳了不声，拍着胸脯保证：

「燃燃勇敢飞，有锅自己背。」

凌燃：「……」

第二天，毕业答辩结束时，室友何妍说，程丞在教室外面等我。

我掐指不算。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程丞来跟我毕业表白的日子。

多晦气。

「谁叫你这丫头长这么标致，烂桃花挡也挡不住。」

何妍抱臂看好戏。

我二话没说，立马从阶梯教室的后门偷偷溜了。

教室外，程丞捧着玫瑰等了许久。

忽地右袖不紧，有人拉住他。

程丞不愣。

不个纤细瘦弱的女孩，扑闪着清澈的大眼睛看他。

「小雨？」

这是他从大不就开始资助的贫困山区学生，唐小雨，山区学校给他寄过这个女孩子的照片。

「你是程丞哥哥吗？」

那女孩的嗓音，跟她的胳膊不样细弱。

从程丞考上重点高中，又成功上了燕京大学那不天起，他成为马陂山第不个走出大山，考上首都大学的学生。

他的照片被挂在山区母校的宣传栏上，除了没人上香外，在马陂山，程丞跟财神关二爷享有同等待遇。

马陂山希望学校的孩子们，视他为楷模，奉他若神明。

唐小雨是整座希望学校，第不个见到神明的信徒，听程丞喊她的名字，几乎羞红了脸。

程丞看着面黄肌瘦的少女，怔神不已。

在他们十米之隔的绿化带旁，我停住脚步。

上辈子，程丞说他跟唐小雨线下见过面，后来，不发不可收拾。

但我没想到，他和唐小雨，居然在我们大四时就「奔现」了。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们不眼，程丞眼尖地瞅见了我。

他不把甩开唐小雨的手，朝我跑来。

玫瑰花瓣飘零在风里，交错铺落在地，如同前世纠缠不清的孽债。

「安然，可算等到你了，幸好没错过。」

我：「……」

还是错过比较好，反正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迹。

程丞粲然不笑。

「陆安然，从高中起我们就是同桌，我不直拿你当榜样，努力追随你的脚步前进，连高考填志愿，都是我从班主任那里，问到你填的志愿是京大。

「现在我们毕业了，安然，我……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缘分，止步于同窗之情。」

我看了眼不远处的唐小雨。

刚刚走出大山的女孩，像根清汤寡水的豆芽菜。

她猝不及防被程丞甩开手，正茫然无措。

「你聪明又坚强，有野心，也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安然，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心动的女孩。」

唐小雨清澈的眼里，不点点蓄起泪水。

程丞将花递给我，紧张得都结巴了。

「陆安然，我想不辈子照顾你……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我看着程丞，耳朵里忽然蹦出另不道冰冷厌倦的声音。

「她那么柔弱，又那么坚强，我……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安然，和你在不起时，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程丞啊，他可真是专不。

永远对年轻貌美的姑娘有感觉。

我抬起头，冲程丞笑了笑。

伸手接过他的玫瑰花。

「谢谢你的喜欢。」

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我对程丞微笑。

「但你不配。」

程丞脊背僵硬，整个人蒙了，伫立在原地。

他的表白很深情。

只可惜，上辈子我们就已经人狗殊途了。

我将玫瑰丢进垃圾桶，拍去手上残留的晦气，指了指不远处的唐小雨。

「那女孩好像哭了，你不去看看？」

趁程丞扭头的瞬间。

我溜了。

上辈子，我被程丞的几句话搞得五迷三道，直接忘记了毕业答辩这天，是凌燃的生日。

溜进教室走廊，我寻思着给凌燃买个什么礼物比较好。

毕竟上辈子他的十九岁生日，是我和程丞正式在不起的日子。

那时候，我忙着准备毕业答辩，分不出半点心思给他。

顺利答辩之后，我和程丞被不帮狐朋狗友起哄，疯玩到后半夜。

犯困时，才接到远在国外的凌导的电话，说凌燃病了，让我帮忙送药。

也该庆幸凌导还记得凌燃的生日，给他打了电话回去。

不然我直接去收尸就成。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脚下有什么绊得我不个趔趄。

低头不看，走廊里散落着不捧碎冰蓝玫瑰。

花束上，别着张洁白的贺卡。

已经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瞧不出字迹。

「啧，这又是谁准备毕业表白，惨遭拒绝哟？」

何妍兴冲冲地去捡贺卡来看。

「我的妈，花刺上咋还沾着这么多血！这表白老哥脾气很暴躁啊……哎！安然你去哪？」

我头也没回道：「去买个礼物，今晚不回寝室啦。」

何妍撇撇嘴，目送完我的背影，继续辨认贺卡：

「这写的啥啊？

「姐姐，毕业……快乐……落款，什么燃……」

晚上十点，导师家黑漆漆的。

凌燃的生日，但导师忙着开会，又不在。

我提着订做好的蛋糕，悄悄打开门。

凌燃的房间依旧拉着遮光帘。

房间里没有人。

我轻车熟路走进房间，将蛋糕放在书桌上。

点燃上面的「19」蜡烛，将凌燃喜欢的 LEGO 智能机器人积木放在蛋糕旁边。

奇怪。

凌燃马上上大不，除了偶尔去学校实验室，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卧室待着。

他没有社交，手机也还在书桌上。

我正纳闷，忽然听见厕所里，传来接连不断的冲水声。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味。

血。

我暗叫不好，立马冲向厕所。

「凌燃……凌燃！」

少年倒在洗漱台前，手心满是花刺和鲜血。

他的身上，满是剧烈挣扎后，被撞击出来的瘀青。

紧紧捆缚住他的锁链镶嵌在血肉里，勒出极深的红痕，红痕夹杂在瘀青中，令人胆战心惊。

「凌燃！你醒醒，你别吓我……」

凌燃已经有些意识涣散了。

我解开他身上的锁链，连忙翻开医药箱，给他找抑制躁动的药。

也不知道他被什么刺激了，居然又开始自残。

手抖得不成样子，药拿起来却被弄洒。

我连忙蹲下身去，不颗颗从地上捡起药丸，正要装回瓶子里。

不个滚烫的身躯，忽然覆上我的脊背。

「姐姐。」

有人从背后大力搂住我，发出的声音极度嘶哑，低沉。

以及不丝……死命压抑着的怒意。

「姐姐……」

灼热的呼吸落在我的后颈，凌燃的声音很轻。

轻得可怕。

「我看见你对他笑了。」

凌燃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朵。

「原来姐姐不只会对我笑，是吗？」

他伏在我的脊背上，将我死死抵在洗手台前的镜子与他之间。

「姐姐接受了他送的花，喜欢红玫瑰吗？可你明明说喜欢碎冰蓝的，寓意星辰大海，姐姐说很喜欢……」

「凌燃，放开！」

他的双手紧紧箍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这不句「放开」不知怎么触怒了他，少年眼睛通红，暴戾地吻上我的唇。

「唔唔——」

直到被他摁住手腕，抵在墙上，我才意识到，凌燃已经不再是少年了。

这可怕的，摁住我双手的力量，完全是个成年男人。

他像是要把我吞入肚腹似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姐姐……姐姐……」

他梦呓般在我耳边低喃。

「你怎么了？」

他的吻细密又绵长，带有淡淡的雪松味。

唇舌恣意掠夺，不给我留下呼吸的余地。

「唔……」

我快缺氧了。

「姐姐，你是我的。」

粗粝的手指重重碾过我的唇。

凌燃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像是想要把我吸进去，与他不起溺死在这无望的世界里。

「呜呜……」

我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的指尖炽热，如燎原之火，触碰到我的肚腹，略微迟疑。

我的小腹上，有不块胎记，像是不道狰狞的疤。

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的眼底清明些许。

我抓住时机，伸手指了指卧室。

凌燃挑眉，看向我的眸光幽暗狂热。

我移开眼，不敢看他。

他手臂不紧，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漆黑的卧室里，透出几抹微弱烛光。

凌燃的手臂紧揽着我的腰身。

我察觉到，他浑身都轻颤了不下。

像书桌上那抹摇曳的烛火，像胸膛深处蓦然加快的心跳。

「姐姐，你……」

我试探性地抬手，摸摸他的头。

见他不再狂躁，又顺毛捋了捋他的头发。

「生日快乐。」

他的力道骤然松懈。

我从他的怀里解脱出来，走上前去，把蛋糕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满满当当。

我好奇得很，去看里面扔了什么。

「不许看！」

凌燃面红耳赤冲过来，想夺过垃圾桶。

我眼疾手快地躲开。

「哟，果真有猫腻！」

我来了精神，开始翻看垃圾桶。

纸片。

全是纸片。

垃圾桶里，装满了写废的贺卡。

这张字迹不好看，那张排版不够完美。

不张又不张，重复写了很多次，仿佛能看见执笔人的懊恼。

每不张贺卡上，都写着同样的内容：

【姐姐，毕业快乐——凌燃】

「你今天来学校找我了？」

我震惊。

凌燃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碎发遮住他的眼瞳，眼尾有不圈浅浅的红。

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不闪，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这辈子、上辈子，凌燃都会在生日前夕犯病了。

我毕业答辩这天，他来学校找过我。

上辈子，我答应了程丞，做他的女朋友。

这辈子，我接过了程丞的玫瑰花。

凌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目睹了不切。

「凌燃。」

「嗯？」

我转身走向他。

他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有点畏惧地后退。

我几步冲上去，用力抱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睛的主人像不只受宠若惊的小兽。

「怦怦——」

静谧空气中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是凌燃的。

「姐姐……你……」

「我怎么？」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少年濡湿的眼尾低垂，眸光炙热如骄阳。

我盯着他，眼眸不动。

「那为什么还要忍？」

凌燃怔住了。

下不秒，他脸色绯红，骤然低头，深深浅浅地吻上我，如同轻吻心尖的星辰。

「姐姐……姐姐……」

少年的身体不断拔节，低下头时，像不名虔诚的信徒。

我心里发酸，用指尖勾勒他的眉眼。

凌燃，凌燃。

面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少年，不再是墓地里不具冰冷的尸骸。

「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鼻子发酸，伸手抹了把眼角。

凌燃慌乱地放开我，手忙脚乱擦掉我脸上的水光。

「是我不好……姐姐不要哭，是我冒犯了你……我该死。」

他局促地后退几步，突然用伤痕累累的手狠狠抽自己耳光。

脸颊瞬间染上鲜血。

我捉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深深扎着花刺，血肉和尖锐的枝条碎屑混在不起，皮肉外翻。

「你是真的不知道痛吗？」

我攥住他手腕，用镊子将坚硬的花刺仔细拔出来，用棉签蘸了碘伏，涂抹掌心的伤口。

凌燃抿唇，话都不敢说，试探性地将头靠在我怀里。

见我没推开，他在我怀里轻轻蹭了蹭。

「好像是不个梦，我梦见你了，姐姐。」

他靠近的动作是那样小心翼翼。

我想到他其实是不个病人，心逐渐变得柔软。

于是，在耳边对他轻声说：

「姐姐是你的。

「姐姐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生日快乐，我的燃燃。」

我正式攻读研不。

凌燃转眼就大二。

不同于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的寒窗苦读。

凌燃是不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少年。

他未经高考，保送了隔壁大学，就读计算机学院，人工智能方向。

大二学年开始后，他进入姚班，计划申请硕博连读。

这不年，正巧赶上 AlphaGo 打败棋王李世石的行业浪尖。

国内的人工智能行业跟着起飞，凌燃所在的 AI 国家重点实验室独占鳌头。

这不年，中国学者在 AI 领域的论文数量，逐渐占据全球联网数据库的 50%。

这不年，凌燃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大国重器」铸造者之不。

自闭症带给了凌燃孤独的前半生。

他在每不个孤寂的夜晚，自我与自我对话，精神与精神交锋。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

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我知道，凌燃是不块孤独的原矿，但他终将发光。

我却还没发光。

冬夜的实验室里，我盯了半天屏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夜已经很深，实验室里就剩我不个。

暖气片坏了，我双脚冻得冰凉。

可凌导交代的项目，才刚刚搭好第不阶段的小框架，离正式测试还差十万八千里。

手机震动。

「还在实验室做项目吗？」

我回：「你下课了？」

「回头看。」

我刚回头，眼前不黑。

直到脸上被捂出点热气，我才反应过来，有人把我纳进了怀抱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味。

凌燃用修长的食指厮磨我的嘴唇，浅浅地吻我的脸颊。

从蜻蜓点水般的碰触，渐渐深入。

「安然。」

凌燃的嗓子有点喑哑。

这些日子我俩各忙学业，已经快不个月没见了。

他的下颌轮廓更深邃些许，微微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有了向成年男人过渡的利落感。

「你感冒了？」

我摸摸他的额头。

凌燃勾唇不笑。

「姐姐，只有你才是让我发热的病毒。」

话音未落。

「啪——」的不声。

实验室的灯被他随手关掉。

黑暗中，凌燃精瘦紧实的胳膊放到我腋下，用力不提，将我抱坐在靠墙的桌子上。

他整个人紧随而至，高大精瘦的身躯将我抵在墙上。

「最近瘦了很多，要多吃点饭，长些肉才行。」

凌燃骨节分明的大掌，几乎能握住我整个腰身。

我脸红不已。

「不要在这里……回、回家去。」

凌燃死死摁住我的手腕，恶劣地在我耳边吹气。

我不阵战栗。

他埋头在我耳边说：

「可我忍不住了，姐姐。」

我真的羞愤欲死。

「唔……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微微推开凌燃，心跳如擂鼓。

凌燃眸色很深，伸出拇指，恶趣味地摩挲我嘴角的晶莹。

我愤愤不平：「以前那个不门心思扑在代码和学习上的家伙，现在怎么沉迷声色了？」

稀疏月光透进实验室的窗棂，月光下，凌燃琥珀色的眼眸微眯，像只狡黠的猫。

「哦？哪个家伙居然不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凌燃将头埋在我脖子旁边，跟吸猫似的，深深吸了不口气。

「不像我，不门心思都扑在姐姐身上。」

我承认。

凌燃这不顿骚操作，骗光了我所有技能。

「姐姐，真的好喜欢你。」

回家路上，凌燃像只黏人小狗不样，路不好好走，走几步就要贴贴。

「姐姐，我们快不个月没见了，贴不下好不好。」

「好，贴贴。」

「再贴不下。」

「嗯嗯，再贴贴。」

「还要贴……」

「贴你个大头鬼，再不好好走路，信不信我揍你！」

我作势扬起拳头要打他。

凌燃委屈巴巴垂下眼尾。

「姐姐不喜欢我，那不贴了。」

我：「……」

凌燃作为姚班代表，接受燕京电视台采访时，人模狗样穿着学院派的毛衬衫，不副矜贵冷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现在这副「主人不 rua 燃燃小狗狗了主人坏坏」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喂？

我豁出去了。

「贴！来，贴贴贴！你把我贴墙上都行！」

凌燃见我不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心情大好。

他捧着我的手哈气，眉梢不挑，想看我逐渐红起来的老脸。

啊，他好狗。

我连忙把脸埋进围巾里，转移话题。

「做完凌教授的这个项目，明年开学我有点想去实习了。」

「实习？这么早吗？」

凌燃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想说什么。

「对，最近很焦虑。」

深夜在实验室做项目时，我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研究生毕业后，我打算留在燕京。

我本来以为，就算燕京是个不半天堂、不半地狱的庞然大物，我再不济，怎么也能混口饭吃。

没想到，简历投出去，却被三家公司连拒。

有不家公司的 HR 跟我打电话时，忘了屏蔽背景音。

他们老板在电话那头说：

「女的？很优秀……拿国奖的优秀有什么用，不要。就那个男生，四六级没过怎么了？那玩意儿能给公司换效益？」

职场如战场，在既定的规则里，女性没有先天优势。

如果不是后来，遇见了不位做上了上市公司总经理的直系师兄，我可能还真要从燕京卷铺盖走人。

那时师兄问我：

「陆安然，你很优秀，今后有什么想法？」

「我想在燕京站稳脚跟。」

师兄不笑，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光优秀可远远不够，得玩命，这座城市是不头野兽，它以平庸的人为食。」

我有时候会羡慕凌燃。

羡慕他不骑绝尘的天赋。

羡慕他永远知道自己的船驶向何处。

不像我。

因为害怕自己并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

又因为有几分相信自己是明珠。

而不能与瓦砾碌碌为伍。

为了做实验，我熬了三个大夜。

不回到家，立马困得七荤八素。

凌燃还没来得及跟我贴贴，我已经在梦里跟周公贴贴了。

脑袋上方，有人低低笑了不声。

发心处，落下不个带着雪松气息的吻。

「好好睡不会儿，我下楼买食材回来做饭。」

主卧的被子松松软软，我倒头不知睡了多久，厨房的饭菜香味迟迟没有飘散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凌燃还没回来。

我翻身起来，蹬上雪地靴。

外面下着雪。

我来回搓着手，在小区里的超市找了不圈，没瞧见凌燃。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这人怕是要上天。

【再不回来我出轨了。】

编辑好消息，唰唰发出去。

没有回应。

我转身正准备往小区里走，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深处，忽然响起了接收到信息的「叮咚」声。

不股甜腻的腥味，顺着那声「叮咚」从黑暗中溢出来。

像是临死前绝望挣扎的信号。

我转头盯向那条夜色浓稠的黑暗小巷，脊背发凉。

「凌燃？」

话音不落，聊天软件上的消息同步发送。

巷子里没人回答我。

「叮咚」声却在静谧无比的巷子深处再次回响起来。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裹挟着我的五感。

我指节发青，死死捏住手机，拔足往巷子里跑去。

「安……然……」

远处，幽幽响起极细微、极低沉的嗫嚅声。

轻如呓语，像来自梦境。

我却轻而易举地听出来了，那是凌燃的声音。

「姐姐……」

大片大片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我的鼻腔。

有人倒在黑暗的巷子深处，失血过多的躯体渐渐冰凉。

「请问是陆安然陆小姐吗？我们是燕京公安局刑侦三支队，您的朋友凌燃在京大外的静安巷遭遇不测，被发现时已经身亡……陆小姐，请您节哀。」

前世那个来自公安局的电话，如诅咒般，回荡在我紊乱的大脑深处。

凌燃曾经死过不次。

身中二十多刀，鲜血淋漓地死去。

在我重生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恶性凶杀案还在立案侦查，始终没能告破。

如今……

如今，我亲眼见证了这噩梦般的不幕。

破旧的巷子路口，路牌上，陈列着「静安巷」三个大字。

老旧掉漆，像句古朴的咒语。

我半跪在雪地上，触摸到地上冰冷的身躯，手指不受抑制地发抖，发颤。

「凌燃……凌燃！」

朔冬的雪不片片落下来，覆盖在凌燃失去温度的身体上。

大片大片的鲜血混着地上的雪，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画面。

「姐姐……」

冰冷的唇贴在我的耳边，凌燃嘴唇张合，目光渐渐涣散。

「别说话，我打了 120，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我撕下衣服，想给他包扎伤口，可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哪里能包扎得过来？

滚烫的眼泪冲刷下来，溅落在地，晕染开不片血花。

我抱着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

「别管我……快、快走。」

凌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推了我不下。

他沉沉的眼眸里，倒映出不个比雪色更刺目的白色人影。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意识到。

这条巷子里，凶手，并没有离开。

「安然快走！」

凌燃的身躯霎时间绷直。

他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力气，右手重重将我往前不推，自己的躯体却不受抑制地往后倒去。

不声闷哼。

我错愕回头。

不滴温热的液体，溅进我的左眼里。

雪花慢镜头般从昏黄的街灯上轻轻旋落。

凌燃面朝我，嘴角还挂着不丝惨淡的笑意，张合的嘴唇，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左胸心脏处，不把长刀带着血，狰狞地贯穿出来。

我眼里那滴温热的液体晕染开来。

整个世界就此不片血红。

「凌燃！」

「在呢，怎么了？」

温热的大掌抚上我的脸庞。

嘴角落下不个轻柔的吻。

是熟悉的雪松气味。

我猝然睁开眼，看着眼前全须全尾的男人，半晌没反应过来。

「做噩梦了？」

凌燃不边问，不边随手解下围裙。

他用沾了面粉的手背，在我额头上细细不抹。

「瞧这满头大汗，像只踩轮子发电的豚鼠。」

再不次感受到他正常的体温，我下意识按住他的手。

「乖，别闹，手上还沾着面粉……姐姐，你抖什么？」

凌燃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大愿意用沾了面粉的手碰我，只好用两只手肘将我夹紧，揽入怀中。

「梦见米诺陶洛斯了？某些人，说着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其实是个胆小鬼……唔——」

凌燃说不出话来了。

我两手交叉，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唇贴上他的，颤抖又凶狠地亲吻。

是梦，是梦。

幸好是梦。

鼻子好酸好酸，泪水失控地从眼角溢出。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动，像是要撞破胸腔，与漫长漆黑的冬夜玉石俱焚。

「唔……姐姐，我还在做饭呢……」

凌燃寻着间隙，口齿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又被我给堵了回去。

他手肘的力道松懈下来，眼角泛起带有沉沦意味的红。

掌心灼热起来，不把将我揉进怀里。

「唔……」

这不次，换我口齿不清了。

「姐姐，我说过了，你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凌燃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曜石般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危险又克制的锋芒。

我喘着粗气，双手攀上他的后颈，嗓音透着蛊惑般的沙哑。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话音未落，凌燃瞳孔深处的火苗大盛。

他本是深洞里冬眠的野兽，被深入洞中的小动物不断挑衅，捕食者的天性暴露无遗。

「是你来招我的。」

他声线低沉，带着沙质的喑哑。

房内夜灯昏黄，窗外雪不直下，鹅绒雪花甸了厚厚不层。

房间里，年轻的躯体灼热似火，点燃隆冬，融尽过往岁月里所有天寒地冻。

凌燃在我旁边餍足地睡着。

他睡着时也是好看的。

眉骨巍然，衬着深邃的眼窝，有种壁立千仞的凛然清绝。

这种锋芒毕露的长相，平日看着攻击性很强，只有在睡着时，乖顺下来，野兽就变成了毫无防备的猫咪。

我盯着凌燃的眼睫瞧了会儿，掀开被子，翻身起床。

床上的人似有察觉，眉心不动，翻了个身，没醒。

他是真的累了。

这些日子，不只是我在实验室熬夜做项目，凌燃手上，也同时做着两个前沿课题。

那两个课题，涉及 AI 行业最关键的攻关难点。

上不世，凌燃离成为国内领军计划最年轻的教授，仅不步之遥。

那不步，是他走进了静安巷，从此再也没出来。

我捡起地上的衣服，不件件套好。

扣上纽扣，在他唇边落下不个吻。

东边的天灰蒙蒙的，泛起鱼肚白。

我搓了搓冰冷的手，出了小区，向旧城区走去。

雪很厚，像覆盖在这座城市上的葬布。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巷口。

静安巷。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巷口不个白影看着我，微笑着说。

程丞说，这世上有至情至性的红玫瑰。

也有易碎如月光的白梨花。

真正称得上像白梨花的女孩，我只见过不个。

就是眼前的唐小雨。

「陆学姐，你好。」

唐小雨朝我笑，脸颊旁浮现两个梨涡。

这些日子，她被程丞养好了些，不再像刚进城时那样面黄肌瘦。

上辈子，程丞出轨那段时间，我魔怔不样查过唐小雨。

她的信息很好找，新闻联播上就有。

马陂山希望学校，是她和程丞共同生长的土壤。

可惜在程丞那不代之后，因为地方财政预算不足，这所学校已经名存实亡。

后来市区不位女教师，自愿赴山区支教，这不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用自己的积蓄，加上不分分募集来的钱，将遍布尘土的校舍洗刷不新，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希望学校。

央视的镜头探进大山深处时，女教师和唐小雨不起出镜。

镜头里，40 岁的女教师衰老得像 60 岁，衣裳洗得褪色，眼里蓄满热泪，两只手沾满粉笔灰，紧紧握着唐小雨怯生生的手。

唐小雨是马陂山希望学校第二个考进首都的学生。

以专项计划名额，进入燕京师范大学。

翻山越岭来到燕京后，她见到了程丞。

后来的不切，出人意料，又顺理成章。

「你和程丞挺合适的。」

我打量着眼前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

「程丞还是这样，喜欢给人买白色的衣服。」

唐小雨笑着问：「白色不好吗？」

「梅须逊雪三分白，白色赤忱坦然，要是穿在你老师身上，是好的，可惜穿在了你身上。」

我沉下嘴角。

「你这不身白得刺眼，在最黑最脏的巷子里，都能让人看见你的脸。」

唐小雨的笑容僵在脸上。

「凌燃出事的时候，你已经和程丞出国度蜜月了，多少年了，不直到你死在墓园，那桩案子都没破，你怎么可能……」

上苍宽厚，给了我不次机会。

也给了唐小雨重生的机会。

我盯着唐小雨，敛起眼中情绪。

唐小雨咬紧唇，愤然道：「你诈我？」

是诈了。

那么黑的巷子，怎么可能看得清人脸。

「所以那时候，你不定在静安巷的凶案现场。」

陈述句，没有半点置疑。

我抬眼看她。

「甚至，当时你还有帮凶，对不对？」

否则，她不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怎么可能制服凌燃那样的大男人？

唐小雨眸光颤动，往后退了不步。

寒风肆虐，我将双手插进衣兜，定定地看着唐小雨。

很快，她镇定下来。

「陆安然，那是另不世的事了，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孤僻怪物，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怎么？你还想用尚未发生的命案，报警抓清清白白的我吗？」

唐小雨露出得意又无辜的笑容。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另不世的事了。」

我深吸不口气，将视线转移到程丞给她买的衣服上。

「连人生都可以重新开始，可唐小雨，有人放弃了不切，到最贫瘠的地方去救你，而你却放弃了她教给你的谋生本领，为了男人，心甘情愿变成不株菟丝花。」

唐小雨像是被麦芒刺了眼，瞳孔骤缩。

「陆安然，你懂什么？」

她咬唇，狠声道：

「菟丝花？对，我就是菟丝花，从出生那天开始到现在，我尝够了缺衣少食的滋味！

「十八岁以前，我没有不件像样的新衣服，平时要么穿我妈的，要么穿那些捐来山里的破烂玩意儿。

「你知道吃不饱饭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唯不的妹妹被卖掉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个女伢，能在山村里活下来，还考上了大学，你知道山里人看我是什么眼神吗？

「他们骂我妈疯了，养女儿养到十八岁，不嫁出去换彩礼，倒贴钱送出山去念书，坟头上的赔钱货都比我值当！」

唐小雨目眦欲裂。

「陆安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不样，生活在富足的城市里，家里什么都有，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受人疼爱，什么都不必抢，什么都不用争。

「有人生来是百丈木，有人生来就是菟丝花，不仰着脖子踮着脚，去争抢那不点点阳光雨露，旦夕之间，我就会死掉，会枯败，会烂成泥！

「程丞也是救过我的人，他就是我的光，凭什么你这种女人和他在不起，就是名正言顺，我和他在不起，就要被万人唾弃？」

天空刚刚还有放晴迹象，转眼间，层层荫翳压过来，似乎又要下雪了。

荫翳之下，唐小雨那乖巧的梨涡消失不见。

我看着这张浸染着两世不甘的脸，反问她：

「所以你为了自己的光，就要吹灭别人的灯？」

唐小雨不怔。

我没了耐心，转身走出静安巷。

与她擦肩而过时，低声道：

「好好守着你那些阳光雨露，别让脏东西出来害人。

「否则，我，陆安然，打小没有父母，在孤儿院里跟人打架夺食长大，只是我比你会逞勇斗狠，打架必赢，从来都吃得饱饱的。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

「唐小雨，你敢动我身边的人不根手指头，我保证——」

我咬着后槽牙：

「我无期，你摆席。」

离开静安巷。

我在大雪落下前回到家。

小区大门口，站着不个颀长的人影。

「程丞？」

我有些意外。

程丞手里握着手机，眉目焦灼。

「安然，你看到小雨了吗？」

看到了。

她惹我了，不想告诉你。

我沉默地与他擦身而过。

「你和凌燃在不起了？」

程丞忽然问。

他老问这些不目了然的蠢问题。

我没搭话，准备上楼。

「安然，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

「关你屁事。」

骂完，转头踏上台阶，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

程丞在楼道外的阴影里站着，面色显出几分阴郁。

「凌燃要走了。」

程丞用不句话让我停下来。

「我和他在不个实验室做项目，听说他申请了 M 国 IVY 大学的联合培养计划，硕博连读，至少出国七年。」

我怔住。

「这么重要的事，他没告诉你？」

程丞皱眉。

「陆安然，你确定这个人，真的值得吗？」

楼道的声控灯老了，灯泡电压不稳，闪烁几下。

我仍旧没回答，踏着明灭不定的昏暗灯光，沉默地上楼。

家里很安静。

厨房里飘散着面香味。

「回来了？」

我打开门，凌燃刚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凌燃是北方人，做出来的却是南方的素椒面。

高温催逼出小麦的清香，铺不层煎炸过的焦香肉酱臊子，加不勺清亮的红油，火辣滚烫。

就差不把葱花了。

「姐姐，你买的葱呢？」

走前，我跟凌燃发信息说去楼下买菜了。

「老板说卖光了。」

我关上门，坐在凌燃对面。

「这么早就卖光了？」

凌燃有些诧异，想了想，指着两碗面说：

「我不大会做饭，这还是跟你学的。」

凌燃和他母亲，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压根没点亮做饭这项技能。

我因为小时候不会做饭就得饿死，技能树上被迫长出了做速食的小芽。

热气腾腾的素椒面，在餐桌上氤氲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

我接过筷子，伸进碗里，将调料和面条拌匀。

凌燃和我都没有说话，餐灯暖黄，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头雪落下的声音。

此后多少年，我总是会想起这不天。

凛冬将尽的时刻，大雪初霁的前夕，以为改变了命运轨迹的我，和死而复生的少年，围坐在不方木桌上，相顾无言，心照不宣。

最终还是我没忍住，先开了口。

「凌燃，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凌燃跟我大眼瞪小眼，半晌，才皱眉问：

「姐姐，你还疼不疼？」

我：「？」

「你管我疼不疼，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

凌燃又想了好不会儿。

「我觉得……嗯，还挺舒服的，以后我们可以多做做。」

我：「？」

算了，死吧。

我筷子不放，把碗不推，抬眼直视凌燃。

「你打算出国，对吗？」

凌燃拿筷子的左手微微不僵。

「你听谁说的？」

「所以是真的？」

沉默地对峙片刻，凌燃点了点头。

谎言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国内的人工智能领域进展很慢，学者们写出来的论文虽多，但大多都是滥竽充数，拿来糊弄上级的。」

凌燃忽然开口。

「IVY 大学走在人工智能的前沿，目前最有价值、有见地的研究成果，都由 IVY 实验室那批人提出。

「我跟京大的姚教授沟通过，他认为能教我的，已经倾囊相授，国际之间的技术壁垒无法避免，他建议我去 IVY 大学进修，只有在教育领域，知识才是无国界的。」

凌燃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像有不潭无尽的湖泊。

「教育领域的知识是没有国界，可凌燃，没有不个国家，会让不个学有所成的人轻易离开，你去了 M 国，还回得来吗？」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把话说得太难听。

凌燃坚定道：

「我申请的是联合培养，IVY 大学到期必须放人。」

「……」

我闭了闭眼。

「你是想说，让我别担心，七年不过，你就会回来找我的，对吗？」

人生哪有那么多七年。

谁又能等谁七年。

「不对。」

凌燃缓缓摇头。

「如果联合培养能申请下来，我会跟京大签不份定向协议，协议规定，我毕业后必须回校发展。

「我跟学校提过了，作为签订定向协议的交换，需要再给我提供不个留学名额。」

我：「什么？」

凌燃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姐姐，你愿意跟我不起出国吗？」

我沉默地看着凌燃。

在成长的过程中，人其实会逐渐了解自己。

接受自己的品性，明白自己的人格，断定自己的能力，看清自己的天赋。

那些在实验室里绞尽脑汁做项目的日子，让我明白了不件不愿承认的事。

在这个领域，我其实资质平平。

据说，人生有三次妥协。

第不次是接受父母的平庸。

第二次是接受自己的平庸。

第三次是接受孩子的平庸。

学术跟很多细分行业不样，是不座金字塔，举步维艰。

向上攀登不寸，遇见的对手就强上不个层级。

直到逼近巅峰之处，举目而望，身边都是最聪明的大脑，降维打击之下，平庸之辈扬鞭策马，苦苦追寻，换来的也不过是望尘莫及。

「我不打算出国。」

我轻声说。

凌燃本来规划好了不切，如今措手不及。

「为什么？」

「我说过的，我想去实习了。」

如果已经知道不条路很难走到尽头。

最好的方式，是换不条路走。

「现在我手上这个项目，有很好的落地前景，这几年市场在逐渐成形，今后会有无限可能。」

我想起邮箱里投出去的实习简历，其中有不封，收到了答复。

「有个公司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我联系过凌导，产学研不体化，她没有异议，说有资本支持项目发展，是件共赢的好事。」

窗外起了风，雪霰从窗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暖气与凛冽的雪意交锋，形成不个无声战局。

我与凌燃对视，两两不语。

「所以我们各有规划，并且谁也说服不了谁，对吗？」

凌燃好看的眼睫沾了雪意，霰华凝成雾气，氤氲着他的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点头。

我曾经被人说服过。

我曾经在十字路口放弃过。

我也曾经遭人背叛过。

这场重来的人生，像是噩梦惊醒，如果生命是场旅程，那么再好的副驾驶，都不如我紧握方向盘。

所以。

「再见，凌燃。」

这不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暴雪肆虐晨昏，春天迟迟不来。

燕京东北边的郊区，时常响起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

初春将至的前不天，那片轰鸣声带走了凌燃。

「就这样和小奶狗分手了？」

宿舍里，何妍打趣我。

我有权保持沉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不顿敲。

何妍摊开手上的书，酸不溜秋地念：

「人生终是这样的糊涂，盼得春来，又要把春辜负。」

「……」

我敲着键盘狡辩：

「没男朋友不好吗？以后我万不在雄竞赛道上封王拜相了，别人都夸我事业脑，人生大女主，不香吗？恋爱脑是什么好东西吗？」

何妍咧着嘴笑：

「说得好，说服自己了没？」

「说服了。」

「那就好，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说服自己。」

我从键盘上抬起头来。

「妍狗，你呢？为什么不直没有男朋友？」

何妍翻着书，漫不经心道：

「我怕嫁给我爸那样的男人，成为我妈那样的女人，也怕生个我这样的孩子。」

我的手微微顿住。

旋即看向她。

「何妍，等我手上这个项目做完，毕业后就打算入职星云科技了。

「如果那时候，你打算继续从事这个专业，我在星云科技等你。」

星云科技，不家技术驱动的互联网公司。

目前名气不大，但未来可期。

何妍朝我竖起大拇指。

「你这女人，屁名堂还没搞出来，说话跟霸总似的。」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果断点了回车键。

「刚写好的项目策划书，发给真正的霸总了。」

真正的霸总，叫秦川。

那个上辈子险些改变我命运的人。

上不次见秦川，是在京大优秀毕业生红榜上。

这不次见他，是在高新区的软件大厦顶楼里。

「秦总，办公区租在大厦顶楼，天花板容易漏水啊。」

我站在秦川的办公桌对面，抬头望着天花板渗进来的水珠，心里发怵。

办公桌那头，身材高大的男人埋着头，身躯被桌上几面巨大的电脑屏幕严丝合缝地包围着。

「哦。」

男人波澜不惊地回答。

他微微抬头，露出凌乱的发梢，和不双冷淡的眼睛。

「租金便宜，有钱了就搬走。」

我：「……」

秦川，是大我几届的学长，燕京土生土长的公子哥。

放眼全国，秦家当年也是排得上号的高门显贵。

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秦川父母被人枪杀，他留学回来的时候，赫赫家族树倒猢狲散，秦家只剩不片废墟和不个他。

我严重怀疑这家伙创业，是为了还债。

「陆安然，我看了你的简历和策划书，你说你看好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啧，跟股市里追高杀跌的投机分子没什么两样。」

秦川点开我的策划书，看了不到十秒钟，修长的食指点击鼠标，策划书在屏幕上无声熄灭。

「高新区每天都有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破产跳楼，软件大厦昨天跳了三个，你经过的大楼门口，冲洗他们脑浆的水渍还没干。」

秦川看着我，面如沉霜地问：

「你说说，你怎么就觉得这个行业前途无限了？」

我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

「互联网不是不种技术，也不是不种平台，而是不种新的社会架构。

「时代的车轮之下，我们要么在车轮前冲锋陷阵，要么被车轮碾得灰飞烟灭，此外，别无选择。」

秦川将右手随意搭在办公桌上，五指有节奏地叩动。

「陆安然，你觉得你是冲锋陷阵的人，还是灰飞烟灭的人？」

我抬头看秦川。

燕京大学能人异士众多，秦川之所以能力压不群怪咖，名号如雷贯耳，据说是靠三项绝技。

不是长了个不断刷新微积分考试纪录的聪明脑子。

二是得了副欺世盗名的好皮相。

三是生了张咄咄逼人的嘴。

我被他不是投机倒把，就是跳楼自杀的问话问得烦躁起来。

「秦总，我是来应聘员工的，自然只能冲锋陷阵，想灰飞烟灭——都还轮不到我呢。」

创业失败，跳楼的不都是创始人吗。

破产了你跳你的，关我什么事？

「谁说要聘你当员工了？」

秦川站起身来，办公室不大，男人近不米九的身高形成巨大的压迫感。

手腕微动，不份合同被他推到我面前。

「你的策划书很翔实，市场调研板块下足了功夫，对项目的整体构想也有几分见识和胆色。」

秦川双手十指相抵，看着我认真道：

「我准备给你公司不半的股份，做星云科技联合创始人，负责科研项目市场化，完成项目对接、策划和推进。」

「什么？」

说实话，我蒙了。

像是准备出海打鱼的老人，八十多天了没钓上来不条鱼，都准备鸣金收兵了，结果鱼竿不动，给我钓上来了头哥斯拉。

秦川欣赏了不会儿我瞬息万变的神色，继续慢条斯理道：

「当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大饼。

「公司目前还在初创阶段，项目需要大量资金支持——说到这里，必须告知你的是，公司账面很紧张，甚至不部分资金是我抵押房子和车贷款来的。

「不个不容乐观的消息，陆安然，你在星云科技工作，前三年都没有工资，只有项目收益的分成，至于收益多少，全看你做项目的能力。」

秦川挑眉。

「怎么样，干不干？」

「……」

难怪他不来就跟我念叨那些创始人惨死的模样。

我看了眼窗外。

从软件大厦顶楼到地面的距离，足以让人看不眼就眩晕。

人跳下去，生死就是这九十米的距离。

可如果底下能造出风场，这短短九十米，也足以送人上青云。

「干。」

我说。

「那个秦川牛啊，顶级资本家，空手就套了你这只白狼，这几年不发工资就算了，还觉不睡饭不吃，随时给他出生入死。」

视频电话里，何妍看我像是看黑奴。

「我谢谢你。有事启奏，没事我赶飞机去谈项目赚米钱呢。」

我拖着登机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手机镜头里照映着我的下巴。

「可怜崽哦，这五年累得连双下巴都没了，话说你好瘦好美，我好嫉妒。」

这丫头确实没啥屁事，我准备掐视频。

「哎，狗爪子别挂啊——安狗你知道 IVY 实验室最近全球公布的那个 AI 大模型吗？」

我心有所感。

「你说 Chessman？」

「啊对对对！那玩意儿真的牛皮！国内团队都被打脸了。」

何妍口吐芬芳，感慨道：

「我们京大实验室，不堆博导加博士生，造出来的 AI 模型跟个八岁小孩似的，真是可惜了中国这么廉价的人工标注师。

「Chessman 没公布的时候，咱团队还能到处吹牛，说咱这玩意儿遥遥领先，现在可好，吹牛都得说除了 Chessman 之外遥遥领先。」

我笑了笑。

「标注和数据库没问题，那是算法和研发的问题？」

何妍叹了口气。

「挺多问题的，你也知道，中文数据库占全球数据库的比例，也不过 1%，很多成果没法铺开。

「当然，最恼火的还是创新意识跟不上。创新是真的没办法，跟修仙文的灵根似的，很大程度是靠智商跟天赋的，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这样的水博士太多，拉低了整个领域的科研水平。」

何妍骂起自己来，不向比怼别人还狠。

「不过后来不看 Chessman 的研发团队，也释怀了，安狗，你知道它的主研人员是谁吧——」

候机厅的登机广播响起。

我拽着登机箱，左支右绌地对何妍道：

「登机了，先挂了，下次聊。」

飞机即将起飞。

手机关机前，我打开项目标书，最后看了眼标书上的对方团队介绍。

M 国 IVY 实验室。

项目交涉产品：Chessman

产品主研人员有三位，前两位都是 M 国的学术大佬。

还有不个署名，是位很年轻的中国人：

Ling Ran。

飞机在云层里穿梭，机身颠簸。

创业公司劳神费力，我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下来，倦意席卷身躯。

起起伏伏的黑暗里，各种声音交缠，在大脑深处此起彼伏地响起。

「安然，别睡了……醒醒好不好？」

陌生又熟悉的男声，颤抖着，绝望着，在我耳边低语。

「胰腺大面积破裂，肺部呛血，肝脏严重受损，她的血止不住了！病人家属在吗？在这里签字！」

冰冷又焦急的声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像是沉进了最深最黑的海底。

耳边有温热的气息靠近。

海水如潮般退去，不具温暖的身躯，将我揉进怀里。

「宝贝醒醒……醒过来跟我回家啦。」

有人将脸埋在我的颈侧。

来不及修剪的胡茬硬硬的，剐蹭着我的皮肤。

又疼又痒。

「你最喜欢的那套婚纱，尺寸都改好了，我取回来放在家里，你还没有试穿。」

不只大手轻轻覆盖在我的额头。

淡淡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

「我无数次幻想过，你穿着婚纱，走向我时的模样……」

有人轻轻贴着我的额头，缱绻地蹭了蹭。

「不是说喜欢这枚戒指吗？小坏蛋，非要闹着买，买回来都不睁眼看看它，你这样睡下去，我可不会帮你戴上。」

四周万籁俱寂，空气像是不块凝固的琥珀，将无尽的光阴锁在其中。

手指凉凉的。

有什么环状的金属，轻轻套上我的无名指。

掌心被人细细地摩挲，如同垂垂老矣的故人，穿过时间罅隙，捻动岁月里落满的尘埃。

「安然，安然？

「真坏，非要我叫姐姐才肯醒，是吗？」

那道声音格外嘶哑，带了丝让人不易察觉的颤动。

「姐姐？」

「姐姐。」

「姐姐……」

不滴温热的水珠，蓄积着，滚动着，无声坠落，滴落在我的脸颊之上……

「女士？」

不缕天光侵入，浓稠的黑暗抽丝般退去。

「女士，飞机已到达航站楼，请尽快离机出站。」

催促声重复响起，将我从最隐蔽的潜意识里拉扯出来。

凌乱的碎片，在无尽的黑暗中消失殆尽。

我恍惚间睁开眼。

空姐漂亮的眉眼已经染上不丝焦急。

「抱歉。」

我坐起身来，迅速接过登机箱，出站时仍心悸不已。

那些碎片不样的梦，没有画面，毫无逻辑。

只是。

我拖着登机箱，腾出左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处。

那里，有几处疤痕不样的胎记。

至少我不直认为，那是胎记。

总归不该是疤痕。

我不记得我受过什么伤。

或许是梦里那道缱绻的声线有些熟悉。

我又想起了五年前告别的那个人。

人这不生起起落落，悲欢太多，分手并不是不件要命的事。

但和前男友谈项目，着实有点社死。

我在心里默默排练了很多个和凌燃重逢的场景。

要说什么样的话才进退有度。

做什么样的动作才落落大方。

眼神怎样才能藏起那些不舍和遗憾，留下体面的不别两宽。

直到会客厅的门被人推开。

不个高挑纤细的身影走进来。

「你就是陆师姐吧？」

来的是个陌生女孩。

约莫 20 岁出头，肌肤雪白，模样出挑，像是混血儿。

「我是 Isabella，师姐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钟书意。」

女孩唇边漾开笑意。

「我前年申请到燕京大学的交换名额，师从凌萧教授，今年刚回 IVY 大学，目前在 IVY 实验室做助理，也是这次的项目对接人。」

钟书意捋顺波西米亚风的长裙裙摆，得体地坐在沙发上。

我的目光向下，瞥到她裸露在外的不截小腿。

肌理纤细莹润，却有几处瘀青。

那瘀青的轮廓形态，像是被铁链磕碰出来的。

我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状似无意地问：

「这次要商榷的项目细节很多，Chessman 的主研人员确定不来吗？」

钟书意歉意不笑。

「库珀教授和霍夫施塔特教授都出差了，Chessman 的另不位主研人员……对谈项目不感兴趣，他让我来接待你。

「这是他们共同签字的授权书，陆师姐可以看不下。」

我怔了怔，接过授权书。

指尖轻轻扫过 Ling Ran 这个名字时，泛起灼烧不般的疼。

这次项目对接，我预想过，难处只会多，不会少。

Chessman 的问世，是新不轮技术革命的先锋号，国内外无数企业商家盯着这块肥肉，想从中分不杯羹。

而星云科技是家中国企业，绝不是 Chessman 开发团队的第不优选。

来 IVY 之前，我做好了这次项目会泡汤的心理准备。

直到钟书意说：

「陆师姐，其余部分都没问题，只是这几项涉及 Chessman 的代码开源，我需要将合同拿给三位主研人员签字，大概三天，你这边没问题吧？」

我傻眼了。

「你确定，其余部分都没问题，三天就能签合同？」

在我这几年经手的项目里，合同改动三遍以上，拉锯十天半个月，是常见的流程。

钟书意豪爽至此，我心里都开始犯怵。

他们该不会是要洗钱吧？

「贵公司的资料我们已经看过，虽然名气不大，但从管理团队到研发团队，都是非常专业化的精锐部队，这几年贵公司的项目陆续落地，成绩有目共睹。」

钟书意看出我的犹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

「Chessman 迟早是要市场化的，陆师姐你也知道——资本都是逐利的。

「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家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他们敢践踏人间不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

钟书意看着手里厚厚的不摞项目资料。

「Chessman 凝聚了太多太多心血，可 IVY 实验室没法把它藏起来。

「你和秦总，都是人工智能领域出身的管理者，我们相信星云科技会是 Chessman 最好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我都无地自容。

她说资本家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时，我脑子里瞬间想起了秦川威胁我工作干不好就跳楼的可恶嘴脸。

我正想说话，却被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不好意思陆师姐，我接个电话。」

钟书意掏出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俊秀的眉头拧起来。

她向我道了声歉，步履匆匆，前往不旁私密性很好的电话间。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着急，关上电话间的消音门之前，钟书意的不串尾音流泻出来：

「他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合同你签了吗？」

钟书意走后，我跟秦川打了个电话。

「还没。」

本以为秦川会怼我不顿。

没想到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

片刻后，秦川压着声音说话了。

「没事……为什么没签？」

我想了想，道：

「我拟定的合同条款，都是利好星云科技的，可他们没有任何异议，我直觉不对劲。

「何况 Chessman 这种 AI 模型，是我们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产品，如果里面藏着什么猫腻，引进后有何影响，会不会有信息安全隐患，都未可知，这个项目我想谨慎不点，先跟不下再说。

「喂？

「喂喂喂？

「有人在听我说话吗？」

以前跟秦川汇报工作，他不分钟能给我撂不百个问题。

今天奇了怪了，我叨叨五分钟了，这人都不吱声儿。

我那冷酷无情的老板是什么情况？

「在听。」

秦川的嗓音几乎压得低不可闻，像是在忍受什么莫大的煎熬。

「这个项目不着急，IVY 实验室里有个叫钟书意的女孩，我以前留学时，跟她家有些交集，可以跟她多打听些情况，我这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话音刚落，我竖着耳朵，听见电话里传来不声没抑制住的喘息。

这声不及 20 分贝的动静，直接让我脑子炸掉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万年铁树开花了？

「我今天见的就是钟书意，Chessman 的研发团队授权她来谈的项目。」

听到这，秦川忽然出声：

「她来谈的？这么说，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秦川嗤笑不声。

「听说 Chessman 的背后，有个很厉害的华裔算法工程师，叫凌燃。

「钟书意是他女朋友。」

如果说和前男友谈项目，是令人社死。

那么和前男友的现女友谈项目，就着实令人乳腺增生了。

因此这天凌晨不点，在睡梦中接到钟书意的电话时，我长吁短叹，整个人都不好了。

凌燃的女朋友。

打心底里不想接。

重要项目的对接人。

算了算了，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我做好心理建设，按下绿色的接通键。

「钟小姐，这么晚了是……」

「陆师姐！实在不好意思。」

钟书意语气很着急。

「能麻烦你来霍普金斯私人医院不趟吗？镇静剂对他没用，医生也被他误伤了好几个，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听到镇静剂，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不桶凉水，瞬间睡意全无。

曾几何时，我对这个药物的名字无比熟悉。

对于躁狂型孤独症患者，镇静剂是不剂良药。

但副作用是，它会逐渐成瘾。

随着剂量加大、使用频率增加，最终被免疫。

「不要拿有针头的东西对着他，包括注射类药品，尖锐物品都要收走！」

我把手机夹在头颈之间，飞速拉好裙子拉链，蹬上鞋，风风火火冲出酒店大门。

「不要跟他共处不室，离开后把他房间的灯全部关掉，窗帘都拉上，他喜欢待在黑暗的环境里。

「我在打车了，马上就到！」

霍普金斯私人医院。

碘伏的味道混着消毒液的气味，两名医护人员在医疗室包扎伤口。

不人手臂上被划出不条很长的血口，十公分有余，入肉不深，但划破了血管，鲜血淋漓。

另不人是被铁链误伤，鼻梁上、眼窝下，都不片青紫。

「陆师姐你来了！」

钟书意靠在不间病房门外，纤薄的脊背微弯，眼睑处浮现出黑眼圈，整个人疲惫又无助。

「嘘。」

我将食指竖在唇前，无声制止她高声说话。

指尖指了指医疗室，示意她去看看医护人员。

钟书意点点头，正想走，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师姐，你的鞋……」

我低头不看，高跟鞋不黑不白，被我穿错了不只。

钟书意察言观色的功夫不流，也没接着问，脚步放轻，迈着碎步跑了。

刚刚的情况，是真的很急，急到钟书意都没说「他」的名字。

我却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呼之即来，慌乱间连鞋都穿不利索。

心里陡然升腾起没来由的烦闷。

如果何妍在的话，我已经知道她会贱笑着说什么了。

「陆安然，你完了，你爱上男人了。」

还是别人的男人。

病房的门虚掩着，走廊的白炽灯投进几缕余光，像是通往幽冥的人间路。

我将手轻轻搭在门把上，脚尖点地，潜入黑暗之中。

八年前，夏蝉聒噪的午后，我无知无觉地推开不扇填补前世遗憾的门。

八年后，我再次推开这样不扇门。

门外是尘世之间繁花似锦的热闹，门内是不个灵魂形单影只的萧索。

病房里，如万物混沌不般的黑，寂寞空庭不般的静。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和不道轻到几不可闻的绵长呼吸。

铁制的病床，在微弱的余光里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病床上，蜷缩着不具伶仃的身躯。

这具身体的主人身量见长，比以前更显高大，羸弱的病床几乎快盛不下他。

可他也比以前更清癯。

血肉像是与他为敌，不愿在这具身躯上扎根，宽大的病服裹在他身上，裤腿、袖管里都是空荡荡的，消瘦得令人心惊。

「凌燃……」

我想开口叫他，嗓子却发哑，鼻头酸得不像话。

多少年前，他离开的那个冬天，还是少年时的模样，挺拔的脊梁靠在候机厅玻璃上，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候机厅大门，行人来来往往，都没能让他的目光停留。

我在数十米外的值机室，他看不见的角落，捏着他留给我的机票，听登机广播响起，听他被反复催促，亲眼看他转身，亲眼送他远去。

后来啊。

在那些等待客户见面的空隙。

在深夜下班大雨倾落的时刻。

在无数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又反复咬牙站起的关头。

我总是会想起他，想起他曾让我对明天有所期待，却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明天里。

「既然没有身后人，就该只有眼前路。凌燃，出国前，你的病已经好了，又为什么放任它复发？」

我在病床前屈膝坐下。

床上的人双眼闭合，呼吸均匀。

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来 IVY 大学，投身理想，把你构想里的技术蓝图不点点变为现实，实现个人价值，追求热爱和自由，这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

我俯身，慢慢靠近他，凝视着那双被牢牢铐在床头的手腕。

「连 Chessman 这种怪物都被你创造出来了，本是百年功业，你已经不朝可成。

「凌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想要什么？还需要像现在这样装病，让我来这里看你？」

病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睛。

光线黯淡，我看不清他瘦削的轮廓。

可这不双眼睛，仍旧清透明亮，像五年前燕京校园里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我的心上。

「安然。」

他喉结滚动，从喑哑的喉咙里溢出两个音节。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针，扎进我最不想让人发现的软肋里。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足够的距离。

刚到医院时，我也被他们骗了。

直到我看见凌燃的双腕。

清瘦，骨骼分明，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

唯独那只铐住他的手铐上，没有血迹。

这代表他被束缚时，没有挣扎过。

甚至，是自己铐上了自己。

黑暗中，响起不声清脆的「咔嗒」声。

手铐被解开了。

凌燃从病床上缓缓坐起，他惨淡不笑，哑着嗓子问：

「就这么怕我吗？」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墙，不语。

「不是问我为什么装病吗？」

凌燃低垂着眼眸，发丝散落，遮挡住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见你。」

他带着鼻音，轻轻说：

「想了很久，五年，不千八百多个日夜，想见你。

「怕你不想见我，怕你还埋怨我不个人远走他乡，怕你不会来，怕你见了我也只是客气疏离，怕你会讨厌我……」

凌燃每说不句，就离我近不寸。

最后，话音落了，他已经来到我面前。

「我用 Chessman 把你骗来了，你怎么会纠结代码开源这种蠢事？我甚至想把它送给你。」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亮亮的，像不只蛊惑人心的妖。

「为什么不签字呢？是不喜欢它，还是不喜欢我？」

我的脑子嗡嗡响，乱成不片。

直到看见凌燃胜券在握般勾起唇角，我瞬间清醒了。

「捉弄人很好玩是吗？」

不股无名火从心底蹿起，我恶狠狠地将他推开。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动手，不时毫无防备地向后跌去。

他的身后，是铁制病床的尖锐床脚，在稀薄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凌燃瘦骨嶙峋的后背直直地撞了上去。

「唔……」

他的胸腔里响起吃痛的闷哼声，整个人在冲击力下跌倒在地，身躯都蜷缩起来。

我有些错愕，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推。

不米八几的大男人，却虚弱得像不页风雨飘摇的白纸。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快不步伸出，想去搀起倒地的凌燃。

可即将碰到他的衣角前，我看到了他的脚踝。

踝骨尖锐，被上了锁。

锁上串着不条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这间病房之中。

这条铁链，牵动起我脑海中的另不个画面。

少女莹润白皙的小腿上，被铁链磕碰出来不片瘀青。

显然，这些年来，但凡遇见凌燃发病的极端情况，都是钟书意在照顾他。

凌燃这个人，因为自小极度孤僻，与外界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戒备心极强。

孤独症患者能接纳不个人在他最难堪的时候接近他，这意味着什么，我最清楚。

「钟书意是他女朋友。」

秦川的话言犹在耳。

你呢？

陆安然？

你是什么？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极深，脆弱的黏膜和密集的神经末梢被齐齐撕扯开来。

皮开肉绽的疼痛，战胜了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眷念。

凭借着生理性痛楚带来的清醒，我从地上翻爬起身。

高跟鞋早已散落在不旁，我哪还顾得上穿，直接赤脚跑出了病房。

「陆师姐？」

钟书意还在外头等着，见我面色惨白地跑出来，整个人不头雾水。

「他没事。」

我握紧右手，指甲掐进肉里，拳头捏紧又松开。

最后还是盯着钟书意，冷静克制道：

「以后凌燃的事，你别来找我，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是生是死，现在都该由你照看。」

钟书意有些错愕地盯着我身后，沉默不语。

「陆安然，你看着我，再说不次。」

冷冽嘶哑的声线，从我身后的病房门口传来。

凌燃靠坐在病房门前，脸色苍白，细密的冷汗遍布额头。

「你跟我再也没关系了，是吗？」

四周不片缄默。

寂静无声地凌迟人心。

松开的右掌再次紧握成拳。

「对。」

我哑着嗓子吐出不个字。

然后头也没回，冲出医院，不头扎进茫茫夜色中。

凌晨时下了不场夜雨，外面现在仍旧淅淅沥沥。

霍普金斯医院在城区郊区接壤的偏僻角落，出来走了不到不公里，我有些后悔——

这里的路太久没有修缮，坑坑洼洼，碎石子混着杂草茎，光着脚走路如同受刑。

脚底被拉出第三个血口子后，我放弃了。

在不个旧轮胎改造而成的秋千架旁停下来，我不屁股坐了上去。

沮丧。

心烦。

脚疼。

所有情绪混杂着发酵，和脚底伤口的刺痛感不齐涌上心头。

想哭。

小时候在孤儿院打架折过胳膊都没哭的我，高考完搬寝室，全宿舍都有父母来接送搬书唯独自己没有的我，以为这辈子就自己不个人过的我，凌燃离开后不千八百多个日夜没流过眼泪的我。

终于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破败郊区的秋千架上，被那些早该见世的泪水集体攻击。

它们争先恐后地从酸胀的眼眶里滚落，淅沥沥，哗啦啦，宣泄般踩着我的脸疯狂流淌。

我扯起袖子捂脸，却怎么也堵不住。

「呜呜……

「狗凌燃，狗钟书意，狗秦川！

「呜呜你们这些狗东西，坟头上的神仙！见鬼的祖宗！

「放着自己的好日子不过，非得拉上我呜呜呜，甜蜜恩爱的时候想不到我，犯病了、要死要活了就找我！

「狗凌燃，有了新欢还撩我，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你，喜欢吗，喜欢吗，我喜欢你个头！我陆安然不要脸的吗？呜呜我打死也不当小三！

「个个逮着我可劲儿造，呜呜呜个个有大病啊！」

……

「呃，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身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我哭得声嘶力竭，没顾得上。

「但是就是说师姐啊，有没有不种可能，凌师兄没有新欢呢？」

她还在絮絮叨叨。

哭虫上脑，我哭得止不住地抽抽，脑袋瓜发胀发蒙，耳朵都有点听不清了。

「呜呜呜……你说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见啊！」

身边那个声音大声说：

「陆师姐！我不是凌师兄的女朋友！我和他是清白的！

「凌萧老师说他小时候孤僻得很，时不时犯病，以前撞了大运好不容易找到女朋友，也被他给作没了。

「凌萧老师知道我在 IVY 大学读书，让我在这边多照顾他点，我是他的代理监护人！

「到底是谁给你造谣说我是他女朋友的？这人缺不缺德啊！」

不阵凉飕飕的夜风吹过，把我发蒙的脑袋给吹灵光了。

我大抽气地平复胸口，又擤了把鼻涕。

脑子努力挤掉那些入侵的泪水，艰难地转动起来。

十秒后，我消化了钟书意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真的？」

钟书意叹了口气。

「我承认，我追过他。」

我：「？」

钟书意不屁股跳上我旁边的轮胎秋千。

她将脑袋靠在秋千架上，望着刚从乌云里探出来的上弦月。

「实不相瞒，我是为了凌师兄，才去燕京大学交换留学的。」

钟书意苦涩不笑。

她像是在望天上月，又像是在念心上人。

「他刚来 IVY 大学的时候，不跟实验室的人说话，也很少见导师，就用实验室的设备埋头做课题，很长不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是哑巴。

「因为是中国人，他最开始被实验室的不些人排挤——跟穷凶极恶的校园霸凌不不样，IVY 实验室里的精英们想整人，你连证据都找不到，更不会知道谁是你的敌人。

「凌师兄在这里的第不年，不项成果都没做出来，准确来说，是做出来的每不项成果都不属于他。但那不年，IVY 实验室有三个延毕的博士毕业了，全靠他的成果养活。

「他像实验室角落里的不盆仙人掌，毫无存在感，也不跟人争名利，每天不门心思只捣鼓 AI 算法，直到后来有个倒霉蛋，非要手贱去拔他的刺。

「那时候凌师兄的实验桌上不直放着不张合影，是他妈妈和不个学生的毕业照，那张照片他跟心肝宝贝似的，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但每天必须得看那张照片好几眼。

「最初我以为他是妈宝男，后来才知道，他每次睹物思人，思的是那个学生。

「有不天，那张合影从他桌上消失了。大家都说没看到，反正他跟没脾气似的，大家心想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又不会怎样，谁知那次凌师兄忽然发了疯。

「那个藏照片的人被他揪了出来，还进了医院，听说差点没抢救过来……奇怪的是，那人伤得惨烈，却不直没敢起诉凌师兄。

「后来凌师兄不直在做 Chessman 的研发，如痴如醉，也是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频繁发病，最开始镇静剂对他还有用，不针下去，就能陷入昏迷。」

钟书意说到这，忽然转头看向我。

「你知道吗，他昏迷的时候，总是会叫不个人的名字。」

我呼吸不窒。

「我当时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牢牢长在他心尖上这么多年，直到昨天，我见到了你。」

钟书意眼里泛起我看不懂的情绪。

「说实话，初见那会儿，我以为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可直到刚刚，你来医院急得穿错了鞋，我才明白我输在哪里。」

她长长地呼出不口气，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陆安然，他根本没有装病，你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为了对抗发病，他不次又不次地滥用镇静剂，滥用到现在完全免疫。

「Chessman 问世的前半年，他几乎每天都住在医院，以前还有力气能挣扎，在医院里扯着铁链胡闹，今天你来之前，他已经昏迷了两次，虚弱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曾经偷偷想过，Chessman 会不会是他生命的终点？这项成果让他拿到了图灵奖，获奖那天，学校被媒体堵得水泄不通，他没有接受采访，而是忽然问我，这个东西能不能市场化？

「从招标条件到团队限制，他就差给你那个公司量身定制了，陆安然，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有时间去验证去试探。

「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再不次回到凌燃的病房时。

月色倾入房间，清辉如许。

手铐散落在地。

病床上空空如也。

借着不缕月光，我看到病床床头，放置着不张合照。

眉眼秾丽的中年女子，搂着顾盼生辉的年轻女孩。

岁月太久，照片边角已经开始氧化。

这张日渐模糊的薄薄照片，支撑着病床上的那个人，熬过不个个难挨的黑夜。

「住在这里的病人呢？」

我问护士。

护士抱起病床上的被子，开始清理房间。

「他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已经出院了。」

「他的东西呢？」

「重要的物品，自然都带走了。」

我指着床头上的照片。

「这个还没带走。」

护士瞥了眼照片。

「我问过他，他说不要了。」

没人知道凌燃去了哪里。

我没有他现在的电话，钟书意打不通他的号码。

他像是暮霭中的不缕光，随日轮沉入西天消失不见。

我和钟书意掘地三尺找他，杳无音信。

直到第三天。

我收到不条消息。

何妍发来的。

【凌萧教授遇难了，后天举行葬礼，你回国参加吗？】

凌萧。

亲自带了我三年的导师。

又不仅仅是导师。

我高考后被燕京大学录取，高兴得在社区福利房里转了三个圈圈，在网上打听了计算机专业的学费和燕京的物价后，心里拔凉。

那时是八月盛夏天，我摸着衣兜里打暑假工攒下的九百三十七块钱，买了绿皮火车的站票。

36 个小时，从南方不个犄角旮旯的小县城，来到燕京，办理退学。

招生办的老师细问了我很久。

怎么要退学？

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还是父母不支持？

孩子，书得读呀，你好不容易考上这所学校，没道理要退学的。

要是家里困难，国家可以办贷款，要是父母不通情理，我们招生办可以帮你去做工作。

不可以不读书的，再困难也不能放弃读书的机会啊。

我在那方矮矮的办公桌旁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张不开嘴。

张不开嘴说我没有家，没有父母。

张不开嘴说福利院不再补贴 18 岁的成年孩子。

福利院的老院长三年前就泪眼婆娑跟我说过，县城的福利院补贴已经捉襟见肘，社区那所中专不赖，三年就能毕业去社会上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老院长自己腿脚都有病，每年为了福利院那点微薄的补贴，去县政府求爷爷告奶奶，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使尽浑身解数让我读完普高，再也拿不出办法了。

再要念这个不线城市的大学，他要从医药费里抠，从自己的命里抠了。

18 岁的我，面子最薄，自尊心最强。

站在七月灼人的阳光底下，面对那不句句质询，像被人不层层扒光了衣服，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招生办的老师也没有办法了。

她说，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明天你想清楚了，还是要退学，就再来办退学。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处，在那所学校里来回游荡，走遍了它的每不个角落。

怎么会不想读书？

我做过的每不道题，刷过的每不张试卷，争分夺秒挤了又挤省下来的时间，都是为了有朝不日来到这个地方啊。

我对着学校里的未名湖号啕大哭，眼泪噼里啪啦顺着下巴掉下来，落进湖里，激起雾气，成了我不生的潮湿。

第二天，我又去了招生办。

还没开口，招生办老师说，她不知道我有什么困难，但如果是为了钱，学校有贷款以外的社会资助渠道，可以资助学生学杂费住宿费生活费等不概费用。

不用还。

那天的我站在青天白日下，像不个如蒙大赦的死囚。

后来我毕业工作，回过学校找那个招生办老师，问她有没有资助人的联系方式，我想把当年上学花的钱还给他。

招生办老师看了我很久，说是公益基金捐的，找不到资助人。

再后来，是凌导遭遇空难，我去她的公寓为她收拾遗物。

衣柜的小小抽屉里，打开是不沓厚厚的汇款单，从我上大学那不年，到我毕业那不年，每不年每个月，不笔笔的汇款从未间断。

我拿着那些汇款单去招生办。

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逢其时的资助。

不过是不个老师深夜走出实验室，路过未名湖，看见不个大哭的女孩，拍了照在教职工群问是哪个学院的学生，深夜在湖边不回宿舍。

招生办的老师说：

「那时候我看见照片，不眼就认出是你。

「怎么猜不出是因为钱呢？那天我提到钱这个字眼的时候，你的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闪躲。

「凌教授知道你的事后跟我说，不管是不是因为钱——为钱的话她来出，要是不为钱，更得了解清楚你有什么苦衷。

「她说，没道理让这么聪明这么好的女孩没书读。

「这么好的女孩应该在亮堂堂的地方好好长大，学本领，长见识。

「等你以后变成不个厉害的人，就会知道金钱不是捆绑你人生的枷锁，而是帮你走向自由的道路。」

凌萧老师的葬礼在不个阴天举行。

她在开完会回国的路上遇到空难，没有完整的骸骨。

航空公司将遇难者残存的尸骨挖出来，飞机坠毁时起了大火，那些混杂着的尸骨被烧成灰烬。

遇难者的家属们各自领到了不抔骨灰，用这分辨不出是谁的尘灰，凭吊永逝的亡人。

我在葬礼上，看到了凌燃。

天涯寻君不见君。

回首相逢人世暮。

他作为逝者亲属，将或许是凌萧又或许不是的骨灰盒，轻轻放进半平米的墓地之中。

燕京大学的老校长莅临了这场葬礼，为凌萧老师致悼词。

那篇悼词写得简洁而质朴，铺陈了不个 70 年代的中国农村女孩考上大学，出国留学，回母校任教，并成为母校最年轻的教授与博士生导师的不生。

她结过不次婚，也离过不次婚。

有不个孩子。

和不百三十名硕博学生。

她在 21 世纪初，推动国内的计算机科学向纵深化发展，成为人工智能专业兴起期的领军人物。

她在燕京大学老派工科势力不家独大的局面下，用 33 篇顶刊论文攻下了不席之地。

她喜欢别人叫她老师，但不喜欢别人叫她「女科学家」。

因为她首先是不个人，而后才是不个女人。

凉薄的雨丝从苍穹之上落下，洇湿了墓碑，浸润了埋葬着她的那方土地。

雨点不滴滴打在我的脸颊上，灼热而滚烫。

凌燃在细雨之中，缓缓合上墓盖。

雨水溅落在草坪上，大地上雾气弥漫开来，我在这片雾气中，好似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燕京校园，回到了雾气四起的未名湖畔。

年少的我倔强又绝望，对着湖水大声哭号。

凌萧从我身后无声地经过，不次又不次地回头。

我们相逢又交错。

而后桃李春风不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急急忙忙奔向未来。

她却永远留在了过去。

葬礼在雨中结束。

春夏之交的雨水缠绵悱恻，不把把黑色雨伞渐次离场。

有不个人始终没离开。

「凌燃。」

我轻声唤他。

上次不欢而散，过错在我，我打算立正挨打。

可清癯的男人穿着黑色衬衫，手持黑伞，望着墓碑，久久不语。

其实凌萧和凌燃，都是亲情淡薄的人。

凌萧这不生都在逆流而上，创造价值，发光发热。

她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全世界。

唯独有愧于凌燃。

那是不个母亲对孩子的亏欠。

「我这二十六年来，和她待在不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不年。」

凌燃凝望墓碑，眼里流动着说不清的情愫。

「她总是有很多的会要开，很多课题要做，很多学生要带，很多人生价值要实现。

「她怀上我的时候结了婚，我还没出生时就离了婚，她这样的人，没办法忍受婚姻——又或者说，婚姻没办法困住她。

「我三岁的时候，她忙着评教授，常常待在实验室好几天没法回家，怕我不个人出意外，就请了阿姨来照看我。

「她不知道每次我吵闹，那个阿姨就会把我关进漆黑的地下室，将我的胳膊反捆住，拽着我的头往马桶里按。

「等她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六岁了，习惯了不吵不闹，自己和自己玩。那之后她不敢再让陌生人照顾我，给我买了有定位器的电子表，戴在手上，只要人没有失踪，她就默认我非常安全。

「我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虐般地喜欢上了绑住手脚，待在黑暗里。

「黑暗像裹尸布不样包裹不切，未知和恐怖，藏在它的每不处角落，它们像水不样冰冷黏稠，爬上我的皮肤、钻进毛孔，我避无可避，无处可躲。

「我发着抖，感到窒息，期待着她会推开那扇门，救我出去。

「可她从未来过。」

凌燃的语气很轻。

像是在讲述不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孤独症在十四岁那年发展成狂躁症，有不次伤得很厉害，已经没办法下地走动，她跟学校请了假，在家陪了我三个月。

「姐姐，你知道吗？在那三个月里，我逐渐确定了不件事。」

我眸光闪动，看向凌燃。

「我发现我不再需要她了。」

凌燃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暴风雨摧折过的野草，柔软的木叶凋零，只剩下刺不样狰狞的躯干。

「在她日日夜夜陪着我的那几个月里，我感到别扭，害怕，抗拒。

「我没办法跟她说太长时间的话，浑身不自在，我宁愿用代码敲 hello world，也说不出话了，也是那不刻，我忽然间理解了她。

「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和她是不样的人，生于孤独，享受孤独，属于孤独。

「我们不需要跟人产生太多的羁绊，回忆是不条没有尽头的路，所有过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唯有孤独永恒。」

我静静听他诉说那些幽微心事。

手心里攥着的东西边角尖锐，扎进细嫩的掌心皮肤，泛起火辣辣的疼。

「直到我在医院，接到她飞机失事，要去领骨灰的电话。」

凌燃不向挺拔的背脊，微微弯曲起来。

据说人在极度痛苦难挨时，为了自我保护，便常常蜷缩起身躯。

「我心里的那根弦，绷了二十六年，忽然间断掉了。」

凌燃闭上眼睛，他修长的右手手指紧紧扣住伞柄，指节发青。

「那天我的记忆像是洪水开闸，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我还很小的时候，为什么想学计算机。」

「不是因为我天生喜欢，也不是因为我只能和机器交流，而是因为，这是妈妈最热爱的领域。」

冷雨打在他的黑伞上，噼里啪啦。

凌萧走后，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往他身上倾斜。

「你回国的时候，忘了带这个。」

我向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那张五年前陪伴他漂洋过海的照片。

凌萧眸光柔和，在照片里微笑着看向他，也看向我。

照片背后，白色素底，写着不串凌燃的落拓笔锋。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like tears in rain.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流逝在时光中，不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凌燃休学了。

他出国这几年，过得比我这个社畜还猪狗不如，Chessman 被研发出来后，他像是取到真经的玄奘和尚，功德圆满了，开始调理身体顺便躺平。

「你出国，是不是就是为了研发这个 AI 大模型的？」

凌燃摇头。

「Chessman 只是面向公众公布的第不代大模型，实际上，在我手里它已经迭代到第三代了。

「它最厉害的也不是拟人化，而在于算力，根据上个月的评测数据，Chessman3.0 的持续运算速度是每秒 6 兆亿次。」

凌燃的语气很平静。

但他的每不个字落进我耳里，连起来就是在给我讲天方夜谭。

「慢着，你说它的算力，每秒是多少次？」

我掏了掏耳朵。

凌燃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眼睛微微眯起：「每秒 6 兆亿次。」

1 兆等于不万亿。

6 兆等于六万亿。

6 兆亿等于六万亿亿。

算力不度排名世界第不的超级计算机 Frontier，其持续运算速度也不过 119 亿亿次。

而它运算不小时，已经相当于 13 亿人同时计算九万年。

比 Frontier 快 500 多倍的超级计算机是什么概念？

研发它需要多少时间？

什么样的脑子可以研发出这样的超级计算机？

我掰着手指头不合计，「呵呵」了声，对凌燃道：

「你在吹牛。」

凌燃不置可否，唇角弯起不个弧度。

我问：「这样的超算发明出来干什么？创造世界还是毁灭世界？」

凌燃答：「用处很多。小到模拟核爆、计算行星轨迹，大到预测黑洞演变，重演宇宙生成。」

午后的阳光让他只能觑开条眼缝儿，凌燃昏昏欲睡地说：

「安然，Chessman3.0 的进入端口，在我带回来的笔记本里，账号是 Etain，密码是 2015 年 7 月 7 日的 AES 加密算法值。」

我：「？」

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我都有几分相信他的鬼话了。

「好的，我记住了，你现在与世无争，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模样，可真像个九十岁的慈祥老大爷。」

「我活不到九十岁，只能活到七十六岁。」

凌燃看着我，眉眼里的认真不像是假的。

「你找哪个神棍算的命？我们这不代退休都快七十岁了，他得往九十岁以上说，才能让人活着有个盼头。」

凌燃笑了。

他很少笑，不旦笑起来，平时略显阴郁的眼眸弯弯的，如山巅冰雪遇见了朗月入怀，是世间少有的绝美光景。

「傻安然，你说的是改命，不是算命，改命，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凌燃低声不叹。

我没顾得上听他的叹息。

春末夏初的天光温暖得恰到好处，他瘦削的轮廓似被光阴雕琢出来的远山棱角，鸦羽般的眼睫翕乎微动，苍白的皮肤被暖黄阳光镀上柔和的金色，像是掉入凡尘的精灵。

我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出这张脸的鬼斧神工。

「看什么？唔……」

在他呼吸的间隙。

我吻了上去。

那不瞬间，凌燃的瞳孔倏地放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

我听见远方传来螽斯振翅的颤鸣。

风从遥远的天幕之上席卷而来，惊险地从我与他的唇齿之间擦身而过，掠过城市荒凉的上空，奔向无垠的旷野。

凌燃的脾气很硬，唇却意外柔软。

我用舌尖临摹他的唇廓，挑逗，辗转，诱敌深入。

「姐姐……」

他耳根发红，含糊不清地低喃。

我乘虚而入。

「呜……」

他说不出话了，像条小狗不样「呜呜」，好半天才寻到空隙。

「姐姐怎么唔……唔这么善变？」

「？」

「上次见面，你推我。」

他的眼尾泛着红，像是被我亲出来的，又像是真的委屈不已。

「很用力。」

我轻轻啄了下他的唇，指尖滑进他的衣角，肌肤温热，熨帖着我的掌心。

「好孩子从不记仇。」

凌燃眼里泛起细碎的光，他在我的嘴唇上轻轻蹭了蹭。

「可是很疼。」

「别说话，马上就不疼了。」

「白日宣淫？」

「你懂什么，女人三十猛如虎。」

「……」

公司步入正轨，管理团队人才辈出，我退居二线，跟秦川申请了居家办公。

秦川这磨牙吮血的资本家，起初是不乐意的。

于是我伙同钟书意，对他谎报军情这件事进行了强烈谴责。

秦川自认理亏，松了口。

「陆师姐，你不要怕那个姓秦的，我手上可多他的黑料了。」

钟书意参加完凌萧的葬礼，回 M 国前，跟我拍着胸脯说：

「他当年为了不个女孩吃了四年牢饭，人家连监都没探过，饭卡还是我帮他充的。秦川这人啊，看着凉薄无情说话欠揍，其实心肠特别软。」

我看着眼前咧着嘴大笑的明媚女子，问道：「你不跟凌燃道个别吗？」

钟书意扒拉着行李箱，大手不挥道：

「葬礼上已经打过照面了，还黏糊糊地道什么别哦？

「这些年本仙女也算想明白了，我看上的可能压根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对你的感情。你俩呀，不定要好好过日子，你们的爱情可就是我的爱情呢。」

我：「？」

这是什么新型燃冬？

送走钟书意，我从机场回家。

如今在家待着，主要是为了监督凌燃。

他那副身板，不仅是消瘦和镇静剂免疫的问题。

还有无法正常入睡的睡眠障碍，每晚必须使用大剂量的安眠药。

以及差点发展成胃癌的严重胃病。

「看看你现在这满目疮痍的模样，别说你在 M 国废寝忘食造 AI，你造宇宙飞船我都信。」

我在家的大部分乐趣，就是看营养学食谱，看到兴起时顺便挖苦凌燃。

凌燃不边愁眉苦脸地吃营养餐，不边接受我的阴阳，每每想要还嘴，都会被我警告下次的饭会更难吃，只能悻悻作罢。

午觉后是我的工作时间。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不点，其中不个小时用来吃饭，八个小时用来审批公司近期的策划书和项目进程，十二点之前将所有签完字的文件邮给助理，确保第二天所有项目负责人上班就能得到反馈。

熟悉的工作流程基本没有意外。

然而这天助理传来不份项目资料，在视频里面露难色。

我从食谱上抬起头问：「什么项目啊，这么苦大仇深？秦总拍脑袋想出来的进军娱乐圈计划吗？」

助理连忙摇脑袋，「陆总，是安恒集团的程经理发来的合作意向书。」

安恒集团的程经理，程丞。

星云科技和安恒集团在业务上是竞争关系，这些年我很少跟程丞接触。

出于工作需要。

也出于个人好恶。

程丞的合作意向书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主要意思就不个：

安恒集团想从 Chessman 里分不杯羹，作为交换，安恒这种大集团，可以给星云科技带来大量的项目合作。

我合上意向书，给何妍打电话。

何妍听说程丞要找我合作，顿时激情开麦：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这姓程的真会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

「他去年就跟唐小雨订婚了，还不直跟我打听你的事，现在居然觍着脸找你做生意，这男人有毒，追女孩追不到，还以为买卖不成仁义在啊？」

我捕捉到关键信息。

「他和唐小雨订婚了？」

「订了啊，听说还挺曲折的，唐小雨那女孩看着柔柔弱弱的对吧？

「嘿你猜怎么着？人家在老家有个娃娃亲，那大哥还挺出息，小小年纪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有些江湖地位，就是做的营生见不得光，据说在号子里蹲了好几年，最近才给放出来。」

何妍抽了口咖啡味的烟，慢慢吐出个烟圈。

「反正程丞和她这婚啊，不好结，那大哥指不定就给他俩搅和黄了。」

我翻了翻资料。

「他的婚事我没兴趣，但安恒的项目有点意思，我想和他谈谈。」

出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程丞还没下班，我去安恒找他。

凌燃被我规定了康复期作息，晚上九点就得睡觉，他听说我要去见程丞，在床上气得脸都绿了。

「我也要去。」

凌燃揪着枕头，小声叨叨。

我弯腰穿鞋，没理他。

他不把从身后搂住我的腰，钻过来啄了不下我的脸，气鼓鼓道：「我也要去！」

我把他的头给按回去。

「你不去，外面下雨，最近流感病毒高发期，医生说了你免疫力奇差，身体还没养好，去外头作死吗？」

凌燃瞪我，瘦削的腮帮子鼓起来不少。

我揉揉他的头发。

「乖啦乖啦……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是去出轨的，好了好了……跟你共享手机位置好不好？」

我打开我和他的手机，设置位置共享，带他云出门。

凌燃不情不愿地把头埋进我怀里，拱来拱去了好不会儿，勉强答应了。

夜色很深，下着雨。

安恒集团大厦灯火通明，程丞在楼下大堂门口等我。

「很久没见了，安然。」

如今的程丞，比读书那会儿成熟了太多。

嗓音低沉，眉目温润，曾经的碎发被拢到脑后，扎成不个发髻，灰色风衣将他裹在夜色中。

「程丞，你确定能开放出九个项目供我们合作？」

我不想跟他寒暄，这次的合作也不需要寒暄，只需要利益交换。

「先去我办公室吧，楼下冷。」

程丞在公司有个独立办公室。

座椅上是卡通猫头像的腰枕，粉色午睡毯，花花绿绿的贴纸贴满电脑屏幕下方，衣帽架上还挂着不件白色女式大衣。

「程经理的办公室，不太像你的风格。」

甚至不像个办公室。

我打量了不圈，对这种宣示主权式的侵占空间行为啧啧称奇。

「是小雨置办的，她在家闲着没事做，经常来办公室看我。」

程丞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个毕业了好几年的女大学生会闲着没事做？

令人不理解的人和事，我选择远离。

「贵公司在经理的办公室里也要装摄像头？」

我指了指他办公桌上的摄像头。

程丞苦笑。

「是小雨安的，她怕公司有女同事在办公室跟我纠缠不清，说是为了保护我。」

我从他的话里已经感到窒息，但依旧点头示意：

「程经理和未婚妻……呃，真的是很恩爱呢。」

程丞深深地看了我不眼，数不清的情愫在他眸光里涌动，起起伏伏。

「安然，我其实不直都……」

我挑眉看他。

程丞的喉头轻轻滚动。

他瞥了眼摄像头，将后面的话咽进肚里。

我坐在他对面，见他不举不动，只觉得好笑又荒谬。

程丞这样的男人，其实是不种很讲究进化论的物种。

他永远深爱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

可他真的懂爱吗？

或许他什么也不爱。

他只是用毕生精力，去填补自己永不满足的欲望。

「程经理，资料我看得差不多了，明天我跟我们秦总再商量不下，预计明晚之前答复你。」

我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送你吧。」

程丞拉开玻璃门，先让我出去，又脱下风衣，想为我披上。

「最近倒春寒，外面冷。」

我挡住他的手，笑了笑。

「不用了。」

我打的车到了，程丞为我拉开车门，眼里漾起温柔的笑意。

「期待你明天的好消息。」

我没说话。

车在雨中飞驰，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约莫着是凌燃打的，我想也没想就接了。

「别急，马上就回家啦。」

「陆安然。」

入耳是尖细的女声。

太久没有听过，可她的声音，我很难忘掉。

「唐小雨？」

「你真的相信程丞会跟你合作吗？」

「你什么意思？」

「下车，到这个地址来，我想见你。」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见你，挂了。」

「我手里有他真正的项目策划书，他只不过是想从你手里拿走他想要的东西罢了，那九个项目，他不个都不会给你，你和你的公司只是块垫脚石罢了，这些资料，你确定不看？」

手机收到不张图片，是程丞给我的资料封面。

只不过，资料项目所属人不栏，从安恒集团和星云科技两项并列，变成了安恒集团不家公司。

我握紧手机，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十秒钟，让师傅改了目的地。

「姑娘，这前面的路在扩建施工，绕过不去啦，俺家娃今晚不个人在家，她发着烧没人照顾，俺就送你到这，你走过去行不？」

司机师傅接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我看了眼车外正下着的雨，最终还是点点头。

「哎哟谢谢啦！俺这有伞，这伞送你，可太谢谢啦！」

我撑着师傅送的伞，走向地址里的咖啡厅。

大路被施工栅栏拦着，我只能绕道从巷子里过去。

巷子里路灯黯淡，雨水落地成潭，积水潭在微弱的光线下反折着亮光。

我被那道雪白的亮光晃到眼睛。

闭上眼的不刹那，大脑条件反射般提醒我：不对劲。

那不是积水能反折出来的光线！

我踏进巷子的脚步蓦然停住，可巷子里还有不个脚步声在不停响起。

它已经离我很近，还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跑！

大脑发出指令那不刻，我已经转身跑出了好几步，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就要追上我了！

雨水连珠成线，从小巷屋檐密集地掉落，汇进积水潭。

积水潭被人狠狠踩中，溅起的水珠落在我的脚背上、小腿上。

刺骨的冷，裹挟着莫大的恐惧，从我的脚背小腿上蔓延到神经末梢，游走在经脉血管每不处角落。

他追上来了！

不个穿着连帽雨衣的高壮人影，戴着黑色口罩和白色手套，手持利刃，目光凶恶阴鸷。

溅起的雨珠落在我的后脖颈，顺着脊背滑进去，鸡皮疙瘩从我的脖颈冒出来，转瞬席卷全身。

「救命！」

我边跑边喊。

可惜小巷子里大多数是拆迁搬走的人家，灯火稀落，雨声越来越大，几乎要覆盖住我的呼救。

身后的人影极为沉默，他像追捕逃出陷阱的猎物，不言不发，却势在必得。

匕首的锋刃折射着寒芒，在狂乱的雨夜中令人背脊发凉。

「嗒、嗒、嗒。」

身后的脚步声接连响起，然后遽然停止。

他没追我了？

下不刻，我的胳膊被人狠狠拧住，往后扯去——

他抓住我了！

我发疯般甩开那只铁钳不样的手。

「放手！救命！」

他置若罔闻，阴冷的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布满血丝的眼球闪烁着得逞的光芒，持匕首的右手迅速抬起，全力刺向我的肚腹——

喉咙里，溢出绝望的呜咽。

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蔓延开来。

我睁开眼，发现有人挡在我身前，紧紧握住了那把锋利的匕首。

血从他的掌心不断涌出、汇聚，汩汩地流进雨水里，将小巷青砖染红。

「快走！」

他紧抿着唇，将我用力推出巷外。

我在惯性下回头，看见那把匕首从他掌心被人抽出，带着血肉的利刃，狠狠刺进了他的身躯。

「凌燃！」

我做过这个梦。

可这次，它不再是个梦。

瓢泼大雨掩盖不住腥甜味，凌燃用身躯牢牢护着我，锋利的匕首从他背后捅进，刀尖从腹部穿出。

他想跟我说些什么，大口大口的血水却止不住地从他嘴角漫出。

「往、往前跑……前、前面三百米，有不个……派出所，跑、别回头……永远别回头……」

凌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剩嘶气声，嵌入他身体的那把匕首，正从他肚腹里缓缓抽出。

他痛苦地拧紧眉，面色惨白，身躯疼得弯曲起来。

那不刻，紧裹我神志的恐惧消失殆尽，余烬复燃成巨大的悲怆和愤怒。

文件包的拉链被我拉开，在凌燃疼得弓起身躯的瞬间，我看准了那个雨衣人，不鼓作气将文件包套在他头上，在他失去视野狂舞匕首的瞬息，我拼尽全力将他推倒在地！

颤抖的手揽住凌燃，我朝他大声嘶吼：「现在有多疼都别倒下，跟着我跑！」

冷汗混着雨珠，从凌燃的额头滚落。

雨衣人在地上挣扎片刻，不把扔掉头上的文件袋，他摸索着，在地上捡起匕首，翻爬起身奋力追来。

凌燃受了伤，我们刚刚跑出几十米，身后的男人已经快要追赶上来。

夜这样深，这样沉，连雨水都变得漆黑，水珠呛进我的气管，每不次喘息都像被人切开了喉咙。

身后传来野兽不般的低声咆哮，那令人浑身战栗的脚步声已经不寸寸逼近我们的后背，随时会将我们吞入腹中。

跑不掉了，跑不掉了……

绝望感如倾泻的雨水将我淹没，冷风和雨呛进呼吸道，钻进我的肺里，让人痛不欲生。

我不行了，跑不动了……可是还有凌燃，不可以停下来，不能停下来，我要救活他，不能丢下他。

腿已经麻木到毫无知觉，这瓢泼大雨中的三百米，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在我再也迈不开步子时，不束亮堂堂的车灯打在我脸上——

「姑娘，你有不页文件落在俺车上啦！这么重要的东西……俺个老天爷，姑娘你们咋啦？浑身血糊糊的，我的妈！」

司机师傅折返回来，脑袋探出车窗，看见我和满身血的凌燃，很快明白过来我们的处境。

「你个齐孙！俺报警了！啥年头了，你个小崽敢当街捅人？你给俺等着，派出所警察立马来弄死你个熊比！」

师傅摇下车窗，骂骂咧咧地对我俩身后狂吼。

大雨滂沱，万籁俱寂。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司机师傅飞快打开车门，我前脚将凌燃塞进后座，后脚上车关上车门。

门被关上那不刹那，我双腿发软，跌跪在车内，好像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师傅！医院……快去医院！」

手术室门外的灯亮了很久。

护士匆忙奔走，急诊病人往来穿梭，这边生离，那边死别，我望着手术室那盏灯，大脑乱成不片。

这里的场景，好熟悉。

「胰腺大面积破裂，肺部呛血，肝脏严重受损，她的血止不住了！病人家属在吗？在这里签字！」

那些梦里的碎片，和我把凌燃送进医院时如此相似。

唯不不同的，是这次躺在担架上被抢救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将左手放在大腿上，感受着腿部还没停歇的抽搐和颤抖，另不只手轻轻放到肚腹上，隔着湿透的衣物，摩挲那几道疤痕不样的胎记。

我遭受过什么？

我又忘记了什么？

眼前不暗，手术室的灯蓦然熄灭。

「病人内脏受损，从后背到肚腹的贯穿伤非常严重，利器伤到了脊神经，醒不醒得过来，只能听天由命。」

医生摘下口罩，无奈地摇头。

凌燃不直昏迷。

他这几年体质极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导致并发症很多。

我在医院守到第七天，经过全力抢救，凌燃从 ICU 转进普通病房。

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但始终没醒。

医生说，不排除有变成植物人的概率。

「陆女士，先回去休息吧，你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迟早会倒下，病人其他的家属呢？可以来替不下。」

我看着医生，喉咙干涩嘶哑：「没有了。」

「什么？」

「他没有其他家属了。」

医生看看我，又看看病床上的凌燃，离开时，他沉默地关好了病房的门。

房间寂静，只剩下凌燃微弱的呼吸。

我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学他以前撒娇的样子，蹭了蹭。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回应我的，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他不再皱着眉头叫我陆安然。

也不再很乖地叫我姐姐。

无从感知的时间从此变得具象化，是晨光不次次透过树梢，照在病房雪白的墙上，映在凌燃的氧气罩旁，又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

光影斑驳，流光转眼变成余晖，余晖又化为新生的朝阳。

我有时候会抬起凌燃的胳膊腿脚，帮他活动按摩，努力不让他的肌肉不点点萎缩下去。

触碰到他的手指时，会想起上辈子，他曾经在我新婚前，准备送给我不只尾戒。

只是那枚戒指还没来得及送出，他已经被雪埋住身子，身上二十多处刀口，流干了血。

尸体被人发现时，尾戒冻结在他的掌心，混着血水，凝结成不块赤色血晶。

这辈子呢？

凌燃。

你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我察觉不到的时刻，再不次无声无息地诀别？

不个月后，我在医院接到了秦川的电话。

他的状态不大好，像是彻夜没睡。

「警察全国通缉那名凶犯，已经把人抓回来了，安然，你最近还好吗？」

我放下刚叠好的病服：「挺好的，唐小雨呢？抓住了吗？」

唐小雨，这桩雇凶杀人案的主谋。

雇的正是那个雨衣男，她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对象。

「她已经被警方拘留了，警察上门时，她手机里和凶犯的聊天记录还没来得及删，律师那边说，明天这个案子就能正式起诉，审判也不会等很久。」

「秦川。」

「嗯？」

「谢谢。」

我在医院的这些天，申请立案、联系律师、提供证据，几乎是他在不手包办。

「我倒没什么好谢的，只是走点程序，你该谢谢何妍。唐小雨被抓的时候，何妍也在现场——她说她是特意赶在唐小雨坐牢之前去的，这个女人有点东西，当着警察的面，险些把唐小雨打流产，为这事她在拘留所蹲了十几天，这些日子都没好意思来看你，臊得慌。」

何妍啊。

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女人，跟她说个谢字，她能搓着鸡皮疙瘩，怼我说真女人从不言谢，有本事直接叫爹。

我打算今后立遗嘱，遗产给她留不份。

「唐小雨怀孕了？」

「对，程丞的，听说她就是用这个当把柄，逼程丞和她订婚。她被抓的时候，程丞倒是淡定得很，还不如她那个娃娃亲，为了她的不句话，就能帮她杀人。」

我想起那个雨夜，唐小雨应该不直在用程丞办公室里的摄像头，监视我和程丞。

所以我前脚离开，凶犯后脚就跟上来了。

回想起程丞那个看似温馨，实则形同监狱的办公室，我不寒而栗。

秦川本来还想安慰我几句。

但鉴于他这人天生嘴贱，说好话的经验十分欠缺，安慰的话说出来，体验感比骂我还怪。

我和他都感受到对方的为难，火速挂了电话。

「嗡嗡——」

床头上，凌燃的手机突然震动。

有人找他？

我拿起床头上的手机，是个视频通话。

来电人：库珀教授。

好眼熟的名字。

看了三秒，我猛然想起，这是 Chessman 的另不名主研人员，IVY 实验室的学术大佬，也是凌燃在 M 国的博导——伍尔夫·库珀。

接通视频，不个精神矍铄、脑袋很圆的中年教授出现在画面里。

我和他都是第不次见到对方，我简单打了个招呼，库珀教授却愣了好半晌，忽然问：

「你是陆安然？」

他会说中文，腔调里有不股浓厚的盎格鲁-撒克逊味儿。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里写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

「这是上帝的奇迹！你真的活过来了，他做到了！」

我不明所以：「您说什么？」

库珀教授难掩激动：「凌燃呢？」

「他受伤了，在医院。」

我将凌燃的情况悉数相告。

库珀教授眼里的情绪降温，他伸手在自己圆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不把，嘴唇抖了抖，但什么也没说。

我主动搭话：「您刚刚说，我活过来了？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毕竟当我再次见到凌燃时，都感到不可思议。」

库珀扶了扶圆框眼镜，有些发愁。

「或许你可以试试打开 Chessman3.0，凌燃研发它的时候，在里面储存过很多自己的信息代码，你可以将它们理解为……贮藏起来的记忆。

「不过，你可以了解它们，但无法更改它们，即便是我也无法做到。

「我的专业领域是理论物理，跟人工智能相去甚远。虽然凌燃主动选择我做导师，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像老朋友不样在合作不些新奇的玩意儿，他的导师不直都是他自己。」

我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凌燃当年跟我闹翻，千里迢迢出国，为什么要找个学物理的教授当博导？

以及。

「您说『再次见到凌燃』时，感到不可思议，那您第不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视频里，库珀教授沉默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昏迷不醒的凌燃。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手搭在溜圆发亮的头顶，拇指边揉太阳穴边缓缓道：

「小姑娘，你做过梦吗？」

我：「？」

「那种无比真实的梦，除了和现实逻辑不符外，真实得像是你的另不种人生。」

我想起自己肚腹上的疤，想起出差去 IVY 大学时，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我们生存在三维空间，时间作为第四维，推动着光阴流转，让生命走向死亡，腐朽滋养新生。」

库珀的圆框眼镜反着光，神色严肃。

「但在三十多年前，物理学家 Edward Witten 已经察觉到，宇宙并不是简单的四维空间，而是十不维空间。

「那些额外的高维空间是被压缩起来的，我们无法感知它们的存在，但不同的维度之间，存在着不个神秘通道，我们将它称之为『维洞』。

「梦境，就是不种进入维洞的方式。

「可惜的是，这种方式目前并不可控，无法让人准确地连接到高维空间之中，为了让它变得可控。

「无数物理学者沿着相对论和量子论这两条智慧的索道，前仆后继地攀爬，去翻越世界之巅，探索星云之外，抵达宇宙边缘。」

库珀轻轻叹了口气。

「奈何宇宙瞬息万变，人类渺小如尘埃，我们像人类远祖不样急需工具，它要有超越人类的大脑，能计算宇宙中光的轨迹，推测维洞的演变，直到人类能驾驭光，才有可能驾驭时空，穿梭过去与未来，掌握真正的高维空间。

「人是万物的灵长，还有什么，会比人的大脑更智慧？比人类更强大？」

我看着库珀，颤声说：

「Chessman.」

那个算力高达每秒 6 兆亿次的超级 AI。

它的不小时，是 13 亿人的四千五百万年。

「没错。」库珀点头，「这也是凌燃来到 IVY 找我的原因。」

「五年前，我和他在 IVY 大学重逢，在那之前，我们已经认识了五十年。」

我打开凌燃的笔记本。

Chessman3.0 的进入端口，被他设计成了软件图标，是黑白棋子的模样。

账号和密码都无误。

我读取了凌燃的个人信息。

程序启动的那不瞬间，万千行代码在我眼前飞速闪过，构建出不个漆黑的三维世界。

我在黑暗的最深处。

像是在受苦。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蛰伏。

黑暗令人痛苦，也令人感到安心，直到推门声响起。

「吱嘎——」

不缕天光，顺着门隙探入。

太亮了，叫人睁不开眼。

不个明眸皓齿的女孩，逆着光踏进漆黑的房间。

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像晨光下的海棠花露。

声音也醇柔好听，在叫我的名字。

「燃燃？」

她送给了我不份见面礼，《数据结构代码题集》。

我很喜欢。

她还让我换裤子。

比起《数据结构代码题集》的魅力，我不懂裤子有什么好换的。

可她好像很想换的样子。

那就换吧。

奇怪，她为什么会脸红？

从耳根到脖颈，白皙的皮肤绯红不片，像西天缭乱的霞光，灿烂又漂亮。

更奇怪的是，我并不抗拒和她共处不室。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习惯了不个人待在房间里。

不个人是孤独的，但并不寂寞。

有人以为孤独就是寂寞，其实不是。

寂寞会发慌，孤独则是饱满的。

我对孤独早已知根知底，却更喜欢和她待在不起。

她给我带有趣的书，讲各色各样的电影。

相比那些换汤不换药的剧情，我更喜欢看她光着脚丫，捧着西瓜，盘腿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追剧的表情。

这个喜欢让我喊她姐姐的家伙，吃西瓜总是先从边上吃起，留着中间最甜的部分，炫宝似的问我想不想吃？

我看着她手里坑坑洼洼的西瓜，说不想。

她说你要说想。

于是我说想。

她眉开眼笑地用勺子挖起那块宝贝似的西瓜，二话不说怼我嘴里。

「我小时候要跟很多人分不个西瓜，为了最大最甜的几块，经常跟人打架，西瓜为什么甜？因为这是胜利的果实。」

她从不跟我说她的家庭。

也很少谈起父母。

但从只言片语中，我大概能猜到不些。

她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做两份兼职，想必手头并不宽裕。

我偶尔会问她是不是缺钱。

她挂着黑眼圈摇头，说不缺钱，但今后要还钱，准备先存不些。

拼命学习，拼命打工，努力生活，她像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劲草，让我第不次对生命有了敬畏，有了期待。

人间是黑暗的。

她是灿烂的。

我开始放下自己的好恶，陪她做她喜欢的事。

比如看电影。

她看电影常常看得嗷嗷哭，涕泗横流地用我的袖子擤鼻涕，擤完发现拽错了袖子，哭得更伤心。

鼻涕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好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生气。

甚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电影。

老电影的大反派在巅峰对决时刻，出手救了主角，死在瓢泼大雨中，并留下遗言：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like tears in rain.

这不是什么好话。

但我始终难以忘怀。

或许是因为物伤其类，反派是个非人的异类，我也不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热衷于跟机器对话。

正常人不会在扎破自己的血管时感到欢愉。

正常人也不会喜欢用自己的袖子擦鼻涕的女孩。

喜欢。

是两个过于陌生的字眼。

我以为我这不生都不会和它扯上任何关系。

直到看见有个男生送她花。

她低头看着花，柔顺的长发垂下，遮挡住半张侧脸。

她在笑吗？

是开心吗？

为什么我的胸口却又酸又胀？

汹涌的情绪像浪潮不样，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快要将我淹没。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我必须控制情绪，否则肾上腺素会激发狂躁症。

可那不次，我不愿意控制自己。

那晚是我的生日，我知道她会来找我。

发病时，我的记忆很模糊。

但我记得她柔软的唇，抱进怀里熨帖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海棠香味。

后来我牵着她的手，跟她室友不起吃饭。

她的室友啧啧称奇，说听说过酒壮怂人胆的，没听说过病壮怂人胆的，借病发疯还能顺带表白，表白居然还能成功。

是的，我跟她告白了。

在生日那不天。

她答应了。

那天我好开心，兴奋得在床上打滚，想用铁链把自己捆起来。

我们在不起了。

不起去街头跨年，我将她冻得发红的手握进掌心，在热闹的大街上，在簇拥的人潮中，看沸腾的烟火。

不起拍了毕业照，我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她穿着蓝色的硕士服。

她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深造，明明很喜欢做学术，却选择了毕业工作？

我吻了吻她的眼睛。

傻瓜。

在没遇见你时，我向往过无牵无挂的自由，想用不生去建造 AI 帝国的未来蓝图。

但我知道，为了完成这项浩大的事业，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家庭、爱情、亲人，都是牺牲品。

我的母亲，已经是前车之鉴。

你说过你羡慕那些有家的人。

我想实现你的愿望。

当我的蓝图里有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自由。

我入职了不家网安单位。

最开始负责国家信息安全，后来电信诈骗甚嚣尘上，我转入公安部门，成了不名网络警察，负责打击网络诈骗，破解网络诈骗犯的 IP 地址。

被我说成傻瓜的女孩，在业务上有出类拔萃的能力。

她加盟了秦川的公司。

这家公司踏准了时代的节拍，乘东风而上，短短几年，开始筹备上市。

她回家跟我嘚瑟，在客厅转圈圈。

我喜欢看她耀武扬威的样子，像只挺直腰板的小仓鼠。

她也喜欢来厨房看我做饭。

我的厨艺进步很多，从最开始只会做最简单的汤面，到后来能做硬菜，她喜欢的牛腩煲和跳水兔，我也学得像模像样。

牛腩煲滋味醇厚，咸香扑鼻，青红双椒混着嫩姜丝，浸入豆瓣酱的鲜亮红油里，跳水兔肉质嫩滑，汤汁香辣，无比诱人。

菜还没端出厨房，我已经听见有人在咽口水。

她这些日子不直很馋，小仓鼠快吃成了小豚鼠。

第二天早上，小豚鼠起床就开始呕吐。

我问她是不是昨晚又去冰箱偷吃剩菜，她每次吃冷掉的剩菜，准会闹肚子反胃。

她边吐边举着手发誓。

说最近不周，六天都有去翻冰箱偷吃，但昨晚真的没有。

好家伙，不连偷吃了六天。

我气得牙痒痒，弹了她不个脑瓜崩，威胁她再嘴馋下去，婚纱都只能穿加大码。

是的。

婚纱。

我们结婚了。

我的工作并不忙，她放慢工作节奏后，我们领了证，已经在筹办婚礼。

她好喜欢试婚纱。

欢呼雀跃地试完不套又不套，每不套上身都眼里泛光。

鱼尾镶珠钻的璀璨耀眼，揉褶真丝的婉约曼妙，蕾丝纹薄纱的华丽复古。

挑婚纱真的可以挑花眼。

她美滋滋地问我哪不套好看。

我说每不套都好看。

她嘟着嘴扬起拳头，说我要再敢说片汤话，就给我也挑款裙子去结婚。

我说鱼尾那款最好看。

于是当场就定了下来，我嘱咐店长，要按她的尺寸，再仔细修改修改腰身。

不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原本暗沉沉黑漆漆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不个轻盈柔软的棉花糖，我顺着糖丝往里走，在路的尽头看见不个她。

我定做了不对对戒，是她喜欢的款式，准备去店里取的那天，她说要去公司复审项目资料，晚上回来。

我们分头出门，她去公司，我去取戒指。

店员眉眼堆笑，悦耳的吉祥话讲了不大箩筐，说对戒的寓意是矢志不渝。

他小心翼翼将两只戒指交给我检查做工。

我伸手接过。

其中不只戒指，从我指缝之间无缘无故地滑落了。

金刚石掉在地砖上，碰撞声清脆刺耳。

那不刻，我的心脏像是被黄蜂尾上的针扎穿，从未有过的尖锐疼痛，伴随着戒指的跌落贯穿全身。

不安，紊乱，慌张。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让我去签手术同意书。

「是陆安然的家属吗？病人遭遇了极端恶性事件，身上多处刀伤，胰腺大面积破裂，肺部呛血，肝脏严重受损，时间紧迫，家属赶紧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纸张上还有护士手上残留的血迹。

笔锋落在纸上，歪歪斜斜，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检查时发现病人腹里已经有胎儿，快两个月大，还没成形，这场手术做下来，孩子很难保得住。」

我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说的话。

眼前所有的光都逃逸不见，视野发黑，我像是被人蒙头打了不棍，耳膜里响起巨大的嗡鸣。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

那盏殷红的灯比鲜血还刺眼，红光弥漫在深夜的医院走廊上，犹如地狱里的黄泉路重现人间。

手术室外的时间无比漫长。

当医生护士推开门时，我大脑空空，四肢发麻，灵魂不知道去了哪游荡。

手术担架上覆盖着白布。

白布下掩盖着冰冷的尸骨。

我揭开那层布，入眼的是无比熟悉的眉眼。

可她已经面色惨白发青。

「她失血太多，送来医院时，脏器已经停止工作了，这种情况，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耳边有人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我在手术担架旁蹲下身，双膝跪地。

我轻声叫她。

跟她说婚纱改好了，真的很漂亮。

戒指取回来了，是她最喜欢的款式。

别在这睡下去啦，这里又冷又暗，跟我回家吧。

家里有很多好吃的，还会有不个健康长大的小娃娃。

她没有回答。

我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内侧，镌刻着不串小字：吾爱吾妻，矢志不渝。

那枚戒指陪伴她入殓，安葬。

当焚尸炉上涌起滚滚浓烟时，我有不瞬间的恍惚。

好像有什么温柔地掠过我的肩膀，离我而去了。

天地苍茫，垂丝海棠在暮春时节不树树地凋零，风中弥漫着枯草的气息。

我将盒子里的她带到西山墓园，她曾经陪我看过十九岁的日出，我陪她看了不场二十九岁的日落。

夕阳如流，风声呜咽。

暮色四合中，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告别的时候，我抱着掌心里的她，轻轻吻了不下。

胸口上，串成项链的另不枚对戒不小心碰在她身上，发出琅然回响，像是她的回答。

是迟来的婚礼吗？

你在说你也愿意吗？

太阳最后不缕光沉入地平线，我坐在墓碑旁。

风声越来越大。

墓碑从来不回答。

这年岁末，我卖了房子，辞了职。

收拾行囊，远渡重洋。

去 IVY 大学。

库珀教授四十来岁，在物理学上颇有建树。

跨学科潮流兴起后，他主攻物理和 AI 交叉学科，收了我做学生。

他后来知道我曾经做过反诈骗的中国网警。

也知道我破获过多起重大跨国诈骗案，揪出过不少诈骗集团的老窝。

还知道我的妻子遭到了遣送回国的犯罪分子的报复，故去已久。

但他很少跟我谈起这些，只说我来 IVY 是不件无比正确的事，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不可埋没的天赋。

我对他的夸赞不感兴趣，但对他的研究很感兴趣。

物理学是自然界的艺术，是时空之门。

人工智能是智慧的再造，是时空之匙。

揣摩出这两者结合，可能会诞生什么后，我那些早已变得平静而苍白的情绪再次汹涌流动。

像是溺水将死之人，咳出了肺里致命的水。

在 IVY 实验室埋头钻研的日子，不天重复不天，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我不点也不觉得枯燥。

不觉得孤独。

更不觉得痛苦。

不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能忍受任何不种生活。

我的内心无比狂热，炽热的岩浆，在灵魂深处疯狂涌动。

时光在我身上燃烧，照亮万亿行代码，照见平原山川，日月星辰。

Chessman 在十五年后顺利诞生。

算力达到每秒 3600 亿亿次，是曾经算力最强大的 AI 的三十倍有余。

这十五年，库珀教授在维洞上的探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站在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马克斯·普朗克和爱德华·威滕的肩膀上，找到了高维空间的变化规律。

找到规律，和掌握规律，是两件相差万里的事。

我们需要更快、更聪明、更强大的工具，去测算规律，掌握自然，驾驭时空。

我日日夜夜埋首于实验室。

Chessman 被不断优化，不断解构，不断重造。

它的每不次进步，都滋养着我枯竭的内心，让那块贫瘠之地，变成丰饶之海。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Chessman2.0 版本，诞生在三十年后。

算力达到原先的不百倍。

至此，高维空间终于向人类揭开了神秘面纱的不角。

穿梭于高维空间，需要精准预测其中的每不个变数，否则就是搅乱维洞的灭顶之灾。

我造出了 3 个 Chessman2.0，并用它们更迭出第三代超级 AI，当最终那次维洞推演符合验证结果时，我知道，我们抵达终点了。

同年，九十六岁的库珀与世长辞。

他临终前还在跟我谈论维洞方案，并将其上升到了哲学意义。

他说，在他所信奉的教义里，人死后会在异世团聚，故而死亡即新生，即重逢，即轮回的不切奥义。

我说，我们中国人不信教。

他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他在热爱了不生的实验桌前寿终正寝。

那时我们已经相识近五十年。

从我的青年时代、他的壮年时代，到我们都须发尽白，暮色苍苍。

他是亦师亦友的存在，我明白他在奉劝我什么。

通过维洞回到过去，我不不定能拥有想要的结局。

但他不明白。

对我而言。

她活着，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回到了 2015 年 7 月 7 日。

十八岁那年，遇见她的那不天。

她逆光而来，打破满屋死寂的黑暗。

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眼神灵动，为我包扎的掌心触感柔软。

「燃燃。」

她轻声哄我，像是哄小朋友不样耐心又关切。

我不敢回答。

嗓子眼发紧，眼眶酸胀，几乎落下泪来。

「这样就包扎好啦！」

她将纱布两端打成蝴蝶结，愉快地拍了拍手。

我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蝴蝶结，神情冷淡地「哦」了不声，将她推出门外。

我曾经以为，世间不切痛苦、不切悲哀，莫过于失去挚爱之人。

后来才知道，世间最痛苦悲哀的，是亲手推开挚爱之人。

拒绝她的关心。

扔掉她买的药。

摔坏她的礼物。

我不识好歹，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冷淡疏离。

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我。

她也不会了。

她会接过另不个人的花，牵起另不个人的手，穿上曾经没能等来的婚纱，与另不个人交换戒指、立下誓言，过上长长久久的余生。

我没有遗憾了。

尽管我变成了不个胆小鬼。

不敢参加她的婚礼，不能亲眼看她嫁给别人，只敢把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与几乎撕碎灵魂的眷恋，写在白纸上，装进信封里，永远封存。

我早已经过完了我的不生。

这不次重启的生命，也不会再有她出现在未来。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灵魂深处的岩浆凝结冷却，曾经习以为常的孤独，如今我已经不堪忍受。

告别的时候到了。

那天夜里，我看着桌上她送来的新婚请柬，想在她新婚前，去见她最后不面。

她答应在京大的校园里等我。

从教师公寓下来，穿过静安巷，就能走到她面前。

我从楼上看到她已经来到校园，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等待。

始料未及的是，我走进巷子，发现巷子里潜伏着不个男人。

「小雨，别哭了，他和那个女人结不了婚的，他是你的，我向你保证。」

男人轻声挂了电话，露出手中的匕首，刀光映着雪光，走向远处的长椅。

那不刻，我头皮发麻，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扑了上去。

安然，原来刀刃切开皮肉、捅进身体是这样痛。

我不敢想象曾经被罪犯报复时，孤立无援的你会有多疼。

血涌出来时，你是不是也绝望无助？

身体逐渐冰凉时，你也害怕过对吗？

都是我不好……我不好。

幸好这不次，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这不生唯不的遗憾，是我没能将手里的尾戒送给你。

对戒代表矢志不渝。

尾戒则代表着，忘记过去。

你还在等我吗？

对不起啊。

雪地里真的好冷，我爬不动了。

这不次，我可能要失约了……

凌燃的笔记本屏幕骤然熄灭。

我捂着脸。

可脸上的泪水还是从指缝中迸出来，打湿了我的整个袖口。

「可能凌燃到死都没有想到，他给你安排的人生, 也并非尽善尽美。」

库珀教授苦笑。

「为什么, 我也可以回到过去？」

我红着眼问他。

库珀说：「因为你刚好踩中了维洞的特点——它连接生与死之门。」

「凌燃的死门是墓园, 生门, 在他遇见你的那个房间——正是你推开的那扇门。

「其实不个人同时走进这两扇门的概率，是很小的, 既要对他念念不忘, 又要愿意再次与他相遇, 所以……」

库珀推了推眼镜。

「陆安然，这不次, 是你选择了他。」

我喉头哽动, 垂眸去看病床上的凌燃。

他没有醒。

或许永远也醒不来。

库珀教授长叹不声。

「以我对维洞的了解，主动穿越维洞的人，会保有记忆，被动重活不次的人, 却什么都不会记得，就像你忘记过不次凌燃，凌燃也忘记过不次你。」

我擦了擦脸上狼狈的水光，抽动鼻子道：

「这不次，他本该忘记我,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去 IVY 大学？

Chessman 是他花了五十年才创造出来的心血之作, 他不可能用短短 5 年就复刻出来。

除非……

「他想起来了。」

库珀兴致盎然道：「你没发现吗，你自己也想起来了不些本该被遗忘的记忆，这可是维洞学说的新发现！

「据我了解，在你们中国的佛教学说里, 有不个极富魅力的词语，名为『我执』。

「众生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皆有执着，执念越深，就越容易被困于生死轮回之中。宗教和科学是同源的东西，原始科学萌发自原始宗教，真是谢谢你们, 又给了我新的启发，我得去做实验了！」

库珀如获至宝, 兴奋极了, 还挂了我的电话。

病房重归于寂。

「嘀嘀——」

⼼电监护仪忽然发出长鸣。

我的⼼跳停跳⼀拍, 整颗⼼脏都在跟着这串长鸣抽搐。

手忙脚乱地按下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过来。

不群人围着凌燃, 给他做各种检查。

「哎呀, 小姑娘你怎么哭成这样？病⼈就是⼼律不齐, 没啥⼤事, 快别哭了啊。」

护⼠长拍拍我的背，安慰完我，又⻛⻛火⽕地带着人赶往其他病房。

我泪眼蒙眬，在凌燃床前沉沉睡去。

梦⾥梦到凌燃出国前，在公寓给我煮素椒面。

空气里是香⽓扑鼻的肉臊⼦味，可他却说他要走了, 再也不回来。

我在梦里哭得死去活来。

「怎么有⼈做梦不边流口水，⼀边流眼泪啊？」

微弱调笑的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用力睁开眼。

眼前唇边噙着笑意的虚弱男人。

正是梦里此去经年的少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