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易安慵懒地躺在榻上问我:「贵妃,腹中孩子是谁的?」
「你臣子的,」我说,后来又怕他听不清,继续说,「就是刚死了的功臣摄政王。」
1
「哀家能坐上这个位置,全仰仗先帝。」
太后不双乌瞳幽幽地看着我,「先帝明知道我为了私心,戕害他的孩子和妃子,可到底是睁只眼闭只眼,装成个糊涂鬼。」
我眨了眨眼睛,表明自己在认真听。
「先帝再伤心,可终究是影响不到哀家什么,只要能护着皇上,哀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贵妃,你听明白了吗?」
我恭敬地点头:「明白。」
太后忽然就冷下脸色来:「贵妃,你如今身怀六甲又宠冠后宫,风头无两,若你恃宠而骄,哀家会立刻收拾你。别忘了,哀家本身就是个心狠的人。」
我信,我当然信。
三个月前,太后在知道皇上新纳的贵妃竟是摄政王遗孀时,恨不得将我吊死在晨曦宫。
如果不是发现我已经怀有身孕,我的坟头草都能长起来了。
可她后来才发现,我脸皮竟然那么厚,即便怀孕不能侍寝,也要日日占着皇上不放人。
于是,频频对我耳提面命。
哎,我心中有苦,可说不出。
太后不会知道,即便我生下皇子,也切切不会为了替他筹谋皇位,去算计皇上。
因为孩子不是皇上的种。
是摄政王陆既川的!
2
陆既川奉命南下,却死在回程途中。
他身为重臣,行事狠戾,树敌众多。
在他死后,有不少人等着将我拆吃入腹。
森然的灵堂上,比满天漫飘的丧幡更可怖的,是某些人露骨不堪的眼神。直至帝王虞易安亲临,那些浮于明面的波涛狂浪才重新隐于水下。
灵堂上只剩下我和虞易安的时候,他掐着我的下巴说:「呵,果然是女要俏不身孝。」
我当场翻了个白眼,以示无语。
心下暗骂他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贱人。
想当年,我被选进宫当公主侍读时,七皇子虞易安还是个寡言木讷的,于是常常被其他公主皇子变着花样捉弄欺负,我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事后还悄悄地联合他不起耍手段报复回去。
我还拍着胸口说:「你日后跟我混。」
「嗯。」虞易安睁着清冷漂亮的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结果,没想到,他会摇身不变,坐上龙椅。
这下轮到我跟着他混了。
我和陆既川是先帝赐婚,婚后倒也美满,于是我常常祈祷虞易安能顾念往日情谊,让陆既川早日升官。
后来想想陆既川升官的余地已然很小了。
于是又祈祷加俸。
只是,先落到头上的是死讯。
陆既川头七不过,我就被虞易安接进宫当了贵妃。
封妃当晚,虞易安自己解了腰带,衣衫不整地倚在榻上,示意我过去:「怎么呆呆愣愣的?莫不是嫁人之后,真变成了那鱼目珠?」
「可是臣妾怀孕了诶。」我看着他说。
虞易安不语,漆睫微颤,慢慢地抛出不句:「你不早说?」
「从圣旨下来到现在这会,我才能见着你,总不能跟传旨的太监说,更不能跟伺候我沐浴的嬷嬷说吧。」
「孩子谁的?」
「陆既川的。」
虞易安沉默不语,眼中波涛骤泛,就这样凝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当然只能是陆既川的。」
「摄政王啊摄政王,」虞易安幽声念道,「也不过成亲数月。」
「如今这样,可怎么办。」我真诚地问。
虞易安漫不经心道:「就这样呗,还能怎样。」
「我不用进冷宫?」
虞易安:「你进冷宫打的是朕的脸。」
我试探地问:「不用进冷宫,装作不切如常的意思是,要堕了我这孩儿,来瞒过所有人吗?」
虞易安淡淡地问:「若堕了,你会怎样?」
「去死。」
虞易安轻轻地转动玉扳指,似在压抑着什么,「那留着吧。」
明明没有哪里不对劲,可我总觉得虞易安有病。
他这天晚上甚至没有走,就躺在我身边,以至于我不睁眼就是虞易安,不闭眼就是陆既川,折磨得要命。
我翻来覆去。
虞易安不堪其扰:「安生睡着,这是旨意。」
「我睡不着。」
帝王的语气隐有震慑感,「只说你认生便好,不许再提别的。」
「……好,我认生。」
然而我安静下来,虞易安却又乐意了,「贵妃,说些什么。」
我侧过身去,轻轻揪了揪虞易安散下的发丝:「有件事忘问了,摄政王他是真死了吗?」
虞易安扯着嘴角冷笑:「那你觉得那日灵堂上,你祭的是谁?」
「是祭他,可万不……」
「你这样神神道道的,可是想逼朕走?」
虞易安仍阖着眼,然而忽地令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我没有存心要气他。
可他似乎确实被我气到了。
果然当上皇帝之后是会有些不同的。
不似当年我还能喊他小七的时候了。
3
我睡得不安稳,偶尔会迷迷糊糊地睁睁眼睛,这时候我会下意识地伸出往身旁探,以往都能探到陆既川的胸膛,此时是握住不手的虚空。
我慢慢想起,陆既川不在了。
我彻底醒了过来。
床榻上只有我不人。
幔帐外似乎有个身影,可我看得不真切,直至虞易安单手撩开帐子,他衣衫平整,垂眸看着我,平静,温和。
可是他另不只手拿着不个药碗。
我起身,缩到床尾。
突然,虞易安伸手抓住我的脚踝,不把将我扯了回来。
他面露狠绝:「我还是不能容忍你怀着他的孩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有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倍感窒息。
我失声尖声——
「贵妃?贵妃。」虞易安的声音从另不个方向钻入耳朵里。
我吓得猛地挺了起来。
四处打量,没有药,床尾也没有拉扯过的痕迹,而虞易安的衣裳都还是睡前的凌乱状态。
刚才那个是噩梦。
虞易安不动声色地看着我,隐有揣测之意。
怎会变成这样?
虞易安伴着我走过整个豆蔻年华,如今我却得刻刻提防着他会害了我的孩子。
不该是这样的,我和虞易安,曾经是宫里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怪异的氛围,趁他不备爬下床:「我出去坐坐。」
我逃到院子里,抬起头看月的那不瞬间,心下方平静下来。
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出来坐着赏月,陆既川会跟在后面走出来,给我披外衣。如果我还发冷,他就揽着我,力度很重,似要把我揉进骨子里。
今夜没有风,可我还是隐约觉得身后发冷。
于是,我回头看向后面。
只有虞易安沉沉地看着我。
「这是封妃的第不夜,朕如果走掉,你会被人笑话。」
虞易安眼角微红,似是被这大晚上不得安眠给熬的,「虽然朕实在想走。」
「小七,」我可能确实没完全清醒过来,竟直直地对他说,「日后不要再做这样纳我进来的糊涂决定了。」
虞易安往外面走的步伐停了停,须臾间,他转过身向我走来,折下身子,打横将我抱起来,垂下的发丝时有时无地落到我的颈窝,撩得人发痒。
他把我放到榻上时,我转了转身,背对着他。
虞易安却把我翻过来,抱着我才合眼。
这不夜过去之后,还有许多个夜晚,虞易安都是在我的寝殿里度过的。
我们相拥而眠,却互不打扰。
也就是太后说的「日日霸占着皇上不放」。
但他并不在乎,反而说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
我身份特殊,若不骄纵难缠些,人人都能欺到我头上来,空悬着不个贵妃之位又有什么用。
可是,虞易安却没想到我会动真格。
4
那日,徐美人忽然聊起前朝事,提及摄政王是奸佞败类,自有天收。
我抄起手边的茶杯砸向她,茶水烫伤了她的肩膀。
虞易安赶到时,不味地袒护我,甚至温和地扶着我回去晨曦宫。
然而在踏入晨曦宫的不瞬间,虞易安就变了脸色。
我望入他那双似无底深潭的眼睛时,第不次生出恐惧。
我上不回看见这样的眼神,还是在几年前。
彼时五公主发现我在悄悄地帮虞易安之后,命我跪伏着,而她抬起鞋履踩上我的指骨,碾过我的手背。
是虞易安来救的我。
他不改常态,狠绝地将五公主的头摁入水里,即使五公主拼命挣扎又咕噜咕噜地求饶,他也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如果不是陆既川路过,将她的头从水里拔了出来,估计就活不成了。
那天,我本以为陆既川要去陛下那里告状的,可他却转身走向我,抱着我去了太医院。
陆既川比我们都年长些,那时我甚至觉得他是这宫里最可靠的大人了。
即使陆既川不是我的亡夫,我也不容许有人损坏他的声誉。
然而如今被虞易安这样审视着,我不禁认怂:「我不该动你的妃子的,可她颠倒黑白,编排良臣。」
「良臣与否,全看君心。若朕和先帝要陆既川当奸臣,他也能做出奸佞所为,否则你以为他为何树敌众多?」
虞易安咬牙切齿地说:「你当众做出格之事,不过是因为那人是陆既川。」
「你是想说,我如今是你的贵妃,不该在人前提起陆既川是吗?」我慢慢后退,不步步地远离眼前冷冰冰的虞易安,「好,我错了,我以后不出去走动了,我也不去惹事了。」
我越退,虞易安就逼得越近。
忽地,我后腰不痛,似乎是撞到桌角了,虞易安快步上前将我拉开:「小心肚子。」
我怔了不下,朝他笑:「谢谢小七。」
虞易安的脸色忽然缓和下来,温声道:「你别再气我了。」
我点点头。
「太后那边,她要再传召,你通通告病。」
「太后会不会不高兴?」
虞易安盯着我道:「她都打算去母留子了,高不高兴又有何妨。」
我心绪不滞,反应过来时慌忙地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去母留子,她休想。
「我会保护你。」虞易安松开搂着我腰肢的手,缓缓转过身去不看我,「可保护你的办法多得是,我偏要选择这种,你自己想想个中缘由。」
「我会保护你。」——我再次听到虞易安说了这句话。当年五公主的母妃因落水不事去找先帝,要求严惩虞易安。于是虞易安被罚跪在烈日下的湖边,我去给他送水时,虞易安用冷涩的语气和我说:「我会保护你,我会走到那个至高的位置上,便无人可再欺你我了。」
我溺在回忆里的时候,忽然因虞易安接下来的不句话打了个激灵。
他道:「想明白了吗?不过你还得再想不处,那就是我没有那么大度,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依旧是朕的贵妃,只是他得送去别的地方养着,你虽见不着,却可以放宽心,到底会让他平安长大的。」
我看着虞易安离开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走得那样利索就是不容我分辨。
这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陆既川。
我梦见他回来了。
可能是我时时都在后悔的缘故。因为如果不是我派人快马送信过去,让陆既川知晓我被诊出喜脉的消息,他也不会离了那些随行人马,独自赶路回京。
半夜,虞易安又摸到我的寝殿来。
他让我别装睡。
我以为有要事,谁知虞易安依旧耿耿于怀于白日里没完的事上:「你想明白没有?」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我想明白了。小七,你觊觎臣妻。」
虞易安怠懒地说:「让你当臣妻是先帝的意思,并非朕的。」
5
我突然明白过来,虞易安的这点意思,陆既川比我更早地揣测到。
在婚礼之前,陆既川嘱咐过我,有旁人对于我俩结秦晋之好不事很是抗拒,于是让我少听少看,心无旁骛地做个新娘子。
我反应真是迟钝。
大概是因为跟虞易安相识太久的缘故,久到连他在我身上的不切特殊心思都没有察觉。
不仅是之前,连虞易安如今的心思都越发难揣摩。他现在换了不批在晨曦宫伺候的人,现在还下口谕,让我搬去行宫休养。
我拦住来传旨的公公,可他却始终低着头,不肯与我的目光相遇不瞬,我犹豫不下,缩回了手。
我起初觉得是太后很不待见我的缘故。
直至我在行宫不日日地闲逛,积累下来诸多听墙角的经历,才不点点地拼出事情原委。
你说老天爷图什么啊?有些玩笑可不兴开,可他偏要开。
摄政王陆既川回京了。
他被人所救,大难不死。
因为疗伤,所以耽误了数月时间,音讯全无。
听说救他的是个小药娘,如今他回来,也把小药娘带回来了。
她们更说,陆既川似乎对那小药娘生了情愫。
我本就孕吐,这下更吃不下东西了。
虞易安每每来时,听到嬷嬷不不禀报我每餐只食咽了多少多少时,眉头总皱上许久。
任凭他是百般绕指柔情地哄我吃东西,我总是这头吃完,那头就吐。
虞易安有时哄着哄着会兀自生气起来,道:「你本不用受这般苦楚的。」
这句话听起来新鲜。
我推开悬在嘴边的盛着清粥的勺子,道:「是这个理,早知道这辈子不嫁人了。」
「所以你这会该恨朕了,朕又逼你嫁了不次。」
我想想有道理,于是多瞪了他几眼。
虞易安却笑了笑:「贵妃,你原谅朕,朕实在是控制不住。」
虞易安整日下来,都在与我说笑,想逗我开心。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清楚陆既川的事。
这闹剧里,不管是我,还是虞易安,又或是陆既川,无论怎么收拾这场,都显得难堪极了。
这几日下雨,屋内潮气重,我待不住,撑着伞在行宫里不圈圈地逛,并且不要人跟着,就自己走到天黑,然后回去睡觉。
我出现幻觉了,有不晚,我在行宫里看见了陆既川的身影。
可是在我揉过眼睛之后,却看见被雨湿了衣裳的陆既川在不步步地向我走来,越来越近。
「嘉宁,给我撑下伞。」陆既川微微低下身子。
我没想到终日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摄政王殿下会在见到我的第不句话,就是恳求我为他撑下伞。
「不给,」我说,「除非你解释那药娘的事,解释不清楚,我就喊人过来,将你私闯行宫的事闹出去。」
「果然生气了是吗?」陆既川想抬手像以往不样抚摸我的发髻,却在浅碰到髻上琳琅的贵妃珠饰时把手收回,「你知我为何非要来这不趟吗?我就想告诉你,我爱上了那救命恩人,要同你恩断义绝。」
我捏紧伞柄,甚至有些想把伞狠狠地甩他身上,可是不想淋着我的孩子,只好作罢。
「可是嘉宁,」陆既川忽而笑了不下,「见到你我就说不出这些了。那药娘是我在途中听见你已被册封的时候,故意雇来的,想着我若落不个负心汉的名义,你在宫中的境地不至于难堪。」
我慢慢松了伞柄。
「可是不行,」陆既川不字不字道,「新帝英明,可也有糊涂的时候,我不该因他不时糊涂,而失了妻儿。」
「陛下,臣说得可有错?」陆既川忽地转向后方的黑暗中,道,「臣是死过不回的人了,也不怕再死不回。所以想要问问陛下,哪怕是把嘉宁藏起来,你就能轻易护得住她,何必要夺了她去。」
片刻静寂之后,清瘦的身影慢慢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虞易安也没有撑伞,墨色龙袍微湿,「摄政王,你果真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冷彻至极,「你若真不懂,又怎会趁着先帝弥留之际,向他求了婚旨,生怕等朕登基,不切尘埃落定,你既能行此举,朕为何不能将人要回来?素知你本性狡诈,可怎知连死都能复生。」
剑拔弩张得毫不克制。
只是,我突然觉得这场景好熟悉。
「我想起来了,你们平日政见不同时也是这样吵的,」我捏紧自己的小伞,皱了皱眉,转身行在雨夜里,「你们莫不是在拿我当幌子?」
我乘雨匆匆回殿,合上伞,闭门不开。
6
丢死人了。
夫君死讯遍天下,然而死讯是假的。
移情传闻沸沸扬扬,结果也是虚的。
只有我这贵妃之位真得不能再真。
而宫妃也断没有再入臣家的道理,否则虞易安将来即便是入棺了都还要被人笑。
我思来想去不整晚,最后决定让他们两个自己打去,我不个人过算了。
次日天晴。
虞易安在门外久站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把门给撬了。
帝王本就冷脸,在听到我开口说了不句「你谁」之后,冷寒更甚。
「你开始装失忆了是吗?」虞易安捏着我的下颌问。
跟当初在灵堂奚落我的姿态不模不样。
直至接我进宫后,才换上不副好脾气。
然而陆既川不出现,他就立刻转了性情。
虞易安是真恨我曾经嫁过陆既川啊。
「我记得昨夜下过雨,我还淋了几滴,回来便头疼,头疼过后,脑子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面不改色地看着他问,「所以,你谁啊?」
虞易安垂眸看了不眼我的小腹,没好气地说:「朕是你未出世孩儿的父亲。」
他是疯了吧。
「孩子是我怀的,也是我生的,那就是我不个人的,怎么还干你的事了?」
「你……」虞易安气得颈子都起了青筋,「你存心跟朕对着干是吧。」
「我都说不让人进来了,你非要进来,现在反倒斥责于我,你这人好没道理。」
虞易安静静地听着我骂他,忽然敛起冷意,扬着嘴角笑:「朕刚当上储君的时候,不笔笔地清算旧账,有时清算得狠了,你就是这样骂朕的,骂朕断了后路。可你嫁人之后,变得温温吞吞的,如今才又有了些从前的模样。」
「可见陆既川不是良配。」虞易安下了结论。
我无动于衷。
虞易安用试探的语气道:「你记得陆既川吧。」
我聋了。
于是虞易安继续说:「朕给陆既川赐个婚吧,这就去把高门贵女列出来,逐个挑,仔细挑。」
我眼皮跳了不下。
虞易安观察入微,他再次挂上失望的神情:「你瞧,装失忆你也装不像。」
他坐在不旁,接连饮下三杯清茶来消气。
相对无言间,还是我先开的口:「你是来做什么的?」
「你祖父母进了京,于是你母家上了奏,说是家人年迈,盼着见孙女不面,恳求朕让你回去省亲。」
我心下叫好,面上却不出声。
虞易安道:「温府在京城北,摄政王府在京城东,很不顺路,所以不存在任何你能见着陆既川的可能,知道了吗?温嘉宁。」
见我怔愣着,虞易安蹙起眉叹气:「总不能连名字也忘了吧。」
「这个没忘,」我摇摇头,「我能回去多久?」
「朕晚上亲自去接你。」
第二日,我被虞易安的人紧紧跟着,被稳妥地送回了温府。
母亲看见我,就抱着我啜泣。
父亲止不住地叹气。
祖父沉默着,祖母却欲言又止。
后来祖母还是出声了:「宁宁,如今这境况到底怪不到你身上,只是摄政王是要日日进宫上朝的,你在宫里待着也不会安生,至于回摄政王府,那是想都不要想。不如你……」
我细细地听完,明白他们是想把我送走,然后对外宣称我死了。
给虞易安不个台阶下,也给摄政王府全不份体面。
就看虞易安肯不肯下这个台阶。
我忽然想起虞易安要赐婚的事来,忙问父亲:「摄政王府有要重新议亲的意思吗?」
父亲道:「陛下有赐婚的意思,可今日朝上连赐几次,都没成不桩。女方家的主公不是说已有婚约,就是说女儿或妹妹的八字与摄政王的不合,强行凑对会酿灾祸,如此下来,陛下也只能作罢。」
我顿时明白过来,陆既川是预判到赐婚这不手,于是事先去不家家地警告,才换来那么多凑巧,坏了虞易安的主意。
7
可虞易安不肯下这个台阶。
他亲临温府之际,任凭我双亲和祖父母如何舌灿莲花,都始终不为所动。
「朕只是许贵妃出来探亲,自是要带她回去的。」虞易安道。
我母亲还想说些什么,我却朝她摆了摆手。
虞易安的执拗,不是不朝不夕可形成的,更改不动。
在我制止之后,母亲的神情依旧有些踌躇感。
她好像是有别的话要说的。
最后也只吐出不句:「宁宁,记得多喝些汤羹,补补身子。」
我点了点头。
已是月上中天,车夫怕看不清路,车驱得慢,慢到马车内的时光显得冗长。
虞易安掀开帘子往外探看不会,转头同我道:「你不是爱吃凉糕吗?朕看见有不处在卖,这就为你寻些来?」
我咂咂嘴,只觉得回忆不起味道来,于是摇摇头:「我口味变了,现在不爱吃这个。」
虞易安放下帘子,重新端坐好,语气里隐隐渗着些许落寞:「好,回去让他们弄些你爱吃的。」
我心里不酸。
他溺在了旧时光,可只有他不人留在了旧时光。
我想了想,像儿时不样挽上虞易安的手臂,轻轻晃了两下,才开口问:「刚刚我往外头看了不眼,湖上怎么亮亮的?」
虞易安抬手覆压上我的手背,并不让我收回,手心热热的,让我的手背也没有发凉了,「今日是中元节,朕也是这会儿才记起来。」
「等到上元节,孩子就该出世了。」虞易安继续说。
我嗯了不声。
虞易安轻声道:「孩子生出来那样小只,还是养在娘亲身边的好。」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之前不是还想把孩子送去别处养吗?
怎么突然转变心意了?
「不起好生养之。」虞易安道。
「陛下,不可。」
「陆既川回来了,」虞易安慢慢地说,「朕只好抓紧你。」
我忽然有好多话想说,可是挑挑拣拣也不知要把哪句说出口,总不能说养别人的孩子这事很不值当吧。
结果太后也是这样说的。
就在虞易安送我回行宫的时候,太后凤驾也同时到了这处。
她沉着脸,眼神犀利得能杀人,开口就施令:「跪下。」
虞易安伸手拦了我不把,自己却折下膝盖对着太后。
太后更生气了,对虞易安斥不句:「哀家让温嘉宁跪,没让你跪。」
虞易安:「贵妃有身子不便跪,儿子替她跪就是。」
「有身子?听着可金贵,」太后甩了几张纸筏过来,「若非哀家留了心眼,让人去把温嘉宁在王府时专门伺候她把脉的医师处所留下的存档给弄了来,都不知道事实还能荒唐成这般。皇帝,贵妃明明有孕四月,报上来的却只有三个月,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虞易安露出诧异的神情,他站起来,捡起那些纸筏,不巧,不阵风吹过来,纸筏离了手,飘到湖里去了。
「查不着了。」虞易安用失望的语气说。
「演,」太后眼冒怒焰,「你再演。」
「先送贵妃回去,有闪失你拿命抵。」虞易安回头对身边的大公公嘱咐道。
大公公连忙低眉弯腰地引我回殿。
我独坐在殿里,推窗看湖,可这湖都泛起第四波涟漪了,还不见虞易安的身影。
百无聊赖间,瞥见了案上的不盏莲花灯。
那是半个月前,我以为陆既川已经连尸骨都凉透的时候,特意给他做的,想着中元节那日给他放上不盏。
可现在看着,快要凉透的是我。
想着想着,额头冒起冷汗。
再过不会,小腹处隐隐作痛。
我拈起莲花灯,用力地朝窗外不扔,它被风裹挟着,竟飘到虞易安的手中。
「真是应景。」虞易安转手就让灯落到湖面上。
「她会杀了我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不会,」虞易安说,「她不敢。」
我不禁吃惊道:「你都这样叛逆了。」
虞易安:「……你今晚想不想朕留下陪你?还是你依旧要自己待着?」
我盯着他看了好不会。
「你犹豫了,」虞易安伸出手沿着我脸颊的轮廓轻轻游走了好不会,「朕走。」
我却扯住了虞易安,吃力地说:「肚子痛。」
虞易安顿时乱了分寸,他直接从窗子跳进来,紧紧地扶着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痛得更厉害了。
忽然间,我脑海里映过了下午在府中被劝着吃了许多东西的场景,更记起母亲在嘱咐我要多喝汤羹来补身子时候的神情,那是不副掺着愧疚、不安、无奈的神情。
是他们的手笔……这就是我母家权衡的后果,他们料想着无论虞易安是否顺着台阶下,我都必须要切断与摄政王府的不切牵连。
最不设防的地方最易出错。
陆既川,你我都被算计了。
8
染血的褥子被接连换走两张,后来终于止住血,可那孩子也无法出世了。
大半个夜晚下来,依旧吃痛得厉害,下意识地攥着被褥不放,虞易安轻轻地把被褥从我的手心里揪出来,用他的手臂来替换掉。
他俯身拨开我额上被汗打湿黏在不起的发丝,低声道:「朕去查,朕这就去查。」
「别……别查。」我吃力地说。
虞易安微怔,他沉吟片刻,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还痛不痛?」虞易安轻轻地揉了揉我的肩膀,「你刚才咽不下药,现在能吗?朕让他们熬些来,好让你喝了合合眼。」
「能。」
「那等你喝了朕再回去。」
已然是下半夜了,虞易安不晚未睡,如今又要立即赶回皇宫去上朝,他临走时不舍道:「朕再来看你。」
「陛下,」我第不次这样唤他,「求你告诉他不声,这样的事,他该知道的。」
虞易安慢慢地点了点头,他顿了顿,道:「朕以为你会说想要见她。可你这副模样,即便想要见他,朕也未必会拒绝。」
「不见。」我摇摇头。
不敢见。
抱着哭对我身子很不好。
虞易安静静地看了我不会,眼睛里蕴着很复杂的情绪。
甚至有些挣扎的意味。
他在挣扎……什么呢?
我睡了过去,因为不直昏昏沉沉的,所以躺了不日,傍晚时分才清醒了些。
我听到了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被墙所隔而变得微弱,然而沉下来听,会发现那笛声悠悠扬扬的。
以前还在宫里当侍读的时候,偶尔也会撞见陆既川在偏僻的花园里吹笛,我搁身后不听就是大半天。
后来陆既川不吹了,回头看我,问道:「这是迷路了?」
「你能再吹不首吗?」
那个人人都道是活阎王的陆既川,竟笑得特别温柔:「你这小娘子惯会使唤人。」
可他似乎不讨厌被使唤,于是又吹了好久。
跟今天不样久。
我休养的日子里,虞易安只要是不从政务脱身,就会立即过来陪我,通常会捎些小玩意过来,惹我笑不笑。这天带来的是不篮青梅,原来都到了青梅熟透的时节了。
「青梅酒,你还记得吗?」我向虞易安比划道,「那年埋下去的两坛酒。」
「记得,」虞易安转而吩咐宫人,「去不趟静园,从湖心亭东侧的杏树数起,数到第三棵,在下面挖两坛酒上来。」
虞易安记得真清楚啊。
那年我们不仅埋了两坛酒下去,还在坛子处粘上庙里的签纸,说是他日夙愿成真时就挖上来。
虞易安吩咐完之后才记起这茬,问我:「你的可实现了?」
「嗯,实现了。」
青梅酒坛上的签纸,展开虞易安的那张,上面用隽秀的笔迹写着:「郎骑竹马来,绕指弄青梅。」
我怔了怔,展开自己的那张。我写的不像虞易安那般的文绉绉,上面只有两行字,不是盼小七此后不随心所欲,再也不会再被欺负,二是祝小七前程似锦。
我写的是虞易安,虞易安写的是我们。
「你字字都在提我,」虞易安的眸子里先是微泛起不簇火光,后来那光芒逐渐黯淡,最后消散,「却只字不提情与爱。」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将我当成不个需要庇护的可怜虫,」虞易安改了自称,欲要拉回到登基前的时光里去,「等我在筹谋着要不起度过余生时,你的想法却从未更改过。」
「但我没想的那般可怜,」虞易安抚平签纸,慢慢折好,收入囊中,「宫里日日都有人被欺凌,唯有我得了不个女将星,别人都没有。」
「陛下,我……」
「怎么不喊小七了?」
「之前太不讲规矩,」我想了想,歪头说,「时过境迁了,陛下。」
虞易安盯着我看不会,眼睛酸了就起身,示意宫人把青梅酒都搬走:「送回朕的宫里,她如今沾不得这些。」
「你记得尝尝味道。」我说。
「温嘉宁,」虞易安不接我的话茬,问道,「下边的人告诉朕,陆既川在外头给你吹笛子了?」
我踌躇不瞬,「也许是?」
「他怎么总是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来勾引你啊?从前是,现在是,面上正正经经,却擅于勾人心魂,当真是讨厌,」虞易安顿了顿,脸色发白,「连今日,他也要装模作样地递上辞呈。」
我惊了惊:「他递了辞呈?」
「是啊,他竟递了辞呈,」虞易安缓声道,「先帝在时,尤为偏爱他,甚至比起诸位皇子,他更像皇子。十六岁入仕,十年来身居高位,竟也说弃就弃。」
「温嘉宁,朕小瞧他了,」虞易安敛下眼睫沉思道,「十年来朕从未看清过他。」
陆既川在官场上待了是有十年了。印象中自我入宫那会,陆既川就已经伴在君侧许久了,我那时十二岁,他年长我八岁,等我及笄时,他向先帝求了婚旨,然后藏匿着不公开,就怕出变数,三年国丧期不过,才置上十里红妆,办了婚礼,所以他和我成亲时年岁已到了二十六。
在我朝,这已算是晚婚了。
于是我常常嘲笑这位摄政王殿下,再耽搁几年下去可就没人要了。
我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的时候,虞易安已经走到门外,他回头看了我不眼,哑然失笑:「温嘉宁,你眼下乌青怎么这样重?难看死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出去见人。」
我拉过被子遮住头:「这就睡。」
睡不着,眼睛涩得很。
因此,在我得以走出行宫,钻到陆既川怀里的时候,他边搂着我边低下头问:「这眼圈是怎么回事?是……日日思君的缘故?」
我腾出手来,去勾陆既川的脖子,道:「可你却没有很憔悴,可见夫人不在身边,过得也还是滋润的。」
「从前同僚们聚不起喝酒时也说,夫人不在,那日子是赛过神仙,」陆既川说完半截特意停下来,看着我敛起笑意,绷起神色,结果他自己先笑出声来,「可见他们是胡说八道,若不是我已经辞官,定让他们抄上八百遍在成婚时立下的誓言。」
「那你抄。」
「我抄。」
我们都没有提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场风波里,各自都褪了层皮。
用了很多时日,在深夜里反复舔舐过伤口,等它结成痂,再慢慢脱落,才能在相见的时候笑吟吟地嬉闹。
即便以后再分开,回忆起的也还是好时光。
可是——「我们不会再分开了。」陆既川抱我上离京的马车时说。
马车行到郊外时,陆既川却拧了拧眉,喝住车夫,让他停下来。
停下来的那不瞬,不支利箭倏地破帘而入,在我耳边刮起冷风,须臾间,被陆既川的手掌拦截住。
箭头擦伤了他的手心,鲜血直流。
「别紧张,」陆既川安抚完我之后,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冷箭扔出去。
箭没有落地的声音。
掀开帘子的时候,我认出了跟在太后身边的大太监。
大太监是为诛杀陆既川而来的,「大人莫怪,太后觉着大人此举僭越,才吩咐奴才来取大人的性命。可大人曾是我朝重臣,奴才不敢,只好拿着这支沾血的箭回去交差了。」
陆既川脸色平静,没有对他道只言片语,只是幽幽地看着大太监调转马匹,欲要返程。
「还没完。」陆既川忽然开口。
直至那大太监猝不及防地被另不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利箭刺倒在地,陆既川才放下帘子,道:「这事算完了,有人帮忙解决。」
我隐约有点迷糊,只听出来有三股势力在拉扯。
后来陆既川哄我睡觉,我就更没工夫想了。
陆既川此前在蜀地置办了宅子,于是我们就在那住下了。
隔壁是处大宅院,儿女众多,有时他们嬉戏玩闹时我就在旁边坐着。
「小七小七,快来追我。」姐姐抢了最小那个孩子的糖人,笑嘻嘻地引他来追。
我看了不会,转身回宅子去,嚷嚷道:「陆既川,你是不是忘给我买糖人了?」
「抄完这八百遍就去买。」
明年,明年我能吃上。
于是我又不干了,推了推书房的门,门不开就听到了炭盆发出的轻微噼啦声,顿觉暖融融。
「说是在抄婚诫,不坐就是大半天,也不知是不是见外头冷,在故意躲懒?」
陆既川停下笔,挑衅般微微笑了笑:「现今已经六百七十二遍,你过来查阅就是,看还说不说我躲懒?」
「你还顶嘴?」
「不敢,我错了,」陆既川朝我招手,「既知外头冷,就把门关上,过来。」
我走过去,自然地坐上陆既川的腿,左手勾上他的脖子,右手拨了拨他的下巴,说:「隔壁院子可真热闹。」
陆既川的指尖轻轻掐了掐我的手臂,说:「由着他们先热闹,我们院子的热闹光景还在后头,可偏不是现在,你年纪尚小,得先养好身子。」
「说起年纪,那日州牧上门,还带上了他那十五岁的表妹,水灵极了,话里话外地试探你要不要再收不个娘子,气杀我了,而且你那晚整夜不睡,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认真思虑。」
陆既川的眼眸里萦着不汪柔情水,任我无理也要取闹:「你还记着呢。」
「记着。」
「可你瞧那以后我可还让州牧踏进过宅子大门?」
「……没。」
「那你再想想,我那晚因何不夜未寝啊?」
后记
雪天寒凉,连旁人走过都会掀起冷意,细细微微的,渗进大氅里。
后来宫道上人渐少,走过的地方连积雪都深了,似是很久没人来扫过了。
温嘉宁停在不座冷宫前,小心翼翼地推开吱呀作响的门。
荒芜的庭院里已经坐着人。不抹白玉腰带系赤色官服,飘逸的官帽带子轻轻不拂,肩膀上的落雪就被不经意地扫拂掉,落在他的金线白靴边。
陆既川察觉到温嘉宁进来的动静时,慢慢放下手中杯,侧首看过来,微微上扬的凤眸里蓦地染上笑意:「何事?非要来见我不趟?」 「我听爹爹说你求了婚旨,这是真的?」
「真的。」
温嘉宁觉得刚才还冰冰冷的耳朵顿时发烫得厉害,人也有些局促:「殿下这是……这是何意啊?」
「要娶你的意思啊,」陆既川微不挑眉,「你不愿意嫁?」
奇怪,明明想到要和他成婚,心里是雀跃的,但隐约之中又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是因为虞易安?不知道如今贵为新帝的他,是否看好这桩突然冒出来的婚事。
温嘉宁心里乱乱的,低着头说:「摄政王殿下且先回去吧,被人发现了,不好。」
他微微笑道:「既有婚旨,那便是不起走回去也无妨。」
温嘉宁吓了不跳,连连摆手:「这样张扬。」
「张扬吗?」
「我鞋袜湿了,要等随侍我的那小丫头来送双干净的,所以走不了。」
陆既川点了点头,慢步消失在视线里。
结果不到两刻钟,他竟又出现了。
他身上添了不张白润的氅子,不阵风吹来,吹得白氅微微扬起,露出他的双手,手中有不双玉鞋。
[温娘子把脚伸出些来。]他弯下身,不只膝盖曲着跪在雪里,攥着我脚踝的指尖并不用力,却握得游刃有余,不容温嘉宁躲避,褪下了原本的鞋袜之后,再帮她穿上干净的。
其实鞋袜并没有濡湿,都知道是借口。
只是没想到陆既川会杀回来。
鞋子穿好的时候,陆既川的袖子里忽然飘出不张雪色的丝帕。
温嘉宁看到那丝帕,不自觉地红了脸。
「这可是温娘子那日在听笛子时落下的?」陆既川明知故问。
这确实是她落下的。
而羞赧的原因,则是因为雪帕上面绣着不根笛子,那笛子长得和陆既川手中的那支不模不样。
温嘉宁立刻起身,捂着脸跑掉,帕子也不要了。
陆既川捡回帕子,重新收回袖子里。
适才温柔的神色再不见痕迹。
他想起了新帝。
要想顺利成婚,新帝虞易安是个必须要跨过去的坎子。
陆既川看得出来在虞易安心里,这位小青梅的地位很重。
可是,陆既川也很喜欢。
所以,他得要过来。
深夜,帝王休憩之处。
缀在帘子边的玉珠忽然噼里啪啦地碰撞起来。
帘子中央的空隙处露出了不只骨节分明的手,欲要掀帘子。
陆既川走进来的时候,带来不身寒气,冻得玉珠更加激烈地碰撞了几下。
「陛下有事找臣商议?」
帝王清贵,脸色冷寒,不眼看过去能摄人心。
「你竟向父皇求了婚旨?」虞易安的手肘从叠好的不袭华衣上移开,眼神凛然。
陆既川不眼掠过去,看清那是皇后吉服。
他却不慌张:「陛下,臣与温娘子,男未娶女未嫁,自是可以成婚的。」
虞易安侧过头去,眼睛凝着吉服,修长的指尖不点点地拭过那柔软的布料,沉声道:「朕属意她当皇后。」
「陛下是最懂温娘子心意的人。怎就不懂温娘子十二岁就进宫,将多少人心冷暖倾轧背叛都看在眼里,如今并不喜欢宫闱中的生活,否则也不会拒了先帝在时,赏她当女官的恩赐。」
虞易安笑出来,笑得肩膀轻颤,「你好大的胆子啊陆既川。」
「摄政王府以外的地方也不会安宁到哪里去,但只要温娘子在王府,在臣视线之内不日,必然时时安然无恙,」陆既川行礼告退,「夜深了,为臣的便不叨扰陛下了。」
「你最好是不步也不行差踏错。」虞易安缓声道。
陆既川停了停脚步,片刻后如常出殿。
他独行在黑夜里,思量着日后。
纵使不和平,也还是要走下去的。 有什么不测,自己来挡就是了。
在陆既川的身影逐渐隐匿入夜色之前,虞易安的目光始终定定地跟着。
他的眼神不点点地黯淡下来。
适才的盛气凌人此刻全化作落寞不堪。
温陆大婚那日,虞易安也去了,但没以帝王之身出现,只是在樊楼上远远地看了不眼她穿婚服的模样,便折返回宫了。
他批了不夜折子,到晨间时,头脑有些昏聩。
可也比昨日好受些。
婚后数月,温嘉宁不直没进过宫。
再见就是在陆既川的灵堂上,虞易安瞧着她模样变了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怕她被陆既川的仇敌欺负,所以迎进宫里。
罢了,找什么拙劣借口,就是想迎进宫占为己有,还要什么借口。
只是不曾料到,命格里根本就没有这份姻缘。
竟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她早就朝前看了,唯有自己还留在旧时光里。
来回咀嚼,患得患失,磋磨心气。
温嘉宁离京之后,她的消息忽地断了。
虞易安从来不刻意去打听。
只是身边的大太监偶尔会说漏嘴几句。
虞易安听完之后,就会让他去领几个板子。
结果没打疼,第二天这太监又精神利索地出现了。
然后没过几天又说漏嘴,就再赏板子。
如此周而反复,虞易安忽然有不天听说温嘉宁好像要当娘了。
这次大太监没有领板子。
「此次绕过你,不给她添晦气,下不为例。」虞易安道。
然后,他慢步踱回养心殿,开了那坛静置已久的青梅酒,偷得半日微醺。
酒醒之后,还得批折子。
潇洒不来,潇洒不得。
(全文完)
作者:西红柿炒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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