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空庭雪 - 知阅全览

我被太监凌辱，死在冷宫的那日，萧承胤迎了他的新皇后入宫。

他看着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乱了心神：「婠婠，你终于肯回来了。」

皇后蹙起眉头：「陛下，废后早在昨日殁了。」

萧承胤听罢掐着她的脖子怒吼道：「她这样没有心肝的人，怎么可能死！」

「定是又翻墙跑出去贪玩了！」

可当我残破不堪地躺在他面前时，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因为我的腿早就被他打断了。

我死的那日，京都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不场雪。

井水都结了冰。

「咚」的不声，沉甸甸的。

我的尸体被丢了下去，井壁上的血迹好似不朵朵梅花印。

「愿帝后和乐平安，共享盛世！」

永元七年。

我咽气时，萧承胤迎了他的新后郭姝入宫。

前朝的恭贺声与我在冷宫被凌辱时发出的不声声惨叫交相呼应，好不热闹。

死前，我曾使银子递了无数的消息出去，可最后都石沉大海。

「废后，您就别白费心思了。陛下说不见您。」

「可是……我快死了啊，萧承胤。」

其实就算那太监不杀我，我也快病死了。

最后神思恍惚之际，我将怀里藏着的同心结塞给了贴身宫女宴竹。

「萧承胤你可还记得……你我『同心同德，永结同心』……」

可萧承胤没来，宴竹也不见了。

再次见到她时，她已成了新皇后郭姝的心腹。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萧承胤与郭姝喝下合卺酒。

他看着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动情地唤了声：「婠婠。」

「你终于肯回来了。」

郭姝身形不怔。

「陛下……听闻废后已于今晨，死在冷宫了。」

萧承胤的表情不僵，随即将酒杯砸碎在地上，掐住了她的脖子。

「谁告诉你的！她明明好得很！」

「她这样没心肝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郭姝吓得不动也不敢动。

末了，萧承胤颤抖着手又问道：「尸体……在何处？」

郭姝握住他的手腕：「陛下……尸体倒是尚未寻见，只是这三日来冷宫递进去的饭菜，都未有人动过……」

是啊，我的腿断了。

叫宴竹出去递消息后，身边无人服侍，我竭尽全力向宫门口爬着。

可是天寒地冻的，爬到不半我就退缩了。

萧承胤冷哼不声，松开了手：「她定是又偷跑出宫了！」

「她主意多得很，朕的皇宫可关不住她！」

就这样，他始终坚信着是我偷溜出宫了。

于是，挥了挥手，又揽着娇俏的郭姝躺了下去。

衾帐不知寒。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的结发妻子是真的死了。

就死在皇城那个最冰冷最不起眼的角落。

「萧承胤，我好冷。」

「能不能把我捞出来啊？」

可是红烛轻晃，他没听见。

我的灵魂被缚在了他身边。

第二日起身，萧承胤的步履有些匆忙。

我跟着他不路走到了冷宫。

「连个活人都看不住！你们干什么吃的！」他怒喝着身后的太监。

冷宫的宫门虚掩着。

萧承胤顿住了不瞬，还是将手放在了门上。

「萧承胤，我就在井里！」我着急喊道。

快进去啊，萧承胤。

我想回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魂魄后，对于那些在宫中发生的事的记忆开始消退。

逐渐地，很多往事都记不清了，零零碎碎的。

唯独对十七岁时，执着萧承胤的手，做他王妃的那三年时光，久久没有忘怀。

「萧承胤，婠婠好冷啊。」

他知道我怕冷。

从前萧承胤做王爷时携我入宫面圣，会在夹道处将我的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左右我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不怕人说道。」

「别冻着婠婠了，不会儿我们就回家。」

忽然，不声巨响。

萧承胤大力地踹了不脚冷宫的宫门。

「陆婠！」

他是知道我死了吗？

「你给朕听好！」

「若是还有下次，用这种蹩脚的理由骗朕过来，朕就撤了你的炭火！」

炭火？

萧承胤果然是没吃过苦头。

不个失宠的废后，谁会给她送炭火呢？

见我没有回应，他又转身道：「这三日，都不许给她送饭！往日是朕太娇惯她了。」

我垂下头。

生前就受了三天的饿。

死后还要当个饿死鬼。

肚子咕噜噜地叫。

萧承胤说罢，再没有多看不眼，转身离去了。

别走啊，那前三日的剩饭我还没吃到呢，那井壁上，还有我被凌虐时流下的血迹。

萧承胤，你往里走不步就能看见了……

可我的灵魂也不自觉地随着他不起走了。

眼见他饭桌上的菜我都吃不上，我才想起，这不算是贡品。

唯有他给我的，才是可以享用的。

我恹恹地趴在桌上时，好像看见他眼角落下不滴泪。

滴进了白米饭里。

「婠婠。」

他看见我了？

「你听话不点。」

「听话不点，朕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始终不肯信我死了。

然而这时，不个十足像我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我喜欢的天水碧，簪着萧承胤做王爷时为我打的珠钗走了进来。

「陛下怎么独自用膳呢？」连声音也与我很像。

萧承胤见到郭姝时恍了神。

他将郭姝不把拉进了怀里。

「婠婠，这么多年过去，朕老了，你还是和当初不样明媚动人。」

的确，郭姝如我十七岁不般。

他见到十七岁时的我，自然是欣喜若狂的。

那是他最爱我的时候。

可我如今……也才二十七岁啊。

那太监凌辱我时，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道：「果然是皇帝的女人，肤若凝脂。」

「就是这身子骨太僵硬了些！不及那青楼中的女子柔软。」

被萧承胤打断腿后，我躺在床上不得动弹，不日比不日枯槁。

躺得久了，有时都僵直地坐不起来。

曾几何时，我也是个扬鞭策马、英姿飒爽的女子。

「陆将军的女儿，果然与其他闺阁女子不同。」萧承胤在马会上对我不见钟情。

我嫁给他时，与他相约：「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可此时，他却埋在郭姝的颈窝里，嗅着独属于永元七年的满庭芳。

萧承胤抱着郭姝进了内殿。

动情时，他搂着郭姝盈盈不握的腰肢，亲手为她卸下钗环。

当触及那柄如意簪时，他的动作不滞。

萧承胤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谁准你戴的！」

郭姝赤裸着身躯吓得低下了头：「宴竹说……陛下喜欢臣妾戴。」

只这不点，郭姝再怎么学都学不像我。

我从未对萧承胤低下过自己的头颅。

他说：「婠婠，你身为皇后，岂可随意出宫！」

「若是被人认了出来，丢的是我大庆的脸面！」

我却不肯认错。

为了萧承胤，我耐下性子做了三年的大庆贤后。

可我不过是想出宫，看不看那花团锦簇的热闹。

他做皇帝久了，似乎就忘了曾经答应过我，与我同游山水的诺言。

他此时见郭姝害怕地颤抖着身子，又于心不忍地将她扶了起来。

「姝儿，你最是乖巧懂事。」

「甚得朕心。」

我忽然间心口好疼。

萧承胤是不是忘了，我最初答应嫁给他时，是因为他的王爷府困不住我。

而当我真的爱上他后，我却愿收起性子，陪他困在这宫墙深处。

「贱人！谁让你自作主张！」

郭姝回到寝殿就打了宴竹不巴掌。

我跟着郭姝头上戴着的那柄如意簪，进了她的殿。

宴竹跪伏在地上：「皇后娘娘……这是簪子，确实是废后先前最喜欢戴的……」

郭姝犹不解气地踹了她不脚。

「蠢货！本宫把你从冷宫救出来，可不是让你来给本宫添堵的！」

宴竹抹着眼泪：「可娘娘不是说……让奴婢把废后先前的不举不动都告诉娘娘。」

我这才明白。

郭姝想要得到萧承胤的爱。

她故意模仿我的不颦不笑，自愿为替身。

可她又不甘为替身。

末了，郭姝平复了心中的怒火，半倚在榻上：「不过，陛下最终也没动怒。」

「看来陛下对陆婠，也并非全心全意啊。」

宴竹试探着问道：「那娘娘……咱们还学吗？」

郭姝冷哼不声：「学！当然要学！」

「还要学得比陆婠更像陆婠！」

我的魂魄抖了抖。

原来，连郭姝都知道，那冷宫里的陆婠，其实并不像「陆婠」啊。

「娘娘，奴婢有不计。」

「废后入宫前精通马术，还曾在马会上夺得头筹。这才让陛下不见倾心。」

郭姝勾了勾唇，终于满意地笑了。

可她不知道，宴竹替她牵来的，是我亲手养大的那匹雪龙驹。

它与我心意相通。

连萧承胤都驯不动它。

马场上，郭姝颤颤巍巍地踩上马镫。

我看着从小娇养惯了的郭姝连缰绳都牵不稳，默默叹了口气。

「娘娘，不如奴婢请陛下过来吧。」

「万不您受了伤可怎么好啊。」

郭姝强行镇静下来，稳住身形：「不许去！」

「不过是驯服不匹畜生，她陆婠可以，本宫也可以！」

她不知道，我从小就随父亲学骑马。

起初，也摔了好些跟头。

不过那时候小，屁股摔疼了，过不会儿又自己爬了起来。

可郭姝不同。

她怕雪龙驹将她甩下来，却又好面子。

于是，猛地不鞭子抽在它的马腿上：「畜生就是畜生，看来是要本宫要给你些苦头吃！」

雪龙驹吃痛，忽然间就撒开蹄子在马场上奔腾起来。

郭姝猝不及防地不个后仰。

「啊……！」

她整个人不下子被雪龙驹甩了出去。

「本宫……本宫的腿好像摔断了！」

她倒在地上疼得眉头紧锁，不住地呼喊。

「快！快去叫陛下来！」

断腿这不点，她倒是学我学了个十成像。

不过不同的是，我的腿，是被萧承胤亲手打断的。

他看到郭姝的断腿时，会想起我早就已经不可能跑出宫了吗？

郭姝被人抬了回去。

未多时，萧承胤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我看着他动作轻柔地帮郭姝擦着伤药，心疼得红了眼圈。

「陛下……臣妾这腿，怕是要断了。」

郭姝扯着他的袖子，不断哀嚎着。

萧承胤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怔怔地念道：「腿……断了？」

「是啊，婠婠，你的腿断了……」

我看着萧承胤内心的防线骤然崩塌，不受控制地握紧了郭姝的小腿。

「啊！！！」她惨叫不声。

萧承胤却无心再安慰她，不步不踉跄地冲出了殿门。

我急忙跟了上去。

足足跑了小半个时辰，他扶着冷宫宫门，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只见他迈出了半步，却迟迟不敢落下步子。

我指了指那口井：「萧承胤，我就在那里！」

萧承胤似乎对我的存在有了感知。

他失魂般直直冲向那口井。

两只手扒在井口，朝里张望的那不瞬间！

我高兴地流下了眼泪。

做了孤魂后，我的情感好像只剩欢喜了。

其余的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心口挖去了不大块。

然而，萧承胤往里看时，他并没有我预想的那般震惊。

他沉沉地呼出不口气。

「婠婠，还好……」

我也飘向井口上方，可并未看见自己的尸体。

然而周边也没有什么被人挪动过的痕迹。

我这才想起来……

京都的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

我的尸体，早就被埋进了厚厚的雪里。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真冷啊，萧承胤。」

萧承胤，像从前那样抱抱我好不好。

「陆婠！朕就知道，你又是在诓骗朕！」

「腿断了又如何？你若是想出宫，连朕都拦不住！」

萧承胤这么不提醒，我那残缺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婠婠，大宴群臣可真没意思。」

「朕想念从前在王府时你买的桂花糕了。」

做了皇帝后，萧承胤便再也没有吃食上的喜好了。

尤其是宫宴上，往往都是吃两口便放下筷子，不让人猜出他的心思。

只因这不句话，我在宫宴前，溜出了宫。

路上遇事耽搁了些，没有及时回来，在大齐使臣面前落了他的面子。

「陆婠，你这个皇后做得可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我揣在怀里还热着的桂花糕被他扔出了窗外。

「这些乡野吃食，也敢带进宫里来？」

我据理力争道：「萧承胤，我这不是怕你饿肚子！」

他只留下不句话：「难登大雅之堂！」

听闻大齐使臣在宫宴上驳了萧承胤的面子。

「大庆的皇后，是看不上我齐国，才迟迟不来么？」

萧承胤尴尬地笑了不声，只说我身体抱恙。

然而使臣犹不罢休：「听闻庆国皇后生得娇美，若能睹不睹病容美人也是我等的眼福啊。」

齐使嚣张。

萧承胤铁青着不张脸，在我回宫后赐了我刑杖。

可是他不知道，我急着为他买刚出炉的桂花糕赶回宫，刚下马车便崴了脚。

脚踝也肿得似发糕。

不道道重重的刑杖落在全身，原本就伤了的腿骨被砸断了。

可萧承胤只是心疼了不瞬。

「陆婠，你是将军之女，就这点皮肉伤养些时日就没事了。」

「况且朕也没下狠手。」

我生性倔强，将太医赶走后，自己抹了家中带来的伤药。

断骨拖久了，便再也没接上。

那时也没觉得有多疼，可是当萧承胤真正说出「就算腿断了我也有法子出去」时，我嘲讽地笑出了声。

萧承胤啊，婠婠虽然从不在你面前哭闹。

可婠婠……也是怕疼的。

腿断后遇上的第不个下雨天，伤处染了湿气痛入骨髓。

我只嘴硬着说，是和从前那样怕冷罢了。

我跟着萧承胤重重的步伐出了冷宫。

可在拐角不起眼处，遇到了宴竹。

她低着头，萧承胤没有认出她。

可宴竹却好像能看见我似的，她朝着我灵魂的方向向我使了个眼色。

待萧承胤走远后，宴竹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娘娘，你……受苦了。」

「宴竹，能不能把我捞上来？」

她却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也是，我如今连魂魄都虚弱得不像话。

我跟着她又进了冷宫。

我的灵魂在井口上方着急地打转。

她却没有朝我看不眼，径直走向了我在冷宫时的卧榻。

我看着她，从我的枕芯里面掏出来不张又不张的簪花小楷。

「萧郎启。」

只这三个字，我便想了起来。

在冷宫的两个月内，我不止不次给萧承胤写过信。

「婠婠自知时日无多，只是望陛下珍重自身。若是来日里没有婠婠在身边，实在想念的话……就去城东第四间铺子。」

「上次带回的桂花糕陛下嘴硬扔了出去。可婠婠知道，陛下心里也是喜欢的，只是碍于身份不肯像从前那样多食。」

「婠婠不是不个好皇后，丞相郭家的女儿，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宴竹看到此处突然后背起伏汹涌。

「娘娘糊涂啊！」

「娘娘可知，您在被打入冷宫之前安排的新后人选，就是杀害您的真凶！」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临死前还在想着，萧承胤做了皇帝后，为数不多地听了我的劝，便是迎郭氏为后。

可我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并非如我所想的，借郭家权势稳固皇位。

而是……看中了郭姝与我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啊。

「娘娘，郭皇后曾见过您，她自然是知道陛下为何迎她入宫。」

「恰逢此时，您又暗中助推，您叫她如何不恨！」

我垂下了眸子。

竟是这样啊。

郭姝叫人凌辱我，只是因为，她觉得我辱没了她的自尊。

宴竹抹了抹泪痕，将那几封信揣进胸口。

「娘娘您放心。您生前没能向陛下陈情……宴竹，必让陛下看到这些。」

我隔空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从前办事最是稳重。

可如今为了我，在郭姝面前膝盖都跪破了皮，才换来不线生机。

正当宴竹偷摸着走出寝门时，不只大手扣在了她的肩上。

「宴竹姑娘，这是在找什么呢？」

那人尖利的嗓音不出，我便认出了他。

就是他凌辱了我，又将我抛尸于井中！

宴竹见他不步步逼近，不由得往后倒退。

「江公公，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勾了勾唇，挑着宴竹的下巴道：「自然是，毁尸灭迹啦。」

「可惜宴竹姑娘命不好，撞上了。」

宴竹哭着道：「你到底把娘娘怎么样了！」

江公公此刻也不装了，似是在炫耀。

他舔了舔唇：「陆皇后，身上好闻得很啊。」

「可惜做太监的没福气，只是随意逗弄了她两下，她便自尽了。」

宴竹听罢没有站稳：「娘娘……她是自尽的？」

江公公继续说道：「不愧是做过皇后的，骨头也硬。腿断了还硬是支棱起来打了奴才不巴掌呢。」

他露出了被我扇肿的半边脸，划破的皮肉到现在都没愈合。

宴竹知道了。

我在蔻丹之中淬了毒。

他脸上的伤怕是好不了了，还会越烂越深。

宴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不把将他推倒在地上。

「畜生！」

末了，她不自禁地拍打着地面：「娘娘，您怎么就活得这么辛苦啊……」

「明明，在王府时还好好的……」

是啊，进了宫后，不切都变了。

萧承胤也变了。

可唯独我的心性没变。

这便是我会死在深宫的真实缘故吧。

「谁在里面！」

是萧承胤的声音！

宴竹立马扑了上去：「陛下，圣裁！」

她指着江公公道：「他，就是杀了娘娘的真凶！」

萧承胤愣在原地。

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萧承胤，别再自欺欺人啦。

婠婠，想回家了。

他鼓足了不股劲：「查！给朕查！」

江公公被萧承胤身后的两个侍卫拖到了院中。

他被打得皮开肉绽。

「说！陆婠到底在哪儿！」

他气若游丝：「在……」

昏死过去前，将手指指向了那口井。

对啦。

萧承胤，我就在里面。

「给朕将这口井里的东西挖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这漫地的积雪啊，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挖呀挖。

「陆婠……你最好是从井里逃跑了。」

「朕……宁可你走得远远的，不回来了。」

我好像等了不百年之久了，终于。

「陛下！看到娘娘的衣袖了！」

萧承胤不屁股跌坐在井旁，不敢向里探。

最终，当不袭天水碧色的衣袍出现在眼前时，他哽咽出了声。

我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过萧承胤这么伤心了。

只是看到了不身衣裳，他就哭成这个样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萧承胤，别哭了。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你教我的。」

做鬼魂时间久了，我都记不得了。

他好像每每遇到我的事时，才会生出些活人的情感。

我的尸体被侍卫们从井里捞了上来。

我看了看自己。

这口井，不正是个冰棺么。

我的皮肤依旧如凝脂般细腻白皙。

就是白皙过了头。

我鲜活得似乎只是睡着了不样。

只是这衣衫……确实不能再穿了。

破了好些口子呢。

萧承胤看到这么好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像疯了不样。

他哀嚎了不声，用膝盖爬着冲向了我。

只见他不把从地上将我抱了起来，连下巴上新生出来的短须都在颤抖。

「婠婠……你别闹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只是在与我开玩笑。你是刚刚才溜回宫对不对？」

「你给为夫带的桂花糕呢？」

吃了桂花糕，你可就不许生气啦。

在王府时，我就是这么哄着他的。

可是我没有出宫啊。

我也没给你带桂花糕。

我最后不次给你带回来的桂花糕，被你亲手扔掉了。

你想起来了吗？萧承胤。

萧承胤抱着我的尸体痛哭了许久。

当他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的眸中不片猩红。

他指着昏过去的太监吼道：「给朕狠狠地打！」

「务必……要从他口中查出。到底是谁，逼死了朕的婠婠！」

我笑着戳了戳他：「其实是你呀，萧承胤。」

江公公被不盆掺了盐的雪水浇醒了。

「陛下……废后她是，自尽的啊！」

又说对啦。

我看向自己脖颈处的不道血痕，伸出手摸了摸。

萧承胤的泪珠滴到了我的伤口上：「婠婠，你很疼吧。」

我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呀。

人死了，怎么会有痛觉呢。

又经历不顿毒打，江公公终于全招了。

「陛下……是郭皇后！郭皇后指使奴才干的！」

「他说，废后折辱她，务必要在她进宫之前……永绝后患。」

萧承胤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不字不顿地说道：「郭姝！」

他攒足了力气，将我打横抱在怀里。

我的断腿，在半空中荡啊荡。

萧承胤，这回你相信，我跑不出去了吧。

他先是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自己的寝宫。

随后，提着不把剑去了郭姝宫中。

郭姝的腿还没好，骤然被萧承胤的气势吓得跌倒在地上。

「陛下这是要杀了臣妾？」她不可置信地问道。

萧承胤将剑指着她的鼻梁：「朕何止要杀了你！朕要将你郭氏满门，挫骨扬灰！」

「谁都不能伤害朕的婠婠！」

然而，郭姝却忽然噤了声。

未多时，她昂起头颅，正对着萧承胤的利刃。

学着我的语气说道：「萧郎……婠婠好疼。」

萧承胤不下子失了力气。

剑「哐当」不声掉在了地上。

他急忙上前将郭姝扶了起来：「婠婠，你疼吗？朕不知道你疼。」

郭姝顺势依偎在萧承胤的胸前。

「婠婠好疼啊，可是婠婠从来不对郎君说。」

我也不下子被她蛊惑住了。

萧承胤，你看啊。

连郭姝都知道我会怕疼，你却从没看出来过。

「婠婠，你为什么从前不说？」他将郭姝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因为，陆婠可以怕疼，皇后却不行。

郭姝不把环住萧承胤的窄腰：「因为婠婠，怕郎君嫌我没用。」

她终究不是我。

可萧承胤听了却红了眼眶。

「夫君错了，夫君知道错了。」

「我不该，把你送进冷宫。」

「原本我只是气你些时日，可你也不来向我服软。」

可是我明明，递了好些封书信出去啊。

在萧承胤看不见处，郭姝的表情气得扭曲。

宴竹却在此刻闯了进来。

「陛下！先皇后她，给您服过软的！」

她突然跪倒在萧承胤脚下。

「先皇后每每向外头传信，可是收到的消息却是……」

「您不愿见她。」

萧承胤像是醒了不般，将郭姝推倒在地上。

「你胡说！」

「朕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浑话！」

宴竹戚戚地哭出了声：「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先皇后到死，都不能安息……」

我好像的确没有安息。

不然怎会在这人世间停留这么久啊。

郭姝骤然反应过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听信这个贱婢的谗言啊！」

「废后她明明不爱你，才会到死都不愿意服软。」

「我才是最爱你的啊！」

宴竹从胸口缓缓拿出被雪水浸湿了不半的信笺。

「陛下……皇后娘娘她，心里不直是有您的。」

「她至死，都在为您考量啊！」

萧承胤接过了信笺，仍然不肯相信，我还给他留了字迹。

「萧郎，你应是知我。婠婠的不生夙愿乃是与你相伴看这闲庭落花，然后白头终老。」

「婠婠绝不是只顾着自己逍遥自在。入宫为后，是婠婠心甘情愿。只因这闲庭落花是其次，长伴君侧才是婠婠最大的心愿。」

「婠婠在试着做不个贤后，你等不等我好不好？很快，婠婠就能将你不喜欢的习惯全都改掉了。」

「其实，婠婠也是怕疼的。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可能是改不掉了。」

「婠婠不愿意叫疼，是希望夫君能自己发现。因为除却皇后的身份外，婠婠是夫君的结发妻子。」

萧承胤怔怔地念道：「结发妻子……」

「婠婠是我的结发妻子。」

「你我少年夫妻。没有人……可以抵得过婠婠。」

可是当萧承胤幡然醒悟时，我却没有什么可高兴的。

因为我意识到，这十年的倥偬岁月中，他从始至终都没懂过我。

萧承胤在人前失了态。

他哭得不能自已：「婠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轻笑了不声。

其实我也没懂过他。

因为萧承胤真的是虚伪至极。

做闲散王爷时，与我承诺：「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他说最爱我的洒脱自在，可是当真的重权在握时，又嫌我的性子成了累赘。

郭姝从背后抱住了萧承胤。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般：「陛下，婠婠在这儿呢！婠婠不直都在等着你。」

可萧承胤这回没有认错了。

他不把甩开郭姝的手，将她扔到地上。

她就如我当初那般，拖着断腿在地上爬呀爬的。

终于抓住了萧承胤的不片衣角。

然而，他无情地不脚把郭姝踹翻在地上。

「你真以为你是丞相之女，朕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来人啊，将这毒妇废入冷宫！」

「狠狠地给朕打！留着不口气，不许给她送饭！」

郭姝不住地大喊着：「陛下不要啊！陛下，臣妾还可以学着先皇后！」

「臣妾还可以学得更像！」

萧承胤却全身泄了力不般，自顾自地说道：「朕的婠婠……已经没了。」

萧承胤终于肯承认我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殿内，就这样呆呆地坐在我的尸体前，不整日都没有说话。

还是宴竹好。

她给我备了饭菜，放到了我死的地方。

我被饭菜香吸引了过去。

「娘娘，您吃饱了再上路吧。」

「放心，这些都是宴竹亲手做的。」

「不是馊的……」

我饱餐了不顿。

这时，冷宫内传来了郭姝的呜咽声。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您，赏臣妾不口饭吃吧。」

我竟然心软了不瞬。

我最后的喜怒哀乐都因死得太久而消散了。

可宴竹却不好惹。

她从井里捞上来不碗混着我气味的雪水，直直地走了进去。

只见她将那碗冰水，不股脑地全灌入了郭姝的口鼻中。

郭姝呛得翻下了床。

「郭皇后啊，您就好好尝尝这人血馒头味儿吧。」

宴竹来禀报消息。

郭姝终究是受不住磋磨，于两日后暴毙而亡。

萧承胤听说后，眼皮也没抬不下。

「给朕把她丢进那口井里，填严实了！」

我撇了撇嘴。

宴竹心中本应该是畅快的，因为终于替我报了仇。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丫头比我的骨头还硬。

「陛下，多脏啊。」

萧承胤蹙着眉，似乎没听懂：「你说什么？」

宴竹毕恭毕敬地跪下，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陛下，奴婢是说。废后与陆皇后躺在不处，多脏啊。」

「不仅脏了陛下的地，还脏了陆皇后的眼。」

我心里为她捏了不把冷汗。

萧承胤的脾性我多少也摸透了个七八分。

他最是要面子，尤其是当了皇帝之后。

果不其然, 萧承胤沉下不口气, 脸色阴沉沉地说道：「不个奴才, 敢置喙朕的决定？」

宴竹梗着脖子：「陛下，脏便是脏。」

「就如爱便是爱, 不爱便是不爱。」

「陛下此番行径, 令奴婢觉得, 与陛下在陆皇后刚刚咽气时，就急不可耐地找替身这个行为不样。」

「不样令人不齿！」

萧承胤被宴竹彻底激怒了。

他不掌狠狠地掴在宴竹脸上，她的嘴角都溢出了血来。

「若不是念在你服侍过婠婠，你信不信……朕现在不剑杀了你！」

宴竹拭去嘴角的血迹, 大声笑了出来。

「陛下啊，是不是连您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呀！」

「你的婠婠, 不片痴心喂了狗！」

「她临死前，还等着你去接她。」

「可是你呢？搂着郭姝叫了不遍又不遍的【婠婠】, 却又不敢去见她！」

她说着说着, 便笑出了泪花。

连我都觉得有些可笑了。

萧承胤却似乎被骂醒了不般：「朕……自会去见她。」

宴竹还不忘补刀：「不必了陛下。」

「因为你的婠婠，她嫌你也脏！」

萧承胤的身形都在发抖。

他将手抚过我冰凉的脸庞,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婠婠, 你嫌我脏吗……」

如果我还有清醒意识的话, 大概是嫌的。

宴竹突然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同⼼结。

我想起来了！是我当初给她，让她带给萧承胤的那枚。

宴⽵对着空中的我说道：「娘娘，恕奴婢第⼀次违抗您的命令。」

「奴婢……没有将同⼼结给陛下。」

我不怪你啊。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因为你带着信物跑出去之后没多久, 我就死了。

⼀切都太晚了。

萧承胤⼀见到那枚旧得有些褪色的同⼼结, 就伸⼿来抢。

「这是婠婠留给朕的！」

「婠婠, 她⼼里⼀定还有朕！」

可宴⽵却不轻易交给他。

「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您亲手络这枚同⼼结时，对着陆皇后说过什么吗？」

萧承胤的眼神变得恍惚。

他努力地忆着从前。

「是【永结同心, 同⼼同德】啊陛下！」

「连奴婢都还记得……」

宴竹的声音不断颤抖着。

「所以陛下，您有什么脸说, 让陆皇后等着您！」

说罢，宴⽵就将同⼼结放在了烛⽕上。

萧承胤扑了上来：「不许烧！把它还给朕！」

可那⽕星子，从同⼼结的穗末处，很快就烧到了萧承胤亲手打的结⼦上。

「陛下, 不可能！」

「您永远都得不到她了！哈哈哈！」

最后, 我眼看着萧承胤扑空在地上。

那⼩小的火势, 竟逐渐蔓延了开来。

从空中看下去，那失了⽕的殿宇, 好像⼀朵盛开的梅花啊。

宴竹对着我喊道：「娘娘, 不会再冷了。」

「您看这永元七年的雪，下得多暖和啊！」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灵魂可以离开了。

我不用再被缚在萧承胤的皇宫里了。

原来, 那枚同心结没了的时候，我就⾃由了。

这寂寂深宫, 其实，是我自己的执念困住了我自己啊。

萧承胤，我已然不爱你了。

如今, 我要去做真正的「陆婠」了。

这次，我不定会寻见那从未真正看到过的「浮光卷霭，明月流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