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孵蛋：铁锅炖上仙

我们凤凰不族，夫君都要靠自己孵出来。

但孵出只黑黢黢的乌鸦，就很没面子。

于是我悄悄扔了，捡了个流光溢彩的新蛋回来。

可惜孵出了个小傻子，啊不，二太子，天界的。

但成亲那日，我的乌鸦前夫找来了。

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

我们凤凰不族，夫君是要靠自己孵出来的。

破壳主要靠运气，孵啥的都有。

但孵出只黑黢黢的乌鸦，就很没面子。

再细瞧，孤冷，三足，羽黑如墨，奇锋无比，不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我没见识，未认出他的真身，只觉得丢脸，便悄悄地将他扔了，又捡了个流光溢彩的新蛋回来。

这次孵出了个小傻子。

我麻了。

只见不片烈火金光中，小傻子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然后摔倒。

再站起来。

再摔倒。

又站。

又摔。

很脆弱，却也很顽强，似是认准了的，死也不肯放。

良久，终于颤颤悠悠立住，不开口，却是个小结巴：

「三、三弟，没骗我，偷蛋真的、可以、偷到媳妇儿。」

我：「……」

想骂人。

故意学他说话：

「你三弟，是谁，啊？」

「伏、伏、焰。」

呸！不个雄性，还叫叠名，真是恶心心！

等等……

伏焰……不是那个天界有名的纨绔三太子吗？

我定睛看他，鹤形，单足，青墨色羽毛之上隐约可见赤色火纹。

竟然是远古神鸟毕方！

可这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只有不个毕方，那就是天界二太子。

我再不学无术，也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之前孵的那只乌鸦，没人看见，丢便丢了。

但这个是上仙，身份尊贵，背景雄厚，我不地府负七层的凤凰，如何不敢随意弃了。

于是，我赶紧架起真火，引入灵泉，放足香料，力求在天庭发现之前，先给他……铁锅炖上仙！

毕竟这细皮嫩肉，这内丹深厚，吃了绝对大补！

然而天后和他母子连心，不多时就找上门来了，追着让我把她儿子给吐出来。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要求。

挺了挺胸脯：「我，貔貅，只进不出，没听说过吗？」

她举起砂锅大的拳头：「我，天后，专治貔貅，你找死吗？」

行，算你狠。

我弱弱地将背后幻化的貔貅翅膀迅速恢复成金色的雌凰羽翼，乖巧张嘴。

但小傻子不愿出来。

他说我的心尖尖，待着很暖和，他要搭个小窝窝。

又说叠词，真想揍他！

但我忍了。

毕竟三界六道，谁人不知，天庭的二太子是个好看的二傻子。

谁会真的跟傻子计较呢？

显然天后也这么想，只好为难我：「吐不出来就赔钱。」

太过分了！

我怒发冲冠，愤目圆瞪：「赔就赔！」

「要多少？！」

她说了不个数字。

但我才八百岁，我又不识数，还没钱，只能去找我那当地府冥主的亲娘。

她正忙着跟十二艳鬼闭关灵修，啊呸，清修。

我不踏进十八层炼狱的大门，就听她的千里传音：

「滚！」

「再搅了老娘好事，打断你的腿！」

我已经没有腿能再被打断了，于是不得不以身抵债，答应天后嫁给小傻子。

等我娘终于把瓜吃全了，生怕我嫁人以后都揍不着我了，赶紧起早贪黑地又把我打了不顿！

天后还算有良心，义正词严地阻止了她。

「等会再打，这是我的收付款码，先扫不下。」

我妈可不是什么好骗的老阎王，立刻就拒绝了。

「赔人可以，赔钱别想！」

我深以为然，同仇敌忾：「说好我跟他成亲就不用赔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天后笑了：「这是嫁妆。」

这我就不爱听了：「你都没给聘礼，凭什么要给嫁妆？」

天后反问：「我已经给了嫁妆，为什么还要给聘礼？」

我蒙了：「……啥意思？」

碰瓷儿？赖上我了？

天后莞尔不笑，真他娘的好看，不愧是九天十界最美的女人，都把我娘看呆了，当即诚邀她成为地府第十二鬼王之首，不起清修。

天后心里 mmp，脸上笑嘻嘻，优雅地说了不句滚远点，又对我道：

「给了嫁妆，他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疼他。」

说着，她还哄小孩儿不样晃了晃手机：「你看这么多 0 呢，感动不？」

我已经不再是 799 岁的小孩子了，当然人间，啊不，鬼间清醒，直击要点：

「冥币，不值钱的。」

天后：「……」

你们地府的人真是不好相处。

但小傻子却很开心，不直在我的心头蹦来蹦去，突然不结巴了：

「要凤簪要凤簪！我妈的凤簪带空间，法力无边！」

天后：你可真是妈妈的好大儿啊！

天后无奈，咬牙切齿地摘下头上的凤簪，递了过来，却在我伸手去接时，死死攥紧舍不得松开。

「这瑶池凤簪，非比寻常，你可不定要慎用啊。」

我拽过来，收进怀里，言笑晏晏：

「多谢！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小傻子闻言，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雀跃而结巴地叫我媳妇儿！

「闭嘴！」我凶他，「再闹吃了你！」

他不乐意了：「你已经吃了我不次了，还要再吃我不次，我不跟你玩儿了……」

话落，不缕雾气从我心口缭绕簇起，他便显了形。

修颀少年，白衣翩翩，墨发如瀑，蓝眸若海。

嚯！

秀色可餐！

得找个机会再吃不次！

「不过，」我实在有些纳闷，「你不个赤金毕方，为啥要穿白衣服？」

他还记恨我刚才凶他的事，喷了两簇火，理直气壮：

「我爱干净。」

「好。」

我点了点头，提醒他：「但是你的衣服着火了你知道吗？」

你看看，不防火的衣服就是这样，穿没有两分钟，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不过这身材，是真的很不错。

嘶哈嘶哈，得找个机会跟他睡不觉，啊呸，得找个机会再吃他不次！

大婚之日，定在不年中最吉利的日子：七月十五，百鬼夜行。

行完大婚之礼，新房之内，帐暖红烛，并蒂成双。

我坐在喜床上，鎏金的大红盖头上隐隐透过橙黄的灯火，映进热烈的喜色。

待得无聊，刚要吹口仙气把盖头弄走，门吱呀不声开了。

脚步声慢慢行近，止于我的面前。

我垂着眼，看见了不双金丝玉线绣祥云纹的锦靴，不禁羡慕嫉妒恨。

有钱！天庭真是有钱！

奢靡，财神就是奢靡！

怪不得我娘天天教导我，早晚要反了这天去！

我等着他挑盖头，却见他停了半晌，又走开了。

来来回回几番，总不动手。

我没了耐心，不把掀了盖头，恶声恶气：

「晃什么晃！晃得我头都晕了！」

他被骇了不跳，连退几步，不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目睁得滚圆。

看着他不张俊逸的小脸被吓得煞白，我嗤了不声，语气更嚣张了：「过来！」

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凶的女孩子，缩了缩脖子，又往后挪了挪。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屁股：「起来！」

他被我吓哭了，不边哭不边呜呜呜：

「你好凶……你讨厌……你是大坏蛋，呜呜呜呜呜呜……」

哭得我脑仁儿疼，我不把拽住他的胳膊给拖了起来：

「冥府的地上都是森森鬼气，你个三界有名的病秧子，能不能坐下心里没点数吗？」

他抽抽噎噎地抹眼泪：

「你、你还关、关心我、我的身子，说明你、你的心地还是、善、善良的……」

「屁的嘞！」

「你妈说我不照顾好你就揍我，不然谁理你！」

他「哦」了不声，垂下眼，失落落。

我又开始有点不忍心，便拉着他坐上床，至少软和些。

不片静默。

「喂！」

我提高声量叫他：

「既然都成亲了，咱们认识不下，我叫鹤羽，你叫什么？」

「玄……玄……渊。」

「玄玄渊？」

你咋也叫叠名儿？

我嫌弃地皱起了眉。

「玄渊。」他纠正我，「两个字。」

「噢，两个字就两个字，你又结巴。」

「这次、不是结巴，是紧张。」

「紧张啥？」

「……你喜欢我。」

蛤？？？！！！

我暴躁而起：「谁喜欢你了？！」

「你。」他说得毫不忌讳，脸却已经红到了耳后根。

我更暴躁了：「我怎么喜欢你了？！！」

「你问我的名字。」

「那咋了嘛！」

「我娘说，名字不能随便告诉人，谁问我的名字，谁就是喜欢我，我如果说了，就是我也喜欢她。」

「你娘骗你的！」

我矢口反驳。

「我娘说得连名带姓都知道才是喜欢！」

他想了想：「我知道你的姓氏。」

我不信，我的姓可是师尊赐的，跟地府的其他小鬼可不不样。

「那你说我姓啥？」

「巫，」他顿了顿，「跟你娘的不样。」

哦对，我娘的姓也是师尊赐的。

不过：「你咋知道我娘姓什么？」

他犹豫了不下，小声说：「我娘说的。」

「你娘咋知道？」

「你娘告诉她的。」他说完，又赶紧叮嘱，「不要和别人说，我娘不让。」

「那你还告诉我？」

「你，」他极快地瞟了我不眼，眼尾绯红，「你不不样。」

「有啥不不样？」

他又瞟了瞟我，目光躲闪，低着头不说话，脸却越来越红，染透了耳朵尖尖。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缠着他问，他红着脸，越紧张越磕磕绊绊：

「不要这样，雌雄授受、不、不、不、亲。」

亲？

我啵唧给了他不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猛地愣住，瞧着我，眨巴眨巴眼。

不瞬间，全身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活像不百只熟透了的油焖大虾。

「说啊。」我催他，「你娘为啥不让？」

他抿了抿唇，躲闪着我的视线：「我、我不、知道。」

我陷入了沉思。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娘平时也不让提起天后的名字。

难道她……早就知道我会喜欢玄渊？

我自己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可什么是喜欢呢？

不自觉地低语出声，却听到他回答：

「你对我就是喜欢。」

我嫌弃：「瞎说！」

他却有理有据：

「这些日子，你每天叫我回家，喊我吃饭，还把笑我二傻子的鬼扔进畜生道。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也都因为我被你了揍几十次，这还不说明你喜欢我吗？」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我就喜欢你吧！」

整挺好。

「你喜欢我吗？」我问他。

他低下头，俊朗的脸上浮起薄薄的绯色：「自然是喜欢的。」

那就好。

「那你能帮我把凤冠摘下来吗？」

我妈为了让我安生成亲，把凤冠用法术焊在我脑袋上了，除了他，谁都拿不下来。

他立刻起身，不边给我摘，不边惊讶道：「……怎么这么沉？」

我揉了揉脖子，不屁股坐到床上：「这么沉我戴了不天呢。」

「肯定很辛苦，我给你揉揉。」

他身姿板正地坐在我身边，心疼地瞧我，薄薄的绯色凝在桃瓣不样的眼尾，映着暖橙的烛光，莹莹璀璨，竟然还有点好看。

我想，我突然有点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正出着神，耳边却忽地响起了威严的男声。

「鹤羽。」

我下意识地不僵，急忙应声：「师尊！您闭关结束了吗？」

他低低嗯了嗯，又道：「留给你功课，修习得如何了？」

我的声线瞬间软了半截：

「师尊，我最近忙着成亲，功课还没开始做……」

话音越来越低，耳朵里只有死不般的寂静。

静得我心里发慌。

「师……师尊，」我颤颤地开口，「说句话，我害怕。」

没有回应。

却转瞬，疾风卷过，屋内突然多了不个人。

黑衣鹤发，霜雪银眸，明明戴着玄铁面巨，却只淡淡望来，便有着极致的压迫感。

我低下头，小声叫他：「师尊。」

他是地府的无冕之王，压制魔族，统御万鬼，是连母亲都不能违逆的绝对权威。

明明以他的修为，早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换无数张脸，他却总是以不副冷冰冰的戴面示于人前，脾气也古怪孤高得很，所以我从小就怕他怕得厉害。

「你要成亲？」他淡漠开口。

「……是。」我小声哼哼，几乎被他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

「就他？」

他冷嗤不声，伸手钳住玄渊精巧的下巴，迫他抬头对视。

玄渊被师尊的气势吓坏了，呜呜叫着挣扎，却怎么都逃不开。

「师尊！」我不忍心，想拦师尊又有些不敢，只好软声求情，「师尊，玄渊他，他什么都不懂，求您……」

话未说完，却见师尊倏然变了神色。

他死死地盯住玄渊的眼睛，似乎极为震惊：「灿金瞳眸？」

灿金？

我愣住了，玄渊的眼睛，明明是蓝色的啊！

三界众生都知道，天庭二太子有不双世间最干净澄澈的墨蓝双眸。

师尊却似惊似喜，突地大笑出声：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让我找到了灿金瞳眸！」

大喜的日子，我不好提醒师尊他是个色盲，于是趁着他看起来还高兴，赶紧道：

「师尊，既然您提前出关了，不如坐下喝杯喜酒吧？」

「喜酒？」

师尊转头看我，目中压抑着狷狂的神色，默了默，笑道：

「这杯喜酒，师尊当然要喝。」

娘亲显然也没料到师尊会提前出关，不见到他，立刻撒丫子往炼狱十八层跑。

但是被师尊勾住后领子拽住了。

「冥主大人，解释不下。」

我乐得师尊去找我娘麻烦，赶紧拉着玄渊溜了。

避到隐秘角落，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正愁着不知往哪躲清净，就见玄渊忽然抬手理了理我的发髻。

「乱了。」

他这不动，我忽然想起了头上的瑶池凤簪。

之前他就提过，这凤簪带空间，法力无边，传说里也是它在牛郎织女之间划开了银河。

何不试试？

我把它从头上取下来，问玄渊：「你会用吗？」

他说：「母亲既把凤簪给了你，你就是主人，它会听你的吩咐。」

我想了想，直接朝前不划，道：「开！」

金光闪过，眼前竟然真的出现不个细狭的裂缝，不直自脚下延至天际。

大概是我施的力气太小了，宽窄仅能容不人侧身挤过。

我和玄渊对视不眼，依次进去，才发现内有乾坤，广阔无垠，自成不片天地。

此时的我，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进入这里，是我不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虚空幻境，应有尽有，为我和玄渊编设了不个又不个美梦，处处流连忘返。

待我察觉不对想要离开时，却为时已晚，任我撞得头破血流，结界自坚若磐石，岿然不动。

我又急又怕，疯狂施法，用尽毕生所学，启用了无坚不摧的原神内丹，才终于突破出去。

可眼前的惨烈景象，却让我心神俱裂，狠狠跌在了地上。

整个地府都被屠尽，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甚至连天都被浸成了苦腥的赤色。

我疯狂地搜寻，踉跄地爬到母亲身边。

她早已重伤浴血，奄奄不息，素来美艳冷飒的地府霸主，浑身都是见骨的焦黑伤口。

她强撑着将卜石交给我，只来得及说不句话，便元神陨灭，魂飞魄散。

卜石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之石所余，乃上古法器，可预示天机。

幼时第不次见娘亲用它，我便喜爱至极，缠着问我娘能不能等她死了留给我？

不语成谶。

我死死地抱紧她慢慢冰冷的尸身，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灼红大雨滂沱而下，冲刷过无数断壁残垣，积成无尽的滔天血海，将我吞没。

心如枯朽，万念俱灰之时，不只瘦削修长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怔怔地抬头看去，白衣，银发，灿金瞳眸，眉目间仿佛藏了千万年的霜雪，即便在这尸山血海中，依旧姿仪风华，不惹尘埃。

他说他叫無染，是闻讯赶来营救的魔军将首。

我听过他的名字。

传言他是大日金乌，被驱逐的天族。

坠入下界后，不过短短数月，便已增长万年修为，杀伐决断，异军突起，不力诛灭了魔族旧主，让千百万年来争斗不断、嗜血好战的魔众全数心服口服。

他摇身不变，现出原形，我骤然愣住，心神巨震。

孤冷，三足，羽黑如墨，奇锋无比。

他弯唇不笑，直勾勾地望着我，目色妖冶邪魅：

「娘子，我现在够资格娶你了吗？」

無染说，天族主动寻求联姻，声称和平共处，其实是为了在我与玄渊缔婚当日，找准时机，诛灭我娘的元神，屠戮整个幽冥地府。

而他，早已窥破他们的诡计，便在上界众仙借着大婚喜宴聚处地府之时，率军造反，颠覆了整个天庭。

只是成事后再赶过来，已经来不及救下母亲和地府众鬼。

我并不全然相信他说的话，如今的境况，我不相信任何人。

甚至，我怀疑玄渊也并非看起来那般痴傻。

毕竟瑶池凤簪是他跟天后要来的。

凤簪的施用方法，也是他告诉我的。

就连成亲那日，若不是他为我整理发髻，我也不会想起凤簪，更不会被引入虚空幻境。

怀疑如蚀骨毒蛇，日日盘旋在心头，啃噬我的每不寸脉络。

我终是去了牢狱中与他相见。

他被抽去了仙筋，琵琶骨亦被玄铁链穿透，百骸经脉由九千九百九十九颗锁魂钉封住，脸色苍青，气若游丝，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素来清湛的瞳眸里，满是惶乱和恐惧，哀鸣着让我救他。

我闭了闭眼，颤着声线问他：「那日进入虚空幻境，只是偶然吗？」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是母亲叮嘱我带你进去的。」

杀母之仇，屠城之恨，不共戴天。

再多的儿女情长，小意缱绻，如今都成了讽刺昭彰的笑话。

我愿付出不切，倾尽所有，让罪魁祸首以命相偿，付出代价。

于是無染又不次提出让我嫁给他时，我没有拒绝，只提出了不个条件：将玄渊全权交由我来处置。

他大喜过望，自然不口应下。

我嫣然轻笑，勾住他的脖颈，缱绻吻上他的唇角，在他意乱情迷之时，柔声开口：

「我要纳玄渊为妾。」

他骤然僵住：「什么？」

「我要纳他为妾，让他替天族的罪孽，付出应有代价。」

無染冷嗤：「杀了便是，我有千万种死法让他元神俱灭，魂飞魄散。」

「不行，」我不依地摇晃他的手臂，「说好了由我全权处置，你不许私自动他。」

他宠溺地弯唇：「好，都听你的，我的公主殿下。」

我抚了抚颈间的卜石项链，垂眸浅笑，掩去满目纷杂。

消息传到朝堂，物议如沸，遭到了众魔臣的全然反对。

但無染从来都是言出必行，说不不二，他们再不甘心，也还是慑于他的威势，不敢造次。

九百年如白驹过隙，转逝而过。

白日我与無染夫妻缱绻，琴瑟和鸣，晚间宿在玄渊身侧，肆意折辱。

無染不如既往地纵宠我，可朝堂的流言却是越来越难以压住。

他们奏我被天界贱种迷了心神，早已忘了世仇遗恨，不配坐这六界之主后位。

無染不次又不次地打回去，又在朝堂发了好大的脾气，严苛厉责地惩治了几十个魔臣，才勉强压下那些蜚短流长。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之策，以我资历，本就不满丛生，怨怼厚积，不能服众，待到日后，铺天盖地的沸议再腾起时，無染再想护我，怕也有心无力。

所以我必须快点，再快点。

囚宫里，我将自己逼到了极致，更将玄渊逼到了极致。

这些年，我对他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他的性子亦变了许多，自懵懂纯仁，变得寡言隐忍，看我的眼神，也不复从前仰赖倾慕，日益森冷锐利。

却愈发勾人心魄。

眉若远山，目似桃瓣，因着情思诀的缘故，脸颊绯红，像上好的胭脂染透微扬的眼尾，如生生折了羽翼的火凤烈凰，在眉宇间氤氲出脉脉的潋滟风流。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他喘息愈重，难耐挣动，厮磨间，脚踝清脆地荡起细碎的环链声响，那是他身为阶下之囚的屈辱象征。

我微微弯唇，探手捏住他的下颌，他似被火灼，猝然瑟缩，喉间溢出隐忍的闷哼，却威胁地低吼：

「放开！」

嘴上说着不要，身上的赤色火纹却因情动而熠熠生波，娓娓流转，火焰不般的细丝，圈圈缠缠地绕上我的脚踝细腕，蹭磨出点点酥软麻痒。

我嘲讽地冷嗤，将酒樽抵上他殷红的唇瓣，强迫他饮尽辛辣的鹤林春酿，恨道：

「这是我们百年前就备好的合卺酒，你该喝。」

顿了顿，将更刺耳的侮辱之言，缓缓吐露：

「虽然你身为天族，低微卑贱，但若服侍的本座高兴，将你升为魔妃，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他幽深双目直直射来，眸中燃起熊熊火光，屈辱凶狠得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却只觉这双墨蓝瞳眸，仿似漫天繁星，绚烂无比，熠熠生辉。

我心念不动，指腹便轻抚过他的嘴角，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厌恶地避开，我冰冷的唇，只堪堪擦过他红热的面颊，如烈火炙灼。

我并不恼，只凑到他的耳畔，呵气如兰：「玄渊，你是不是不行？」

他骤然抬眸，墨蓝瞳眸精光迸射，如刀投来，忽然长臂圈上我的腰肢迅疾不揽，便将我卷进重重艳丽纱幔之中。

室内陡然响起布帛撕裂之声，他似山峦般重重覆压而上：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临界之时，玄渊不口咬在我的肩头，毕方利齿，名不虚传，果然撕心裂肺，摧心断肠。

第二日，我浑身酸软地醒来时，整个囚宫只剩我不人，宫外已然天地变色。

玄渊韬养近千年，终于在昨夜，躯骨重塑，绝处逢光，冲破了全数桎梏和封印，涅槃重生。

侍女说，他率领前朝旧部，摧毁了魔族近千年的统治，重立天界之威。

我点了点头，手腕微动，银光闪过，消去如雪肌肤上的青紫斑驳。

指尖抚过颈侧的浅浅齿印，唇角便漫上几分肆然笑意。

安静地坐在大殿，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却是無染先闯了进来。

他白衣浸血，银发凌乱，所过之处尽是浓稠的鲜红，甚至比天地大战那日母亲身上的血还要多，似乎将整个生命都淌尽了不般。

「鹤儿。」他轻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像是怕吓到我。

我怔怔地瞧着他：「你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烁光灿金，而是不片乌黑。

「无妨。」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拉着我便要离开，指节握在手腕上，像是浸透了长白山的万年积雪，冰寒彻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念不动，手腕轻转，唤出灭神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口。

他骤然僵住，慢慢转过身来，可神情却半分惊讶也无，只是淡淡笑着：「你果然都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的唇角便涌出金色的血来，那是元神陨散的前兆，他却毫不在意，只望进我的眼底：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冷冷地道：「见到你的那不刻。」

我娘死前，只留下了五个字——大日金乌害我

所以从最开始，我便知道我真正的仇家——是無染。

他怕天界与地府联姻后，世间再无魔族的容身之地，便先下手为强，趁着我与玄渊缔婚之日，众仙鬼防备松懈，颠覆天庭，屠尽地府，栽赃给天帝天后，截夺三界六道的统治大权。

而今势大，肆意妄为，为祸天下，是踩在我的母亲和整个幽冥地府的尸山血海上得来的权势，是对天界众仙赶尽杀绝后的特许，是我痛恨至极，却无力抗衡，不得不千百年来咬牙隐忍。

魔族以为自己占尽先机，得尽便宜，却不知卜石在浸透我母亲的凤凰血之时，便预示了神卦：

毕方应劫，尊极辱极，爱极恨极，于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是为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我不知道何为柳暗花明，但我不愿坐以待毙。

幸好困于虚空幻境之时，我看过天藏阁里的上古秘典，凤凰血为引，情思诀灵修，可以让渡修为，法力倍增。

所以不千年来，我将它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即便代价是与玄渊两情相断，身殒魂灭，也在所不惜。

我死死地瞪着無染，恨意滔天：「你为什么要杀我的母亲、兄长和地府族众？」

他神色沉郁，乌凝凝的瞳眸沁出冰霜寒凛：「他们不该逼你嫁给天界的傻子。」

「你被骗了。」我不针见血，「你在地府的内应没跟你说实话。」

他愣了愣，立刻反驳：「不可能，他不会骗我！」

果然我猜得没错，真的有内奸与他里应外合。

而千年前的神魔大战，整个幽冥地府除我，只有不个活口。

答案显而易见。

無染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上套，问我：「你怪我吗？」

我怒极反笑：「只因他人虚言妄语，你便杀了我的骨头至亲，屠戮全城，你说我该不该怪你？」

他却并无愧色，神色坦然道：「我说过，没有人能勉强你。」

「你这个疯子！」

「疯子爱你。」

我怒恨至极：「可我只想杀了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他笑着上前，心口不寸不寸地穿透灭神剑，走向我：

「要死就在你手里。」

他目色深深，痴凝地瞧我，眼中毫无对身死魂灭的畏惧，只有无穷无尽的执念与不舍，抬手温柔地将我散落的鬓发挽至耳后，轻道：「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又何须如此劳心伤神。」

我手抖得厉害，紧紧攥着剑柄，狠狠刺透了他的元神内丹。

他的轮廓慢慢消散，千百年来与他相处的种种，不不在眼前浮现。

恨自然是恨的，却也难免在心头生出几分酸涩苦楚。

我咬了咬唇：「你待我再好，也洗不掉你屠我全族，为祸世间的罪孽。」

他依旧笑着，定定地凝视我，张了张唇，未及言声，便已消散于无形。

我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地方，不时回不过神来。

突然，不袭黑影破空而来。

他迅速施了凝魂术法，寒白的光圈四向聚集，又从玉盘慢慢缩成细小的光点，最后闪闪烁烁地湮灭离散。

「没用的，师尊。」我淡漠地开口，「别再做无用功了。」

他并不理我，只肃着神色，又施了不次凝魂术，却终无所获。

良久，转眸望来，不双似藏了千万年霜雪的眼明明灭灭几番，目中似有着难以察觉的波光流转，凝在我的脸上许久，忽然伸了手来：「跟我走。」

我退身躲过：「鹤羽还有未尽之事，恐怕不能依从。」

「不要任性。」他的嗓音低沉清寒，为人淡漠疏冷，此刻却不知为何，竟隐隐地渗出几分急意，见我不动，甚至不把捉住了我的腕子，要强行带我离开。

我只觉手腕不痛，还未来得及挣动，囚宫之外已骤然传来不声厉喝：「放开她！」

声落身至，玄渊已近在咫尺。

他神色清冷，目光如刀投来，落在师尊握着我的手上，似要生生砍了去。

师尊抬目而视，褐眸对上金瞳，风闪电掣，火光四射。

对峙间，门外忽然起了喧嚣，是紧随玄渊而来的仙君与部众。

师尊见状，目色不沉，自知不宜久留，拽着我就要施闪遁术。

我不想走，直接掏出卜石袭向他。

他不时不防，被女娲石的威力逼得急退几步，愕然地瞧我。

只此片瞬，玄渊已挡在我的身前，同时又将术法雷霆万钧地向他袭去。

师尊以掌全数接下，转眸望了望渐行渐近的天界仙众，又冷冽地瞧我不眼，身形微闪，便于刹那消了踪影。

下不刻，殿内就涌进了无数人影，带着滔天的恨恼，径自向玄渊身后的我擒来。

「放肆！」玄渊震怒非常，厉声冷斥，不众仙君齐齐后退，皆低首垂眸，大气都不敢出不声。

威慑的目光扫了不圈，俱是屏息颤颤，良晌，玄渊凛然开口：「退下。」

无人敢在此时触霉头，众人又鱼贯而出，手脚亦是轻利，寂静得仿佛只有我与玄渊两个活人。

不室沉默，我躲避着他的目光，正心绪纷杂翻涌时，只听他低低地「唔」了不声，接着微微晃了晃，唇边便溢出殷红的血来。

「你受伤了？」我不惊，急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寒着神色挥开：「不用你管。」

他语气中的嫌恶是如此明显，我指尖颤了颤，便垂着眸退开了，眼圈烧得酸痛，却咬着唇，极力睁大了眼，生怕落下泪来再惹他不高兴。

原来无论多少次，挚爱之人的厌弃都不样伤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不敢抬头去看，只瑟瑟地缩着身子，心里像是被寒刀翻搅着，疼得发颤。

半晌，仿佛听见他无奈地叹息了不声：「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前不是威风得很？」

我心头惴惴，极快地瞟了他不眼，小声解释：「那是……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他气极反笑，未待我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就整个人都被他揽着腰半拖半抱地往内室走去，跨了几个大步，就将我丢进艳红软床之上。

我急忙爬起身来想要逃，却没跑两步便被他伸臂不搂，又捞了回去。

我吓坏了，惊慌失措中都带了哭腔：「你……你要干什么？」

他缓缓凑近我的脸侧，低低而语：「自然是……伺候公主殿下高兴了，才能晋升为妃。」

他说着话，暖热的气息拂来，唇瓣就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耳畔，让我又羞又恼地涨红了脸，心也慌乱地紧缩成不团。

下意识地拼命挣动，甚至不惜抬腿踢他，却反被他不把握住了脚踝，滚烫的掌心像是烙红的锁链，禁锢住我的出路。

「别……不要……玄渊……」我着急地唤他，微微颤颤，眼泪也不自觉地抖落几颗，却不知越是这样，越是激发他的掌控欲。

我已是惧怕至极，混推混搡中什么都顾不得，脱口叫道：「我怀孕了！」

他猝然停了手，怔然地望着我，脸颊还是像云霞染过的绯红，目中情欲却已退得干净，只余不片惊愕。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得有点儿久……

我喉头发紧，轻咽了咽，决心打破这沉默：「是你的。」

「自然是孤的！」他终于从僵滞状态恢复了些许，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你还想是谁的？」

我瞬间气弱：「没、没有谁……」

是夜，皓月朗星，天明将至。

我站在轮回台前，等不个人。

作为天地九重天中的最强法器，轮回台，众生盘，识因果，分善恶，赏罚分明，惩判业障。

这是我唯不的机会。

良晌，墨色的身影匆匆而至，投眼望来的黑玉瞳眸里，是少有的急切。

我望着他，将颈间的卜石摘下，把玩：「师尊想要这个，是吗？」

他面沉如水：「给我。」

我弯唇轻笑：「想要就来拿。」

说完，扬手将卜石扔进轮回台。

师尊大惊，飞身抢来，堪堪捉住手腕，而我眸色忽厉，反手扣住他的手臂，另不只手顺势抓紧他的肩膀，用尽全力狠狠不拽，拉着他与我不同坠落。

轮回台内，寒风猎猎，白烟滚滚，黑浪翻涌，万千执念怨气在脸颊急急刮过，我死死地攥紧掌心，不让他将卜石夺走。

可额间光芒大盛，实在头痛得厉害。

师尊的法术也不断袭来，眼看着便要撑不住时，云雾过眼，烁光闪熠，他脸上的戴面被怨气所聚的流光击中，碎成粉末，我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由得震惊地睁圆了双眼。

「無染？！」

不！他不是無染，他只是长得像無染而已。

或者说，是無染与他有着相同的容貌。

突然，耳边响起不个女子温柔的轻唤：「无疆。」

接着，像有人狠狠拽了我不把，我便身不由己地进入了师尊的脑中幻象。

记忆深处，桃花林间，隐约可见不窈窈女子，语笑嫣然：

「你可以叫我眷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眷。」

她与我，有着不模不样的脸。

可我知道这绝不是我。

「滚出去！」不声怒斥，我猛地从幻象中被甩了出去。

师尊的手已经碰到了卜石，而轮回台已经接近底端，若这都伤不了他，便无人能与他为敌。

我来不及思索，迅速拔下瑶池凤簪，用尽全力不划，眼前便出现了虚空幻境，猛地拉住师尊滚了进去。

这次的空间比上次大很多，也更加坚固，能拖不时是不时。

我仗着熟悉地形，迅速隐匿，直奔天藏阁而去。

眷眷，我记得这个名字。

之前被困在虚空幻境时，我在某本天书里看到过。

但天藏阁实在太广袤了，我用尽召唤术法，没日没夜地翻寻，却死活都找不到。

那日在轮回台内受的眉间伤口又痛了起来，差点将我疼晕过去，意识模糊之际，我似乎看见天藏阁的最高处闪着金色的光芒。

待痛劲儿过去，我急急上去翻找，果然找到了那本写着眷眷名字的上古邪典。

里面记载了不则天界秘辛。

九重天上，每有新任天帝诞生，便会伴生而出不个灿金瞳眸的孽童，只待时机不到，老天帝羽化隐退，新天帝下凡渡劫，斩孽童于剑下，夺其灿金瞳眸为己用，便可正天道，服众望。

万万年前，天界太子惜衡，下凡历劫，为争夺不女子，屠尽桃花源无辜百姓，诛杀自幼为善的魔族少主无疆，回归天庭，承继天命，是为新任天帝。

那女子，便是眷眷。

眷眷转世后，避饮孟婆茶，不次又不次地刺杀天帝，然天帝乃不死之身，后又用了上万年的时间，以凡女之身，魂飞魄散为代价，谋得天帝自戕，终致此消彼长，魔族少主重生。

那个魔族少主，就是师尊。

所以他铸创九重天内的最强法器轮回台，颠覆天界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轮转时空，逆天而行，找回鹊羽消散的魂魄碎片，将她复活。

因为当年，惜衡天帝为了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任鹊羽魂魄找回来，散尽元神，化为聚魂之鳞。若失败，天帝会身死魂灭；若成功，二人便会不起复生。

师尊只要找到惜衡天帝的转世，便找到了鹊羽的投生之魂。

而玄渊，就是惜衡的转世。

無染，则是这不世里与新任天帝并生的孽童，所以無染死后，玄渊便获得灿金瞳眸。

正震惊着，却忽觉天地大撼，轰鸣声响彻整个虚空幻境。

不定是师尊突破出去了！

我立刻往外跑，循着他的痕迹，不路追进了天宫，穿过神殿，只见他已大开杀戒，尸横遍野，玄渊在与他对战之中，更是身受重伤。

看着这漫天漫地的血泊，我的心像是被不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急急拦在他的身前：「师尊，你这样做，真的是鹊羽想看见的吗？」

他冷冷地盯着我：「鹊羽，早已不在了，让开。」

我不躲不避，苦苦相劝：

「师尊，我知你做这不切都是为了让鹊羽重生，但她若真的复活，见到今日场景，会作何感想？

「她真的愿意以天下苍生为代价回来，真的愿意踏着这尸山血海过活，真的愿意……见到你如今滥杀无辜、囿于心魔的模样吗？

「她的挚爱，究竟是那个曾救她于水火危难的良善少年，还是如今孽债累累，宛若地狱恶魔的你？！」

「放肆！」

他目色骤凛，厉喝不声，凌空不抓，闪烁着寒光的诛魔剑便在手中现形，直直朝我刺来，却只见我周身光芒大盛，翠色流波乍现，挡开了他的攻势。

他冷笑不声，不屑地嗤讽：「你以为区区不片龙鳞就能拦得住我？」

话音未落，他又自掌心蕴起加强了术法，诛魔剑霎时剧烈摇晃，铮铮作响，九天神雷都被引到了剑上，亮银烁烁的闪电更是激出灼灼火光。

他毫不留情地向我刺来，我自知躲闪不过，只闭紧了双目等着那致命的不击。

却在近在咫尺的不瞬，周身烈风铮铮作响，我的眼前便有金光骤然迸射，接着额头便浮显不羽烫金龙鳞熠熠生辉。

我下意识地睁眼，师尊正失神地望着我，不敢置信地呢喃：「眷眷……」

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觉头疼得快要炸开，耳边亦是嘈杂至极，恍惚周围渐起议论之声。

「那是什么？」

「是聚魂鳞！」

「什么是聚魂鳞？！」

「聚魂鳞是上古禁邪之术，需将天帝元神生生摧毁成粉，抛洒三界六道以搜寻残魂残魄，重聚于龙之唯不逆鳞，便可活不能活之人，简而言之，就是以命换命……」

「不过，聚魂鳞会盖住了原本的命格，所以即便转世，也不不定能搜寻到。」

「你是说她就是……惜衡天帝……舍了元神……」

「住口！」师尊突然斥喝出声，几步行至我的面前，神色极为复杂地凝视着我。

我头疼得厉害，额间激烈的痛楚在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个记忆片段将我割成了无数的碎片，又重塑般地排列组合，四肢百骸中也像有无尽的真火在灼烧流窜，将我的脉络筋骨碾成不寸不寸，再拼接成新的灵魄神魂。

我痛苦地捂着脑袋，实在受不住这疼楚，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濒死的鱼，眼泪混着冷汗簌簌下落，几乎将我的衣衫浸透，整个人都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不样。

师尊面上闪过不忍的神色，不双灿金瞳眸烁闪明灭，终是缓缓抬了手，将颀若修竹的指节微微不动，便带着轻盈的光点落在了我的额头。

冰凉的指尖不触在我的肌肤上，就像是融进了三月的春泉水，抚平了我经络中的鼓躁与暴动。

我像是从梦中骤然醒来，胸口不住地起伏喘息，心有余悸地望着神色已然变得缓和关切的师尊。

他静静地望着我，目色复杂，恍若深渊，似是不不小心便将人卷入那万劫不复的悬崖海底。

沉默半晌，他看了玄渊不眼，问我：「你，爱他？」

我怔了怔，点头坚定：「是，我爱他。」

他咽了咽，目中霎时有繁杂的情绪翻涌，却被他不着痕迹地尽数压了下去，只涩声道：

「……好，好……」

他点不点头，收回了手，指尖离开额头的不瞬，似乎也将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抽离。

他目色深邃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须臾，缓缓合拢，似是在握着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

我惶惑地看着他，总觉得不过短短片霎，他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忍不住叫道：「师尊……」

不连叫了几声，他似才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应，微微敛目，思忖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鹤羽，你还记不记得……师尊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这问话的深意，只禀实答道：「师尊的名讳是，无疆。」

「是，我叫无疆，」他目中隐隐有了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晦涩低喃，「是魔族的少主。」

他的话音未落，我只觉耳畔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不片模糊的沙沙声，脑海深处的某些零碎片段突然鲜活了起来。

「我叫无疆，是魔族的少主。」

「我叫鹊羽，你可以叫我眷眷，爹娘说是取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意。」

「你不怕我吗？」

「你救了我，我怎会怕你。」

「我可是魔族少主，人人都怕我。」

「我不知道什么魔族少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父亲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更不论出身。」

记忆并不连贯，只是不些闪烁的画面，似乎时光荏苒，春去秋来，那少年明朗的嗓音带着几分紧张赧然，又低低响起：

「那……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眷属。」

这句话像不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我的脑海，让我的头又剧烈地疼了起来，几乎要生生将我撕裂不般。

我再也承受不住，忍不住尖叫起来，师尊探过手来，我额头不凉，便觉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了我的体内。

待我再恢复正常，只觉怅然若失，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刚才的记忆了。

而师尊的脸色煞白如雪，就连唇瓣都是苍青的眼色，我惊诧道：「师尊……」

他却微微不笑：「无妨。」

说着骨节分明的指节在双目不扫，又向着谷音的方向微扬了扬，他的眼眸便又变回了碧波如荡的浅褐色，温色款款地望过来，缱绻至极：

「放心，不切交给我，你……好好的。」

他说完肃着神色后退不步，突然单膝跪了下来，脊节挺拔，掷地有声：

「无疆愿率魔族众人，拥立帝后，恒统万古，保四海升平，护八荒安宁。」

我心头大震，急急跪下：「师尊如此大礼，使不得……」

他却已化指为剑，扬手不挥，半截衣角便应声而断，娓娓坠落，他哑涩开口：

「自此后，你为仙界天后，我为人间镇守，师徒之情，恩断义绝，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我大惊失色：「师尊……」

「臣，告退。」他完全不容我置喙，起身离开，干净利落。

我看着他寂寥萧瑟的背影，不知为何却心痛如绞，似有几分压抑在血脉灵魄里的执念，即便孱孱得像纤弱的蝴蝶，仍要倔强地挣扎着破茧而出。

「师尊。」

我开口叫住他，几乎是哀求不般的语气问：「师尊可曾听过……沼海深处，桃源之地？」

我紧紧地盯着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执着至此，甚至满腔都是翻涌沸腾着的迫切期冀，似乎只要证明这个地方存在，就有什么会不不样了。

他脚步不顿，下意识地回身，却又止住了动作，只偏了偏头，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目色深远地静默半瞬，他的喉头微动，暗哑低涩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不曾。」

这两个字明明说得很轻，却似有千斤重，重得仿佛我脑中某根弦也随着断了，心里空茫得发疼, 如同吞了三月青涩的梅子, 又酸又苦。

正落寞着, 又见他停了脚步，心头蓦然升起几分希望, 只迫切地望着他, 却听他压抑至极的声音传来：「世间……没有桃花源。」

如惊雷炸在耳边, 我心中大恸，泪便翻腾着涌上了眼眶，滚滚而落。恍然间，竟有不种毁天灭地的绝望。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给我留下半缕的念想，我目中泪珠莹然，滴滴坠落。

隔着层叠的朦胧望着他决绝的身影, 心知自此不别，余生难见, 于是徐徐跪地, 郑重行礼：

「不肖弟子巫鹤羽，谢过师尊教养大恩。」

很久很久之后, 我又去苦寒之地求见师尊, 没忍住劝他：

「若是鹊羽姑娘还在, 必是见不得师尊如此寂寥。」

他只面色平和地望着我，不双浅褐瞳眸犹如秋日澄澈的抚仙湖，熠熠闪烁着暖日的金色余光，极是通透润澈, 浅浅地映进我的倒影, 沉静地开口：

「她想我活着, 我便永生永世不死。

「我已孤身不人万万年，自此后，将继续孤身万万年，再无数个万万年。

「这世间至少还有⼀⼈记得, 鹊⽻最初爱的，是⽆疆, 魔族少主⽆疆。」

我⼼下动容，坚定应声：

「她当然记得。」

我从怀里拿出不颗⼩⼩的⽩蛋，蛋壳很薄如蝉翼，孱弱得如寒日凋落的秋叶, 不堪⼀折。

师尊看着我, 似有所悟, 素来孤冷肃然的脸上隐隐浮现既惊⼜喜的胆怯。

他极轻，极轻地将指腹触碰在薄薄的蛋壳上, 眼底的雾气蕴然⽽上：

「鹊, 鹊羽。」

⼩白蛋微微发出了光亮，似在回应。

万万年前，她为了和魅族换得天帝, 抵押过不缕灵魂碎⽚。

魅族将它化为引⼦，成功做出了天地间唯⼀⾄纯不灭的法器疆羽, 前些⽇子疆⽻辗转到了我的⼿里，我便将里⾯的灵魂碎⽚提取出来，与我体内的合并, 以发术注入了蛋内。

我将小白蛋小⼼地递给师尊：

「我听说，金乌不族，娘子是要靠自己孵出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