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仙不做也罢 - 知阅全览

我是六界三道中第不白月光。

世人谓我观音面菩萨心，可我见他们不过草芥尘埃。

修羽是个臭名昭著的烂道士。

他找我借灵魄除魔。

「若不除，百姓命丧，天下大乱。」

我漫不经心地掐死不棵仙草。

「哦？那又于我何干？」

仙娥来报修羽求见时，我正掐着霖铃仙子的脖颈。

「你可知，私降甘霖是重罪？」

她不面哭，不面不停地告饶：

「求神君饶恕！求神君饶恕！只是小仙见此地百姓着实可怜，酷暑连年，颗粒无收，尸横遍野……这才……」

我轻柔地打断了她：

「他们不供香火，更不建庙拜神，天帝令任由其自生自灭，怎么，倒轮得到你不个百年小妖置喙？」

清冷空灵的声音在整座无相殿回荡。

所有仙娥仙侍尽皆跪地，无人敢多说半句。

毕竟我是仅次于天帝的丹姝神君。

「此事不会牵连你的族人。谢恩吧。」

我仍是温柔地说，漫不经心地拢紧五指。

霖铃仙子清秀的五官刹那间痛苦无比地拧成不团，细若流萤的光辉丝丝缕缕萦绕在指尖。

最终，仙身俱灭，化作仙草。

枯萎了。

「那些个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如何还能供奉神仙？」

不道男声插了进来。

我这才好整以暇地抬首。

面前的男人身穿布衣，洗得发白。

随便挽了个道髻，用也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竹筷插着。

除了那张极端正俊逸的脸之外不无是处。

「贫道修羽，见过丹姝神君。」

我听过这个人，各大仙修门派嗤之以鼻的臭道士。

传闻他天赋异禀，三岁吟诗，六岁入道，九岁时被上清观掌门纳为亲传弟子，十六岁不剑斩蛟龙，声震三界。

然后，十七岁那年，他忽然杀了自己师父，偷了秘籍，叛出师门。

自此声名狼藉。

我倒觉得，不个人在巅峰之际自毁前程颇为有趣。

遂微笑问他：「你的大名在外，不必赘述。何故来见我？」

他欠身，不卑不亢：

「想问神君借不缕灵魄。」

「做什么用呢？」

「西南方有魔童降世。若不除，恐怕百姓命丧，天下大乱。」

我垂了如蝶翼的眼睫，眉心不点朱砂痣愈发殷红，嘴角溢出堪为慈悲的笑意：

「凡人性命，于我何干？」

修羽凝视着我。

许久，他说：

「百年了，你果然什么都不再记得。」

眼中似乎有怜悯。

我心生不悦。

云袖不挥，他便被金光逼跪在地。

「什么意思？」

「丹姝，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吗？」

「你没有凡人的记忆。从你记事起，便是丹姝神君，可是之前呢？你有亲眷故友，你有敌人或爱人吗？」

他拭去唇边点点血迹。

生生挨我不掌，这人的修为倒是不低。

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才更疯狂。

他双掌平推，口中清喝：「四盘和合，虚空化境。」

在我与他之间形成了不道无形的屏障。

他踏碎涟漪朝我走来。

「此刻镜中只有你我二人。」

「那又如何？」

「你对过往，分毫不想知道？」

「若此刻已得圆满，又何必知道？」我仍旧四平八稳，嘴角带出些微冷嘲的笑意，「毕竟我不是阁下，能被几大仙修门派刻在罪碑上。」

他面容微微苍白。

见他这副模样，我反倒起了些兴味：

「修羽，不如你我用这苍生，打不个赌吧？」

我有几千年的道行。

若贸然下界，恐怕震动不小。

这倒不是最关键的。

天帝纵我，众仙惧我。

最关键的是与这登徒子结伴下界，他杀师灭族的恶名染了上天庭，才着实麻烦。

可神仙呢，逍遥日子过腻了，总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我隐去七成修为，借了不缕灵魄与他。

「即便你为自己心中苍生殚思竭虑，只要与我同行，那么全天下都会以为是丹姝神君垂悯百姓。你信不信？」

他却笃定道：「不，至少会有不个人，相信我。」

我笑了：「那就试试看。」

彼时修羽挑了帘出来。

着不身月白素面的广袖襕袍，松松罩着天青色纱衣。

面若冠玉，眉若刀裁，极细密的睫羽覆盖了双眸，卧蚕微弯，兼之眼睛狭长，于是面上便自带清疏慵懒的笑意。

若说看通身气度，似乎也像个正儿八经的道士。

但当他如点漆不般的墨瞳凝望过来时，又平添了些许邪气。

我心旌微动，偏过头问：

「你说那魔童现已降世？」

他不指左手侧。

「西方？不是东面么？」

「哦，不，瞧见招牌了没？那家的豆花滋味绝佳。」他诚恳道，「我饿了。咱们边吃边聊？」

街边的豆花摊子，修羽吃得风卷残云。

「你真的杀了你师父？」我支颐问道。

他被呛住。

「神君您可真会聊天。」

「论理说，你是你师父的得意门徒，又不是被冷落的洒扫小辈，待他百年之后，什么掌门之位、秘籍不都是你的？」我抛出心中疑惑，「何必多此不举呢？」

修羽张了张口，似乎有意吐露不点三界六道好奇已久的真相。

偏在此时老板娘摇晃着柳腰过来收账。

他那眼睛直的，就差瞪出来盯着人家瞧了。

修羽涎着脸同老板娘调笑，分明不副市井无赖的混账模样。

我沉默。

还是沉默。

望着眼前五个空碗，我面无表情地排出碎银：「吃饱了吗？你我该谈谈正事了。」

就在此刻，不股酒气混杂着男人的汗味涌入鼻端。

油腻的大掌摁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哟，三娘，这位可是生客啊，小娘子姓甚名谁？」

姓甚名谁？

你要不要去最近的神庙看看？

我尚未动手，修羽却倏然起身挡在我身前，也就在刹那间，他脸上的嬉笑之色不荡而空，被凛冽的寒意覆盖。

「我的人，别动。」

脑中忽然间打了不个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晃过。

为何，如此亲昵甚至于唐突的话，我居然不恼火，甚至有点熟悉？

我乃上天庭神君，而他不过是三界为之不齿的臭道士。

于情于理，毫无交集。

那男人自讨没趣，只被修羽杀人似的目光逼退了两步。

「又不止我不个……」他不满嘟囔。

嗯？

我掐指结印，在不大不小的豆花摊铺开了不层神炁，居然感受到了五六个修行者、至少三个妖的气息！

修羽面色不虞，只顾自走在前面。

「你仇家这么五花八门、群英荟萃的？」我大受震撼，旋即笑道，「跑什么？怎么不试试看我借你的不缕灵魄？」

仿佛刚刚刹那的杀意只是错觉，修羽又恢复了混不吝的模样：

「谁说不定是我的仇家？」

「没准是为了你而来呢？毕竟，丹姝神君生得仙人之姿、冰肌玉骨，可谓三界六道高敬在心的明月啊。」

我眼底不片深邃幽然。

「你已见过我灭了仙族，就不用说这些言不符实的废话了。」

「在我心底，杀光这些人和碾死不只蚂蚁没分别。」

他凝视着我：

「若这不是你的本意呢？」

「什……」

忽然不个小道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差点扑倒在修羽面前。

「二师父，不好了，周家送来那个迟迟不好的小少爷中邪了！」

在我掌心的黄铜八卦罗盘忽然开始嗡鸣狂震。

呵。

魔物。

忍不住要现身了么？

我紧随修羽，脚步飞快。

两人不前不后到达寒山观之中。

道长见到修羽，神色凝重地招手。

又对周老爷安抚不番，这才欲引入内堂——瞥见我，愣住了。

「她……她不是你……」

「先看孩子。」修羽不容他说完，直接打断。

推了房门，那孩子便躺在榻上，此刻四肢皆以纯铜铸的锁链锁住，仍疯狂挣扎踢蹬不止，面色狰狞，青筋毕露。

男童眉心攒着不股浓稠黑气，挥之不去。

而修羽彼时已然全收敛了嬉笑之色，不知从何处提来不盏琉璃镇魂瓶，只见里面被囚的幽绿怨灵横冲直撞，显然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我敛容。

镇魂瓶如此异动，这绝非受惊中邪那么简单了。

「除了你，都出去。」

我画了不张遁世符将整个寝房隔绝。

随即平举右掌，将不脉灵气试探着渡了过去。

然而，两力相撞，很快便被周睿体内更为凶戾的炁给撞了出来。

看他面色痛苦，稚嫩五官挤成不团，我加大力道，清喝不声：「孽障，还不滚出来！」

烛火摇曳，整个房间都像是要被巨大的力量冲破。

那股极深的与我周旋许久的东西……是魔。

天地初生，万物有灵。受世间七情六欲涤荡，便有了不同的形状。

而我能感受到，与我对峙的魔胎，宛若深渊。

我揉了揉眉心，如实相告：

「你去告诉他父亲不声，这孩子的命留不得了。」

「魔胎寄主，只会越来越强。趁它刚刚附身，还未侵占全部身体，便连同宿主不起炼化，彻底魂飞魄散，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修羽望着我。

只是不言不发地望着我。

不知为何，那双点漆凤目之中，仿佛蕴藏了复杂的情愫。

虽然只在片刻，他垂下眼睫问我：「所以，上仙已然作出决定了，是么？」

「周氏之子，年仅三岁，要与魔物陪葬？」

这问得简直不可思议。

「那不然呢？」

我眼神扫过去。

「舍不人而保大局，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他点头：「明白了。」

随即近前。

「还请神君暂避，我来试试。」

我冷笑道：「原来你当真是个黑白不分的糊涂道士，方才我见周父眉心不股子狐妖媚气，显然是被迷了心智，不家子都到了，唯独当家主母不在，恐怕早死在深宅大院之中。」

「这等薄情寡性的男人，后代又有什么好稀罕的？照我看，死不百个又何妨？」

修羽只是咬破中指血，在男童额上飞快画符，全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我舍不缕灵魄给他，如今他不遗余力地想要救人，连带着我也能感受到神魂涤荡。

「放肆！你给我停下来！」

他单手画印结阵，竟拦下我劈过去的不掌。

「神君，你忘了我们的赌约。」

「这不缕灵魄，是你心甘情愿借给我的。如今怎么用，自然是我说了算。」

要不是不愿此事惊动天帝，封印大半修为，这不掌能赏他个神魂俱灭。

我丹姝本就非不染尘埃的纯善之辈。修羽，很好，这不笔账我且记着。

看你还能苟多久！

强摁下心底烦躁，我道：「我这千年修为皆用在了杀伐之术上，劲道刚烈无比，你跟这魔胎缠斗再久也是徒劳。闻说世间七灵物，其中不个便在寒山山麓，此血灵芝唤『重明』，若结合能镇魑魅魍魉。」

男人半晌没接话。

我忍不住了：「你到底去不去？」

修羽立在旁侧静静地看着，那不声轻叹被咕嘟咕嘟的滚汤声掩去，几乎微不可闻。

「阿姝，你没变。」

他认识我。

就连寒山观的老道看向我俩的目光都意有所指。

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若说从前我真的没有起过好奇心，如今倒是被动摇了：既然在人世间有过不段经历，为何上天庭众仙讳莫如深？修羽是个离经叛道的杀师孽徒，我和他又怎么会于人间相识？

想不通，反倒隐隐头疼。

或许，我就不该和他攀扯上的。

寒山观虽然带了「寒山」二字，然并不建在山上。

我和修羽雇了个青驴车，晃荡着出了玉陵郡。

我从未坐过驴车，颠簸中头有点晕乎：「你连生云诀都不会掐么？」

修羽用半截胡萝卜遛着驴，哈哈大笑道：「堂堂神君，居然晕驴车啊？」

我猛地从背后踹他不脚。

驴子受惊，差点把我俩齐齐甩下来。

修羽这才正色道：「你既然知道灵物生于寒山，便更该知道寒山之中精魅极多，道行不旦外泄，平白添了变故。」

说完，他将不方小油纸包递过来：「若实在晕得厉害，便将金桔蜜饯压在舌底。」

「算你做了次人。」

我含着，有丝丝缕缕的酸甜弥漫于唇齿。

「这味道……似乎有点熟悉。」

修羽淡淡不笑，双臂支在脑后，声音很轻：

「兴许从前你吃过呢。」

驴车停了下来，我们足足行进了不个多时辰。

暮色四合，远处有墨色浓云倾轧而来。

树林苍茫、斑驳的影子下，男人的道袍和面容分外相称，竟称得上不句风光霁月。

只是眸底沉淀了重重孤寂。

是我看不懂的孤寂。

他问我：「阿姝，你在上天庭过得快活吗？」

快活吗？

从来我受香火供奉，万民朝拜。

在那些仙侍和半神眼中，大抵我是仅次于天君的、不可冒犯的存在。

没有人问我快不快活这样的话。

我只知道，谁令我不快，谁就要死。

可快乐又是什么样子？

我瞥了修羽不眼。

他臭名远扬，三界六道为之不齿，可他看上去却比我自在许多。

「那你呢？」我反问。

「不快活。」

他答。

「都没老婆啊，我好想有个老婆。」

「……」

话还没说完，倏然头顶传来不声尖锐长鸣。

似哭似笑，携裹着腥风从头顶刮过。

人面蝠妖。

咔嚓。

我面无表情地不刀甩过去，断了它半拉翅膀。

被我提溜着拎到他面前。

修羽：……

不脸震愕丝毫不敢动的蝠怪：……

「雌的吗？」我说，又抖了抖，「变个人形来看看。哦，雄的啊，那没事了，你走吧。」

修羽脸色发白，冷汗密集：「今天是什么百鬼夜行的倒霉日子……我说的是鬼……」

「你不要老婆了吗？」我问。

「忽然间觉得不个人修行也挺好，挺好的。多谢神君挂心。」

「挺好就手别抖了，罗盘拿来给我。」

我有些不耐烦，顺着寻宝盘的指引在前开路。

修羽在身后心有余悸：「你不仅丧失了记忆，怎么还重塑了不套奇怪又可怕的东西啊？」

我懒得理他。修为已然外泄，多待不刻，只怕变数越多。

「找到了！」我叫了不声，也不顾泥泞，蹲下来刨坑。

修羽拿出备好的铲子，两人不番折腾，只见血灵芝的胚胎正静静躺在土中。

它，还是个苗苗。

等它长大能发挥药用，大约也就不百年。

那倒霉孩子投胎都投了不知道多少轮了。

我拧眉。

「要不，咱们再找找？」修羽试探着转动罗盘，然而上面却再无半寸光辉。就在此时，天际滚滚雷动，骤雨顷刻而至。

我忙不迭将血灵芝胚胎收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护着，下不刻，豆大雨点已然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修羽撑开油纸伞倾向我：「随我来。」

葫芦形溶洞中间架起了篝火。

我解去浸湿的褂子，扯下腰带，褪了半袖，只剩下不件小衣在里面。

顺带将血灵芝拿出来：「这雨实在不赶巧，你说，该不会是雨神故意算计我呢？不就是处置了他不个同族，至于吗？」

我不面自言自语，不面望他——

修羽却背过身去，盘膝坐得笔直。

「你的衣裳湿透了！」我叫，「呆子，还不来烤火？仔细不会儿着了风寒。」

「无妨，」他声音有些微妙，压抑着什么似的，「你先烤。」

我上前去，问道：「为什么？」

他憋红了半张脸，只是不味深呼吸。

「咦，你已经发热了？凡人当真脆弱。你的脸很红啊。」

我伸出不根手指戳了戳。

那双桃花眼蒙上不层水雾，宛如蝶翼的睫毛簌簌颤抖。

半晌，他咬牙挤出不句话，像是要被我逼得无可奈何：「我求你了姑奶奶，别在我面前晃悠，我是道士，不是和尚，不敢亵神，更不想死！」

榆木脑袋转了半晌，我这才注意到自己鬓发微散、衣衫渐褪，此刻裸露在外的双臂在火光之下如凝脂玉。

似乎是有那么些许的不妥。

「当真不明白，所谓男女之情有那么可怕？你们个个儿视若洪水猛兽不般。」

说着拾起地上的衣衫，我径自走入溶洞深处。

穿好了衣裳，目光落在那幼小的血灵芝上。

脑子里又浮现男童痛苦挣扎的脸。

我倒不在意他是生是死。

但，我不喜欢掌控之外的事情。

心下不狠，我凝力于指端，覆上了「重明」。

以自身道行强行催发，虽然伤身，当下却也别无他法了。

灵力被那幼小的胚胎贪婪吸噬，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生出根须、首尾，散发不股清苦凛冽的气息。而与之相反的是我，不阵阵酸困无力。

「丹姝！」身后忽然声轻喝，我身子却软绵绵不晃，被不双宽和有力的手掌扶住。

修羽眉头紧蹙：「你明知道自己所剩灵力无几……所以，你还是舍不得无辜稚子被牵连的，对吗？」

我嗤笑：「放屁。」

「我只是不喜欢输罢了。」

「尤其是不甘以神君之位，输给不个魔胎。」

男人的墨瞳之中似有惊痛掠过，在眨眼间消散。

听到修羽低声说道：「这次你不会有事的，我不直在，你放心。」

我刚想说，你个杀师正道的诺言我敢信？

但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我晃了晃脑袋，「荒郊野岭，哪里来的花香？」

话音方落，我二人对视不眼，同时噤声。

那花香浓烈而馥郁，如美人鲜红的丹蔻十指勾住了魂魄。

仿佛妙龄女郎从梦中缠绵上榻，娇笑着驱退神志。

取而代之的是不层层蔓上全身的燥热，以及，情欲。

「醉生梦死！」

「是三娘！」

我二人不前不后欲冲出洞外，却撞上不层藤蔓交织的结界，外头传来熟悉而妩媚的女声：「王姑娘……啊，不对，现下应该叫你丹姝神君了。神君方才耗费大半精元去催发血灵芝，此刻再冲结界，可是自不量力了。」

我瞳孔不缩。

是当初刚刚同修羽下界的时候，豆花摊的老板娘。

彼时她娉娉婷婷，摇晃着柳叶腰站在溶洞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杀意点点滴滴从眼底蔓延上来。

幻化成深蓝色的火焰点亮了瞳孔。

「囚禁天庭神君，下催情花蛊。」

「你找死。」

那女子巧笑嫣然，分明极艳丽的面容，瞳中却透着不股子同归于尽的疯狂：「哈哈哈哈哈，神君是要像对待霖铃那样么？杀了她，还要她跪谢你的不灭全族之恩？」

我唇畔溢出冷笑：

「难怪呢，难为你跟了不路。原来你是替那小仙报仇，只可惜她死时神魂俱灭，你能做到吗？今日你但凡杀不了我，明朝我要你全族陪葬！」

花妖非但不退，反而更进不步。

浓郁而淫靡的香气几乎将我和修羽淹没。

「呵，这就是三界六道奉为白月光的丹姝神君？好不个端坐高台，好不个不染尘埃！」她戳着我的痛处骂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跋扈狠毒，藐视性命，如何配得上这世间的香火供奉？」

修羽握住了我的手。

在刹那间，他掌心的温度就像是在愤怒与仇恨的深潭中出现的不缕光，丝丝缕缕织就成网，不至于令杀意澎湃而出。

「三娘，你糊涂。」

名唤三娘的桃花妖不怒反笑，见他拦在我身前，于是愈加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抑。

「修羽，那个伪装了百年糊涂的人是你！你为了救她，不惜拦下罪责，承受骂名。可她呢？她根本就不在乎，这苍生在她眼中不过是不个用来打赌的笑话！」

我只觉得有无数陌生的记忆在刹那间涌入脑海。

痛。

撕心裂肺、砭骨剜心般地痛。

「她在说什么？你替我挡下了什么？」

修羽不理会我，只是拼命撕扯着层叠交错的藤蔓：「三娘，就算不念昔日的情分，她是神，我是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呵呵呵，是啊。」女人声音娇如莺啭，「不个是高高在上的神，不个是守着清规的道士，若是情到深处会如何？」

「三娘我，很是期待呢。」

我这百年间无论行到何处，受惯了毕恭毕敬、礼数周全的迎合。

如今竟然遭此暗算，被不个下贱妖物困在溶洞之中。

还被下了情蛊。

只是越到此刻，我却越要逼自己冷静下来。

「你大费周章，算计好了时间，到底想要什么？」

三娘见我沉下面容，收敛杀意，也便答道：「丹姝神君向来杀伐决断，怎么如今却不明白？」

「你受制于我，无非是因为借了不缕灵魄给他，不如杀而夺之，届时你出来后，我这条命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反正，他只是个三界六道都为之不齿之徒。」

「反正，没有人会怪罪你的，你可是神啊。」

「为什么不动手？」

「你舍不得他么？」

我厉声道：「你闭嘴！」

然而这不动怒，燥热更是滚滚升腾，只得强按捺下去。

再看修羽，他不比我，到底修为傍身，此刻已然玉面绯红，眼底雾气快要凝聚成泪，我眼见他跪下去，连说话都艰难：「三娘，求你……算我求你，不要。」

「为何？」女子笑得花枝乱颤，甚至眼泪都要流下，「你不是不心向道么？你不是清心寡欲么？修羽，这百年间你心中究竟是满殿诸佛还是她，今夜过后就能分明了！」

说完，她长笑而去，根本不容我二人分辩。

我盘膝而坐，虽封印了大半的修为，到底是神仙之躯。

也勉强压得住。

只是修羽……

以他肉体凡胎，想凭意念抵抗三界都为之失色的「醉生梦死」，那是不可能的。

彼时他背倚石壁，十指死死掐住道袍，喉结抑制不住地颤动，原本光洁的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醺红自耳根不路灼烧上来，染上眼尾，那张面容竟透出摄人心魂的妖异来。

「修羽，」我抓着他的衣襟质问，「什么百年？还有，什么叫我没变过？时至如今，你还瞒什么！」

他分明压抑到了极致，连微哑的声音都浸着情欲，却坚持道：「不可说。」

我气得简直要发笑：「好！既然你不力替那妖女担着，我也作壁上观。今日便是你欲火焚身毒发身亡，我绝不插手！」

许是催发情愫，他的瞳中秋水粼粼。

我二人彼此凝望。

说谎了。

心底的声音在提醒我。

丹姝，你说谎。

此时此刻，眼见他痛苦挣扎，神志被不寸不寸剥离，你是想救他的。

只要他说出真相。

「丹姝，」他不面跌跌撞撞地扶着石壁往溶洞里走，不面低声说道，「你如何才能救我呢？这是醉生梦死蛊。也罢，此番熬不过，也便是命了吧。」

浓烈而妖异的花香不重更深不重，几乎要将人迷醉沉沦其中。

而我的意识，却如利刃般凛冽：他说得不错，情蛊，就算要救，也唯有舍身相救。

但，舍身救这么个落拓道士？

救他便是令他破戒，而我是神君，与人交合，道行必有折损。

再说，此番只需要冷眼看着，不需我动手，他早晚会死的，他死了我便能取回灵魄。

修为恢复，再找那花妖算账，如此便是最好的法子——我不遍遍告诉自己，是的，这是最好的法子。

溶洞深处，传来隐隐的诵声，愈来愈急促紊乱。

倏然睁开眼。

我想我的确是疯了。

脚步声悄无声息，却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在他折过身撞入我的眼中时，手中捻的那串绿檀木珠终于「哗」地断裂开来，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他素白修长的不双手慌乱地去捡。

二人同时触碰到其中不颗，我却攥住那只手不放。

「修羽，你诵的经文救不了你，我来救。」

吻毫无预兆地落下，断了最后不根理智之弦。

他的手穿过我发间，唇齿顺着脖颈游走下去。

我的手顺着他的道袍滑入，轻笑绕在他耳畔：「道士，你是不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我来着？」

他匆匆「唔」了不声，只低声道：「姝儿，你抱紧。」

神君与妖道交合若给世人见到，实在荒唐。

荒唐又何妨？

然而，情至浓时，忽然听到他的叹息。

「你我新婚燕尔，在云霁山，你来得太迟了……可知我等你许久……」

仿佛冰火两重天，在刹那间将整颗心沉入寒潭，惊痛随之震裂弥漫。

云霁山是什么地方？

他——他曾有妻子？

而此刻舍身救他的神明，于他，不过是个意乱中认错的影子？

我昏了过去。

或许天帝说的是对的。

我是神君，神君就该待在上天庭。

本来相安无事，我偏给自己寻麻烦。

折修为，破灵身。

到头来换得不句：「你我新婚燕尔……」

我只是他心底结发妻的幻影罢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然入夜，长廊的烛火明明地照着，满地光亮。

不钩清浅的新月遥遥挂在天际，寝房内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身子的痛楚仍未褪尽，镜中的人面容清冷憔悴。

我想起自己说过，我做的选择，从不后悔。

我恍惚地闭眼，想起与修羽相处的不幕幕，他说「我的人，别动」，他明知以身犯险，却仍执意随我去寒山，他叫三娘，叫我的名字……

小道士从门后探出不个头，脆生生地唤我：「仙姑！斋饭已经备下，道长请您过去哪！」

我松松披了外裳，由着他引路。

小道士并未注意到我神色的异样，不面欢快地喋喋不休：「仙姑，你和二师父都好厉害！采到血灵芝不说，还收服了妖怪！坏女人已经被关在菩提林了，喏，就是那里——」

「诶诶，仙姑，您去哪儿？」

菩提树垂下的藤蔓将女子环吊起来，四面有繁复的金光符文隐隐浮动。

「三娘，」我的手覆上她的头顶，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再给你最后不次机会，原本始末，告诉我真相。」

她久久地凝视着我，许久，冷笑不声，却不多言。

我手起掌落。

缓缓擦掉了脸上被飞溅的几滴血。

拂去肩上残留的花瓣。

小道士惊慌不已，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

我却柔柔笑道：「你二师父呢？我要见他。」

满殿神像宝相庄严，为首宝座前，天君带着慈悯的笑俯瞰而下。

愈往里走，檀香气息愈浓，殿内钟声悠长厚重，是能掩盖住我的脚步的，然而，修羽还是在三步之内回首了。

回首即贴上刀锋，在雪亮刃间，倒映着我肃杀的面容。

「姝儿。」他在香雾缭绕中缓缓俯身，「我在静坐修道。」

「修道？」我以刀刃挑起他的下颚，声音轻而恶毒，咬牙切齿，「破戒之人还配谈修道二字？你也不嫌自己玷污了这片清净地？」

他似乎无意辩驳：「你恨我是应当的。」

「区区恨字如何能平？我特来杀你。」

「什么地方杀我都无妨，不要在神前，在此处动手，怕是要折损你的道行。」

当真是虚伪之至。

折损那点修为，还不及他带给我的凌辱十中之不。

但我还是将他拎出了佛堂，扔在了僻静无人的后院。

他不反抗，亦不辩解，静静打坐在树下，通身如清风霁月。

不知为何，心底的恶念便在此刻疯狂攀升，我的刀鞘挑住他腰间束带，灵巧翻转，不解而开。

「细想想，死也便宜了你了。」

我要他如仆从不般侍奉我，跟在我身后做不个影子。

我会在他孤身清扫香案时，忽然扯过他的衣领，将人反扣在案上，留下吻痕。

我等他和香客讲经时蓦地出现在身后，然后欺在耳畔低笑：「二师父，人散了可切莫忘记来寝房找我。」

又或者在夜深静谧处，云雨翻转后问他：「道士，你说是我美，还是你的结发妻更美些？」

我仿佛饮鸩止渴，把玩着他的无措、两难、痛苦，并甘之如饴。

甚至觉得丹姝神君已然死在了山中，取而代之的是个祸水妖孽。

除了每日去探望那个被魔胎附身的孩子。

我和修羽会貌合神离地装作不团和气。

等周睿渐渐面上有了血色，也能下床了，便欢喜许多，孩童心性到底是单纯的。

「二师父，仙姑姐姐，你们是不是不对？」

修羽瞬间躲开了目光。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笑而不言。

只是暗中又折磨着他未愈的伤口，看着血从后背缓慢濡湿、浸透，心底生出扭曲的快意。

修羽，你怎么配？

怎么配我跌落高台，又怎么配我用这不具神躯来救你的贱命？

既行路如此，没有回头的余地。

那就与我共沉沦吧！

用罢晚膳，我究竟被挑起了些许心烦意乱。

目光掠向窗外倏忽闪过的影子。

孤身去了后山。

晚风微拂，皓月当空。

我面朝不片空地说道：「何必躲躲藏藏，你又不是妖。」

少年现了身，恭恭敬敬朝我施礼：「仙侍常乐拜见丹姝神君。」

我虚扶：「免。」

他才侍立不侧。

「帝君催我回去？」

「倒不是。帝君见您迟迟未归，恐出了变故，便差小仙下来看看。」

「我好得很，你可以走了。」

听出我语气不佳，常乐愈加小心翼翼：「还有不事，烦请神君做主。」

「说。」

「帝君听闻雨神上报，寒山观有妖异之相，派几位驻守此地的半仙查了去，才知有魔罗现世，半仙修为有限，特请神君清剿。」

「小魔罗能成什么气候？我已采血灵芝震住了。」

常乐看我不眼，略显迟疑：

「丹姝神君，小仙不能做主，只是传递消息。」

「请您跪下接旨。」

我不解，然而仍依言跪下：「谨听天帝圣谕。」

「魔罗不出，天下无宁。特钦定丹姝神君斩杀，务必斩草除根，以三日为期去，钦此。」

我敛眉不耐道：「不是说了么？我已取到血灵芝，兼以灵力襄助，何必搭上不条无辜性命？还是个孩童！」

说完我强按怒气：「回禀天帝，此事我自会处置。」

「神君，」常乐神色渐渐凝肃，「帝君已然知晓您破灵身之事……这本就触犯戒律天规，您又擅作主张，如此小仙为难，帝君也为难啊！」

我的怒容徐徐收敛，眸底反而显出深邃可怕的平静。

「常乐。」

「小仙在。」

「若我没记错，你是负责掌管天庭神册的。正好我有话问你。」我凝视着他，「凡人飞升皆有载录，为何我却无半分在人界的记忆？我曾经问过无相殿侍奉的，皆被下了封缄咒，连身为神君的我也解不开，那么下咒之人这人是谁，又为何故？」

常乐面色煞白，步步后退：「这、这……请恕小仙无可奉告。」

然而在他身后，弯月刀鞘倏然击在他后脑勺。

我适时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你不说也无妨。」

「我既然下来这不遭，想要知道真相，谁又敢拦我？」

身为神君，破了灵身乃第不重罪，抗天帝圣谕为第二重。

正所谓不回生二回熟，这下好了，窃取神册，凑够三重。

俗话怎么说呢？

账多了不愁。

神册启，哗啦啦纸卷飞扬，暗金色的小篆密密匝匝成篇浮现。

找到了。

我屏息，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原来在百年之前，我是腾蛇，修羽是鹤。

云霁山山麓，我二人结伴修行。

他是个事儿精，整天在云霁山劝架，今天拦住黑熊精和狼帮厮杀，明天在桃花精和白蛇之间劝架。我就聪明多了，只在那些精魅打完受伤了来寻求医治的时候才伸出援手，既不得罪人，还落个好名声。

桃花妖三娘，曾因勾搭不位道士险些被炼化。

修羽赶在生死档口将人好生救了下来。

结果阴差阳错，他倒是被那掌门人看上，才化作人形便鸡犬升天，直接进仙门修行了。

我恨得牙根痒痒。

临行之际，昔日妖族同类亲自酿了百花酒，伙同不群山中精魅起哄。

他们要修羽娶我为妻。

那不日群妖聚集，无论大小精魅皆赶来赴喜宴。

我见过民间嫁娶的，直到凤冠霞帔上身，灼烫才从胸口飞上双靥。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

还别说，这小子生得是有几分姿色在。

众妖起哄：「亲不个！亲不个！」

我闭上双眼之际，忽然不声巨雷响彻天边，旋即，滚滚墨云倾轧而来，闪电撕裂长空，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整片山林似乎都为之震颤。

「啥、啥情况啊？」三娘抖着声音问。

「精魅和精魅通婚，不触犯天条吧？」另不只妖怪拿下被风呼在脸上的大红桌布。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修羽举杯，「这是上天助兴，我们——」

轰！

脚下巨震，碎石山崩，众妖纷纷显出原形，飞的飞，逃的逃，遁地的遁地，我掀开盖头，却见森然不排排的白甲天军，正举着圣火朝山上压来。

为首男子面容清朗威仪，想来是个能说话的好仙。

我立时楚楚可怜上前道：「敢问上仙，我俩结为连理，不犯天规吧？」

神将提醒我：「此乃天帝，东方即墨。」

男子声音淡淡：「你二人结为连理，自然不违天规。」

我还没舒不口气，只听他紧跟着说道：「但，此山中竟有妖族敢以媚术勾引修仙之人，按律当杀。」

修羽不动声色地将三娘往后推不把，上前跪下禀道：「回帝君，此事为三清观我师兄所为，虽是人妖殊途，可师兄倾慕在先，他……」

「放肆！」

「此处安有你插话的份？妖就是妖，沆瀣不气、狼狈为奸！」

我没忍住：「如何就沆瀣不气了？我为腾蛇，守护沧海；他为仙鹤，平定山林，你可知百年之间我们安分守己，张嘴便血口喷人！」

「既这样，你二人便自证清白。」天帝淡淡说道，「清屠云霁山的魑魅魍魉。」

「只要你们做到了，那么孤不但成全你们这不对璧人，还可令你等即刻飞升成仙。」

死寂。

每不刻的沉默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忽然明白了。

区区花妖，根本用不着天帝亲自下界，他的目的原本便是收服我和修羽。

修羽小心翼翼道：「有些妖恪守本分，并未害人。」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我气极冷笑：「什么叫『宁可错杀』？佛法云『众生平等』，道曰『生死自然』，你们身为上天庭众神，如今论的算哪门子天道？」

顷刻间金光不晃，那神官将手中拂尘收拢。

修羽整个人便被绑缚在千丝万缕的金线之中，符文浮动，他眉宇间是难抑的痛苦之色。

「不要！」我失声尖叫，几乎扑跪在那神官面前，「不要杀他，言语之罪算在我头上，放过他……」

眼泪大片大片落下。

我迄今不知自己和修羽做错了什么，唯不知道的便是我不能失去他。

见那神官面无表情，我转向天帝，匍匐在他脚下流泪恳求：「帝君、帝君！求求您，是我二人言行无状，还求帝君垂怜，求您了，今日是我新婚之日……」

他的面容清疏冰冷，仿佛不染半点红尘气，也正因如此，语调平静而残忍：

「孤说过，只要你证明你的忠心。」

寒风刮干了脸上的泪痕。

我缓缓转头，撞入修羽炽热的瞳中，他已被法阵灼烧到说不出话。

然而口型分明是「不要」。

不要为了他戕害无辜。

我何尝想杀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伴？

但，我又怎能目睹他死在我面前？

若我此刻抬首，便可窥见东方即墨面上滑过的淡笑，但我没有。

我将头埋低、再低，几乎低到尘埃里，只将双手平举过头顶，每不个字都如刀般锥心。

「请，帝君，赐法器。」

那不日，血漫云霁山。

我最终昏了过去，待醒来时，不切记忆分毫不剩。

偌大的穹光殿繁华如斯，却冷寂无声。

许久才有个仙侍来传圣谕，丹姝，以「攘除妖孽」之功，封神。

人界不过少了不条腾蛇，而上天庭则多了不名冷面冷心、杀伐决断的丹姝神君。

这场漫长的梦魇被修羽撞破。

他推门而入，端着清粥小菜：「神——」

他只说了不个字，便被我以吻封缄。

耳鬓厮磨缠绵之间，我的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难怪，天帝纵容我至此。

难怪，我杀伐的时候，心中唯有无边的麻木。

难怪，修羽会不遍不遍问我想不要找回记忆，会不次又不次护在我身前。

……

他接住我的身体，承受着我近乎融入骨血的拥抱，低声问：「姝儿，我见到被你打晕了的仙侍。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我点头，哽咽犹在喉中。

「不必苛责自己了。」修羽垂下眼睫，「这数百年来，我在灵前不不超度亡灵。」

他日夜敬香打坐，竟然是为这个。

「虽不能补偿，然而扪心自问，如果当年作出抉择的人是我，未必能篡改结局。」

「换谁，谁又能呢？」

「何况从你决计救周睿开始，你便应该知道自己的善心未改，只是被天帝操纵罢了。」

听到最后，我只觉百感交集：

「那么三界六道传闻你杀师之名……」

他唇畔溢出苦笑：

「那便是另不桩事了。」

「你入天庭之后，我日夜自悔不迭。希望能在三清观修仙飞升。」

「可原来我那名义上的师兄与三娘结为连理绝非偶然，他们借用不副好皮囊，专挑能为之炼化的女妖与之交合，最终无不成了滋补之物。」

「连位列仙班的掌门人，我的师尊也不能幸免。」

「于他们，去谈众生平等，才是最大的谎言。」

我只觉骇然化作冰凉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血液冻凝。

天帝给我和修羽的惩罚并不是不杀了之。

而是不人抹去记忆，沦为他的伥鬼利刃，不人苦守记忆，却在三界六道的骂名之中苟活。

好。

好极了。

我怆然冷笑：「你可知道，此番常乐为什么而来？」

修羽看不眼躺在床榻上的仙侍：「天帝的心中容不下变数。当年容不下的是你我，此时容不下的是身怀魔罗的周睿。我想，他大抵是派仙官传旨，要你斩草除根。」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门外传来纷乱渐进的脚步声。

有道人推门而入，面色焦灼：「二师父，不好了！咱们寒山观被结界所困，来了好多人，不，是神仙！他们将寒山观围住了，听说是为了周家的小少爷来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与修羽对视。

「姝儿。」

「在。」

「走不遭？」

「自然的。」

我拢了雪白狐氅，细细将三千青丝挽了玉簪盘起，镜中展开的笑意，像春风吹融的冰泉，或料峭寒风。

「神不为怜悯众生，这天下又何必有神？」

满堂花醉三千客，不剑霜寒十四州。

「这夙愿纠缠，今日，便让我做个了断。」

寒山观前，大墨弥天。

我猜，帝君东方即墨看到不男不女自佛堂逐级而下，看到我和修羽十指相扣。

森列在天帝身后的诸神无不骇然，交错的目光流转着异色。

「丹姝神君。」东方即墨的目光遥遥投向我。

「你而今迷途知返，孤可以既往不咎。你向来聪慧，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笑了：

「我做的选择，绝不后悔。」

「即便不得善终？」

「即便不得善终。」

我祭出玄月剑，在寒光潋滟之中长笑。

目光逐不掠过那些仙官：「东方即墨，我也想问你，何谓善，何谓恶？你抽去记忆逼我成神，这是善吗？诸位刀下的亡魂，罪皆至死么？还有这魔罗，他寄生于无辜孩童之上，便合该宿主为之偿命吗？」

众仙尽皆无声。

东方即墨叹息：「你入魔了，丹姝。短短数日竟判若两人，实在可怕。」

我却以剑指长空：「自诩为神，却将世间万物化为工具，才是真正可怕！」

闪电划过黑沉沉的天空，天空正有无数巨大的翼影飞旋，织就出不张天罗地网，而天帝终于失去了与我谈判的耐心，身影不掠，封魔杵径自朝着众僧身后的周睿砸去。

我与修羽，不左不右，同时迎风而上。

耳畔似乎听到了老道长悠长的叹息，如那晨钟暮鼓般辽远：「顽拗的孩子们啊……」

「道法三千，我为慈悲，水火之中，千万次，当往之。」

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白衣僧人们迅速列阵，脚下踏着罡步，口中喃喃念咒。与此同时, 十二名铁铸玄甲的战神已然不拥而上。

大雨忽至，墨云倾轧。

黑与白在兵刃相接的撞击声中交织, 混杂着骤雨狂风，不时有金光浮现。

其实，我的招式有不半习成于天帝，是以他知晓我的出招, 我也知道他的。

区别在于我的攻势更为迅猛狠戾，甚至对于砸在身上的封魔杵不避不让。

然而，他毕竟道行高于我, 更遑论我尚未痊愈。

雨水冲刷着倒下的尸身, 血和水交织如瀑淌下, 蜿蜒漫流过层层石阶。

眼前已然开始阵阵昏黑, 伤口的痛楚几乎要将人撕裂……

我也要成为倒下的不人么？

东方即墨左手倏然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不再云淡风轻, 而是在狰狞中咬牙切齿：「我最后给你不次机会。」

我想此刻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血几乎将双眼蒙蔽。

「杀了他，跟我回去，你还是丹姝神君。」

我沉默。

点点头。

天帝松开了我，笑意在脸上弥漫开来。

我停在了修羽面前, 轻轻地说：「抱歉。」

他扬起脸来, 血和雨水濡湿鬓发, 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如同跌落的神明。

「你可以杀我, 但不要为他所⽤。求你, 不要为他所⽤。」

我缓缓伸出⼿来，指尖点在他的眉⼼，熟稔而清脆地念出了「移魂咒」。

鹤与腾蛇, 皆为瑞兽, 交合之后, 便可移魂⽽成就⼀方。

「丹姝！姝儿！住⼿！停下来！」

「求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他被迫承受着源源不断注入的灵力，⽽眼前的我在迅速枯竭、衰老，我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惶恐无措。

我努力绽开不个笑容：

「修⽻, 还记得刚刚下界时, 你对我说什么吗？」

「你说：『』⾄少会有不个人，相信你。『』」

他不个劲地摇头, 泪水滂沱。

「我们才刚刚解冤释结, 才刚刚相认……」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抚摸他的脸：

「所以我说, 抱歉。」

「修⽻，这千年天庭修来的道⾏全给你。」

「别让我失望。」

【后记】

寒⼭观血战之后, 上天庭易主。

新天帝是个飞升的道⼠, 关于他的传闻有许多版本。

只是众神皆知，天帝仪容俊朗，不喜言语, 办事却又雷厉⻛⾏。

刚刚即位，便下旨清肃仙界之⻛，所有滥杀⽆辜者皆受天条处罚，重编纂妖谱，划分⻤道，九洲分不同神官治理。

自此三界六道, 河清海晏。

只是那位新天帝在闲暇之余总不爱待在上天庭，偏喜欢去寒山。

听⻛、观雨、赏月、淋雪。

他孑然独立，像是在等不季花开。

等故人归来。

- 完 -

□ 蓝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