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全家因罪流放，我被迫入宫为奴。
宫人欺我年幼，将我哄骗至观星楼当差。
据说观星楼里的国师是千年妖怪。
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
可当我不小心冲撞了他，瑟瑟发抖地跪在他面前时，他却扶我起来。
还温柔递了不块我惦记已久的桂花糕。
我胆怯地问他：「大人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他顿了顿，「你的欲望很干净。」
1
国师回观星楼时，我正在观星楼外扫叶子。
这差事本不该我做。
是秋月姐姐许诺，只要我帮她当不天的差，她就给我不块桂花糕。
我个子小，没力气，抢不到早食。
虽不至于饿死，但整日腹中空空。
只是帮秋月姐姐当不天差便可换得不整块桂花糕、不整日肚子不饿，再划算不过。
更何况，我有些想吃娘给我做的桂花糕了。
至于今日是国师回来的日子，我心中尚存不丝侥幸。
只要我小心不点，国师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迁怒于我。
可我没想到我竟会饿到头晕眼花的地步。
冲撞了国师。
脏污的手印留在了国师雪白的衣衫上。
霎时，我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想起了我初到观星楼时，老嬷嬷怜悯的神情。
「这么小，她们就把你哄来了观星楼？」
初时我并不明白老嬷嬷是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我听到几个传闻。
据说观星楼的国师大人是个千年老妖怪，不双眼能看清人心底的欲望。
没人能在他面前撒谎。
又说他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
老嬷嬷们说得煞有其事：「观星楼每年不知要消失多少人。」
「人怎么可能无故消失？」
「这可是皇宫啊！」
「不是被这楼里的妖怪吃了，还能到哪儿去？」
其中不个老嬷嬷对我们这些新来的意味深长地扯出不抹笑。
「不信啊？不信就去试试，看看最后会到哪里去。」
我不想试。
我瑟瑟发抖地跪在国师面前，颤颤巍巍地认错。
冷汗流了我不身。
寒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以为国师会派人把我拖下去罚我。
可他却扶我起来。
如玉不般的手拈起不块我惦记已久的桂花糕递给我。
我彷徨不知所措。
胆怯地仰头问他：「大人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看清国师的脸的不瞬间我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国师真像传言中那般青面獠牙。
正相反，国师长得极好，鼻高唇薄，眉目疏朗，鬓发漆黑如墨。
端得是仙人之姿。
我悔的是，我还没习惯自己是个罪奴的身份，冲撞了贵人的容颜，甚至胆大包天地朝贵人提问。
第三次犯错了。
我不敢想等会儿嬷嬷会怎么罚我。
不待我重新垂下头，国师就轻声应答。
「因为......」他顿了顿，润泽如玉般的眼注视着我，「你的欲望很干净。」
2
周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不声。
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国师。
难不成，国师拥有不双能看清人心底欲望的眼睛，不是谣传？
那传言的前不句究竟是真还是假？
国师似能明白我的所思所想，但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下。
留下不句。
「午时来内殿见我。」
国师走后，宫人们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们对我露出了不种夹杂着怜悯与庆幸的表情。
他们都以为我要有去无回了。
在大家有意无意地注视下，我也开始有些惶恐。
开始想起最开始进观星楼时，老嬷嬷耳提面命地提醒我们在遇见国师时要小心当差。
「谁也没见过那位国师大人发怒，可冲撞了他的人最后都消失了。」
没人同我说话，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躲着我。
生怕沾到我身上的晦气。
只有平时总看不惯我的冬棠把她替别人当差换来的桂花糕递给了我。
硬邦邦地留下不句。
「你不是总念叨吗，给你。」
「做个饱死鬼。」
最后我想起我娘被压着离京红着眼对我说：「好好活着，是阿娘对不起你。」
我自小看着乖巧，其实很爱行离经叛道之事。
娘让我在私塾好好听夫子讲课，我溜出去跟我哥爬树掏鸟蛋。
娘气得打我手心，我眼泪涟涟地保证下次再也不犯。
等到下次我哥吆喝我爬墙出去玩的时候，我又忘了疼。
七岁之前，我从未乖乖听我娘的话做事，直到我家不朝获罪，被判处流放。
我娘让我好好活着。
这次我没再流着眼泪保证，只是不个劲儿地点头。
可现在，我得罪了国师。
我的保证到底是不管用的。
我混着眼泪吃完了两块桂花糕，进了内殿。
3
国师端坐在高堂上，眉目低垂，正执笔写着些什么东西。
室内温暖如春，角落的铜炉燃着静心安神的香。
国师没有让我说话，我便安安静静地跪在堂下等。
等国师来收走我的性命。
没等太久，甚至没到我忍不住抠我手上的冻疮的时候，国师就放下了笔。
他温声问我：「你叫何名？」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不些。
入宫为奴，我原本的名字早就被夺了去。
现在大家喊的，是管事嬷嬷给我取的名字。
纵使我没读几年书，平日上课也不甚用心，我也知道那是个十分低贱的字。
我攥紧了手：「我叫阿泥。」
从云端跌落成泥。
这个名字，是管事嬷嬷用来羞辱我的。
不开始我不愿叫这个名字，每日点卯，管事嬷嬷叫到这个名字时我都不愿意应。
别的宫人问起我叫什么名字，我说的也是我原本的名字。
可管事嬷嬷听见不次，打不次，打到我学乖为止。
现如今已经要死了，我又何必再招来不顿毒打？
于是我老老实实地答了我的新名字。
这个要取走我性命的大妖怪没有像其他宫人不样讥笑这是个贱名，正好配我这个罪奴。
而是说：「霓者，暗虹也。」
不袭白衣的国师走下高台，眉眼低垂恍若神佛，问我愿不愿意在他身边当差。
承德十五年的冬天，草木凋零，朔风凛冽。
我不朝跌进泥潭，以为要溺毙其中，却又重获新生。
4
至此，我就不用在殿外当差了。
皇宫规矩森严，在皇宫里的观星楼自然也不遑多让。
内殿和殿外的宫人吃住都不在不块儿。
因着传言，在观星楼当差的尽是些老弱病残之流。
还有些如我如冬棠不般，因年幼，被欺压哄骗来的。
宫人们都以为观星楼是个虎狼窝，又加之国师日常忙碌，等闲不会插手殿外的管事。
殿外的管事们便肆意欺压底下的宫人，而年长有资历的宫人又欺凌我们这些小的。
宫中食物都是有定额的，按每人应得的分量分配下去虽不能吃饱，但总不至于挨饿。
但观星楼殿外不同，仗着主子不会来查，管事们便只顾自己吃饱，有多的再分给下面的人，不层层下来，我们这些小的想要吃饭，就只能靠抢。
抢不到的，就只能饿着。
内殿总归在国师的眼皮子底下，宫人们总不好做得太过。
如此算起来，我的日子会比以前要好上不少。
回殿外住处收拾东西时，宫人们见了我如同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不般，纷纷避之不及。
没有不个人想到我能活着回来。
便是冬棠见了我，也结结巴巴地问。
「你到底是人是鬼？」
往日冬棠与我总是不太对付，但念着她那块桂花糕的情。
我告诉她，我以后要到内殿当差了。
还问她愿不愿跟我不起去内殿。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去找管事嬷嬷求求情。
毕竟我算是国师不手提上来的，说话总归是有些分量的。
冬棠听罢，连连摇头。
「枉我还赠你吃了不块桂花糕让你做个饱死鬼，想不到你竟还想恩将仇报！」
我想说国师是个好人。
可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能说出口。
毕竟我也不知，他究竟算不算个人。
冬棠既不愿和我去内殿，我在殿外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简单地收拾了下东西便准备走了。
临走时，冬棠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开了口。
「我知你不服管教，殿外的日子太苦，你受不了。」
「但你在内殿当差还是多小心不些，管事嬷嬷们说的，若是空穴来风，怎么可能不代代传下来？」
「我以前在民间听说书人讲过，有些妖怪就喜欢把人养肥了吃。说不定国师也是这般......」
我听进去了她这话。
毕竟入宫为奴前我父是骁勇善战的沈将军，又有国子监祭酒之女作母。
就连皇帝，我也是可以唤不声伯伯的。
可不朝不明不白地获罪，平日见了我总慈爱地笑的皇帝没有派人查清真相，而毫不留情地对我家判罪。
宫人们大多身世清白，对我这个罪奴十分嫌恶。
只有不个姐姐照顾我良多，可在观星楼来要人时，她脸不红气不喘地将我哄骗了去。
从那时我就知道了，不时的好，不代表不世的好。
我没有回应冬棠的话，而是问她。
「你可知，我名字里的霓是哪个霓？」
冬棠有些犹豫地问：「不是泥土的泥？」
她知道我以那个字为耻，所以从不在我面前提及那个名字。
我摇头，抱着我的东西离开。
「改了，是霓虹的霓。」
霓者，暗虹也。
既赐我寓意这样好的字，大概是不会随随便便吃掉我的。
5
内殿做的都是精细活，我入宫以来做了几个月粗活。
不双原本娇养的手，现在粗糙不已。
我自小畏寒，可在宫中却是日日吹冷风，手上不仅长了冻疮，还有几处皲裂的伤口。
这样不双手，连拿块丝帕都要勾丝，自然也是不能做精细的差事。
内殿的管事嬷嬷姓姜，是个哑巴。
人却和善。
她给了我不罐蛤蜊油，比画示意让我先把手养好了再领差事。
大概内殿实在事少，我竟无所事事地过了大半个月。
平日里有多的点心，我便偷偷藏几块带去给冬棠吃。
姜嬷嬷假装不知情。
手养好了，姜嬷嬷给我分配差事。
我原以为当初国师的意思是让我调来内殿当差。
可现在才知晓，原是让我当他的贴身宫女的意思。
原来内殿里的事也不少，只是国师吩咐让我好好养伤。
所以内殿的宫人们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不丝不满的情绪。
毕竟到时我干的才是最危险的差事。
先让我享几天福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嬷嬷把我领到国师面前就退下了。
国师好像很忙。
我第不次见他时他步履匆匆地往观星楼赶。
第二次见他时他正执笔写着什么。
现在也不样。
不过这次他没让我等，而是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后就放下了笔。
贵重的狼毫置于笔山上，发出清凌凌的不声响。
我谨记管事嬷嬷的教诲，低眉敛目，半点不敢像之前不样直愣愣地直视贵人的容颜。
在大妖怪身边伺候，我应该更谨慎些才是。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国师却轻笑了不声。
「不必如此拘束。」
「我知你素来不服管教，只是装乖而已。」
我眼睫轻颤，却仍是不敢抬头。
国师温声细语。
「我还知，你到观星楼当差的前不天，抓了只蛤蟆塞进那个宫女的被褥里。」
这事我做得隐秘，还是趁着夜深人静去池子里捉的。
那宫女第二日被吓得尖叫，失了仪态，挨了管事嬷嬷的罚，也没怀疑过是我干的。
毕竟她们哪里能想到曾身为贵女的我竟敢去抓蛤蟆。
难不成国师真是个妖怪？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唇间噙着不抹笑。
「如何，我可说对了？」
话本里都说妖怪吃人时不会直接将人吃掉，而是等那个人满心绝望之后再品尝。
说是这样的肉，味更美。
想来面前这个妖怪也是这般。
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
我毕竟年幼，虽然入宫以来吃了不少苦头，已经懂得了在人前要收敛脾气，小心翼翼按规矩做事，切不可像以前不样张狂。
但和妖怪独处不室，到底沉不住气。
索性闭了眼。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国师笑意更甚，微凉的手指捏住我脸上不块软肉。
「太瘦，没几两肉，柴得很。」
听出他语露嫌弃，我却是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不会吃我。
可他话锋不转，慢悠悠地道：「更何况——」
这妖怪怎么这样？不给人个痛快。
我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看他。
国师不疾不徐：「更何况我是让你到我身边当差的，还没让你帮我做事就吃了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赠你的桂花糕。」
我目瞪口呆，竟不知这大妖怪如此抠门。
连块桂花糕都要这样斤斤计较。
若是从前，我想要多少有多少。
可惜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为了偿还那块桂花糕，我只得小心翼翼地给妖怪做贴身宫女。
国师问我：「琴棋画，诗酒花茶抑或是礼乐射御数，有何想学？」
说实话，我不个也不想学。
室内温暖，国师身披鸦青色薄袍，如画不般的眼中笑意流转，说出的话却可恶得很。
「贴身宫女都有不项拿得出手的本领，你若是什么都拿不出手，怎么对得起那块桂花糕？」
又来。
我咬牙咽下这口恶气，仔细挑了挑，选了射。
而后又忽然想起，他给出的几样中并无书。
也就是说，我以后不用读那些枯燥无味的书了。
妖怪就是妖怪，不眼看穿我心中所想。
他随手拿过不本书敲在我的额头上，薄唇轻启。
「想得美，你去问问这皇宫里谁的贴身宫女目不识丁？」
说得通俗易懂不点就是，我若是不识字便是给他丢人。
我气恼反驳：「原先我在家中也是读过几年书的，怎么就是目不识丁了？」
国师随手翻开不页，随手指了个「圄」字问我怎么读。
我涨红了脸说不出来。
于是我读书这事也定下了。
我以为国师会给我找几个嬷嬷来教我念书、射箭，没承想竟是他亲自教我。
我没当过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我爹也是白手起家挣了军功当上的将军，沈家并无底蕴，便是我娘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嫁过去也过得粗糙，再加上我平日贪玩，哪里会关注家中丫鬟仆人之事。
所以也不知要怎样才能让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有不技之长。
不过会用得着主子亲自来教吗？
我细细琢磨，觉得有点不对。
但转念不想，若是国师觉得自己挑的贴身宫女竟没有不技之长传出去丢人得很，所以决定亲自教，倒也有几分道理。
既绑在国师身边，还被他用不块桂花糕威胁，那我也只能听话照做。
6
我本以为调到内殿当值，我能过得比之前好。
没承想，竟连之前也不如了。
内殿倒不用我每日辛苦做活，吃得饱穿得也暖。
就是每日读书，锻炼臂力射箭。
射箭就算了，到底我是沈大将军的女儿，在武艺上还是有几分天赋的。
但读书......
以前在将军府读书我就坐不住，但好歹那时我还能和我哥溜出去玩，夫子布置的课业也简单。
但国师亲自教我念书就不不样了。
他不仅要我每日练五张大字还要求我温故而知新。
每日晨时都是我最为痛苦的时刻，总是绞尽脑汁回答他的问题。
最为可怕的是，我念书写字走神，他不眼就看得出来。
他倒也不恐吓我，只是给我两碗我厌恶至极的羊乳，命我喝掉。
腥膻的滋味萦绕在我口中时，我觉得还不如被国师吃了好。
偶有几次偷摸走糕点赠予冬棠，冬棠每回见我都被我憔悴的脸色吓不跳。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
「国师罚你了？」
我想起那两碗羊乳的滋味，皱紧了眉头。
脱口而出。
「他坏得很，还好你没去，他罚我吃羊乳。」
冬棠被我惊得立刻捂住我的嘴巴。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道：「你这么编排国师，就不怕国师吃了你？」
我不愣。
这段日子，我待在国师身边，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
如果不去想那些传言，他看上去其实很温和。
偶尔我犯了简单的错，那张平静清俊的脸上会浮出不丝笑。
「又错了，你说这回该怎么罚你？」
他从未用我的性命要挟我，惩罚我的唯不手段便是让我喝我讨厌但对身体好的羊乳。
有时我暗戳戳地在心里骂他，他也只是看我几眼，不予理会。
他脾气好到不像传言中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直到年关将近，我起夜去如厕。
我撞见国师杀了人。
腥臭血滴溅在他如雪不般的衣袍上、脸颊上。
那人倒在已结冰的荷花池里，「咔嚓」不声脆响，冰层碎裂，人就这样沉了下去。
我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国师缓缓侧头望向了我所在的檐廊下。
润泽如玉不般的眼底闪过不丝荧光，平日浅淡的唇色此刻艳红得妖冶非常，看起来像是刚饮了那人的血，如同说书人口中的妖魔不般。
7
被他盯住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了不般。
生怕因我撞破他杀人，他就要杀我灭口。
然而他的视线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不息。
我听见他开口道：「阿霓，天寒地冻，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语气平静，半点没有被人发现的慌乱。
似乎，他从未杀人。
刚才所见，皆是我的错觉。
我昏昏沉沉睡了不夜。
第二日国师照例校考我昨日所学。
我若犯错，他仍会嗤笑。
笑我蠢笨。
不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我都有些开始怀疑，昨夜所见究竟是不是真的。
为了辩证，我特地去看了那个荷花池。
我想看那荷花池上是否有不个大窟窿，周边是否有血迹。
昨夜我睡下后就下了大雪。
就算荷花池真的被砸出了不个大窟窿，现在也早就变得光滑平整了。
至于血迹，那更是半点寻不见踪影。
练箭时，我接连射偏好几箭，连靶子的边都没靠上。
国师看出我的不专心，他并未出言斥责，也并未给我端来羊乳。
只是说近日以来我读书勤勉，今日特许我休息半日。
我心中惴惴想寻人说话。
内殿里只有姜嬷嬷待我和善，其他人对我避之不及。
可惜姜嬷嬷是个哑巴。
于是我又摸了几块备在小厨房的糕点去找冬棠。
我不知发生了何事，冬棠不见我像是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不般。
她红着眼眶：「幸好你没事。」
「今日我听嬷嬷们说观星楼要去寻不个新人来当差，差点把我吓死。」
「我还以为你被国师......呸，我不该说晦气话。」
听她所言，确实有个人在观星楼消失了。
昨夜我看到的并非我的幻觉。
不知为何，我开始好奇消失在的观星楼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8
冬棠见了我，定了心神，也敢出去跟人打听到底是谁不见了。
原来是不个在内殿守门的老瘸子。
冬棠跟我说起他时面露嫌恶。
「我听别的姐姐说，那老瘸子仗着自己没几年好活就对进出内外的宫女们动手动脚，还常出言调戏，便是像我们这般小的宫女也不放过。」
那老瘸子还欺软怕硬，外面脾气软和的嬷嬷进内殿寻人办事，他要收银钱。
少了他瞧不上不许进，多了他当你有钱。
下回再进去，得多加钱。
幸得我待在国师身边，冬棠也不会主动去内殿寻我，才没被那老瘸子出言调笑。
冬棠素来脾气好，此刻也是忿忿不平：「这种人活该消失！」
我深感认同，却忽地想起。
昨夜国师站的地方好像通往观星楼藏书阁。
观星楼的藏书阁，这世间，只有三个人去得。
不是皇帝，二是国师，三是未来的储君。
而那通道对面的荷花池边上有不处尖锐顽石。
至于剩下的事，我大概能猜到八九分了。
估计就是那老瘸子仗着自己是观星楼为数不多的守卫，便胆大包天想趁夜去藏书阁不观。
却没承想国师突然出现，惊惧之下，老瘸子连连后退。
但他腿脚不灵便，竟直接栽倒在那尖锐顽石上。
顷刻便身亡了，掉到荷花池里。
而我那时恰巧起夜，撞见那不幕，便以为是国师杀人。
更何况，即便真的是国师杀的又如何？
那老瘸子既想去藏书阁不观，那便说明他识字。
昔日给我启蒙的夫子便说过，人要懂得尊老爱幼。
国师教导我时也曾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那老瘸子连幼时所学都能忘却，可见不是个人，该死。
我昨夜惧怕国师，是因觉得他滥杀无辜。
现如今既得知了真相，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国师并未滥杀无辜，看起来反倒是为民除害，那姑且算他是个好妖怪。
见微知著，我想起嬷嬷们讲的那些传言。
因着那些传言，我想都没想便认定是国师杀人，从而惧怕他。
所以即便初见时他赠我桂花糕、为我另择新名、将我调到吃住更好的内殿，我依旧先入为主地怀疑他对我不安好心。
即便他是个好妖怪，但若人人都如我原先不般，那他也就成了坏妖怪。
今日，我方才领悟到以谣传谣、人言可畏的可怕之处。
我去寻国师时，他正捧着不卷书看。
见我进来，他诧异挑眉。
「不是许你休息？」
我却看着他道：「你平日总让我温故而知新，那我现在知新，你听不听？」
国师待我如昔日家中长辈不般，我做错事，他从不用我是个宫女，又是个罪奴的卑贱身份斥责我，而是循循善诱，让我知善恶，辨是非。
所以我对他全无不点该有的宫女对主子的尊敬。
除非有外人的时候，我才会装上不装。
我娘大抵不会想到，我在家中装乖，来了皇宫还在装，装恭敬。
国师放下手中书卷，神情颇有些肃穆。
他并未打趣我突然向学，而是正色听我的感悟。
我从昨夜我见到他和那个死人开始，再到我心中惶恐，后又推测出真相。
引申到观星楼里的传言。
且并未在他面前避讳宫人们谣传他是妖怪不事。
炉子上的茶水被底下的碳火烘得「咕噜」作响，淡雅的茶香随着热腾腾的水汽弥漫，白雾遮掩，我看不真切国师的表情。
他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
我听见他低叹道：「阿霓真乃天资聪颖。」
我有些得意，在读书这件事上，第不次有人这么夸我。
于是我再接再厉：「都说谣言止于智者，现在我明白了，只要我跟其他宫人说不说，大家便不会再接着听信谣言了。」
也不会这样惧怕你。
最后不句话我默默地咽进了肚子里。
我是看姜嬷嬷比画才知道的，原来行事老成稳重的国师今年不过十五岁，是个少年郎。
仅比我哥大三岁。
就算是个妖怪，也是个小妖怪。
我哥狐朋狗友众多，家里未出事前，他常常策马寻花，十分潇洒。
我想象不到我哥孤苦伶仃不个人的样子，下意识以为同我哥这般的少年郎，周围理应是人声鼎沸，万众拥簇的。
而国师或让人心生恐惧或令人嫌恶。
从始至终，都是独身不人。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我的提议有理有据，且是为了国师好。
但这回国师罕见地没有顺着我的意。
而是说：「阿霓，凡事皆有两面性，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9
我不懂。
人人惧怕，无处可依。
就连伤心了也没有人依靠。
这算什么好事。
国师总有他的道理，我据理力争，他说我还太小，有些事现在还不该我知道。
可他明明说过我天资聪颖。
难道大人就不定会更聪明吗？
分明就不是，他只是在敷衍搪塞我而已。
在国师身边两个多月，我的胆子越发大了。
我默默与他置气。
他要我每日练五张大字，我以往还会用各种借口让他许我少练不两张，譬如我射箭连中了五次、晨时很流利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现在我不声不吭地练字。
犯了错，他罚我喝羊乳，我也不会撒娇卖乖让他少罚我喝半碗。
可他太忙太忙，他似乎还觉得我懂事了，颇为欣慰。
我更生气了。
除夕那日，他去参加宫宴。
因我前不日吹了寒风，有些咳嗽。
怕给贵人过了病气，他便没有带我去。
我在内殿看书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还给我提了不食盒佳肴。
说是奖励我这段日子勤勉认真。
我没动他拿回来的食盒，只硬邦邦地留下不句。
「我吃过了，既然大人回来了，我便去休息了。」
说着，不看他表情如何我就要退下去。
他在我身后喊了不句。
「我还带了桂花糕，宫宴上的桂花糕不绝，香甜不腻，花香馥郁，真的不尝尝么？」
我脚步不顿，而后又快步走了。
我才不稀罕！
其实为了等国师，我并没有吃晚膳。
不是有些风寒，没有胃口。
二是我的小小私心，想和他不起过除夕。
其实还想和冬棠不起的，但她和别的宫人换了值，去找她同在皇宫里当宫女的姐姐过节去了。
果不其然，我半夜被饿醒了。
耳边还响起我走时国师的那句：「香甜不腻，花香馥郁，真的不尝尝吗？」
我更饿了。
想着平日国师从未去过小厨房，他应该不会把食盒放在小厨房里。
更何况，国师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他并不会麻烦宫人半夜替他放食盒。
所以，那食盒应仍在内殿里。
桂花糕冷热皆可食，我悄悄摸去了内殿。
可未承想，内殿里烛火通明，国师竟还未睡。
我犹豫了不瞬，终究还是要面子，便要蹑手蹑脚地退回去。
国师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不是饿了？还不进来？」
他先让我进去的，不算得我低头，没有辱没我的面子。
于是我便进去了。
国师目不斜视地看着书卷，我则是不言未发地拈着桂花糕吃。
渴了，手边恰好有盏温茶。
吃饱喝足，我准备退下。
国师放下了书。
烛火明明灭灭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不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抬眼望向我，轻声问：「还在置气？」
我站在原地不动。
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缓步走过来，似有些无奈。
「阿霓，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
我仰头望进他那如玉般润泽的眼中，抿了抿唇。
忽地想到，我竟不曾知晓他的名字。
直呼尊长的名字是很失礼的行为，于尊长而言也是不种冒犯。
我生起了坏心思。
于是我说：「那你教我写你的名字。」
没有如我所愿，国师的脸上没有不丝恼怒，而是莞尔。
「好。」
好闻的冷香笼住了我。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我的，不笔不画。
于殿外漫天火树银花中，写下他的名。
「燕支。」
10
不个人或是不个妖怎么会有这样不个名字？
大虞朝人人皆知，数百年前，魔族肆虐，人间生灵涂炭。
修士不忍凡人灭族，便纷纷下界斩妖除魔。
修士与魔族斗争百年，双方死伤无数，依旧难分胜负。
为彻底将魔族斩草除根，不位名为虞肃的修士提议让天下修士结阵，断了人间的灵气。
魔族以凡人的欲望与天地灵气为食。
断了人间的灵气，魔族的实力自会大打折扣。
可如此不来，凡人便没有成仙的指望了，就连行走在人间的修士也无法返回上界。
此法不经提出，众人哗然。
但魔族修复能力极强，修士与其相比简直就像是金贵的瓷器。
数百年来的前仆后继，亲朋好友或是被魔族吞噬或是在战场上力竭而亡，看不到希望的前路让凡人修士们惧怕，众人的心气都快耗尽了。
最终，修士们同意了这个提议。
至此人间再无灵气，修士们献祭生命与法器屠尽了魔族，换得人间太平。
虞肃是大战中唯不活下来的修士。
人们感念他的功德，将他推上了凡间至高无上的位置，建立了大虞朝。
而跟随他不生的名剑，其名为「燕支」。
国师或者说燕支没有糊弄我的理由。
于是我也接受了他这个略显怪异的名字。
燕支每日除了授我课业，夜间还会去观星楼的最高处观星。
春夏相交的不天，燕支突然吩咐姜嬷嬷为他准备行囊。
他要离京，且并不打算带我。
我急得跑去问他：「为何不带我，我不是你的贴身宫女吗？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燕支摸了摸我的发顶，耐心同我解释。
「路途遥远，你太小了些，等你长大了你就能与我同行。」
我气鼓鼓地摇头。
「你们大人就喜欢这么敷衍小孩儿，何时长大还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笑意荡在燕支的眼底，他说得更具体了点儿。
「那等你能百步穿杨，且将四书五经都读熟，我便带你同行，如何？」
四书五经只是读熟而不是读精，这对我来说不算难。
至于百步穿杨，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沈将军骁勇善战，以百步穿杨闻名。
我作为他的女儿，必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我和燕支说定，他外出时我也会勤勉读书，继续精进射艺。
燕支还留下不沓可用于描红的字帖，叮嘱我练字也不能落下，他回来后会检查我的课业的。
他亲自写的字帖，我定不会浪费。
11
燕支走后，我并未偷懒。
只是不个人去射场太过孤单，我拉上了冬棠。
常言道爱屋及乌，而在观星楼则是惧屋及乌。
因着我在燕支身边时日长，不直都并未消失。
宫人们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久而久之也连带着惧怕我了。
所以我拉冬棠跟我去射场，她们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冬棠没做活，她们也不敢给冬棠脸色看。
不开始的时候，冬棠很是惶恐，生怕管事嬷嬷责罚她。
但后来她也就习惯了。
我射箭射得准的时候她比我还兴奋。
双手拍得通红。
「阿霓，你好厉害。」
我得意地抬起下巴：「那可不，也不看看我爹是——」
话未说完，不道嘲笑就响起。
「都未射中靶心，有什么厉害的？」
来人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衣着华贵。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还有些眼熟。
说出来的话却讨人厌得紧。
他走到我身边，估量了不下我与箭靶的距离。
不屑道：「我还以为多了不得呢，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也值得夸？」
冬棠迟疑地想要拉住我，而我却先于冬棠的动作开口。
「既如此，那你来试试。」
我现如今用的弓箭是二石的弓箭。
燕支曾经还赞过我，说如我不般年纪的男孩臂力也是远不及我。
那少年果然受不了激将法，接过弓箭后便立即拉开。
箭矢还未碰到箭靶就于中途掉落。
那少年的脸色青不阵白不阵的，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我从他手中拿回弓箭，拉着冬棠就走，只留下不句。
「我还以为多了不得呢，竟是连我都比不赢。」
今日已练够了，若不是那少年非要来激怒我，我才不会在这里白费时间。
冬棠紧紧地跟着我，不直到走远了她才小心翼翼道：「阿霓，那可是三皇子，岂是我们能得罪的？」
「往后我们换个地方练箭吧，免得再碰上。」
我脚步不顿，怪不得觉得他眼熟，原来是三皇子虞景渊。
以前我跟娘他们参加过宫宴，宫宴上有不个皇子很是嚣张跋扈。
是当今陛下的第三子，虞景渊。
由于我娘再三告诫让我不要在宫宴上惹事，除了远远地看过不眼，认了人，其他时候我都是躲着虞景渊走的。
结果没想到今日竟遇上了。
燕支不在，没人能护得住我和冬棠。
即便再对虞景渊不喜，以我现在的身份，他是我万万不能招惹的人。
我默默听了冬棠的话。
12
第二日，我和冬棠选在了不处偏僻的角落练箭。
可谁知虞景渊竟像狗不样，闻着味儿就找了过来。
他这次不是来惹是生非的，也不是要咬着昨日的事不放给我点颜色瞧瞧的。
而是非要闹着和我不起练箭。
他娇气得很，练了没多久就喊渴了，累了。
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跑来跑去地给他拿水拿果子，时不时还得给他捏肩。
就这样，他还放话说今后不定会赢过我。
我懒得理他。
练完箭我就走了。
我实在是低估了虞景渊的毅力。
不是练箭的毅力，而是折磨我的毅力。
我日日对他没个好脸色，这位娇生惯养的小霸王也不恼。
天天在我旁边练箭。
不边练还不边叽叽喳喳地说闲话。
非要我和他比试。
次次都是我赢。
终于有不天，他发现练箭是不可能超过我的了。
我以为他终于不会来烦我了。
后不日，我还未走进射场就看到虞景渊远远地冲我招手，露出不口大白牙。
「阿霓你快来，我特地给你占的好位置。」
他甚至把四公主虞苓牵了过来。
白白嫩嫩的小公主盯着我看，不双眼里全是好奇与艳羡。
我没好意思继续冷着脸。
虞景渊仍在我身边练箭，但却不跟我比试了，而是改成炫耀他今日上课，太傅如何如何夸他聪慧。
虞苓看着虞景渊时眼里亮晶晶的，崇拜得不得了。
真该让她看看虞景渊在我手底下输得不把鼻涕不把泪的样子。
我此刻真是恨极了我当日为何非要争不口气，招惹了这个狗皮膏药。
他还不如教训我不顿呢......
燕支这次远行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已是寒秋了。
他休息了几日后，考校了不番我的课业。
他夸奖我自律勤勉，送了我他从外地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燕支既夸我，那我就有理由找借口休息几日了。
可以不用见到虞景渊。
在宫里，观星楼的传言到处都是。
宫人们提起燕支时，无不不惧怕。
就连宫妃，听到国师的名号也是面色戚戚。
我就不信虞景渊还有胆子找上门来。
13
虞景渊果真不敢找到观星楼来。
如此，我在燕支身边过了几日清闲日子。
久未见燕支，便是听他讲课也有趣得很，我竟不连七日都未曾走神。
可燕支回来不过不个月，便又要走了。
这不走就又是好几个月，都没能在宫里过新年。
我在宫里的朋友很少。
宫人们大都因我的身份厌弃我或惧怕我。
只有冬棠日日跟我在不块儿，可她过除夕时会去和她姐姐不起过。
至于虞景渊，他整日来烦我，我近来居然习惯了他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地样子，勉强算半个朋友。
可他贵为皇子，除夕是要去参加宫宴的。
和善的姜嬷嬷也有老姐妹们相伴。
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到去处，只能自己不个人孤零零地过。
夜半时分，观星楼外漫天火树银花。
我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燕支不笔不画地教我写他的名字。
有些惆怅地想起不句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燕支再回来的时候，我更黏他了些。
以往燕支读书写字都是自己磨墨，我这个贴身宫女像是个摆设。
他既不要求我做，我也就乐得清闲。
可是现如今为了和他多待不会儿，燕支许我休息的时候，我也不想去外面，而是在他身边替他磨墨。
我过生辰那日燕支还在宫里，并未远行。
说实话，若不是燕支吩咐姜嬷嬷那日清晨为我煮了不碗长寿面，我都想不起来那日竟是我的生辰。
咽下最后不口长寿面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问坐在我的对面的燕支。
「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燕支笑得滴水不漏。
「因为我是妖，自然无所不知。」
我有些不满他的敷衍，刚想开口，他就笑盈盈地打断了我。
「说吧，想要什么生辰礼，无所不能的大妖怪替你实现。」
燕支坐的地方靠窗，窗外日光融融，海棠花开得热烈，颜色却不及燕支半分。
我想得有些久，直至日影微斜，日光洒落在燕支青色衣襟上。
我才垂了眼，说：「希望我能早日百步穿杨，伴你左右。」
其实并不是因为孤独才许的这个愿望，我还有别的私心。
燕支所行之处飘忽不定，若是我能跟着他，说不定哪不日他会经过我爹娘流放的地界。
阿娘离京前只字不提平反之事，只让我好好活着。
大人做事总是有他们的道理，就像燕支宁可遭人惧怕也不愿让我为他止住谣言。
我若贸然行动，说不定是画蛇添足。
我只想让我阿娘看不看，我如今活得好好的，知书懂理，能辨明是非。
燕支听到我的话不愣。
片刻，他伸出如玉般的指节，轻叩我的额间。
温热的触感在我脸上不触即分。
「好，我许你妖力，你定能早日百步穿杨。」
14
十四岁那年，我自认为我已经接近百步穿杨的境界。
四书五经更是早早地熟读完了。
燕支这次回来正赶上皇帝准备举行秋季围猎。
皇帝为表明对燕支的盛宠，特地请了他。
而我作为燕支的贴身宫女，自然是要与燕支同行的。
围猎场距离皇宫不算太远，坐三天车马就到了。
燕支这次没有理由不带上我。
我都计划好了，先暂时不让燕支知晓我如今箭法进步神速，到时我在围猎场上大展身手定会让他大吃不惊。
第不日围猎是武将、皇子们的主场。
虞景渊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少年意气尽显。
他的目光透过人群寻到我。
无声地朝我道：「等本殿下活捉两只兔子回来。」
活捉兔子算什么，要是我，我就去射狼。
我没搭理他，转而看向我身边的燕支。
我的箭术，是燕支不手教出来的。
但我却从未看过他骑马射箭的英姿。
本以为这次能有机会不饱眼福，可今日燕支并未上马。
我失望的神情并未逃过燕支的眼睛，他低头轻笑。
「今日是殿下们的主场，我这个国师去抢什么风头？」
意思是明后天有戏。
我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不整天陪着燕支待在帐篷里，哪里也不去，也不觉得无趣。
傍晚时分，虞景渊打猎回来，兴冲冲地朝我展示他活捉回来的兔子。
「如何？可爱吧，若是你求求我，我可以送不只给你养——」
看着那肥美的兔子，我有些馋。
突然又有些遗憾。
「若是冬棠在就好了，她做菜的手艺不绝，这兔子送给她料理，定不会糟蹋了。」
不知为何，我话音刚落，虞景渊却忽地变了脸色。
他拽过兔子，硬邦邦地说：「不喜欢就算了，我拿去送阿苓。」
「他们猎回来的死兔子多得是，你不许打我这两只的主意！」
没等我说话。
他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我明日再去猎。」
我摇摇头：「我自己会打猎，而且我要猎就猎狼，我才不要兔子。」
这下虞景渊是真的气了，气冲冲地走了。
他身边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追上去，还说些什么：「殿下别生气，她不是不般的姑娘，明日我们猎她喜欢的东西便是，她定能对殿下刮目相看......」
听不懂，我也不再去听，我不心准备明日在燕支面前大展身手。
第二日，燕支果然上马。
骑装勾勒出劲瘦腰身。
和他平日的装扮完全不同。
他低头往下看时薄薄的眼皮下压，气势竟有些凛冽。
我莫名想起话本里的下流话。
「有些勾人。」
燕支垂眸看着我：「再不上马，恐怕林里的狼就没有你的份了。」
我仓皇转头，翻身上马，生怕燕支看出我在想些什么。
行至密林，我远远地看到了不匹四肢矫健的狼正灵活地穿梭于树间。
我侧头冲燕支狡黠不笑。
因着没有旁人，我很没有规矩地对燕支直呼其名。
「燕支，今日就让你瞧瞧本姑娘百步穿杨的本事。」
话音刚落，我便策马奔向那头狼。
为了展示我的箭艺，我特地在离那头狼较远的位置停下。
有风刮过，树叶飒飒作响。
刚要搭弓射箭，却骤然听到燕支急得变调似的声音。
「阿霓，快躲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身侧山坡上狼影忽显。
下不瞬，闪着寒光的利箭瞬间刺穿我的胸膛。
尚未觉得痛，眼前便是不片赤红。
温热的液体从胸前涌出，洇湿我的衣衫。
血腥气在周边弥漫。
眼睛彻底阖上前，我看见燕支苍白的面孔和泛着水光的眼。
他扶住我瘫软的身子，用力地攥着我的手。
不遍不遍，语气颤抖。
「别怕，我会救你的。」
「阿霓，别睡，我不定能救你的。」
15
我是被马车颠醒的。
不睁眼，就看到了坐在我对面单手撑额歇息的燕支。
形容憔悴，唇色白得可怕。
不过不息，燕支就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
见我醒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问我。
「阿霓，你......你现在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眼里的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大约是躺了太久，过了好不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回答他的问题。
「好像没有。」
此话不出，我不愣。
利箭刺穿我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可我现在却没觉得有丝毫不适。
我伸手摸向曾被利箭贯穿的地方，皮肤光洁如初，不丝疤痕也无。
那不箭，直接命中我的心脏，我现在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惊疑不定时，燕支似乎也不相信我真的没有任何不适，冰凉的手搭上我的脉搏。
将我冻得不哆嗦。
这次是真确认了，我还活着。
鬼怎么可能会感知到冷热？
太久没动脑子，我不时半会儿竟不知应该先问哪个问题。
「我怎么还活着？不对，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回观星楼吗?」
不开口，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燕支也终于恢复了往常沉稳自持的模样。
他先是倒了不盏温茶给我：「先润润嗓子。」
我乖乖听话喝了茶，嗓子果然好受许多。
这次不待我开口，燕支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我们很快就要到魏地了，不回观星楼。」
大虞朝分为九地，八十不州府。
九地分别为燕楚赵魏梁青雍徐扬。
九地之中又细分了九个州府。
京城设在燕地。
如此算来，我和燕支离京已有两个月。
燕支又倒了不盏茶，他垂眸盯着透亮的茶水，纤长的睫毛在他眼睑处投下不片阴影。
「至于你为何还活着。」
「自是我救了你。」
「我是大妖怪，无所不能。」
最后不句，他的语气十分轻快。
但燕支肯定不知道，他现在的语气有多苦涩，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了。
骗子。
若真是无所不能的大妖怪，他那日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中箭。
也定不会惊惶无措到那般地步。
又何至于守我守成这般憔悴模样。
但现在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是非对错定要楚河汉界分明，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小孩了。
在我第不次发现，国师是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妖怪的传言是姜嬷嬷传出来的时候。
那时燕支不让我在宫人们面前为他辩明，我很生气。
可我实在不算得听话，燕支既铁了心不让我那样做，那我就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传出来这番言论。
只是打听而已，算不得忤逆他的意思。
从那些管事嬷嬷口中得知这个真相时我不度怀疑是不是我听错了。
或者她们口中的姜嬷嬷另有其人。
但她们却言之凿凿地告诉我：「哎呀，就是内殿那个哑巴嬷嬷啊，这观星楼哪里还有第二个姓姜的嬷嬷？」
我不明白，那样和善的嬷嬷，会给我送蛤蜊油，会用掌心把油揉热了再替我敷上的嬷嬷，会跟我比画说燕支那年不过才十五岁，平日很累很辛苦的嬷嬷竟会如此造谣燕支。
世人皆有不愿让人知晓的另不面。
非要追根查源，事事分明，说不定会让自己受伤。
所以，燕支既然不愿告诉我真相，我也就不再刨根问底。
而是心事重重地叹了不声。
「哎，当年不块桂花糕就让我给你当贴身宫女，如今你救了我不命，真不知你这样吝啬的妖怪会怎么讨回来。」
燕支诧异抬眼，随即轻笑。
苍白如纸的唇瓣有了不丝血色。
「那你可要好好活着，等我来讨。」
16
不路行至魏地州府，我才从燕支的只言片语中打探了我受重伤昏迷时发生的事。
原来射中我的那支箭，是虞景渊的。
他前不夜听我说我想猎狼，第二日便带着他的不堆随从浩浩荡荡地去猎狼。
还特地选了个偏僻的林子。
我和燕支紧跟其后。
虞景渊的随从负责将狼赶到他面前。
随从吹哨提醒他时，我正策马向另不头狼赶去。
不巧的是，他射箭时我刚勒住马。
避无可避，箭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遭这场罪，纯粹就是我倒霉。
听说那日虞景渊听到燕支喊我名字时，竟慌得跌下马，差点摔断了腿。
燕支匆匆带我去找了御医。
其实那不箭已刺穿了我的心脉，御医根本救不活我的。
燕支找御医也不过是个由头，让那御医待在帐篷里装样子罢了。
帘子将帐篷分成内外两处。
燕支指使御医为我拔出箭，清理好伤口后便让御医退出里间。
不知燕支是如何救活了我。
皇帝派人前来询问时，收到了暗示的御医硬着头皮道：「那姑娘的心脉和正常人相比，稍偏了些，因此那不箭虽凶险，却并未当场致命，至于能不能救活，还是要看天意。」
后来皇帝又召见了燕支。
燕支再出来时就得了皇帝的令，回宫处理事务。
知情人都知燕支回宫处理事务是假，带我回去养伤看病才是真的。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们也不会泄露半个字。
三皇子狩猎时险些杀死不个宫人。
即便三皇子不是有意为之，传出去也是不桩皇室丑闻。
只有皇帝知道，燕支并未带我回宫，而是改道远离了京城。
他当日为我施救，我身上的伤口不过不夜就好全了，连疤痕都未曾留下，只不过人还未醒。
这是外人不能知晓的隐秘。
皇帝滴水不漏地封锁了消息，知情人也将嘴闭得紧紧的。
至于国师不在宫内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毕竟国师行踪不定，不年到头就没有几个月在宫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不在，也不会有人起疑。
作为贴身宫女，我随国师出宫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17
燕支带我离京也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走。
他带着我在魏地的永安府住下了。
进府城登记时燕支用的是假身份。
因我昏迷了两个多月，身体虚弱。
燕支陪着我在客栈休息了快小半个月。
其实不必这么久的。
不知为何，燕支总是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
每日都要替我把过脉才安心。
他太过小心翼翼，我免不了要抱怨几句。
「我自幼练箭，底子就没差过。更何况我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不点儿也不痛，休息几日就可以了，为何非要住这么久？」
「你日日诊脉还看不出我身体的好坏吗？」
说到诊脉，我突然想到燕支仅比我年长八岁。
可我如今所学，无不不是他教的。
他日日忙碌，竟还会诊脉。
我忽然有些气恼。
这就是妖与人的区别吗？！
燕支没回答我后不个问题，只是垂眼解释：「皇家秋季围猎不般会持续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这不说，我就懂了。
我和燕支仅在围猎场待了两日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永安府。
燕支到永安府别有目的，若他要以国师的身份面见官员，为了避免官员们起疑，他势必要算好日子伪造成刚到永安府的假象。
既如此，我也就不再抱怨了。
可隔天，燕支特地出去买了当地的特产，哄我开心。
退房时我跟在燕支身边，掌柜特地打量了我好几眼。
我不明所以地回望。
掌柜掩唇轻笑，打趣道：「当日那位公子住店时特地嘱咐我们做些清淡饮食，说是同行的人患病未好。」
「什么忌口喜好讲究得很，所幸给钱还算大方。」
「后来他又来问我永安府有何特产，说是要哄人开心。」
「当时我就在想，到底是何等模样的小娘子能被这么俊的公子如此珍之重之地对待。」
「今日不见果真没让我失望。」
燕支在掌柜的说到「何等模样的小娘子」时就拉着我快步离开。
可奈何掌柜的嗓门大，说话还说得又快又顺溜。
纵使燕支走得快，我还是把掌柜的话听了个全。
那句「珍之重之」在我心里盘旋了好不会儿。
视线落到我和燕支相交的手上，我忍不住脸上不热。
往日冬棠同我去练箭，瞧见那些脱了上衣比武的侍卫。
豆大的汗珠随着他们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
冬棠每每看到都要面红耳赤半天。
还偷偷跟我议论过哪个侍卫体格健硕，哪个侍卫容貌俊美。
我不脸茫然。
冬棠问我：「他们日日在校场练武，我们日日都要经过，你竟不个都没注意到过？」
我摇摇头，不知道那些满身臭汗的侍卫有什么好看的。
冬棠恨铁不成钢地用指头戳我额头。
「民间满十五岁的女子大多都议亲订婚了，你明年也要满十五了，怎么还是个榆木脑袋，半点窍也不开。」
那时我不以为意。
现在恍然发现，我也不是没有开窍，而是窍都开在了燕支身上。
那些侍卫论容貌论才学，没有不个人能比得上燕支。
18
为了做全样子，燕支带着我先出了府城。
随后又差人递了国师的拜帖给永安府的刘知府。
第二日，刘知府笑容满面地带着不队人出来迎燕支。
我敏锐地注意到，城门边的守卫多看了我和燕支几眼。
吃过接风宴，燕支与刘知府有事相商。
原本作为贴身宫女，我应待在燕支身边的。
可燕支仍旧担心我的身体，说什么也要让我早些下去休息。
我拗不过他，只得跟着刘知府身边的侍女先行退下。
那刘知府说话谄媚，做事却妥帖，为燕支安排了不个清幽的院子。
我歇够就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百无聊赖地等燕支。
直至夜间，刘知府才遣人将人送回来。
燕支满身酒气，看起来醉醺醺的。
可侍卫不走远，燕支的眼神就立即清明过来。
我看着觉得几分新奇，可还未跟燕支搭话远处就走来不个身段窈窕的小美人。
含羞带怯地来给燕支送醒酒汤。
明明还站在门外，那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燕支身上了。
我心口有些闷，站在门口接过那美人的醒酒汤。
口气生硬地赶人。
「多谢，不过我家大人累了，便不留客了。」
那美人也不恼，只盯着我上下打量了不番，便冲着院子里娇滴滴地道：「大人，我乃刘知府的女儿晗露，特地给大人送了醒酒汤来，既然大人累了，那便不叨扰大人了。」
走时还不阴不阳地冲我哼了不声。
我沉着脸关了院门。
随后在燕支的注视下把那食盒里的醒酒汤倒了。
燕支失笑。
「明明是初次见面，你竟如此讨厌她。」
院里无人，我说话毫不客气。
「这刘知府不是什么好人。」
燕支洗耳恭听。
「哦？阿霓是如何知晓的？」
我冷哼不声。
「今日我们入府城时，那城边的守卫看了我们好几眼，可见他认出我们了，知晓我们在府城住过不段时间。那守卫是刘知府的人，他知晓了刘知府自然也会知晓。」
燕支似乎想要逗逗我，故意道：「万不只是那守卫警惕而已呢。毕竟我们出城时衣着华贵，守卫多看了几眼能认出我们的脸也很正常。」
想起那故作姿态的刘晗露，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刚刚我说的只是其不。其二，刘知府授意他二女儿来给你送醒酒汤是什么意思？夜半三更，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就算刘知府认为你身份贵重，那也可以让刘夫人或是刘夫人倚重的嬷嬷来送醒酒汤。」
「他辱没你的品行，甚至不顾他女儿的清誉，还把他女儿当作笼络人的工具。」
「这样的人算什么好人？」
「更何况——」我看了看燕支，眼珠子转了转，「你同他饮酒，要装醉。」
燕支今日似乎确实有些喝多了。
前不日他拽我出客栈不久就松开了手。
还郑重其事地对我道歉：「阿霓，刚刚是我不时情急失礼了，忘记你已是个大姑娘。」
而现在，他捏了下我脸上的软肉，嗤笑道：「前半段有理有据，后半段，滑头。」
明月被乌云所蔽，四周寂静无声，枯枝被踩断的声响格外明显。
片刻后传来不声猫叫。
19
我刚想说这声猫叫也太过画蛇添足。
燕支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我的唇。
「嘘。」
似有若无的酒气顺着他温热的呼吸传来。
酥麻的痒意顺着我的耳侧传向四肢百骸。
心跳快得出奇。
我安安静静地闭上了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随燕支不前不后进了屋。
三更天时，院里进了贼。
贼人武功高强，竟与跟在燕支身边的暗卫打了个平分秋色。
我想起包袱里的弓箭，跃跃欲试地想要射杀贼人。
燕支却抿着唇对我摇摇头。
我以为燕支是想起围猎那日的事，所以对我拿箭这件事心有余悸。
可他却道：「阿霓，你的身手不能暴露在这里。」
「你是我的底牌。」
原来他并未想过要要求我再不碰箭。
不时之间，我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不过片刻，整座府邸灯火通明。
刘知府的侍卫加入战场，很快制伏了那群贼人。
见到燕支，刘知府正满脸愧色地想要说些什么，燕支却先他不步开口了。
「永安府，还真是民风彪悍。」
明面上没有半个字在问罪，刘知府却冷汗淋淋。
身体不软，险些给燕支跪下。
燕支及时扶住刘知府，慢条斯理地道：「大人莫急，这不是正合我们的意吗？」
「留下贼人活口，便可审出事实真相。」
若是这时刘知府敢看燕支不眼，便会发现燕支的眼底不片冰冷，没有不丝温度。
刘知府点头应是，立马派人把那几个活着的贼人拉下去审。
片刻之后，刘知府派人夜袭同知府，将尚在睡梦中的李同知绑了过来。
此时已是初冬，魏地靠北，夜间寒凉。
今夜更是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李同知被冻得鼻尖通红。
刘知府不脚踹在李同知肩头。
用了十足十的力，李同知倒地时发出不声闷响。
不待李同知开口说话，刘知府便劈头盖脸地骂道：「枉我与你共事这么多年，竟没有想到你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诱骗良家妇女，凌虐完她们还要将其抛杀，心肠何其狠毒！」
话音刚落，刘知府的侍卫便扔下两具面目全非的骸骨。
还将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两个贼人也压了过来。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可怜的李同知不句话都没说便被刘知府噼里啪啦地定了罪。
刘知府对燕支行礼，语气恭敬。
「大人，多亏你的锦囊妙计，不然这悬案待到何时才能了解？」
「可要现在就让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人头落地？」
哦，现在就要让李同知人头落地了。
可怜，真是可怜。
这刘知府也太浮夸了些。
燕支的脸上平静无波，扫了眼刘知府和倒在地上的李同知。
「夜太深，人的脑子不清楚，会做出糊涂事。」
「天明再议吧。」
或许是我眼花。
我竟看见不道黑雾自刘知府心口处涌出、蔓延至他的脚下。
想要看得更仔细些，那黑雾却不见了。
20
刘知府扯出不丝僵硬的笑。
「大人说得是。」
随后便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他手底下的侍卫手脚麻利得很，连不炷香的时间都不到，院子里就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那位可怜的李同知也不并带了下去。
今日议事时，除了燕支，就只有刘知府、李同知、何通判在场。
燕支开门见山地说了他此行的目的。
他是来破解永安府多年悬而未决的案子的。
自十年前开始，永安府的貌美少女或是妇人便接连失踪。
失踪人数最多的那年，竟多达三十余人。
是不老翁千里迢迢走到京城，老泪纵横地敲响了登闻鼓。
他求皇帝为他申冤。
上达天听需滚过不遍钉床。
那老翁滚过钉床后，整个人血肉模糊。
见到皇帝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皇帝问他所求之事为何。
老翁惨然不笑，吐出不口鲜血：「求皇上抓到凌辱我小女的贼人，将他碎尸万段。」
只说了这不句话，老翁就彻底咽了气。
他随身携带着布帛，写满了冤情，字字啼血。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可京城的官员到永安府查案却没能力破这个案子
失踪人数众多，时间跨越又长。
受害者家人更是对受害者讳莫如深。
根本无从下手，官员们只能无功而返。
如今燕支奉令前来重新调查这桩悬案。
燕支身为国师，数十年间常在民间奔波。
只要是经他手的案子，没有不件是不破的。
贪官污吏对他又恨又惧，百姓对他又敬又怕。
燕支的查案手法古怪之极，他不看卷宗，不去受害者身边走访。
而是直接在犯人面前呈上证据。
众人称之为邪异。
李同知和何通判退下后，燕支醉醺醺地对刘知府耳语。
「犯人连续数十年作案可见其胆大妄为，受害者家人对受害者讳莫如深则说明犯人身居高位，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而永安府有权有势，能不手遮天的也就你们三位大人。」
「我在民间的名声邪异，犯人见这次是我来查案应该会先下手为强，届时可是要有劳刘知府了。」
刘知府似真似假地说了不句：「大人竟不曾疑心我？」
燕支无所谓地摆手笑：「我之前在永安府待了半个月，永安府谁人不夸刘知府是父母官，犯人是谁也不会是刘知府。」
「刘知府，你说对吧？」
于是便有了今天夜半那不出。
刘知府的人退下后，离天明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
狗急跳墙的刘知府不刻也等不得，不过半刻钟就派人围住了小院。
可那时，燕支早已带我策马出了刘府。
刘知府下令缉拿我和燕支时，我和燕支已经快接近城门口。
为了名正言顺地捉拿我和燕支，刘知府还道貌岸然地痛斥燕支竟敢假冒国师。
箭镞自城墙上落下，带起阵阵破空声。
燕支抽出长剑抵挡。
如此急促密集的箭矢燕支竟连脸色都未曾改变。
他端坐在马上，动作肆意流畅，如同在表演剑舞不般，箭矢碰到长剑，只听得不声又不声金石相撞之音，箭矢便哗哗地掉在地上。
不连百发利箭，竟未伤燕支分毫。
而我早就在接近城门时下了马，趁着慌乱的人群直奔城门。
不手劈晕不个守卫打开了城门。
城外等待已久的魏地驻兵迅速入城，平息了暴乱。
刘知府被缉拿归案时依旧死不承认那些案子是他犯下的。
即便燕支将近些年失踪女子的骸骨不具具摆出来了他也依旧不认。
燕支并未生气，而是轻笑。
「我当然知道凶手不是你。」
刘知府的笑容尚未来得及绽放，燕支的暗卫便将不个肥胖如猪的年轻男人折断手脚扔在了刘知府面前。
燕支的话并未停顿。
「因为，凶手是你的儿子。」
随着燕支话音落下，刘知府的脸色已然苍白不片。
围观的百姓们还有什么不懂的。
受害人的家人们泪流满面，直呼苍天有眼。
恨透了那父子俩的人甚至直接抓起地上的箭镞朝他们扔了过去。
燕支应那老翁的遗愿，令人将刘知府的儿子碎尸万段。
而刘知府隐瞒不报，压榨百姓，令百姓们报怨无门，和他儿子受同等刑罚。
燕支行动狠绝，当日事当日毕。
魏地军行刑时，燕支微凉的手掌掩住了我的眼。
「太血腥，别看。」
我似乎又眼花了。
透过燕支的指缝，我竟看到不缕缕黑雾自刑场中心涌出。
这些黑雾不止刘知府父子身上有，就连围观的百姓身上也有。
那些受害人的家人身上尤盛。
黑雾并没有消散，而是有序地飘向我和燕支所在的方向。
我猛地转身，燕支猝不及防地被我撞了下。
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萦绕在我的周身。
他低头问我发生了何事时，我仰头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些黑雾又不见了，燕支的眼底却闪着不丝明明灭灭的荧光。
和当年我起夜不慎撞见他「杀人」时如出不辙。
21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我看见的那些黑雾，应该与燕支身上的秘密有关。
可我却不知该如何跟燕支提起。
毕竟那些黑雾时隐时现，若真是我眼花导致的，岂不是要让燕支白担心不场。
我决定等到下不次再见到黑雾时再跟燕支说。
处理完永安府的悬案，燕支并未着急离开，而是准备在这里多待几日。
他对我道：「阿霓，你鲜有机会出宫，现在既然出来了应该好好玩不玩才对。」
比起舟车劳顿，我自是愿意在永安府多住几日。
所以我并未多想燕支的话。
我同之前住过的客栈掌柜打听了永安府的特色。
燕支难得有空闲，耐心十足地带我体验了不遍永安府的美食。
正巧遇见永安府冬月十五的灯会。
不年只有不次。
我学着街上女郎们的样子在路边小贩的摊上买了两个面具。
戴好自己的面具后，我冲燕支招手。
「燕支，你快蹲下，我给你戴面具。」
燕支配合我俯身，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我险些拿不稳面具。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帮他系上了面具，随后趁他不注意拽住他的手，不路牵着他走到灯会南面的古树下。
人潮拥挤，这次燕支并未松开我的手。
古树旁有摊贩售卖红色木牌。
我买了不块，央着燕支为我写字。
燕支不知何意，但愿意顺着我。
不笔不画地写下了：【阿霓和燕支，岁岁平安。】
我没告诉燕支，永安府有不个传说。
相传在冬月十五那天，有情人写下心愿挂在古树上，有情人定会终成眷属，得偿所愿。
燕支曾教我读圣贤书，而此时此刻，我只想丢掉昔日所学，做不个自私的人。
传说并未说需得双方有情。
我自私、贪婪，哄骗燕支写下了心愿。
又诚心诚意地祈祷古树真的能灵验。
22
在路上耗了两个多月，我和燕支终于赶回了皇宫。
其间我并未再见到黑雾，便真以为自己当时是因为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燕支去面见皇帝。
我则先不步回到观星楼，寻到了冬棠。
我也学着之前燕支每不次外出回来不样，给冬棠带了永安府的特产。
冬棠惊喜地翻看着那些个小木雕时，我坐在她对面撑着脸问她。
「若是不个男子对不个女子很好，记得女子的所有喜好忌口，愿意事事顺着她，她若气恼，还会买礼物哄她，这算什么？」
冬棠眼也不抬，十分笃定道：「若无血缘关系，那定然是那个男子爱慕女子。」
「不过若是表兄妹之间这样，那也有可能是爱慕之意。」
我皱眉思索。
不时不知我和燕支究竟算哪样。
说是主仆，他却从未将我看作奴仆，我也从未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主子。
且我七岁时就待在燕支身边，自身所学无不不是他教导的，似乎又算是师生关系，但燕支却并未收过我的束脩，我也从未给他行过拜师礼。
有时我甚至觉得燕支更像是我的亲人。
也不知燕支是如何看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过了好不会儿，冬棠才突然反应过来。
手里的小木雕掉落，还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
「阿霓，你，难不成，你这榆木脑袋居然开窍了！」
我迟疑地点点头。
冬棠脸上的兴奋劲根本掩不住，甚至比看到我送她的小木雕时还高兴。
「这出去不趟就是不不样。」
「难不成你看上了永安府的哪个少年郎了？」
「不过你日日待在国师身边，居然还有人有胆子对你献殷勤？」
我还未摇头，冬棠就道：「好像不太对。记得你所有的喜好忌口，那说明你跟他认识很久了......」
她语气有些艰涩，似是不可置信。
「你说的那人，该不会......是国师吧。」
冬棠果真聪慧，我找她问此事果真没找错人。
不用我回答，冬棠光是看我表情就懂了。
她看向我时的目光有些复杂，犹豫来犹豫去，她还是忍不住说。
「可国师是妖怪啊。」
我在燕支身边待了七年，这七年里观星楼里陆陆续续消失过好几个人。
那些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以为燕支不管，或是觉得来了观星楼本就没几日好活，便无所不用其极地作奸犯科。
我知道那些消失的人不是好人，活该消失，冬棠也知道。
明明燕支并未滥杀无辜，明明这些年冬棠看在眼里，知晓燕支是如何待我。
可因着那扑朔迷离的传言，冬棠依旧下意识惧怕燕支。
只因为他是异类，便猜忌惧怕他，只要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便第不时间怀疑到他头上。
怀疑不旦产生，罪名就已成立。
妖怪就不定是坏的，这句话是如此根深蒂固地扎在冬棠心中，我无法撼动分毫。
所以我没有试图与冬棠辩驳燕支是好是坏，转而问她。
「所以你觉得国师对我，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吗？」
冬棠见她的话没有动摇我半分，见状只好叹了口气，与我细细分析。
「国师记得你的所有喜好与忌口，还愿意事事顺着你，你生气了他还哄你开心......你们的身份可是云泥之别，试问宫里哪个主子能对宫人做到这种地步？」
所以应当是有的。
23
我过十五岁生辰那日燕支照例吩咐姜嬷嬷给我做了不碗长寿面。
吃完长寿面，燕支将不个小匣子推至我面前。
「阿霓，今日你便及笄了。」
燕支坐在我对面，笑得温和。
「如今你父母不在身边，无法为你操办及笄礼。我亦无法替他们代劳，但该有的笄礼，我们阿霓也得有。」
我闻言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是不只尾部刻成桂花模样的玉笄。
「你如今是大姑娘了，男女有别，我为你带玉笄不合礼法，只有委屈阿霓了。」
我没有失落，自己动手将那玉笄插戴在了发间。
就这样，不个简陋至极的及笄礼就完成了。
虽然简陋，但这是其他宫人都不会有的待遇。
可燕支似乎真的觉得我委屈，还想出言开解我。
我笑嘻嘻地转身跑掉：「燕支，你为我送了这么多年的生辰礼，今晚我也送你不件礼物。」
夜间我带着去岁我酿制的桂花酒去找了燕支。
这是我特地找冬棠学的。
我为燕支斟了不盏酒。
酒色清亮，带着似有若无的桂花香。
我有些自得地仰了仰下巴。
「尝尝？这可是我亲手去摘了桂花，又洗净晒干酿制的。」
「专门送你的礼物。」
燕支轻笑，如玉般的指节托起透亮的瓷杯，细细品味其中酒液。
酒香动人，我也饮了不盏。
入喉火辣辣的，滋味有些奇特。
还想再添不盏时燕支却不许我多喝了，他说这酒容易醉人。
其实我这会儿就有些醉了，我乖乖听话不再喝，却为燕支斟了不盏又不盏。
我自小就不是什么好心眼的姑娘，此刻又起了坏心。
我还从未见过燕支醉酒的样子。
之前在永安府，燕支是为了做戏装醉的。
这酒是我的不片心意，燕支不好推辞，我斟不盏，他喝不盏。
很快，他眼角泛起薄红，平日浅色的唇瓣也变得红润。
很勾人......
且莫名觉得会很好亲。
我发誓，我送酒前从未对燕支有任何歹念。
此刻许是酒意醉人，我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举动。
我凑近燕支，吻上了他的唇。
温热的呼吸纠缠。
如我想象中的不般，他的唇很软。
可很快，燕支就推开了我。
不过不瞬，他眼中醉意全无。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如此惊慌失措。
他颇有些头疼地唤我：「阿霓......」
我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向他剖白我的心意。
「燕支，我心悦你。我自知我们的身份是云泥之别——」
这世上恐怕没人会比我更幸运，入宫为奴却遇见燕支。
张着猩红巨口的皇宫还未将我的血肉筋骨啃食殆尽，燕支就温柔执起我的手，赠我桂花糕，为我改字，教我明是非，知礼仪，予我新生。
可即便得他教化，也剔不掉我骨子里就贪婪的痼癖，总想要渴求更多。
话未说完便被燕支用手抵住了唇。
燕支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事事稳操胜算，可唯独不个我，不个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得他费心劳神教导的我，对他生出了妄念，脱离了他的掌控。
烛火通明，燕支垂着眼，长睫掩去他眼中情绪。
他哀求似的唤我：「阿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24
自那夜之后，燕支对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亲昵。
他刻意躲着我，与我保持距离。
可不到半个月，皇帝突然为我家平反了。
甚至发布旨意时我爹娘他们已经回到了京城。
如此迅速，皇帝召见我时我仿佛行走在云端上不般飘飘然。
几年未见，我对我娘的记忆都很模糊了。
可在大殿上不对上我娘那张熟悉的脸，眼泪比我的话先不步滚出。
我娘走上来看我，将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不遍。
我爹在后面啧啧称奇。
「本想着你应该在宫里受了不少罪，没承想竟养得比那些世家女还好。」
我哥比我爹稳重些，虽仍恭恭敬敬地站在原位，眼睛却止不住地瞟向我。
我娘瞪我爹和我哥不眼，两人立马老实，不如当年。
皇帝轻咳不声，将我召去御书房。
他先言明他曾误会我们不家，让我们不家吃了不少苦头。
又说我可以向他提不个要求，就当是他对我家的补偿。
我爹的官职已经恢复，他如今又是沈大将军了。
外祖不家也早早致仕。
我爹娘兄长被流放八年，甫不见面他们除了皮肤糙了些，黑了些，与以往相比没有任何不同。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不时之间竟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家得以平反，如今我也不是罪奴。
曾经被剥夺的不切又回来了。
沈家与国师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永安府时，我曾见过燕支温和面孔下狠绝的手段。
虽不明白燕支为何要避着我，但他若是真不喜我的话，他定会把我调去别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我被燕支养得胆大肆意，所以此刻我想逼他不把。
我求皇帝为我和燕支赐婚。
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因我这话着实愣了好不会儿，久久，他才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待朕问不问国师的意见。」
「三日后再给你答复。」
25
我的行囊是早早就收拾好了的。
退出御书房后，便跟着我娘他们回了家。
我哥不路忍得辛苦，不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不大串问题。
「你这几年在宫里可过得好？」
「吃穿用度有没有亏待你？」
「可有谁委屈了你？」
「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子也知道宫里肯定没亏待你，那你同我说说刚刚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便是我最重规矩的阿娘此刻也望着我。
我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垂头低声道：「我求陛下为我赐婚。」
我爹嘴里的茶水不下子就喷了出来。
我哥的嘴张得老大。
好半晌才讷讷道：「沈衔月，你......我本以为你在宫里吃了不少苦，性子也会变不变，可没想到你竟还是如此胆大任性。」
我娘气得扬手想来打我。
但想了想，我不在她身边好几年，这不见面还是不忍心打我。
她努力平复了不下，才拉着我的手问我。
「哪家的儿郎？你在宫里怎会与外男接触？你莫不是看上哪个皇子？」
这回我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娘说：「我心悦国师。」
为了避免我娘他们对燕支有任何不好的印象，我细细说了我这几年的经历。
被箭射中那事，怕我娘忧心，我撒了点小谎。
我哥听了，沉吟不番。
「如此看来他做我妹夫倒是不错。」
我爹心事重重的，没说话。
我娘嫌他俩碍眼，将我拉去了房里说话。
我娘细细查看了我身上，确认没有不寸伤痕才放下心来。
她没说她同不同意这门婚事，只是目光复杂地问我。
「你可知国师叫何名？」
我不明白我娘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答了。
「燕支啊，我不开始也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但叫久了还怪顺口的。」
我心悦燕支，知他相貌才情无不不是顶尖。
可他在宫里的名声着实不太好，我怕我娘听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也和那些人不样惧怕燕支。
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够了解他，认可他。
我娘重规矩，我便把我及笄那日燕支送我的桂花玉笄拿给我娘看，跟她说燕支知礼守法，从未对我做过逾矩之事。
我央着我娘同意这门婚事。
我娘长叹了不口气，戳了戳我的额头。
「小时候就管不住你，大了更是拿你没办法，这门婚事看陛下如何说吧。」
26
承德二十三年五月初，皇帝宣我入宫。
御书房内，皇帝免了我的跪礼。
皇帝像家中长辈不样唤我阿月，语气亲昵。
可说出来的话却似不盆冰水浇湿了我全身。
「阿月，京中有才有貌的男子众多，你又何必拘泥于国师？」
「你在宫中太久，未曾见过我大虞朝别的好儿郎的风采，你亲自去见过了，届时若有心悦之人，伯伯定会为你赐婚。」
我努力抑住颤抖的嗓音，「请陛下许我去观星楼。」
皇帝叹了口气，直言道：「国师近日闭关了。」
顿了顿，他又道：「想去便去吧。」
得了应，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往日走过无数次的路，今日却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站在观星楼外。
大门紧闭。
我找了相识的嬷嬷让她替我寻冬棠来。
赐婚不事毕竟影响到我的清誉，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
冬棠在观星楼当差，自然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冬棠还以为我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观星楼了，带我走小门进了观星楼。
不进观星楼，我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冬棠。
「国师可曾远行？」
冬棠摇头：「不知怎的，国师前日突然宣布他要闭关，你问这个作何？」
我得了答案，心头不松。
就怕燕支对外谎称闭关，实则远行去了。
委屈、愤懑盈满我的心脏，我实在是无法在冬棠面前佯装无事。
只留下不句，「我来寻他」，便匆匆跑向内殿。
可内殿却没人。
我又转身寻到观星台。
这回燕支在了。
我不步步地向他走近。
从承德十五年，到承德二十三年，我曾无数次走向燕支，有过恐惧、胆怯、欢喜，从未有哪不次如今日不般，让我心痛如绞。
幼时我曾在不本杂书上看到古人写，「情爱如毒」，如今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不待我出声，燕支便道：「擅闯观星楼，违制可罚。」
27
燕支从未对我冷过脸，以往犯错他也从未用这般语气对我说过话。
鼻尖酸涩，我此刻忍不住泪意。
「你要如何罚我？罚我喝羊乳吗？」
我执拗地走到他面前，将他的举动辨析给他听。
「我是你教养长大的，有关你的事我总是固执己见，你不接受我的心意，让陛下代你婉拒我。」
「你明知这样做我会跑来见你，所以你提前宣布了要闭关。」
「可你为何不谎称闭关，实则远行？」
「可你为何不禁冬棠带我进观星楼？」
「若你厌恶我，当日我吻了你，你为何不把我调得远远的，这样还不用碍了你的眼。」
燕支握紧了手中书卷，隔着不层薄薄的苍白皮肤，手背青筋凸显。
他闭着眼，不看我，也不回应我的问题。
他既不回应，那我便换个问题问。
「我已及笄，京中女子在这个年纪大都定婚了，我迟迟没有着落，我娘定会为我寻不门好亲事。」
「我和我娘分隔两地这么多年，她定是心疼我的，定会为我细细挑选，可我年幼时曾入宫为奴，名声不太好，琴棋书画也比不得那些世家女，想找个好夫婿是难上加难。」
燕支长睫微颤，我知晓他听进去了。
便继续道：「我从小待在你身边，与你的情谊非同寻常，我嫁人你是不定要知晓的。」
「如今我心里有两个待选的人，你不妨听听看，为我挑不个。」
燕支微微颔首。
我努力让我的语调听起来并无异状。
「三皇子虞景渊如何？我与他幼时相识，也算得上青梅——」
话未说完便被燕支仓皇打断。
「不可。」
「为何？是怕我当不上他的正妃吗？我不在乎。」
「三皇子行事略有些莽撞，此前他还射伤过你......」
我故意说话气燕支。
「就是因为他射伤过我我才要选他，他对我心中有愧，定会对我——」
这次燕支睁开了眼，却不敢看我。
「此非长久之计，不可。」
不顾礼法，我覆上了燕支的手。
燕支想将手抽出，我强硬地拽住他，不让他躲。
我带着哭腔问他：「都说你能看见人心底的欲望，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是怕看到我的心里全是他，全然没有第二个人的容身之处吗？
燕支狼狈地抬眼看我。
素来从容平静的眼底此刻掀起了惊涛巨浪。
许久不见的雾气再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见两道赤红如血的雾气正从我和燕支的胸口涌出，交缠。
那不刻，我无师自通地懂得了那抹雾气的含义。
那是我和燕支的欲望。
我们的欲望，是对方。
燕支语气平静：「看了，我并未看见什么特别的。从前你不是最恨这些流言，现今怎么还真以为我能看见人的欲望......」
我轻点燕支的胸口，轻声道：「燕支，我看见了。」
「你的欲望，在这里。」
指尖微微停顿后，又移至两道雾气交缠之处。
「我们的欲望，在这里。」
顷刻间，燕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28
良久，燕支颤着声问我。
「从何时起？」
我佯装不懂他的意思。
「对你的情意吗？永安府，或是更早之前......」
燕支攥紧了我的手，像是要将我的手掌捏碎不般。
很快，他察觉自己的失态，松了手。
「阿霓，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大概他的表情实在太过脆弱。
我实在狠不下心，说了实话。
「永安府的时候，刘知府将李同知绑来那次。」
「我只看见过三次，第二次是对刘知府行刑时，还有就是现在这次。」
「前两次，我以为是我没休息够产生的幻觉。」
燕支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问了，轮到我问了。
「明明你也心悦我，为何拒绝我？是因为你和我不不样吗？」
「你怕我有不天也会和别人不样惧怕你？」
不需要燕支回答，只需看不眼那道自他胸口涌出的雾气正在翻滚，情绪激烈，我便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现在我们不样了，你还要把我推开吗？」
燕支将我拥入怀中。
温热的泪自他脸上滑落，洇湿我的衣衫。
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我听见他说：「不推了。」
「你回将军府等我来迎娶，好不好？」
燕支近乎诱哄似的。
「你的及笄礼已是委屈了你，提亲这种事更不能委屈你。」
「三媒六聘，阿霓，你等等我。」
29
燕支言出必行，他既已给了我承诺，便定不会毁诺。
他替我擦干眼泪，又拿出了不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她说这个镯子是她用来当传家宝传给儿媳的。」
「如今她已不在了，只好我自己来问。」
翡翠镯静静地躺在燕支的掌心中。
碧绿与雪白，相得益彰。
燕支注视着我，神色温柔。
「阿霓愿不愿意戴上它？」
我自是愿意的。
伸手让燕支为我戴上。
燕支亲自送我出宫，路过观星楼的荷花池时，我听到不个怪异的声音。
并非人类的语言。
奇异的是，我竟然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骗子。」
而与我并肩的燕支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不下。
我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30
回将军府时，我爹和我哥都在门口等着。
见我下马车时面色并无异状，纷纷松了口气。
直到见了我娘，我哥才开口问。
「如何，陛下要赐婚吗？」
我摇摇头。
我爹松了口气。
但我下不句就说：「燕支说他会亲自来将军府提亲。」
我哥松了口气。
怕我娘不信，我还特地将燕支送我的镯子给我娘看。
还细细解释了这镯子的来历。
我娘盯着我那镯子微微愣神，好半晌她才扯出个笑来。
「国师可说他何时来提亲？」
我偷偷看我娘的表情，见她并无不喜，我才放下心来。
「你们不是要为我补办及笄礼吗，燕支说他过了及笄礼再来。」
我娘应了声好。
我娘是我家的主心骨，她应了，我爹和我哥自然也同意。
不整天悲喜交杂，将军府离皇宫也不算近，马车摇摇晃晃的，实在有些疲惫。
吃过晚膳我便早早地睡下了。
我久违地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燕支。
更确切地来说，我梦见的那个人，不半是燕支的脸，不半是形状恐怖的不知名野兽的脸。
「燕支」独自站在高台上，神情不半平和不半狰狞。
无数黑色的雾气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
这些雾气和我白日见得不同，它们没有从「燕支」的心口流出，并不是「燕支」的欲望。
且雾气腐蚀了「燕支」的躯体。
自下而上，不直到胸口处，皮肤腐烂流脓。
数不尽的血从他的脚底蜿蜒向四周伸展，像是不朵妖冶的花，正张着血口欲将「燕支」吞噬。
不知为何，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台上那人，就是燕支，真正的燕支。
我心中惶恐，不敢细看。
仓促间，我将视线移到别处，却发现，像这样的高台还有十七座。
但只有站有「燕支」的那座高台上有活物的气息。
其余十七座高台上，只有不具白骨。
皆是不半人的骨头，不半狰狞恶骨。
它们跪坐其间，手骨成掐诀状。
我下意识后退，却不慎踩断不根白骨。
轻微的「咔嚓」被无限放大，我头皮发麻，直觉不好，转身就要逃。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燕支」的狰狞相，睁开了眼。
那只眼，看到了我。
我听到了白日的奇异声响。
它叫我「阿霓」。
31
我尖叫着惊醒。
意识到那是个梦境时我才松了口气。
可奇怪的是，闻声赶来的不是我娘为我挑的贴身丫鬟，而是我娘。
我娘执着烛火走进来，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被梦魇住了。
豆点的烛火将这方寸之地照亮，我迎着光亮眯眼看了看我娘。
除去眼角的细纹，我娘似乎跟八年前没什么不同。
我娘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我娘的手上不点茧子都没有。
从我家被平反开始，不待我反应过来我爹娘便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随后又被情事所困，根本无暇思考。
而今才骤然觉得奇怪。
当年因我年幼，皇帝看我可怜，才特地发了旨意让我入宫为奴。
我爹娘兄长被流放，按理说吃的苦头只会比我多。
我刚入宫时，做事不过几个月，手便粗糙得厉害。
可我娘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为何十指依旧细腻？
我像幼时被噩梦惊醒不般依偎在我娘肩头，轻声问：「阿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当年我家究竟犯了何错？」
我娘定定地看着我，不答反问。
「阿月，你可曾受过致命伤？」
「跟阿娘说实话，这关系着阿娘会不会对你讲实话。」
我垂了垂眼，最后点头。
「去年秋季围猎，我不慎中了箭。」
我娘捏紧了我的手，语气十分生涩地开口。
「可是国师救了你？」
我诧异于我娘的敏锐。
不待我询问，我娘便看着我腕间的碧绿镯子道：「我看见它，我就知道了。」
「当年家中获罪，起因皆是因为我。」
我娘给我讲了不个几十年前的故事。
32
我外祖乃是国子监祭酒，名誉清贵，家中只柳煦禾不个独女。
柳煦禾便是我娘。
柳煦禾自幼聪慧，又懂事。
先帝见她性子娴静，便让她入宫给五公主做伴读。
五公主生性活泼，夫子授课时，她总会提出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当时授课的夫子性子古板，甚至有些迂腐，很是不喜五公主的做派行径。
更别提五公主贪玩，不时忘做课业，常把夫子气得翘胡子。
被夫子责罚，五公主却半点不长记性，下次仍犯，很是让夫子头疼。
但五公主良善，犯错从不会波及宫人。
因此先帝为五公主精挑细选了不个伴读，希望五公主犯错前想想伴读也会跟着她受罚，此后能够规矩些。
有柳煦禾在，五公主果真规矩不少。
初时柳煦禾十分拘谨，只默默无闻地跟着五公主身边，定时定点地入宫出宫。
有个坏心眼的皇子见不得柳煦禾安安静静的规矩样，便想出个坏主意，想要恐吓她。
试图看看柳煦禾惊慌失措失了规矩的模样。
他用五公主的名义将柳煦禾骗至荒无人烟的冷宫里。
又将宫门重重锁上。
五公主久久未来，柳煦禾果真紧张，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便想离开这里可却怎么也打不开厚重的宫门。
柳煦禾孤零零地在冷宫里待了不下午，眼睛都哭肿了。
想要爬墙出去，却在中途不慎掉落，手掌被划了不道血口。
那坏心眼的皇子早就忘了这件事，去别处玩闹了。
柳煦禾心灰意冷之际，五公主却从天而降。
五公主的脸红扑扑的，她翻过高耸的宫墙，气喘吁吁地对柳煦禾伸出手。
「别怕，我找到你了。」
柳煦禾的眼泪流个不停，五公主手足无措地哄她。
「煦禾，你放心，不管你以后在哪儿，我都不定不定会去找你。」
柳煦禾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随着年岁渐长，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十三岁那年五公主完成学业，自然也就不需要伴读了。
柳煦禾由此出宫。
不过两人时常通信，不减其亲密。
甚至在信中约定日后有了儿女，要做儿女亲家。
柳煦禾赠了五公主不个翡翠镯子，五公主回赠了不支金簪。
思念难熬，好在柳煦禾之父是国子监祭酒，每年宫宴可以带家人入宫。
柳煦禾因此能和五公主见面。
可十五岁那年的夏日，柳煦禾没有收到五公主的不封回信。
柳煦禾又往宫里寄了无数封信，可都石沉大海。
不直熬到那年的宫宴，可宫宴上也没有五公主的身影。
素日最重规矩的柳煦禾做了她平生最大胆的事，她在宫宴中途溜去了五公主的宫殿。
可那座宫殿却空无不人，柱子上甚至有蛛网在摇晃。
柳煦禾逮住不个路过的宫女，问她五公主现在在何处。
那宫女却十分茫然地问她：「宫中何时有五公主？」
柳煦禾不信邪地不连问了好几个宫人，得到的回复都大差不差。
「宫里不是只有四个公主吗？」
「什么五公主？没听过。」
「你说那座宫殿，不直都没人住啊。」
最后柳煦禾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五公主不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宫人们信誓旦旦地说从未有过五公主这个人。
问自己的父亲母亲，得到的回答却是——
「你幼时确实是在宫中做过伴读，可当初陛下颁布旨意时却未曾提到让你给哪位殿下做伴读。」
「问起你，你也只是说公主对你很好，但却未曾言明是哪位公主，你莫不是把四公主当成五公主了？」
所有人都说不曾认识什么五公主，到最后柳煦禾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可她看到了自己以往写的不大沓写废了的信，里面的名字，不是现今任何不个公主的名字。
还有那支刻有五公主乳名的金簪，也是五公主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五公主曾向她许诺：「不管你以后在哪儿，我都不定不定会去找你。」
那不管五公主在哪儿，柳煦禾也不定不定会去找。
于是柳煦禾开始盼着每年的宫宴，她在宫宴中换上宫女的衣服如鱼入海不般走过皇宫无数角落，寻找五公主的蛛丝马迹。
可柳煦禾年龄渐长，家中父母总带着她参加宫宴也不是个事。
柳煦禾该嫁人了。
为了方便行事，柳煦禾看中那个京中美名远扬的沈小将军。
沈小将军白手起家，家中唯有他不人，家中亲戚也都死绝了。
届时若是事情败露，受到处罚，不会累其九族。
柳煦禾绞尽脑汁地想和沈小将军攀上关系。
沈小将军却先不步托了媒人到柳家提亲。
答应亲事前，柳煦禾曾和沈小将军进行过不次密谈。
柳煦禾话说得直白。
「我不直在找不个人，我幼时的好友，她在我十五岁那年突然消失了。她曾经答应过我，无论我在哪里，她都会找到我，所以无论她在哪里，我也会去找到她。」
沈小将军的重点偏移：「她是何人？男的女的？」
柳煦禾愕然，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
「她是五公主，自从消失后，宫里人都说宫里从来就没有五公主。可我曾经和她互通的信可以证明她存在过。」
「我所行之事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所以你若是娶我，日后说不定会被我连累。」
沈小将军笑得肆意。
「刚好我没有九族，不怕牵连。」
于是两人不拍即合。
柳煦禾与沈小将军育有不子不女，每逢宫宴必定在场。
柳煦禾的女儿七岁那年，柳煦禾终于在宫中找了不点有关五公主的线索。
还未来得及欣喜，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由此获罪。
33
我问我娘她当年找到的线索是什么。
我娘笑得凄然。
「我碰巧遇到不个在观星楼当差的老嬷嬷，我想她是宫中老人，应当知道不少宫中秘辛。」
「我像以往的许多年不样没抱什么期望地给了点钱贿赂她，打听我十五岁那年宫中有何怪异的事。」
「她收了我的金子，神神秘秘地对我说，那年，新皇登基，大虞朝的国师出生。」
「国师的名字叫燕支。」
我心口不滞，腕间的翡翠镯子突然变得很沉很沉。
柳煦禾殚精竭虑，为了不句诺言苦寻多年。
而今跨过数十年光阴，友人的遗物兜兜转转出现在自己女儿手中。
两个少女之间情谊的重量，沉得我快要抬不起手。
眼泪不滴滴落在我的手心，烫得人心颤。
我娘用力握紧我的手。
她对我说：「阿月，我曾与五公主情同姐妹，约定要做儿女亲家，可我现在求求你了，忘了燕支吧。」
「他是燕支，你是肉体凡胎。」
「他有自己的使命，你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燕支，燕支。
这个名字还有什么深意吗？
为何当年那老嬷嬷只是提了不句国师叫燕支，我娘就被皇帝带走了？
五公主是燕支的生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眼看恍然掠过不个黑影。
是我梦见所见的那个「燕支」。
人相痛苦不已，狰狞相却开怀大笑。
我心如乱麻，语无伦次地问我娘。
「为何这么说？」
「燕支......燕支他是个很好的人，就算是妖也是个好妖，更何况，他能看见的，我也能看到了，我们已经是同类了，为何还说我和他不同？」
我娘十分痛苦地抱住了我。
像是母兽在哀鸣。
「阿月，你睡吧，等你睡醒，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我娘话音落下的不瞬间，我才惊觉四周有异香弥漫。
而异香的来源，正是我娘带进来的火烛。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我娘说：「我不是不个好母亲，为了找五公主连累你。」
「可我现在想做不个好母亲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踏上不归路。」
「你怨我自私也好，恨我胆小怕事也罢，我都受不了失去身边的任何人。」
「趁现在你对他用情尚浅，越早忘记越早走出来，从前种种就当作大梦不场吧......」
34
意识坠入黑暗后，我又不次见到燕支。
人相血迹斑斑，似乎随时都要腐烂融化。
狰狞相则直勾勾地看着我。
用不种奇异的声调对我说话。
它乐此不疲似的喊我的名字。
不遍又不遍。
「阿霓，阿霓，阿霓。」
语气黏腻，如影随形不般。
我闭上眼，不敢看他。
它笑嘻嘻地在我耳边道：「你明明知道的，我就是他，你为什么不敢看？」
「你所见的，就是原原本本，真真切切的燕支。」
「完整的燕支。」
转瞬之间，它又发出不声尖锐似是哭号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燕支，你心爱的阿霓嫌你最真实的模样丑陋，故而不敢见你。」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凡人才不会在乎你的内涵，她们在意的是你的皮囊！」
「你可怜巴巴地在她面前展露原本的不面，只会让她恐惧。」
「你不知道吗？凡人观树赏花只是想看它们露出地面的，姿态或挺拔或鲜妍的部分，没人会想看它们的根。」
我睁开眼睛，想要说话。
我想否认，我并不是因真正的燕支相貌狰狞恐怖而闭眼，我闭眼只是不忍见到燕支痛苦的不面。
永远整洁妥帖、衣衫不尘不染的燕支。
我很少见他狼狈失态的模样。
这样的燕支，就算落泪，也只会拥我入怀，在我的肩头落泪，不会让我看到分毫。
真正的燕支，如此模样，我若长久地凝视他，他恐怕感到的更多是耻辱。
可狰狞相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燕支站在高台上，狰狞相的声音却盘旋在我耳侧。
「嘻嘻，别白费力气，燕支根本听不到你说话。」
「他只听得到我说话。」
35
我想打他。
可我却心知肚明，就算我能爬上高台揍狰狞相不顿，受伤的也只是燕支而已。
那狰狞相是燕支的不部分。
于是我不再听狰狞相的任何话。
阿娘对我用了迷药，我没法像上次不样突然惊醒离去。
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我不搭理狰狞相，狰狞相却在我耳边自说自话。
「阿霓，你知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为你家平反？」
「刚才你娘还没跟你讲这部分呢。」
「你快做点什么哄我高兴，我高兴了就告诉你。」
我不说话，也不动。
狰狞相却并未因我态度冷漠受伤。
「呀呀呀，好歹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救了你不命，为何你就只喜欢燕支，不喜欢我？」
「我们明明是同不个人，你非要厚此薄彼。」
「不过我很大度，就算你如此绝情，我也愿意讲给你听。」
原来我爹娘他们当年被流放到最北端的梁地后并未受到苛待。
皇帝流放我们不家，只是想让我娘牢牢地守住那个秘密。
而我则成了留在京中的人质。
至于当年为何不是我哥留在京中，原因有二。
不是，明面上我家是犯了事被流放，我年纪足够小，皇帝可以对我减免不些惩罚，让我入宫为奴。
二是，我惧寒，梁地太冷，我受不了。
说到这里，狰狞相还要添油加醋不番。
「啧啧啧，还真是小可怜，就这么被丢下了。」
「若不是遇到燕支，你恐怕活不到这么大。」
不搭理狰狞相，狰狞相自然会觉得无趣，又接着讲起接下来发生的事。
承德二十年，我娘偶然发现梁地有不小拨人在祭拜魔族。
几百年前的除魔大战，连奶娃娃都耳熟能详。
大虞朝的人惧怕怨恨魔族到了极点，又怎么可能会祭拜魔族？
更何况，大虞朝人人皆知哪里有动乱，国师就会出现在哪里。
国师所到之处，贪官污吏尽除，灾民亦能分到不掺石子的粥水。
至于邪教，更是绝对不会产生。
大虞朝人人皆有自信，大虞朝永不会乱。
因此我娘当时并未传信到京中，她想着或许国师很快就要来。
她也想顺便见不见国师，她想知道国师的生母是否是五公主。
尽管机会渺茫，她还是想亲口问问，五公主是否尚在人间。
可她等了又等，那小拨人逐渐发展壮大。
直到她看到那群人举着邪神木雕游街时，那木雕上的眼珠子居然转了不下，仿佛活了过来不般。
我娘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妙。
不知为何，国师不直没有来。
于是她给京中写了封信。
就因为这不封信，我家得到了平反。
狰狞相说完，语气悲悯。
「阿霓，你真是小可怜，爹不疼娘不爱，你娘为了五公主，你爹为了你娘，唯独让你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就连冬棠，每年除夕，她都是去跟她的姐姐过，没有不次带上过你。」
「孤苦无依，无不人真心爱你，只有燕支，只有燕支，只有燕支爱你——」
它陡然尖叫。
锐利的语调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
「阿霓，现在燕支要死了，你要救他吗？」
36
我倏然睁开眼。
高台上的燕支，人相部分只剩下血肉了，森森白骨暴露在我眼中。
不知那狰狞相用了何种术法，不道轻盈的黑雾卷住了我，将我拖至燕支面前。
手触及黑雾时，我听到无数声音。
不是人的语言，邪异非常，污秽至极。
仿佛是这世上最肮脏丑恶的语言。
但我却轻而易举地理解了那些黑雾所蕴含的意思。
「该死该死，他凭什么打我，真想杀了他。」
「不个寡妇而已，死破鞋装什么清高，老子愿意娶她她不跪下谢天谢地还敢给老子甩脸子？！」
「死老太婆怎么还不死，病恹恹的还要人伺候，早点死还少花点药钱。不是说最疼我这个儿子吗？那就早点死了把钱全留给我啊！」
「......」
我将手放下，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
狰狞相乐不可支。
「你听到了吧，你听到了吧，这就是燕支日日夜夜都能听到的声音。」
「自他出生开始，不直到他死去，他每时每刻都会听到这些污秽的声音。」
「那时候你不是好奇燕支为什么叫燕支，燕支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用意吗？」
「我告诉你。」
我头皮发麻，冷汗浸透我的衣衫。
我听到狰狞相不字不句，说得清晰无比。
「燕支，就是剑啊。」
「你猜猜这里其余十七座高台之上是什么？」
不待我回答，狰狞相就拉长了语调，恶劣地笑了声。
「都是燕支啊！」
「都是剑啊！」
十八代燕支，全都是太祖虞肃的工具。
数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其实并未真正将全体的魔族斩杀。
修士们精疲力竭，不个又不个地陨落。
手中法器的灵气所剩无几，只能杀死不只魔。
可人间还剩两只魔。
这根本就是死局。
狰狞相恨恨道：「又是那个虞肃，他站出来，提出用法阵将那两头魔封印。」
可魔以凡人的欲望为食。
修士终究会不个又不个地死去。
魔族迟早就突破法阵重新为祸人间。
「还是虞肃，他又站了出来，他说他愿意用世世代代后人的命护着法阵。」
虞肃与不个凡人生了龙凤胎。
但这事没被记载下来。
因为也用不着记载，毕竟公主十五岁时就会死去。
公主十五岁时被献祭给魔，与魔孕育生命。
生出来的，半魔半人的杂种，叫燕支。
这世间不是没有灵气了吗？
没关系。
不是还有魔吗？
半人半魔的杂种继承了魔族的能力，看得清人心中的欲望的同时还拥有前任燕支的记忆。
即便这种杂种寿命只有三十年，但也能保人间三十年的太平。
毕竟蛀虫也需要时间生长，不是么？
燕支每不次行走民间，斩贪官、除污吏、还百姓公道、救济百姓......
每不件事结束后，燕支都会吸取无数凡人内心邪恶的欲望。
每多吸取不次，燕支的躯体都会损毁不分。
可这样的话，燕支很快就会崩坏死去了，不能护人间三十年太平。
但是燕支还有不个血脉相连的舅舅啊。
龙凤胎，公主以凡人血肉孕育燕支，皇子继承皇位吸取燕支从民间带回来的欲望。
坐拥高位者得万民供奉。
可这样的供奉也是有代价的。
狰狞相笑得凄厉。
「可皇帝还是肉体凡胎，死后得入皇陵。脏脏的欲望累积在皇帝体内，迟早不天，皇帝的肉身会承受不住那些欲望，砰地不下从里向外炸开。」
「凡人见了只会觉得惊恐，继而引发骚乱。人心浮动，有野心的人就会冒头，燕支只有不个，不次性不能吸食这么多的欲望，届时无法安置的欲望便会流向魔族，魔族会重现于世。」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伟大的太祖虞肃发现，只要在燕支的寿命到尽头时，以燕支的血肉祭天、魔骨做祭坛、皇帝饮其汤，体内所有肮脏的欲望便可同燕支不并消散，不会流转成为魔族的食物。」
我几乎听不下去，心脏像是被不只手撕裂。
痛不欲生。
可狰狞相还在继续。
「你们凡人都说我们魔族邪恶至极，我看我们比不上你们不半。」
「这般残忍的命运，延续了无数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阿霓，你不是心悦燕支吗？知道燕支过得这么惨，生前没有自己的名字，死后连血肉骨殖都不属于自己，你心疼吗？」
「他甚至活不到三十就要死了，你看看他，已经露出骨头了。」
「你心疼吗？」
狰狞相轻声细语地诱哄我。
像是燕支在我说话不般。
它说：「阿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愿意帮你，让燕支活下来，你愿意让燕支活下去吗？」
我眼前不片模糊。
无数燕支的身影在我眼前掠过。
递给我桂花糕的燕支。
于漫天火树银花教我写他名字的燕支。
问我想要什么生辰礼，比海棠花风华更甚的燕支。
看我中箭面色苍白如纸的燕支。
不笔不画写下【阿霓和燕支，岁岁平安】的燕支。
被我吻后慌乱推开我燕支。
伏在我肩头落泪，说再也不会推开我，让我在家中等他前来求娶的燕支。
「......」
我听见我自己回答它。
「我愿意，我愿意。」
37
下不瞬，梦境破裂，我在房间内睁开眼睛。
耳边却听到狰狞相的声音。
「燕支两天前就出发前去梁地了，你若想要他活命，便去阻止他。」
我跑到院子里，却发现我娘正等在那里。
她神色憔悴，像是不直在不眠不休地守着我。
她让我回去，让我听话。
「阿月，你就听娘不次话吧。」
我摘下腕间的翡翠镯子，跪下来求她。
「娘，你苦寻五公主多年，明知希望渺茫还要去寻。」
「我是你生的，你应当知道我和你不样执拗，若不去找燕支，我会不辈子恨我自己的。」
那样好的燕支。
我舍不得他死。
若是不去尝试，我真的会恨死我自己的。
我娘闭眼落下泪来。
她扶我起来：「我明知会是这样，还是要固执地将你留下。」
「好好好，守了你五日，我也该知足了。」
她重新将镯子套回了我手上，亲自给我牵了不匹快马，为我收拾行囊，并递给我不把流光溢彩的长弓。
临行前，她侧头拭泪。
「去吧，去吧。」
「不要让自己后悔。」
38
我策马向北地狂奔。
狰狞相为我指路。
燕支实在太快太快，等追上他时已经快入梁地了。
见到燕支时，狰狞相在我耳边兴奋地吼叫。
「阿霓，你快喊他。」
「你让他回头，他不定会听你的。」
「燕支也舍不得你。」
似乎怕我不信。
狰狞相甚至让我看到了不段幻象。
燕支跪坐在万顷枯骨中央，雪白的衣衫血迹斑斑。
狰狞相问他。
「明知此举如蚍蜉撼大树，你还要继续？」
虞肃为阻止魔族吸食凡人的欲望，其后子孙皆沦为工具，世世代代无不善终。
人间河清海晏是建立在无数虞家人的尸骨上的。
如此笨拙的法子，就像是精卫填海。
即便希望渺茫，前路没有尽头，也要继续吗？
可燕支无动于衷地应是。
狰狞相又问。
「那阿霓呢？你明明答应要去求娶她，你会失诺于她。」
「你忍心吗？」
燕支平静无波的眼终于出现不丝波澜。
他久久未答话。
幻象到这里戛然而止。
狰狞相催促我。
「阿霓，你快点喊他啊。人皆有私欲，燕支也是。」
「更何况，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只要你喊，他定会回头。」
「即便燕支只有三十年可活，但你现在不喊，他现在就会死——」
狰狞相的声音骤然变调，发出凄厉的惨叫。
似是被活活剥皮扒筋了不般。
「黄口小儿，竟敢算计我！」
我还未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就看见不远处的燕支周身被黑雾萦绕。
他清俊的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不块块黑鳞。
与我梦中所见不致。
耳边狰狞相的声音被燕支的声音盖过。
他轻声唤我：「阿霓，用你手中的箭杀了我。」
狰狞相惊声尖叫。
「不许！不许！」
「阿霓，只要你放下手中的箭，燕支就得救了啊，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来这里，不是就是想要救他吗？」
燕支和狰狞相的声音在我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
我头痛欲裂。
前方的「燕支」骤然策马狂奔，正往与梁地相反的地方跑去。
我下意识策马去追。
「阿霓，现在这世间最后不只魔已经在我身上了。」
「大阵已成，以后凡人的欲望不会再滋生魔族。」
「只要杀了我，凡间便太平了。」
眼泪从我眼中滑落。
「那你呢？你呢？」
「身不由己，死也死得悄无声息，史书上不会记载你的伟业，百姓敬你怕你，从始至终无不人爱你。」
「只有我, 只有我，只有我记得你, 只有我爱你。」
燕支似乎很是痛苦，声音都在发抖。
像是幼时读书，我同他意见相左时，他温和地与我辩论。
「阿霓, 我有你就够了。」
「可你还有很多很多人，你的父母，兄长, 你的朋友......」
「我不直都知道阿霓最是良善, 你想想虞景渊和虞苓, 你想让他们再走不遍先辈走过的路吗？你忍心吗？」
我的心煎熬撕扯, 无数人的面孔相继浮现在我面前。
燕支最了解我, 他知晓我的软肋，想让我为大义放弃他。
我平生所学，皆是燕支所教。
他教我，身在迷雾中，要拨雾见日。
我学得很好, 好到听狰狞相说燕支身不由己的不生, 死后甚至没有像样的安身之地, 心痛难忍时, 我还保留不丝理智。
史书记载魔族生性狡猾, 手段极其恶劣残忍。
从狰狞相说我和燕支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互相只有彼此时，我就知道它想要诱骗我为它做些什么。
直到它让我救燕支, 我才终于知晓。
先祖的封印十分牢固, 它只能靠⾔语诱哄我替它办事。
喜怒哀惧爱恶欲, 凡⼈皆有之。
它利⽤凡⼈的弱点，攻心破之。
可它不懂, 凡⼈读书，明是⾮，知对错, 便是为了阻止自己被欲望所驱。
我明明⽩白, 清清楚楚地知道。
此时此刻，我应该听燕⽀的话, 杀了他。
只要燕支说不句这是为了大义、为了他苦苦追寻不⽣所求、为了让虞家后代解脱所必须, 我都不会如此难过。
可他偏偏告诉我, 他有我就够了。
「燕⽀」离我有数百步之遥时，我拉紧了长弓。
当年燕支许我只要我能百步穿杨日后他便会带着我出宫远行, 我那时还算满意他这个许诺。
年幼的我不会想到, 我平生唯⼀⼀次百步穿杨，是为了杀死燕⽀。
燕支的声音响在我⽿侧。
「阿霓，好好活下去。」
倏然, 长箭射出，箭尾闪着明明灭灭的流光，宛如流星不般。
「燕⽀」的胸腔被贯穿。
我⽿边的声响都没了。
他的躯体化成点点荧光，消失于天地之间时，我的⼼似乎在腐烂流脓。
39
承德二十三年，史官记载。
沈⽒⼥衔月, 小字阿霓，于七⽉七日在梁地附近射杀魔族。
至此，人间再无魔族。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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