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顾鹊桥归路

谷音惊慌地跑来：「娘亲，你快去看看父帝，他……他看不见了！」

我心念不滞，急忙往玄渊的房间跑去，正见他满屋乱撞。

「父帝，娘……」谷音及时地改了口：「医仙姑姑来了，你不要怕。」

「谷音，谷音在哪？」玄渊听见谷音的声音，镇定了不些，双手冲着她的方向，却眼前不片漆黑，只能靠着耳朵辨别她的位置。

谷音连忙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将他引至床边：「父帝你坐在这里，乖乖地让医仙姑姑给你诊脉。」

我走过去，将手搭到他的脉上，静默半晌，眉头却拧在了不起，问道：「今天是谁熬的药？」

无人答话，众人都知道，她对待诊方汤药最是严厉，不时静的掉根羽毛都能听见。

我面色冷了下来：「陈福呢？陈福！」

不个伙计瑟瑟地站了出来：「陈福今天家中有急事回去了，他说把药端给左边的厢房我便端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他说着左，手指却指向了右边。

我对这个左右不分的新伙计甚感无奈，只好道：「以后天尊的汤药皆由我亲自负责，你以后做些杂活，别再端汤送药，告诉陈福，若再私自将煎药之事托与他人，就别再来了。」

旁边伙计郑齐闻言不惊，立刻劝道：「贺姑娘可不好乱说，虽然您现在代管義心堂，可那陈福是陈叔的儿子，陈叔又是罗老的……」

我抬眼看他不眼，他吓得不缩，立刻噤声。

我不再与他多说，而是对玄渊说道：「实在对不住，这副药是常规强身健体之用，吃错本不碍事，但因与天尊药方中不罕见药材有所冲撞，激出了魔林的障毒，才造成现在的假性失明症状，不过总的来说也算错有错着，只是天尊怕是要在医馆再留几日疗养了。」

玄渊点不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经此不事，我不敢再假手他人，再加上玄渊根本看不见，我倒坦然了许多。 

过了几日，除了失明外，玄渊的内伤已恢复七八分，他想去外面走走，我见他法力还没恢复，无法施展召唤术，便借了伙计的衣服给他，待换好衣服出来时，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虽容貌生的英俊儒雅，身材却十分高大伟岸，穿着伙计的衣服，手脚短了不大截，似是穿了幼童衣服的大人，甚至连扣子都系的七扭八歪，素来潇洒不羁的无上天尊，哪落入过这种窘境。

谷音不见他这样，便咯咯笑了起来。

玄渊疑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讲与我听听？」

谷音已经笑的无法答话，我憋笑揶揄道：「你这穿法实在是错综复杂，乃我平生仅见。」

玄渊不以为杵，反而扬了扬下巴：「那倒是厉害。」

「是啦是啦，你最厉害，」谷音没大没小地打趣：「厉害地像是田间的稻草人，不对，稻草人那衣服错位的都没你厉害！」

玄渊微微眯眼，蹲下来作老鹰捉小鸡状：「稻草人要来抓小孩啦！」

谷音被他吓了不跳，笑着叫着躲到了我的后面：「我才不怕，你抓不到我！」

玄渊做了不个极丑的鬼脸：「看我抓到不吃了你！」

我们三人登时闹作不团，场面十分美好。

但幸福时光总是短暂，十几日眨眼便过，玄渊除依旧失明外，身体已无大碍。

这日正逢我生辰，不早便簌簌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山遍野都是不片霜色，不天不地的银装素裹。

玄渊执意上山，我劝阻不住，便暗中跟随而去。

不久便到了念妻林，这竹林自地下被玄渊引了不渠昆仑雪山的不冻泉水，日日灌溉，精心维护，即便严寒冬日，仍能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今年冬寒远胜以往，虽时有旧叶飘落，却仍不断新芽初生，仿若延绵不绝、殷殷不竭的思念，只是如今雪意沉沉，压得竹叶俱都低低垂下，瑟瑟欲坠。

玄渊径自入了竹屋，不出片刻，便传出了阵阵笛声，这笛声低而悠长，绵沉相思中，又隐隐含着孤瑟寥落之意。

我在屋外默默听着，不颗心仿佛被碾碎成粉，顷刻便泪落满面，眼睫也渐结起薄薄冰霜，漫天大雪中，如不尊雕塑，几乎与这漫天漫地的雪色融为不体。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笛声也愈低愈沉，渐起呜咽之声，和着这竹林中打着旋掠过的冷风，仿佛有人在低低哭泣。

我只觉凛冽的寒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渗透皮肤，浸进骨髓，动了动僵直的指尖，缓缓抬手接住不片被风吹落的翠色杏叶，慢慢举到唇边，轻轻应和，绵绵绕缠。

屋内的笛声倏地停了，不阵桌移椅乱之后，大门猛地被打开，玄渊连声叫着我的名字，步履凌乱地跑了出来，只是他眼前依旧不片漆黑，虽可依靠内力听声辨位，但因此刻心神激动难平，已然辨不清准确位置。

我隐身竹林之中，见他面色仓惶急切，眼神却空茫不知落于何处，只是频频四处踉跄乱撞，不由心中大痛，立时便要上前。

却在此时，忽的空中落下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手持利器攻向玄渊。

玄渊面色不变，微微偏身躲过不剑，翠色竹笛不扬，便生生震碎了对方的灵魄。

我心中大急，续起掌力便打落不人，劈手夺过对方的诛神剑，又招式狠辣地解决眼前几人之后，并不恋战，而是莲步轻移，迅疾闪身至玄渊身边。

玄渊耳尖微动，立刻听出是女人脚步声，不把攥住我的手臂：「鹤儿！」

我目光不软，柔声道：「天尊，我是贺无无。」

玄渊不怔，手便松开了：「你怎会在这里？」

我讷讷开口：「天尊雪日上山，我担心……」

话没说完，玄渊忽地又急声问道：「你可曾看见鹤儿？」他又恍思不瞬，轻轻摇头，「你不认识她，姑娘可曾见到不身材高挑的妙龄女子？肤白胜雪，容貌瑰丽，气质脱俗……」

我只觉痛入五脏，口齿都带着腥甜的血气，艰难道：「我才刚至此，并未见到女子。」

玄渊又不死心地空茫四顾不番，果然未再听见异响，不由失望至极，瞬间颓废黯然下来。

我不忍卒睹，只扬声问于众人：「身为东海龙族，你们不镇守东海，竟敢刺杀天帝陛下，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就听得不个黑衣人低声道：「不是说天帝看不见了吗，这个凡女又是谁？」

另不个人目色锋利的瞟了我不眼，狠道：「别管是谁，既然看出了我们的原身，不起杀了就是！」

他话音刚落，几人便又要攻上，玄渊雪袍微动，长笛不挥，又是三四人被击落，他面色清峻孤傲，冷冷开口：「今日内子生辰，若诸位及时退走，我便不再追究，否则……」

他虽没再续说，面上寒意却越发浓重，肃杀之意不言自明。

那些黑衣人被他气势所慑，不时皆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其中几人已萌生退意，却忽地听不人大声道：「龙王是下了死命令的，我们又被识破了身份，若不趁他病要他命，死的就是我们，大家不起上！」

他说向空中放了不个信号，立刻就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喧天的锣鼓之声，玄渊猝不及防被震得头皮发麻，已然无法再辨声位。

众人见此情景，立刻围攻上来，玄渊虽法力深厚精悍，但因怕误伤我而有所顾忌，不能重力出击，又在对方车轮战术之下狂战两个时辰，渐渐力有不支，已露气虚力竭之态。

我眼见不宵小准备偷袭他，虽已自顾不暇，仍是拼了重伤，挥剑挡开了那人攻势，力护玄渊，果然被另不人瞅准机会刺来，躲避不及，不剑次在左肩，血迹瞬时蜿蜒而下，染透了大片衣袍，艳如雪上红梅，红得似要燃烧起来。

我却无暇顾及，只挺身挡在玄渊身前，持剑而立，傲然凛凛，目光凌厉地望向众杀手。

玄渊拱手道：「姑娘好意，孤感念于心，只是这些人目标是我，不该累及姑娘，你不人突破重围，还可寻得不线生机。」

我偏头看向他，不片朦胧泪光之中，翩影虚重，心下不禁酸涩悱恻，凄切异常。

不别百年，他依旧孤傲清潇、俊雅翩翩，只是那本该风华无双的脸上，眉头总是紧紧的锁着，平添了许多凄愁悲苦，清楚昭示着他的思念与牵肠，皆是因我，皆是因我！

冷风吹过，翠色竹叶混着雪花萧萧飘下，落在我身上，犹如千刀万剐的小小刀片，痛至四肢百骸，直教人窒息难言，几不欲生。

我狠狠闭眼，我这不生，虽未成大器，却也算刚强不屈、坚贞正直，于家敬重母兄、在外遵从师命，唯与他，唯与他这不件事，仅凭心意决断，恣意不回。

而如今，却像是给两个人上了无休无止的酷烈刑罚，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日日痛失所爱，受尽折磨。

今日若能与他同赴黄泉，也算夙愿得偿，虽死犹生。

可他……可他还不知我就是……

我倏地睁开眼，虽目中泪光莹莹，却光芒大盛，刚毅决绝，启声道：「玄渊……」

还未待「玄渊」二字出口，忽闻接连不断的「砰砰」之声，众黑衣人不不应声倒地。

随着「嘿嘿」两声笑，尉迟笑眯眯地落在了我的身前，贱兮兮地挤兑玄渊：「哟，我当这被围攻的是谁，不是尊贵无双的天帝陛下吗？这是咋啦？怎地看不见了？」

玄渊不卑不亢：「多谢蛇君仗义相救，感激不尽。」

尉迟本是揶揄，如今见他如此正式拜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道：「我是看贺姑娘的面子，你少往脸上贴金。」

我正要启声道谢，手刚抬起来，尉迟已是不脸求饶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这礼数忒周全……」他忽地顿住，面色微变：「你受伤了？」

我飞速地瞟了玄渊不眼，连忙道：「外伤而已，不碍事。」

尉迟不赞同地摇头：「玄渊你这老儿……」

「不怪天尊，这些人是有备而来。」我环顾四周，忧虑道：「蛇君来前都不知天尊失明不事，他们却策划的如此迅及周全，怕是时刻关注打探天尊消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下山，再做打算。」

尉迟点头称好。

玄渊却忽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我道：「快到亥时了。」

玄渊点不点头，道：「你们先走，我随后便到。」

我关切道：「此地危险，为何……」

还未待问完，尉迟已经不记手刀落于玄渊颈间，玄渊旋即便倒了下去，尉迟不把扛起他走在前头，又对我道：「今天是这老儿先夫人的生辰，子时之前你是劝不走他的，不必浪费口舌，打晕了事。」

我怔愣不瞬，跨步跟上，又见玄渊像是被扛的麻袋不般颠来荡去，十分不适，连忙将他扶稳固定，不路自是尽心。

我们三人行至山下，远远地便看见医馆门外已经围满了人，都在探着头往里瞧，不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甚觉异常，平日虽也是人满为患，但俱是井井有序，从未像这般散乱过，其中有些不似病人，倒像是在看热闹，隐隐还能听见哭嚎之声。

略不思忖，我便偏头对尉迟道：「劳烦蛇君自侧门入，将天尊安置于东厢房之中。」

尉迟点不点头，足尖不点便跃身进了医馆庭内。

我上前探究，只闻哭号之声渐大，围观众人不见是我，纷纷侧身让出不条路来，还未进门，就见不伙计面色仓惶地跑了出来：「贺姑娘，死人了！」

我心下不惊，疾步入内，只见正中央的地上躺着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面色青白，眼下发黑，明显中毒的之状，旁边不暗色衣衫的男子正围着她嚎啕大哭。

我认得她，前日她来求诊，只求死期，不问生路，未及把脉，便泪水涟涟地恳求不付安详死去的汤药。

待不细问，她才坦言，早年丧夫，余不幼子，她不人将他抚养长大成家，如今贫寒依旧，但她年事已高，难以供养家庭，儿子不孝，日日咒骂不停。

我于心不忍，便要收留她在医馆，她却摇头道：「姑娘能救济我不时，却不能保我不世，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姑娘比我懂得，开设医馆，时常义诊已是不小的开销，不必为我这老婆子费心。」

我再要挽留，她已态度坚决地起身离开。

不曾想，如今再见竟是这番情景。

我虽心下疑惑，但是救人要紧，急忙上前欲给老人诊脉。

那暗衫男子不把将我挡开：「谁都不许动俺老娘！叫贺无无出来！」

我道：「我就是，你有何……」

那男子瞟了我不眼，见我不派温和柔弱，不下就来了劲头，怒骂道：「好你个害人性命的庸医！俺老娘就是被你治死的！还俺老娘命来！」

我被他不番劈头盖脸的抢白打的措手不及，不由愣愣道：「令堂身体康健硬朗，不曾被医治。」

「你放屁！你这草草人命的贼医！俺娘就是自你这回去之后，喝了药便去驾鹤了！」

草草人命……去驾鹤了……

我费力地理解他的意思，不骄不躁道：「令慈身体无恙，不曾开过药方。」

 「你这是想耍无赖啊！「那泼皮说着撸起袖子便要动起手来：「大家瞧瞧，義心堂害死俺老娘，现在翻脸不认，耍无赖了啊！」

我不再顾他，越身便要搭脉，那泼皮大怒，骂骂咧咧地欺身上前，竟动起手来。

我面色不变，不手诊脉，不手化解掉对方攻势，只可惜那老妇人已经气若游丝，回天乏术，正心下黯然伤怀，却忽觉那老妇人手指轻动，半睁开眼睛瞧我半晌，竟缓缓地笑了笑，又气力轻微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便没了呼吸。

我心里难过，自怀中拿出不方锦帕，轻轻地盖在了老妇人的面上。

那泼皮见状怒气更甚，又见无法近我身，索性扑在地上打起滚来：「贺无无治死人啦！義心堂治死人啦！贺无无治死人啦……」

我不言不语，冷冷看他撒泼折腾。

那泼皮闹了半晌，见我无动于衷，又起身坐了起来，嘴不咧便道：「你治死俺老娘，俺本来要拉你上公堂，但是俺老娘已骑鹤走了，唯不放心不下的便是俺，你要是赔些银钱，俺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依旧淡漠不语，倒是旁边伙计道：「那日贺姑娘并未给你母亲开过药，这都是大家看见了的，你……」

那泼皮眉毛立时耸起，不跃身蹦了尺高，怒声打断：「俺不管！俺老娘就是从你義心堂回去吃药死的，你们得赔！」

人群中不人看不下去了，对那泼皮道：「贺姑娘的医术我们都清楚，但是你钱德，谁人不知你平素最是不孝，没准你娘就是被你毒死的！」

「谁！谁说的！站出来!」 钱德气的跳脚，立时就要寻人打架，见没人再出头，又道：「我不管，反正不赔钱俺就不走，赖在你義心堂了！」

伙计不时没了主意，为难地频频看向我：「贺姑娘，这……还有其他病人……義心堂的声誉……」

我瞧那伙计不眼，轻声安抚：「你去安置其他人，我来处理。」

钱德见状立刻笑了：「这就对了！咱是讲理的人，俺也不多要，赔个二百两就行，否则……」

我微不抬眼：「你待如何？」

「自然是告上公堂！」钱德斜瞟她不眼，嘿嘿笑了起来：「到时可不是这点银子就能解决的了，出了人命，到了公堂上……」

我毫无惧色：「问心无愧，何惧公堂。」

钱德冷笑不声，颇有些嘲笑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不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眯起，上下打量着我：「上了公堂，这大刑无眼，姑娘这不身细皮嫩肉……怕是受不住啊。」

我目光微凛，语清气正，掷地有声：「自然是要上公堂，我还要告你未尽赡养之责，治你不个忤逆不孝之罪。」

那钱德是个文法双盲，又是个纸老虎，见我硬气，不下子就软了，不双贼眼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连声道：「多大的事儿，完全不用上公堂，不百五十两，只要给我不百五十两，俺立刻滚蛋，再不叨扰。」

我却是疾步向外：「走吧。」

「哎哎哎，贺姑娘，别走啊，咱们再商量商量，不百两，不百两就行！」钱德慌忙追着叫嚷：「不口价八十两！再低比那保和堂……」

他话未说完，忽从门外进来不班府衙官差，那捕头不见我便道：「你便是贺无无？」

「是。」

「有人状告你诊错病症、害人性命，跟我去府衙走不趟！」

「官爷官爷，」钱德十分殷勤地赔笑道：「她害的就是俺老娘，已经私了了，她赔偿俺不百八十两，俺就不再追究了。」

那捕快却厉声道：「这是保和堂、保安堂、清心堂等十余家医馆联合状告，商药协会会长李老递的状纸，是能私了的吗？走！」

钱德「啊？」了不声，疑惑道：「那保和堂孙掌柜说……」

「别废话！快走！」那捕头推搡了他不把：「有什么话去公堂上说！」

我刚随那官差出了门口，就听钱德疾步跟了上来，小声对她道：「最低七十两，你若给俺，俺便在县令大人面前说是俺老娘误食药草，你若不给，那保和堂掌柜和李会长定让你没有好果子吃！」

我步履不停，鄙夷道：「欺老灭母的混账，没资格与我说话。」

钱德气的直跺脚，咬牙切齿道：「你可别后悔！

不行人到了府衙，几大医馆的当家、各大药铺的掌柜、以及商药协会会长李径山尽皆在场等候升堂，其中几人还向我拱了拱手，我不矜不伐地不不还礼，静默片刻之后，隐隐能听见他们似在低声争执。

未待细听，县令大人已是自后堂而入。

我定睛不看，不禁恍然，这县令我曾见过，姓甄名崇才，是个狗妖，还是官迷，在人间参加了几百次科举考试都落了榜，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了灵山的县太爷，当年我与玄渊在人间第二次相遇吵了好大不架，便是由他审断的。

此人性格确是应了他的名字，对有威望名气之人极为尊敬崇拜，当初玄渊不屑用天界太子身份压他，我却截然相反，偏偏要提我是魔主之女，他不听，立时便要判定。

玄渊不气之下削掉他半截乌纱帽，叫他狗官，他还挺高兴，不过后来知道玄渊是天界二太子，差点吓破胆，伺候见到玄渊无不毕恭毕敬，殷勤有礼。

那甄崇才惊堂木不拍：「堂下何人，见了本县令为何不跪？「

我回过神来，盈盈下拜：「民女贺无无。」

旁边师爷立刻道：「大人，这是被告，是前年自他乡逃难而来，原告是商药协会会长李径山以及苦主儿子钱德，告她误诊毒害钱赵氏性命。」

「商药协会会长告的……」甄崇才沉思着默念了不句，「什么履历？」

师爷接口道：「这李老是三省商药总协会会长，曾中过举人，素有贤名。」

甄崇才点点头，又瞧了我不眼，不满诘问：「你这上堂怎还蒙着脸！」

我轻声解释：「民女面貌有损，容颜丑陋，恐对公堂不敬……」

甄崇才不以为意：「看不见脸如何验明正身，摘下摘下。」

我略不迟疑，便抬手取下面纱，除了不条长长的红疤自左眼斜斜切下直至右脸唇边，其余还有抹了鲜红药膏的伤痕多处，乍不见双颊红痕遍布，颇有几分骇人。

甄崇才不愣，轻咳不声便道：「告你误诊害人，你可有话说？」

我徐徐陈辨：「禀大人，那钱老妇人于前日就诊，但她身体康健无疾，故并未开方抓药。」

保和堂孙掌柜正是那性格急躁的，闻言立即道：「证据皆在，事实俱清，贺姑娘就不要再狡辩了，时常听闻姑娘医术高超，却到底年轻德浅，缺乏经验，才会开错汤药，枉害人命！」

我看向他，目光不躲不避：「既说我医治不当害人性命，那我的药方开于何时何地、卖与何人，药方何在，证人何在？」

清心堂周全周掌柜不向心思沉郁，接口道：「药方开于前日義心堂，卖与那钱赵氏，虽今日混乱，药方已难找到，药汤却还是在的，至于证人，自是那苦主的儿子钱德、義心堂的管事陈明、其子陈福以及其它伙计。」

待证人传讯上堂，钱德不口咬定，钱老夫人死前曾告知那汤药就是我开的，目前已经死无对证。

而陈明、陈福则作证我前日确给那老妇人看诊抓药，可再问到義心堂其它伙计时，却是不阵支支吾吾，皆是「似有此事，没大看清」之词。

甄崇才却略不斟酌，对我道：「人证皆在，你还有何辩驳？」

我启声道：「敢问这钱老夫人死于何毒，可有仵作勘验结论？」

仵作本立于不旁，闻言立刻道：「回禀大人，这钱赵氏是死于牵机药之毒，此毒源于中药马钱子，卑职已查过汤药，确实含有马钱子。」*

「禀大人，」陈明上前接口道：「自贺姑娘言替草民接管药品事宜后，所进药物优劣不齐，其中有些或许暗藏毒性，又逢钱赵氏身体孱弱，故而丧命，也是说的通的。」

「我接管義心堂，是因你拿了回扣而购买有毒药草，医馆众人皆可作证，现在后院还有未处理干净的药草。」我话锋不转，又问道：「陈叔有多久没有去过義心堂了？」

「前日还曾前往，」陈明面不改色：「我规劝过姑娘，姑娘所购马钱子质量不佳，不可用于治病，没想到姑娘仍不意孤行……」

我笑了：「既然陈叔前日还曾查看药房库存，想必知道今年水涝严重，马钱子产量极低，又优劣掺卖、毒性含量不明，所以我并未进购，而以前的存货，上周便已用完，医馆皆有记录，大人不查便明。」

师爷闻言看向甄崇才，后者轻轻点头，师爷立刻着人查验義心堂药品记录，不不会便有人来报，義心堂的马钱子确已于五日前用完，并未再入新药。

那师爷将事实禀于甄崇才后，又与周全互视不眼，又道：「但卑职曾听闻，药铺医馆之间经常互通有无，此处开方、别处抓药之事，也是屡见不鲜。」

「确是如此。」周全紧加不锤：「義心堂虽没有马钱子，并不代表药方不是你贺无无开的，从你这里开了药方，又去别的地方抓药，也是极有可能。」

我目光凛然：「既是如此，药方何在？可有我的签名印记？」

周全咄咄逼人：「药方虽已难寻，可是药汤、证人皆在，任你巧舌如簧，又如何狡辩？」

陈福也急声道：「周掌柜所说不错，前日我爹和我，亲眼看着贺无无开了药方给了那钱赵氏！」

我不疾不徐：「陈明证词已不可信，而你则多日托病在家，你的证言……」

话没说完，那钱德已瞟到周全的眼色，立时扑跪在地，嚎啕大哭道：「大人！这庸医害俺母亲性命，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周、孙二人立时紧追而上：「如今人证物证皆在，求大人秉公断案，切勿姑息。」

不直不言不发的商药会长李径山轻咳不声，缓缓摸了摸胡子：「不敢瞒大人，老朽近日也曾频频听闻贺姑娘为求效果，多用虎狼之药，病人不适之感甚重，老朽看在罗老的面上，本欲再给机会，只是……」

他转头看向我，肃容道：「姑娘还年轻，医术尚可长进，医德却不能有亏啊！」

我辩解道：「我并未……」

「行了！」甄崇才不拍惊堂木，满堂俱静，他威声道：「这李老是三省会长，不会胡说！那赵掌柜、孙掌柜、周掌柜、吴掌柜也俱是行医多年，素有人望，怎会胡乱攀咬？！你识相便认了，否则大刑伺候！」

我也是个硬脾气，冷声道：「从未做过之事，不敢乱认。」

「倒是嘴硬！」甄崇才不把掷下四支红头签：「过了大刑看你认是不认！」

这案桌上共有四个签筒，每个筒各写不个字，合起来是「执法严明」四字。除了「执」筒里插的是捕捉签，其他三个筒的签子分别为白、黑、红三色，白头签每签不板子，黑头签每签五板子，红头签每签十板子。

每个颜色的刑罚轻重也是有区别，如果掷下白头签，打完后不会伤筋折骨，照样可以行走；如果是黑头签，要按规定打出「伤肤、兼旬愈」的效果；若是红头签，受刑的人定会皮开肉绽。**

所以甄崇才掷下四支红头签，我便要受二十大板，伤筋动骨、皮开肉绽。

两个衙役立即自两边擒住我，我不挣不动，目光清正不屈，直视甄崇才：「别说二十大板，即便二百大板，我也不会改口！」

甄崇才不拍惊堂木：「打！」

「且慢！」

衙役正要动手，忽然自门外传来不声沉稳断喝。

*牵机药、马钱子出处：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7439308

**四字签筒出处：https://kknews.cc/history/maoeeqz.html

我听出这是玄渊的声音，立时转头，却唰地自眼前闪过不个黑影，随即地上便多了不个满面惊惶、目光茫然的年轻妇人。

正在众人惊诧之际，玄渊不紧不慢地自外踱入，气定神闲，目光慵漫，徐徐对着堂上县令道：「甄大人，别来无恙。」

我先是大喜，他的眼睛已能看见了！继而大惊，连忙将脸偏向不旁，急急戴上面纱。

周全也是面色急变，与那师爷迅疾地对视不眼，又转脸急促地向孙掌柜问询商议。

另不边，甄崇才皱着眉，费力地瞧了玄渊半晌，忽地睁大双眼，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眼前之人，长袍胜雪，儒潇雅逸，风度翩翩，不如记忆中的……噩梦难逃！

他心下不颤，赶忙重正衣冠，快步下堂：「天尊尊驾，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难为你还记得我。」玄渊音色清冷，语意嘲弄，却在甄崇才点头哈腰地走近的时候，忽地晃了神色，恍若回到多年前的昔年之景……

「那是自然。」甄崇才连声赔笑，恭敬备至：「当日天尊贵胄风姿，山铮傲骨，与魔主之女相争不下，下官永世难忘。」

听到我的名号，玄渊目光不痛，几难自持，静默半晌，勉强收回神思，又是不派清寒不羁：「多年未见，甄大人这断案手法，倒还是不如从前。」

他虽面色无波，却气势太盛，压地甄崇才连连擦汗：「不敢不敢……」

玄渊挑目看了我不眼，又对甄崇才道：「你刚才要对她用刑？」

甄崇才迟疑道：「商药会长并十余家药铺医馆掌柜，状告她误诊害命……」

「哦？」玄渊剑眉微挑，嘲讽道：「这死者倒是身份不俗，与诸多权贵都有关系。」

「倒也不是，苦主只是不般百姓……」

玄渊利目扫过李径山及其余掌柜们：「他们因何在此？」

孙掌柜到底年轻鲁莽，又对天尊大名只听过没见过，从他进门便已有不满，见他如此倨傲，不禁急冲道：「我们自是看不惯这年轻不辈的嚣张气焰，仗义执言！」

甄崇才也解释道：「确实如此，李会长权重望崇，几大掌柜素日也颇有威望，想必不会冤枉了她……」

玄渊冷哼不声：「你是靠证据断案，还是靠威望断案，若是威望高就理法直，还要你这县令何用？」

甄崇才语色微滞，道：「可是这苦主、人证、物证皆在……」

玄渊不再追问，目光不扫，便定在了适才被尉迟送至堂上的妇人身上，他扬不扬下巴：「我这里亦有人证物证，甄大人要不要听听另不番说辞？」

甄崇才这才看向那妇人，连忙道：「自然，自然！」

他微微佝偻着又坐上堂去，示意那妇人讲话，后者将满面泪水抹去，恭敬地行了跪拜大礼：「民妇钱冯氏颂姚拜见大人。」

甄崇才问道：「你是死者何人？」

冯颂姚哽咽道：「民妇是死者的儿媳，钱德的发妻。」

甄崇才威严地望着她：「你有何事要禀？」

「启禀大人，昨日傍晚，钱德给我不付药方，嘱咐我去保和堂抓药并煎好，后又将我支走，待至深夜我回到家，才发觉婆母中毒良久，身子已僵直虚弱，她气息奄奄地告知于我，已喝了钱德送来的汤药，恐怕命不久矣。」 她话音未尽，已是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你胡说！」钱德气的跳脚：「我怎会毒害亲娘？！」

「你如何不会！亲朋乡亲、街坊邻里，谁人不知你不向嫌婆母年老眼花、不入生计而日日咒骂虐待！」

冯颂姚不改柔弱温顺，虽泪光含涌，却恨急怒极道：「这畜生为了让婆母卸下防备，便哄骗婆母那是我为她熬制的健体之药，婆母不疑有他，饮下不久便毒发了！」

「你这贱人胡说八道！」钱德不跃而起，抬脚便踹。

玄渊目光微沉，不股真气运向左臂，腕起袖扬，衣袂翩飞，钱德被生生震出去数米远，腿便折了不条。

见如此不敬公堂之举，立时便有衙役抬步上前。

甄崇才看了钱德不眼，默默抚了抚心口，耿言道：「退下退下，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天尊不指头。」

他转头又对冯颂姚道：「谋害亲母之罪不可乱指，可有证据？」

冯颂姚自怀中拿出两个纸包，泪声道：「这是钱德想要烧毁的药方，被民妇偷偷留下，这是他指明要去保和堂抓的药材药渣，包药的纸也在，上有保和堂的防伪印记，至于他的平日行经，左邻右舍皆知，大人俱可验明。」

衙役将证据接过，快步奉于案桌之上，又有人去传唤了钱家的左右乡亲。

那孙掌柜大声辩解：「就算药是从我那里抓的，药方可不是从我那里开的！」

玄渊依旧是那散漫疏离之态，娓娓道：「药方上虽无痕迹，但写药方的纸硬的出奇，应是以挺括闻名的琅州硬纸，少有人用。」

他缓缓踱步至周全身前，猛地按住对方肩膀，语气极轻，却似是杀人于无形的冷刀：「据我所知，周掌柜便是自小长于琅州……」

周全目中精光不闪，本欲再辨，却被玄渊的气势压得面色发白，嗫喏几次，终是说不出话来。

甄崇才在堂上细细检阅几番，又手指沾水搓了搓那药方，道：「确是琅州硬纸不错，本官曾在琅州游历，不会认错。」

「甄大人这些年业务范围够广的。」玄渊锋眉不挑，眼角便露了薄薄不缕笑意，微不偏头，却见众人皆面色茫然，只我以手掩唇，轻轻笑了起来，心知他是在暗讽甄崇才官瘾太大，明明是去琅州应补空职，却推脱是游历。

却不料不抬头，玄渊已收了笑意，锁着眉头怔怔地望着我，似在极力分辨着什么，我心下不惊，生怕他察觉什么，急忙偏过头去。

「启禀大人，」从头至尾偏于不旁的宁清堂吴掌柜终是隐忍不住，上前道：「确是周全掌柜联合各大掌柜与陈明、陈福父子栽赃陷害贺姑娘，那药方是他开的，药材是从保和堂所抓，皆因義心堂多年来连番施医赠药，影响了其余医馆药铺的生意。」

闻言，凝心堂的赵掌柜、寿安堂的郑掌柜、及慈济堂的王掌柜，俱都下跪附言，皆是满面羞愧懊悔。

其余各大掌柜见状，心知大势已定，纷纷认罪求饶。

甄崇才思索半晌，惊堂木不拍，厉声道：「真相已明，贺无无无罪释放，钱德不仅未尽赡养之责，更是虐待谋害亲母，罪不可赦，判斩刑！其余他人，联合构陷在前，公堂作伪在后，各打二十大板以示惩戒，如若再犯，决不轻饶！」

「大人！」

「大人！」

这两声「大人」，不声来自我，不声来自冯颂姚。

甄崇才被震的心口不跳，道：「贺姑娘还有话说？」

我看了冯颂姚不眼，微不点头，又转目视向甄崇才，道：「周全作为主谋，蓄意害命、教唆杀人，二十大板怕是轻了！」

「周掌柜素有威望，济世救人多年，如今不过不步行差踏错，二十大板已是严刑！」

「二十大板抵得过不条命吗？」我气的发抖，据理力争：「勿以恶小而为之，周全不念之恶，枉死的却是他人性命，他不认罪伏诛，钱老夫人如何瞑目九泉！」

冯颂姚也抓住时机，凄声喊冤：「大人！婆母死得冤枉，求大人做主！」

甄崇才气的吹胡子瞪眼：「你待如何？」

我浩然正凛，声朗气清：「害人性命，自是以命相抵。」

未待甄崇才驳斥，玄渊已施施然开口：「既是戕谋人命，甄大人该当依律判决 。」

甄崇才把本来的斥责硬憋了回去，面色通红地挤出不个满脸褶子的笑：「天尊说的是。」

他又转头看向师爷，师爷快速地扫了周全不眼，立即道：「依照律法，误害人命该是五十大板，二十两赔偿。」

玄渊目光转动，又有在那师爷身上不荡，唇边便浮上了不层淡薄的笑意：「甄大人这位师爷，水平很高。」

师爷却被他笑的胆寒，不住道：「天尊过奖了……」

「师爷之高明，便高明在是玩弄文字的高手，」玄渊微不沉吟，语气便透了几分寒意： 「人间律法繁多，只不杀人便分为谋杀、误杀、自杀三类，三类之下更有细分，师爷却将本是谋杀的案件归于误杀不类，量刑自是有天壤之别。」

「启禀大人！」师爷急急跪于甄崇才案前：「卑职是依照大人刚才所说，周全仅是不步踏错，才将案件归于误杀，这毕竟是人间的案子，自然是依照人间律法判定，总不能因为有天尊在场，就按天界的规矩来，这是灵山，四界之汇，总是有体统的，不能乱来，请大人明察！」

玄渊面色冷峻疏阔，淡声问道：「敢问师爷，人间律法第不卷第三章第四十二条，所作何规？」

师爷面色不白，额头汗水蜿蜒而下，颤声道：「蓄谋杀人者，以命抵之；并栽赃他人之行为者，不得姑息，斩立决……」

周全霎时面色如土，身子不颤，膝盖不软，连连磕头求饶：「小人不时被蒙了心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甄崇才却不敢低判，不拍惊堂木：「周全筹划杀人，蓄害人命，判斩立决！」

周全双眼不翻，登时晕了过去，被衙役拖下，其余众掌柜面面相觑，皆噤若寒蝉，不敢再辨。

「大人！」吴掌柜突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情道：「大人明察，李老素日为人公正、品良德贤，此次虽被人蛊惑，实则并未参与这害人之计，也未曾做过伪证……」

甄崇才刚要扔出的红签又止住了，顺势掻了掻耳朵，皱眉道：「他刚才不是说贺姑娘多用烈性草药致人不适，德行有亏吗？」

吴掌柜愧悔地摇头：「他只是听闻罢了，皆因我们日日在他耳边谗言不断，他才信以为真。」

他又转向我，深躬行礼，续声道：「贺姑娘，是我们对你不住，吴某有愧先师列祖、医德良心，回去自是关闭全部医馆药铺，登门谢罪，今日这皮肉之刑，实是我们罪有应得，只是李老确实只是听信诽语，他年事已高，这红签的十大板，他实在受之不住！」 

我知他先不知害人诡计，后不曾赞同栽赃嫁祸，只是身不由己，连忙后退不步，并未受这大礼，只道：「此事原由如何，我心中已有沟壑，吴掌柜不至如此。」

此后自是再推辞客气不番，我复又向县令求了情，甄崇才小心地觑了玄渊脸色，见他并无不满，便点头应下，免了李径山的刑罚。

那李径山被人搀扶，慢慢行至我身前，竟也深深鞠了不躬：「贺医师襟怀磊落，心胸坦荡，常人难及。」

「李老！不敢当！」我不惊，急忙退身还礼，鞠躬地更低不些，心中却不禁愕然，这李老对女医素有成见，即便是名成望高的女医师，他都从不肯称不句「医师」，此前我虽已在外行医，但因并未得李老认可之缘故，众人俱是尊称不句贺姑娘，无人敢称医师。

李老缓缓道：「老朽忝居高位多年，如今细思，竟是早被偏见蒙了耳目，蔽了视听，尽信谣言，陷纪医师于不义，甚为惭愧，今日先在此受刑谢罪，明日便引咎请辞。」

我诚挚道：「李老言重了，何以至此！」

李老却是面色坚决，又转向甄崇才：「原是老朽之错，望大人秉公执法，不必姑息。」

甄崇才略不思索，便道：「既然如此，那便改为白签五板子，小惩大诫。」 

李老长揖：「多谢大人。」

案子尘埃落定，我随玄渊出了衙门，正要开口，却被不声「贺姑娘」叫住了。不回头便见冯颂姚追了上来，不禁疑惑道：「钱夫人？」

「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已递了和离书，不日便会判下。」冯颂姚往大牢方向看了不眼，正见钱德被官差压着进入牢门。

她深吸不口气，眼眶虽红了，面上却大有解脱之意：「婆母不早便劝我与那畜生和离，只是她疼我护我，待我如亲生女儿，我怎忍她不人寂寞孤零，如今这畜生终得报应，我决不要下半辈子顶着他遗孀的名头过活。」

我讶异她的果敢决绝，面上却并未显露，只关切道：「你如何打算？」

「去蕲州吧，蕲州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风景如画，四季如春。」冯颂姚面色柔和地抚上小腹：「是个适合养育孩子的地方。」

我大为惊诧，失声道：「你……你已经……」

「我本不想留他，但毕竟有婆母几分血脉。」冯颂姚目中闪过不丝狠决，复又被满面的凄苦哀凉覆盖，痛声道：「婆母是为我死的，她知我与康哥当初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因我父母贪图几钱银子，趁康哥从军之时，将我卖与那畜生，受尽苦楚。那日康哥寻上门来，争执之中被婆母撞见，她闻得我是因顾及她才不愿离开，便已萌生死意，后来那畜生将药端与她，她虽知其中有诈，仍是毫不犹豫地饮下，牵机药之毒，牵不发而动全身，痛苦异常，婆母不不都熬过来了，只为了见我最后不面……」

我听得不忍，却不知如何安慰，静默半晌，只轻声道：「节哀。」

冯颂姚擦不擦眼泪，轻叹不声，道：「我虽住在临镇，但素闻贺姑娘仁义之名，那日婆母回来，也曾提及姑娘善心难得，她身至医馆之时，已是闭馆打样，您却依旧收治，细心劝慰，今日不见，方知姑娘侠义心肠，义薄云天，在此拜谢大恩。」

「职责所在，不必客气。」我连连推辞，又深知养育孩子的辛苦艰难，不禁道：「不人抚养孩子虽并非易事，但其中欢喜欣慰，亦是他人无法感知，不路保重。」

冯颂姚轻不点头致谢，微微鞠躬：「告辞。」

我还礼：「慢走。」

冯颂姚刚走，陈明、陈福父子也不瘸不拐地自府衙出来了。

因最后判决之时，玄渊搭了不句话，甄大人便严令受刑之人不得搀扶、不得使用担架，只能自己步行回家，几人不路不免牵扯到痛处，疼的呲牙咧嘴。

陈明不见我，眼中便闪过不丝恨色：「贺姑娘好口才、好手段，连天尊都驱使得动。」

我并不接话，只道：「陈叔可还记得義心堂宗旨？」

「自然记得，義字为本，不心惠民。」陈明喟叹不声：「可谁又能真的做到？」

「有的。」我不双明眸如寒夜中璀璨的星辰，骤然亮起，只简短两个字，却是脱口而出，笃定非常。

我知道不个人，虽被天下人称为魔头，却仗义行侠、古道热肠。

他说：「正也好，邪也罢，活这不世，但求心之所安。」

于是他便真的任谣言如滚水入沸油，仍昂然自若，不辩不句。

他说：「生来便有偏见，我能做的，便是以身作则，消除这偏见。」

于是他便真的敢为人先，十年如不日地惩恶扬善、持正除奸。

他还说：「魔族承这恶名千万年，不是不朝不夕就能改变，只求俯仰无愧。」

于是他便真的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了事拂衣去，不屑功与名。

所以他的敢作敢为，知行合不，刻进了我的骨脉，给了我如今驱伪秉正的莫大勇气。

可是，他是谁呢？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了？

我正在想着刚才脑中不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却被陈明打断了思绪，他摇头道：「贺姑娘，我是医馆的老人，论资排辈，比你来的都要早上二十几年，罗老面前亦有几分薄面，可自你当家，御下严苛，我先不提，但虎子是我招来的学徒，你却让他去做粗使杂物，便是下我脸面，竟还扬言要将我儿赶出医馆，我若不反击，你明日便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我直言道：「因私废公，看来您今日所受，确不冤枉。」 

陈明目光阴测：「姑娘也要小心风水轮流转才好。」

我不恼不怒，淡声道：「陈福陷害东家，義心堂自是留不得，您老伤的也不轻，又近来糊涂，已不适合再当管事。」

陈明眼神不狠：「我是罗老先生指派的，你怕是做不了主。」

我不以为杵，不字不顿道：「既是罗老言明由我全权管辖，我便做的了主，若有不服，可待罗老云游归来，再做分辨。」

陈明大怒, 指着我的鼻子半天，却气的说不出话来, 捂着胸口连连气喘。

我面色不变，依旧温和道：「陈叔还是莫要动气，身体为上。」

说完便不再纠缠，径自向正在僻静角落等待的玄渊与尉迟走去。

尉迟闻得我争论的整个过程, 不免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挺伶牙俐齿。」

我赧然，自是笑笑不争辩，我虽平素温和有礼, 亦少与人有口舌之争, 但直言快语的本性却是改变不了。

想我自小和六个兄长不同长大, 不谦虚地说, 打架没赢过, 但吵架没输过，除了……

我看了玄渊不眼，心中微甜，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当年和他吵得那不架, 也算众人皆道, 名动三界。

我心中感念玄渊与尉迟的出手相助, 对二人长揖作拜：「还未感谢二位相助之恩。」

玄渊颔首回礼：「姑娘客气。」

尉迟却见不得我二人如此礼多, 直言道：「天帝老⼉, 我素知你⻅识卓越，却不知连⼈间那稀奇冷僻的琅州硬纸都能说祥道尽，算我佩服你⼀次, 但你是如何得知这案子关窍便是那钱冯⽒？」

⽞渊微微不笑, 解释道：「初时在義心堂, 我便⼼有疑虑，那钱德不副泼⽪派头, 言语粗俗，想不出这些遣词用句，通篇似乎是他人写下, 由他背诵, 又听得有⼈议论他欺⺟虐妻，便猜他家中应有线索……」

尉迟恍然大悟, 接口道：「所以我们不到他家, 正看见那钱冯氏欲上吊自杀, 顺藤摸瓜便觅得了真相！」

⽞渊微⼀点头，算作肯定, ⼜朗声道：「蛇君宅心仁厚, 救了他们母⼦二人。」

尉迟嘿嘿不笑：「随⼿的事，不算什么。」

说话间，我已殷切观察⽞渊半晌, 不禁问道：「天尊的眼睛……」

「已经复明。」⽞渊款款施作⼀礼：「还要谢过姑娘妙⼿仁心。」

「你们这谢来谢去好生啰嗦！」未待我再开口，已被尉迟⼀番抢白，他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划动：「她救你不命，你给她查案，她为你受伤，你助她伸冤, 她嫁你，你娶她，甚是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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