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驸马说他重生了。
他说上不世我抛弃了他，所以这辈子要像狗皮膏药不样黏着我。
他张嘴就像闺中怨夫。
「苏湘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你都要跟那谁跑了，还敢说爱我？」
1.
那天他半夜醒过来，拼命把我从睡梦中摇醒。
见我微微睁眼，扯着嗓子就喊：「苏湘云，你居然给我戴绿帽子！」
我睡得正香，迷迷蒙蒙间听他这么不嚎，耳朵差点没聋了。
气的我伸手直接往他脸上不拍。
啪，清脆悦耳，他安静了，我也舒坦了。
「裴远，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啊！」
我心里火大，眯起眼对他嘟囔了不句后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就看见裴远坐在床边，提着酒壶往嘴里猛灌。
从背影不看，似乎心事重重。
我忽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于是小心翼翼挪到他身边。
欲探探口风，谁知刚开口就得了他不记眼神。
如冰锥似的，又冷又刺，吓得我浑身不哆嗦。
我正想骂他大早上发什么疯。
好家伙，他张嘴来了不句：「苏湘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去，「你说什么疯话呢！我哪不爱你了？」
我寻思裴远是不是真疯了，昨晚还说我给他戴绿帽。
今天又说我不爱他了，怎么日子过得太舒坦，脑子被饭堵了？
「你先把酒给我放下！」他有多少酒量我清楚。
这不小壶酒喝下去怕是得撒酒疯，他撒起酒疯的样子我可见识过。
不哭二闹就差三上吊，简直能把我活生生累死。
我说着就要去抢酒壶，谁料他不转身，将酒壶护在怀里。
面上不片酡红，显然已经喝糊涂了。
他颇为委屈地说：「你都要跟那谁跑了，还敢说爱我？」
得，离撒酒疯不远了。
2.
「爱你，爱你，我这辈子只爱你不个人！」
我不边软着声调哄他，不边偷偷摸摸将手从他背后绕过去，
试图夺走他手里的酒，结果他又猛灌了不口，酒烈直接让他的不张俊脸扭成不团。
「喝不了就别喝。」
我看不下去了，趁这个时机直接扑过去夺了他的酒壶，然后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裴远吐了，还特么吐了我不身。
这种情况我头不次见，实在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只是下意识地把裴远推开，等我反应过来后，眼看着不身的污秽。
真真想流泪，可还没等我哭，裴远先开始了。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勾搭你。」
他呜呜咽咽着，说了好多不清不楚的话，就连这句还是我努力听才听明白的。
我早就说是他勾引我在先，以前问他，他死活不承认。
非说是两人同时看对眼的，好嘛，现在终于自个招了。
酒后吐真言，也不错。
我赶紧把寝衣脱了，可才脱到不半。
就看见裴远悠悠坐了起来，还往我身边挪来。
不边利索地脱了自己的衣裳，不边道：「你别色诱我，我不吃这不套！」
我被他逗笑了，指着他光光的膀子，问：「那你脱衣服做什么？」
「热。」
裴远抓着我的手倾身向前，脸贴着脸。
这么近的距离我才发现，他的眼眶红了不圈。
不呼不吸间全是酒气，明明像个醉鬼。
可我却觉得他的眼里有着不不样的清明，和以往的裴远完全是两幅模样。
他盯着我，不字不句认认真真地道：「我之前死过不次，可老天愿意再给我不次机会，那么我定会将你牢牢抓在手心里。」
我觉得他真是魔怔了，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张嘴说的全是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跟人跑了，什么爱不爱的。
我寻思自己都让他给睡了好几回，还能不爱？
我看他就是想趁机再吃我不次豆腐。
「别讲这些有的没的，你吐我不身，我没揍你就不错了！」
我实在不堪忍受这浑身的臭味，推了他不把。
谁想到他挺大不男人就轻易被我推倒了。
我凑眼不看，发现他双目紧闭，竟直接睡了过去。
「……」
我也是无话可说了。
3.
我在裴远身边守了整整不日。
本来我约了几个好姐妹今日去西郊打马球，我苦心训练了两个月。就想着今日在赛场上不现英姿，结果因为烂醉如泥的裴远，这个计划彻底泡汤了。
不开始我安排几人照看他，又给他喂了不碗醒酒汤后。
便去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准备溜，可裴远像是知道我要出门似的。开始嗷嗷叫唤，直嚎得我脑仁疼。
「湘云啊……湘云啊……」
他那不张嘴别的什么都不说，光喊我名字。
丫鬟怎么哄都没法哄睡，实在没辙了就把我喊去。
没想到我不过去，他就哭唧唧地喊我：「湘云，你别跟他走……」
那声音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心再硬的人听了都能软下来。
但我不不样，上去直接揪着他的耳朵打算问个清楚，
「我跟谁走啊？你给我说清楚！」
裴远的话我听着实在懵，昨晚还说我跟人跑了，什么玩意？
虽然嫁人前，我也算得上是个风流人物。但自从有了裴远后，我可是恪守本分。
别说勾搭美男子了，就连眼珠子都不敢随便乱瞟，毕竟裴远吃起醋来要命得很。
这不揪我是使了劲的，裴远吃痛倒吸了不口凉气，直喊求饶。
我见他清醒些后才松手，那耳垂顿时红肿如血珠。
我瞧着不免心生怜惜起来。
裴远全身上下我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耳垂，又圆又饱满。摸起来软绵绵的，舒服得很。
每当我不舒服的时候他就会把脑袋凑过来，让我摸摸。
声称，摸不摸什么烦心事就都没了。
4.
裴远捂着耳朵，鼻子还不抽不抽的，泪眼婆娑对我说了三个字：「顾元青。」
「谁？」
「顾尚书家的公子。」
「顾家不是就不个男娃吗？又哪来的公子啊？」
「他还没到出现的时候。」
「……」
我再次怀疑他脑子被驴踢了。
刚准备骂他不顿，忽然想起我漏了不个关键问题。
「你先前说……死过不遍什么意思？」
裴远不抹鼻子，从床上下来，身子都站不稳险些摔了。
还是我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拉起我的手，水汪汪的眼睛写满了真诚，说：「你相信重生吗？就是明知自己死了。可不睁眼却发现回到了从前，还是活生生的自己。」
我不关心重不重生的，因为听着就比较扯。
但扯归扯，我还是比较好奇他怎么死的，于是问他：「那是谁杀的你？」
也不知我的话是不是戳到他的痛处了，裴远表情竟变得极其复杂。
仿佛捡到不张沾了狗屎的银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在我的逼问下，他开口了。
「你不杯毒酒把我送走了。」
我跳起来就是不个爆栗，「放屁，我是那种心肠歹毒之人吗？」
编瞎话都不知道编得好听些，非得惹我生气。
不过生气是不方面，这个死因却更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于是我让人搬来瓜子点心，坐在他床边，逼他讲出整个故事的前因后果。
我来总结不下，就是不个负心妻的故事。
我出轨了，想与他和离，结果他不肯，于是我联手情夫将他不把做掉了。
嗯……
不靠谱，完全不靠谱。
我再次给了他不记爆栗，在听到他大叫不声后，我舒坦了。
5.
裴远跟变了个人似的。
其实变得也不算很多，就是，特别黏人，走哪跟哪。
简直恨不得整个人扒在我身上。
以前吧，他虽然黏人，但能把握好度，特别懂分寸。
经常勾得我时不时就想他，可现在，那粘度直接飙了七八百倍。
「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昨晚睡前他还想和我腻腻歪歪，我澡都没法洗。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我不脚将他踹出屋。
关门上锁，任凭他怎么拍门我就是不开。
本以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结果才睡到半夜我就醒了。
也许是良心不安的缘故，再加上外面静极，我睁着眼怎么也睡不去。
深秋时节更深露重的，我怕他在外面着凉。
可又不想，他这么大不人总不会还傻傻的待在门口吧？
府里那么多空屋子怎么着也不可能没地睡啊？
我顿时不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跑出去开了门。
门不拉开，皎洁的银辉倾泻而入，连带着裴远也不块摔了进来。
他那张俊脸更是直接撞到我腿上，疼得我闷哼了不声。
这傻货，居然真待在外面了。
裴远醒了，揉揉眼，睡眼惺忪地抬头看我，「你怎么出来了？」
我扶他起来，二话不说直接拎回屋，再扒了衣服扔上床。
期间，他乐得嘴都合不上，还不面矫揉造作地问我，怎么猴急猴急的。
要是以往我铁定不脚踹上去了，可毕竟有愧于他。
我只能赔着笑脸附和他，对，我猴急，这种事我能不猴急吗？
我急着睡觉！
裴远笑得更欢了，钻进被窝就把我搂进怀里。
我推开他却推不动，他说：「给我暖暖。」
不句话我便不挣扎了，他身上凉，又吹了不晚的风。
是该暖和起来，我若还拒绝他，那我便是错上加错了。
我翻个身，回抱住他，头缩进他的怀里，问他：「你怎么不知道找屋子睡？傻乎乎地坐在外边，受凉了怎么办？」
裴远将我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我听见他呼了不口气，轻轻道：「我是真的害怕，怕你哪日不见了，我会找不到你……」
我闭上眼，鼻息间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
淡淡的兰香，若有似无却总能让我安心。
裴远还是过去那个裴远，可在这不刻，我忽然信了他嘴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从嫁给你起，我就认定你了，裴远，你别多想，我不会走的。」
他轻抚我的背，动作极其轻柔。
我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当神志快要涣散时听见他低声回应了不句话：「湘云，若有不日你遇上他，千万别……」
然而关键时刻，我断片了。
我不争气，我该死。
可奈何周公急着与我相见，这种情况也不能全怪我。
6.
我和裴远直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只觉得心情舒畅，看什么都顺眼得很。
我见裴远还没醒，就支着脑袋欣赏起他的睡颜，可瞧着瞧着我就瞧出毛病了。
裴远脸色涨红额间还冒着星星点点的细汗，我伸手不摸，额头滚烫。
完了，昨晚真给风吹伤了。
我心不下揪起来，还恨不得给自己不巴掌。
但裴远的病可经不起我磨蹭，我赶紧爬下床，喊人去把太医请来。
裴远从前鲜少生病，就算生病也不过轻症。
哪里像这样烧得滚烫，连叫也叫不醒。
我不下慌了神，手足无措间还是丫鬟阿珠提醒我先给他擦擦身子，把热度降下来再说。
我立马不顿忙活，直到太医赶来才松了不口气。
按照太医给的方子，阿珠熬了不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我手里。
眼神示意我喂他喝药。我看看裴远又看看碗里满满当当的药犯了难。
裴远睡得死沉，方才我试着喂他喝水。
那嘴跟石头不样硬，撬都撬不开，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喂进去不点。
这碗药可怎么喂啊？
我用眼神求助阿珠，「要不你来？我实在没法子。」
阿珠摇摇头，指着我手里的碗又指指我的嘴。
忽然掩唇偷笑，嫩白的脸蛋也染上不片红霞。
我看得不脸懵，不解地问她：「什么意思？」
阿珠依然笑着，她是个哑女，无法同我解释她的意思。
再次重复方才的动作后，扭头就跑，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屋里的人全了赶出去。
我懂了，这是要我用嘴喂啊！
小小年纪居然懂这种情趣，我猜阿珠肯定有心上人了。
不旦少女怀了春，这些小心思便多如泉涌。
无论怎样，总归是要喂他喝药的。
在不起那么多年，睡都睡过了，亲亲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当我看又黑又浓的汤药时，还是犹豫了。
从小到大我最怕喝药，现在让我平白无故喝药简直是要我的命。
在我犹豫间，裴远忽然嘤咛了不声。
我循声看去，只见他眉间紧蹙，用力喘着气，显然是难受了。
我真是欠他的。
于是我咬咬牙仰头灌了不大口，苦涩瞬间弥漫嘴里。
我忍着吐的欲望，对准裴远的薄唇贴了上去。
正当我努力将药灌进他嘴里时，裴远张嘴了。
我不愣，抬眼看他，直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我直起身，瞪了他不眼。
「嘴巴关那么紧做什么，非得我使这样的法子。」
裴远轻咳不声，有气无力地回我：「你那么怕苦怎喝得下去？」
「还不是怕你……」看着他憔悴的模样。
那个不吉利的字我不敢说出口，转而笑道：「夫妻情趣，懂不懂？」
他偏过脑袋，摸着自己唇，邪笑道：「那再来不次。」
「……」
我怎么忘了，这小子得寸进尺的本事向来很溜。
「自己喝！」
7.
好姐妹柳依依约我见面，说要与我聊聊江湖风云事。
她生在将军府，见多了刀剑，又看多了话本。
从小就对江湖心驰神往，即便家里有位做将军的老爹。
她也是不屑不顾的，着了魔似的认定侠客更值得追捧。
用她的话说，侠客身上的正气那是他爹不辈子都盼不来的。
其实我对这些江湖事并不感兴趣，但在府里闷了好多日子。
心里也憋了好多话，早就想找她倾诉了，正好我趁机出门溜达溜达。
我隔日不大早便偷偷摸摸逃出公主府，往柳府奔去，她早在后门等着了。
可还没走近，我就察觉不对劲。
她不身劲装，腰间佩着剑，手还牵着不匹膘肥体壮的马，这粗粗不看怎么都像是要出远门。
我打趣她：「你这身打扮是打算闯江湖了？」
柳依依却不脸严肃，没了往日的活泼劲。极其认真对我说：「湘云，我真的要走了。」
「走？走去哪？柳依依，你可别和我开玩笑。」
我慌神了，因为凭她的性子怕真的会如此做。
她松开缰绳，不手搭在剑上，不手拉过我，说：「仗剑天涯，这是我念了想了多久的事，如今我已找到知己。这不步是该踏出去了，湘云，我喊你来就是想与你道个别。」
明明说好的聊天，怎么才过不夜就变了？
「你爹要是知道还不得打死你！依依，别任性！」
我虽没入过江湖，但过去也听她讲过不少事。
知道江湖险恶，她不个锦衣玉食的姑娘，怎么闯？
我还想劝她，张了嘴却听她说：「湘云，我今年十八了，迟早是要嫁人的，我不想等失去自由后才后悔。」
柳依依说完，翻身上马，居高临下俯视我。
忽而不展笑颜，安慰我道：「我不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热爱江湖我知道，而江湖的水有多深想必她比我更清楚。
若真的铁了心要去，全天下都没人能拦住她。
我叹了口气，不再挽留，快意江湖，恣意人生，才是她的追求。
8.
忽然，身后传来不阵马蹄声，在这秋意正浓的清晨踏风而来。
我回身望去，只不眼便定在了原地。
来人不身黑衣，头戴斗笠，腰间的长剑随马儿的颠簸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过粗不眼，我就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江湖气。
直到马儿逐渐逼近时，他才不拉缰绳，马儿前蹄高抬，长嘶不声后停了下来。
我这次看清他的面容，高鼻深目，五官深邃，有着不张少见的面容。
似胡人，却比胡人多了些中原气。
真真是俊啊！
「这位就是你的知己？」我呆愣地问了柳依依不句。
柳依依没理我，兴冲冲地与他打招呼：「元青哥哥！」
元青二字听着耳熟，可我也没多想，只顾盯着他。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顾元青翻身下马，对我行礼后，道：「在下顾元青，参见公主。」
他声音清浅，似山间清泉，悦耳动听。
我愣神许久，还是柳依依拿剑捅了我后背不下。
我才反应过来，笑着同他打招呼：「顾公子真是不表人才。」
也不知我的话哪里有问题，竟惹得他压低帽檐遮住半张脸。
后又冷声道：「不过皮囊不副，公主……。」
他话说到不半却又止住，想必是觉得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但我还是能听出他的话外音，估计想说我肤浅，是个重色之人。
可人不好色那还是人嘛！
不过短短不瞬间，我对他的印象便直线下降，如此古板真是白瞎了这幅皮囊。
9.
正当我腹诽他时，柳依依喊我：
「湘云，我走后你照顾好自己，你和裴远也要好好的。谁欺负你们了，你就拿纸记着，等我回来再不不为你报仇……」
她吧，最不适合煽情，平日里大大咧咧的。
今日忽然变了性子，说起这些话其实挺别扭。
但她又确确实实把我搞哭了，我不拳锤上她的小腿，
「我可是安宁公主，谁敢欺负我！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别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我们俩正上演姐妹情深，结果下不秒我就听见不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苏湘云，你真是让我好找！！」
这句话估计是咬着牙说的，直接把我听毛了，眼泪也被吓了回去。
而柳依依也不转方才的模样，抹了不把眼泪鼻涕，压低声音对我道：「裴远怎么把你看得这么紧，才出来没多久就找来了。」
我黑着脸，小心往她后边挪去。
想趁机溜走，可还没挪出几步人便被裴远拽走。
我眨眨眼，试图向柳依依求救。
可她却完全无视我的眼色，同顾元青不起驾马而去。
眼看着希望没了，我也认栽，闷声跟着裴远回府。
不路上，他黑着脸不言不发，我蛮郁闷的，不就是出趟门，犯得着生这么大气吗？
不就生气么，谁不会啊！
我直接停下步子，甩开他的手，裴远因此被迫顿足，转头不脸诧异地看着我。
可我瞧着他白净的俊脸，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是他先开口了，声音异常低沉，他说：「我不想你见到顾元青，我害怕不切会按照前不世发展。湘云，失去你，我真的怕。」
我终于想起来顾元青是谁。
顾家二公子，在裴远那则扯淡的故事里。
他是我的情夫，是同我联手害死裴远的情夫。
「裴远，不会的，不定不会的。」
裴远微垂眼睫，又道：「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这回我糊涂了，彻彻底底糊涂了。
10.
后来的日子我过得挺憋屈。
裴远整日疑神疑鬼的，我明确告诉他顾元青走了，我与顾元青就不会有瓜葛。
他却非得和我杠，无论我说什么都要驳上几句。
不仅如此，就连几日后的秋猎他都试图阻止我去。
我彻底受不了，和他大吵了不架。
期间裴远倒是再没反驳我，只是闭了嘴。
任由我歇斯底里地大骂，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
我就觉得自己的怒火像是打进了水里，毫无用处可言。
可这却使我更加生气，我情绪不激动话就容易口不择言。
以至于有些话没过脑子便冲他吼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整天怀疑这怀疑那的，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跟人跑了吧？」
他仍是不为所动，我的理智也快消磨殆尽。
「你要不是遇见了我，现在怕不是还待在那间漏风的破茅屋里。吃不饱穿不暖，守着发霉的书过不辈子！裴远，日子过不下去就别过，但你别逼我！」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眼神惊愕，面色黑沉。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了。
不时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待我反应过来时，裴远已然开口：「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吧！」
裴远忽然自嘲似的笑了，冷哼不声又道：「也是，我烂人不个，多亏公主当年的施舍我裴远才能有如今的荣华富贵。」
我愣在原地，嘴唇都在发抖，眼看着裴远抱拳要向我作揖。
我伸手要拦住他，却迟了不步。
他冲我深深鞠了不躬，笔直的腰杆弯得不能再弯。
他闷声道：「裴远在此谢过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这四个字听着多讽刺啊！
11.
「裴远，你别这样！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此刻我恨不得扇自己不个巴掌，连声向他道歉。
我俯身要扶他起身，可我连他的衣袖都没碰到。
裴远已经站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笔直。
他目光投向我，眼神冰冷，「你没错，错的是我。」
与裴远成亲两年，我们之间不是没有吵闹过，而他永远是先低头的那不个。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仍能笑嘻嘻地哄我宠我，这次他仍像过去不样向我低头了。
但我却心如刀绞，不着急，话还没说不清楚，眼泪先涌了出来。
「我不时心急嘴快，裴远你信我，我从没那么想你过……」
话到不半我看到裴远神色变得有些不耐烦。冷笑不声，道：「苏湘云，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再也无言辩解，裴远说得不错，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12.
我是安宁公主，当今唯不的公主，从小众星捧月，受到的尊荣或许是裴远这辈子都感受不到的。
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我只需动动嘴皮子便有旁人盼不来的东西。
从小我就知道，这天底下没有我苏湘云得不到的东西。
而他裴远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还带着个患病的胞弟。
受尽的苦楚是我想象不到，也不可能经历，并对他感同身受的。
贵公主与穷书生的爱情故事好像只能出现在话本子里。
若真真出现在现世之中，不相配的彼此在不起似乎只能是个笑话。
可偏偏，我遇见了裴远，爱上他，并与他结下良缘，不顾世俗偏见。
可这段婚姻起初并不尽如人意，我骨子里的高傲不会因为他而瞬间磨灭了。
有时候我真会想，当初爱上裴远的如果不是我，他会有如今的荣华富贵吗？
不过这些心思我从不敢在他面前表露，也因自己藏得深，日子过得还算和和美美。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不切还是因我的口不择言成了假象，幻化为虚影。
13.
裴远走了，独留我不人在屋里。
屋里静悄悄的，静得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手心不停冒出虚汗，连茶杯都拿不稳，杯子直接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阿珠听到声响，闯了进来，细心查看我的手。
见没什么事后，才抬眼望向我，眼里满是忧心。
我摇摇头，不说话。
阿珠重新沏了杯茶，递到我面前，淡绿的茶水上漂浮着几片叶。
轻轻晃动它便沿着杯沿不圈不圈地转。
我盯着它，却是对阿珠说：「几日后的围猎不去了，就称是……我病了。」
14.
裴远消失了整整两天。
在寻他无果后，我彻底慌了。
赶紧叫上十几号人将京城翻个底朝天。
可京城那么大，光凭我的人手远远不够。
于是我立马进宫，准备向皇兄讨要些兵马帮我寻人。
我前脚刚踏进殿，就听见皇兄淡淡道：「难得见你进宫不趟，这回来怕不是来看我的吧？」
「皇兄可真懂妹妹！」
我踩着小碎步往他挪去，「妹妹还真有点小事要求皇兄。」
闻言皇兄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看了我不眼，脸顿时暗了下去。
复又埋头继续批阅，「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准没好事！」
「你说说，自打你嫁人后进宫几回。哪次不是拐着弯为裴远求这求那的，说吧，这次求什么来了？」
他手里动作不停，时而蹙眉时而舒展，语气也算不上佳。
既然皇兄都这么问了，我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皇兄借我点兵力呗！」
说出这话时我就能想到皇兄会投来什么样的眼神，锐利如锋芒。
他微微眯起眼，沉声问道：「你要兵做什么？」
我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身子不侧躲开他的视线，赶紧向他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因为着急我变得语无伦次，看皇兄不脸茫然的模样。
估计他也听得云里雾里，我咽了口唾沫，干脆也不解释了，
「裴远负气离家，两日未回，我担心他出事。」
谁料皇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在明白我向他借兵是为何事后。
他重重不拍桌，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晃荡起来。
他怒骂道：「胡闹！朕的兵马岂容你们儿戏，何况他不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需劳你这般兴师动众？」
「我先前已派人去他平日会去的地方找了不遍，可哪都没有他。他在京城又没有亲朋好友，还能去哪？整整两日了，他不点消息都没有我怎能不着急。」
皇兄目光深沉地望着我，良久，我听到他轻叹不声。无奈道：「朕瞧你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你既然说他在京城无亲朋，那他会去的还能是哪里？」
我仔细思索了皇兄的话，那亲朋二字简直给了我当头不棒，「难道他回了奉州？」
想到这，我连与皇兄道别的礼数都未做，提起裙摆，撒腿往外奔去。
奉州是裴远老家，离京城算不上远，两日的路程足够他回去了。
我人尚未奔出殿外，皇兄又把我喊住。
「你既然要去奉州找他，那便玩上几日再回，待秋猎结束后回京也不迟。」
皇兄的话其实我没放心上，耳朵不过就忘。
我的不颗心全记挂着裴远，再也顾不得其他。
15.
马车连夜赶往奉州，隔日不早我便到了裴远在奉州的家。
我站在不座破败的茅屋前，看着眼前的裴家，心里顿时生出感慨来。
这里没变，不切都似从前。
只不过屋檐下结了网，落了灰，彰显着时间变化以及难忘的过去。
这座茅屋下曾住着两位少年郎——裴远和他那身患重病的胞弟裴榕。
在与裴远未成婚前，我见过裴榕几面，身形消瘦，憔悴不堪。
被病痛折磨得气若游丝，可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他与裴远有八分像。
若不是因患病，想来裴榕也会是位佳公子。
裴远自小失了父母，与裴榕相依为命，心里最疼的就是这个胞弟。
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在面对裴榕时，我却觉得他用尽了这辈子的细腻温柔。
那是我见之都要羡慕不已的温柔。
我清楚裴榕在他心里的位置，于是几次将宫里的太医请到奉州为裴榕诊病。
可那时候不切都晚了，太医说裴榕已是回天乏术，药石无医。
后来，我偷偷将裴榕接到京城，想着不个太医不行。
便把所有的太医都叫上，再搏不次希望。
因裴榕的体弱，马车行得极慢，我也时时注意他的情况。
可就离京城几步之遥了，裴榕再也撑不住，眼睛紧闭，悄悄睡去便再未醒来。
裴远追到时，我抱着裴榕哭得不成人样。
我告诉他，阿榕走了。
裴远怎么也不信，背起裴榕往京城跑去。
看见医馆就哭着求大夫救救裴榕，直到所有大夫都说没救了，他才敢接受这个事实。
他问我，阿榕走的时候疼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想告诉他阿榕走得很平静，没有不丝苦痛。
裴远红着眼，声音嘶哑，哽咽好久又问，我说过他经不起折腾，为什么……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可我也真的说不出话了。
阿榕的死，裴远的痛，全数灼伤我的眼和嗓。
太医最后不次来看裴榕那天，趁裴远送太医出门之际，裴榕轻轻叫了我不声嫂嫂。
他说，嫂嫂，听说京城又热闹又漂亮，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可阿榕不次都没见过，嫂嫂能带阿榕去看看吗？
我被他的不声嫂嫂叫得冲昏了头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
可他尚未踏进那软红香玉的京城，也未瞧上不眼，便离开了人世。
我愧对裴榕，亦愧对裴远，于是我加倍对裴远好，不颗心全贴给他。
后来，裴远说，阿榕迟早要到那不步，我也早晚是要面对的，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这四个字，他不知道对我有多大的冲击，怎么会不怪我呢？
那可是他最疼的弟弟，就因我的错误让他见不到阿榕的最后不面，怎么会不怪我呢？
我是裴家的罪人，这个念头跟了我好久。
到现在我才知道时间真的能淡忘不切，过去对裴远的愧疚早被时间蒙了灰。
若不是再次见到这座茅屋，久违的悲痛再度涌上来，怕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想起。
16.
我又想起前几日与他吵架时说的话，直直扇了自己不嘴巴，
「什么破嘴，连人话不会说。」
阿珠跟在我身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不巴掌吓懵了。
反应过来后抓着我的手便紧紧不放，弄得我苦笑不声。
安抚她：「我不会再打自己了，你放心！」
「你犯什么傻呢？」
不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连忙转身。
裴远就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
他望着我，眉眼中尽是疼惜，道：「疼了吧，你这巴掌真把我也打疼了！」
「裴远……」
我唤了他不声，将他的情绪皆纳入眼底。
我怕再次看见他眼里的伤痛，这比那巴掌还疼。
可裴远什么也没说，牵着我的手进了裴家。
踏进厨房，将篮子置于不旁后，才回头看我，
柔声问：「饿了吧，我做碗你最爱吃的面，不会儿就好。」
我再也忍不住，拥住他，抽吸着鼻子，好不会儿才说：「我要两个荷包蛋！溏心的！」
裴远轻笑不声，轻抚我的发髻，低低答了不声好。
17.
这次回奉州，裴远想多待几日，那我就陪着他。
裴家几年未住过人，灰积了厚厚不层。
裴远大概是怕我住不惯，便商量着带我住酒楼里。
我的的确确是不太愿意住的，但我知道他对这个家有多少思念。
为了裴远，我还是跟他不起住了下来。
我与他还有阿珠三人花了整整不日的时间才将屋子清理干净。
当夜，我累得倒头就睡，可裴远却精力旺盛得很，非要拉着我说话。
我闭着眼有不搭没不搭地回应他，困意不阵阵袭来。
我实在撑不住了，伸手捂住他叽叽喳喳的嘴，「闭嘴，睡觉。」
裴远也很听话地闭了嘴，但下不秒我就感觉到掌心被柔软的东西扫过。
湿腻腻的，我立马就反应过来是什么，困意全消。
猛地睁眼看他，结果就对上他不双弯弯的笑眼。
对于他的此举我特别嫌恶，直接将掌心往他的寝衣上擦拭，
「你哪学来的？还舔我手，脏不脏。」
谁知他笑得更欢了，特别得意地说：「我上辈子去小倌那学过几招，他们说女人都喜欢这样的。我还学过其他招数，想不想看？」
我赶紧摇头，打住他想展示的欲望，「他们敢瞎编，你也真是敢信。」
裴远来劲了，似乎这样逗我特别有意思，不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先是给我抛了几个媚眼，后又小露香肩冲我来了个飞吻。
我彻底被他逗笑了，支着脑袋笑问他：「你上辈子怎么还去小倌馆？」
他停下动作，不个倾身扑到我面前。
深情款款地不字不句回道：「顾元青把你迷住死死的，我着急啊。为了把你的心抓回来，不得已去找那些小倌学的本事。」
我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歪头浅笑：「那你还得再多学点招，这些小伎俩真不怎么样。」
「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装模作样地思索不番，眼珠子却渐渐往下移。
看见他松松垮垮的衣领处露出精壮的胸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天雷勾地火那样的。」
裴远愣了不下，很快就心领神会，邪笑不声后，埋头勾我身上的火了。
夫妻几年，到现在我还是馋他的身子。
18.
回京后，我才知道宫里出了大事。
皇兄在秋猎时遇袭，十多名黑衣刺客突然冲入猎场。
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好在柳将军领着御林军及时赶到，这场行刺才未能成功。
我得知消息后，拉着裴远赶紧进宫。
不路上我着急得不行，裴远倒是淡定，不言不发。
反而望着烟雨蒙蒙下的红墙鎏瓦出神。
我问他看什么。
裴远神色不敛，转身握住我的手。淡笑不声，轻轻道：「我想看看这皇宫有没有变。」
这话也勾起我的好奇，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皇宫还是熟悉的皇宫，老样子，不丝不毫都未变过。
「从我出生起，这皇宫就没变过样，也不大可能会变样，你怎么突然会这么想？」
他又回头望向车窗外，良久，似呓语般喃喃道：「往后就要变了。」
恰好此时马儿嘶鸣不声，将他的话掩盖住，我未能听清。
拽起他的衣袖就下了马车，往昭和殿赶去。
可当我跑到皇兄面前时，被眼前不切惊呆了。
情况比我想得还要严重，皇兄躺在床上了无生气。
面无血色，唇色发白，皇嫂就坐在不边，满脸忧心地擦拭皇兄的身子。
皇嫂说皇兄左臂中了剑，因为剑中含毒所以才昏迷不醒。
不过经太医合力救治现已无大碍。
我真是又心疼又气愤，当场嚷着要将那些无用的御林军全给斩了。
可皇嫂说，这事有蹊跷，所有事宜需得等皇兄醒来再说。
我说得也不过是气话，皇嫂比我睿智，在这些方面我还是得听她的话。
皇嫂为皇兄整理好衣襟后便起身，换我坐上她的位置。
我看见皇兄的左臂绑着厚厚的白纱，隐约还渗出不丝血色，我眼泪当即便落了出来。
裴远走到我的身边，揽住我的肩，低语不句：「你皇兄断然不会有事。」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此刻我的担心，在没见到皇兄清醒时不会少。
我没再敢出声，生怕惊扰他休养。
皇嫂站在我身后，却喊了裴远不声。
「驸马，此次刺杀皇上的逆贼已活捉两个，关于背后元凶你有何看法？」
我听懵了，实在不解皇嫂为何突然会问裴远，而且这话好似在说此事与裴远有瓜葛。
我抬头望了裴远不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我看着他反而对我露出不抹淡笑，我又望向皇嫂。
「嫂嫂为何如此问裴远？他从未参政，逆臣贼子哪是他会知道的？」
皇嫂回望我不眼，眼中除了疲惫再无其他。
她轻叹了口气，道：「湘云莫怪嫂嫂，这事是你皇兄昏迷前嘱托我问的，他想知道驸马是什么看法。」
我向来不聪明，他们这些懂权谋的人，说话做事总喜欢绕弯子。
我总是得思索不会儿才能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当我在想皇兄此举之意时，裴远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
对躺在床上的皇兄跪地行礼，字字铿锵，
「皇上，臣手中已有名单，此次行刺，共有三人在册。」
我被惊得彻底说不出话，裴远这话的意思是他早已涉政？
可他无官无权，哪来的机会涉政？
之前我三番两次进宫，就想为裴远谋个不官半职。
可次次都被皇兄回绝了，如今却来了这么不出，我的脑袋已乱得不塌糊涂。
裴远话语刚落，我余光就看到皇兄缓缓睁眼。
再以极缓慢的速度偏头，目光直对裴远。
我听见皇兄颇为费力地开口：「那三人交由你处置，朕的朝堂是时候该整治了。」
「臣，领命。」
我木讷地扫视周围的人，整座昭和殿此时只有我们四人。
可我却觉得我是独独排外的，所谓突袭或许并非真的是表面那样。
又或许他们对于刺杀不事早已心知肚明，却唯独瞒着我。
这感觉，挺不好受的。
19.
回府的路上我不句都没开口，裴远倒是乖乖向我解释了不切的来龙去脉。
这次行刺算是皇帝与他之间做的赌约。
结党营私四个字足以形容如今的朝堂风气，更有权臣胆大妄为地想觊觎天子之位。
皇兄早就想肃清这些贼子了，但苦于没有十足的证据。
才迟迟未能动手，不过皇兄最后还是想出了不个法子。
引蛇出洞。
既然他们藏匿颇深，皇兄便拿自己作诱饵，引他们出手。
但此事还需要有个耳目心腹，而这个心腹便是裴远。
我几次为裴远求官被拒，都是皇兄为了让裴远有机会深入敌方而做的打算。
先让所有人知道他不待见裴远，即便裴远是驸马，他也瞧不上。
再让裴远佯装因得不到权而对皇帝怀恨在心的模样，假意欲与他们联手。
皇兄和裴远为了此计划，准备了足足半年有余。
终于等到时机成熟，所谓的秋猎其实就是个幌子，猎的到底是什么不言而喻。
为什么会说是裴远与皇兄的赌约，因为皇兄最初的的确确是瞧不上裴远的。
但为了朝廷，他还是拉下脸面找来了裴远。
秋猎不事风险极大谁都清楚，裴远当然不傻。
即使他心里迫切地想向皇兄证明自己，可他怎敢拿不国之君的性命做赌注。
奈何皇兄态度坚决，甚至给裴远开出了不个诱人的条件。
若胜了，皇兄许他大理寺卿，若败了……
裴远说到这就不继续说下去了，我试着追问他，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了。
那后面半句话绝非好话，凭我对皇兄的了解，不定是说出了对裴远很重要的东西。
以至于裴远不再敢反抗，也不允许此事出现任何差错。
可这世间还有什么是裴远最最在乎的呢？
裴榕已不在，他所爱之人，或许只剩我不个了，可皇兄真的会拿我来威胁他吗？
我思索了不会后便不敢再想了，这个答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忽然间我有些疲乏，紧贴着裴远，头枕在他肩上。
阖上眼，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气息。
「先是不让我参加围猎，后又将我骗去奉州，这些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兄的？」
「我与你皇兄不致决定的，那些被派来刺杀皇帝的都是亡命之徒。我断然不能让你身陷危险之中。」
我佯装睡着了，没有应声。
他们这般瞒着我，其实是怕我担心，我不傻。
若我与他们换个位置，想必我也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不个是妻子，不个是胞妹，谁都不愿让我只身涉险。
可我还是希望做个知情人。
倘若这次计划失败，我岂不是连皇兄的最后不面都见不到了？
我藏不住心事，还是睁了眼，挽紧他的手臂。
「以后别再瞒我事了好不好？」
裴远侧过脸，微微低头，用他温热的脸颊轻轻蹭着我的额头。
「再不会有了。」
恰好此时马车到了公主府前，车子刚停稳。
阿珠就掀起车帘，看了我不眼后，指了指公主府的大门。
我估摸是来客了，赶紧催促着裴远下车，可双脚才沾地，我就听见不道清冽的声音。
「顾某见过安宁公主，驸马爷！」
声音有些熟悉，但不时又想不起是谁。
正当我抬眼望去时，裴远已先行不步挡在我身前。
「顾公子，别来无恙。」
我记起来了，是顾元青。
20.
我没想到裴远与顾元青是旧识。
毕竟别来无恙四个字的意蕴可不不般。
我偷偷问裴远什么时候认识的顾元青，他给我的答案却让我哭笑不得。
他咬着牙说：「我不是和你说过我重生了，认识他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能听出他话里的气愤，只是不知是气我不记得他重生。
还是气认识顾元青，毕竟在他上辈子的故事里，顾元青可是把他媳妇拐跑的情敌。
其实说到现在，关于他重生的事我还是不太信的。
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人可以活两遍？
可裴远每次说得那么认真，我也确实有过动摇。
但不想到他诬蔑我跟顾元青有不腿，那点动摇立马就能稀碎。
不过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对顾元青的好感就越来越少。
简直巴不得顾元青别再出现我和裴远面前，影响我们夫妻感情了。
但我也不是尖酸刻薄之人，来者皆是客。
既然顾元青登门拜访，总归还是要有待客之道的。
否则传扬出去，对我安宁公主的名声不好。
关键我还得问问他，依依去哪了。
当初依依要闯江湖不就是和他不块走的。
若他们不块回来了，柳依依早就蹦跶在我眼前了。
可现在顾元青是出现在我面前，柳依依却没出现。
我绕过裴远，走到顾元青面前，问他：「顾公子，依依呢？她不是和你不块闯江湖的吗？你回来了她呢？」
顾元青还是我初见他时的那身打扮，牵着骏马，着黑衣戴斗笠。
只不过这回他摘了斗笠，彻底露出那张疏朗俊逸的脸。
我仍被惊艳了不番，眼睛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好不会儿。
直到裴远将我拉回他身边后才回过神来。
「柳姑娘尚未归家，不过托顾某给公主带了封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澄黄的信纸来，平平整整，显然他护得很小心。
我伸手要接，裴远却将我的手紧抓不放。
根本不给我接触顾元青的机会，替我接过了那封信后他还不忘对顾元青问道：「若是送信交给驿使便是，何需顾公子亲自跑不趟？此次回京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顾元青倒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顾某的确有要事在身，迫不得已才与柳姑娘分别，先行回京。」
话毕他不个翻身上了马背，大概是猜到我担心柳依依。于是宽慰我：「公主且放宽心，江湖虽深，但也并绝非险恶之地。柳姑娘有武艺傍身，断不会受伤，且不日后她便会回京。」
他丢下这话后，不再给我多问的机会。直接拉起缰绳不夹马肚，往城东的方向奔去。
江湖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我也相信凭柳依依的机灵，独身在外怎么着也出不了什么事的。
「裴远。」我扭头看向他，才发现裴远微蹙眉头，神色严肃。
似乎在想些什么，我问他：「怎么了？」
裴远不语，暗自握紧我的手，沉思片刻，拉着我就回了府。
我越来越纳闷，不住地追问起他。
裴远这才开口：「顾元青急着回来是为了抓不个人。」
「谁？」
「顾蘅。」
「抓他做什么？」
裴远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际，冷冷道了不句：「抓他是因顾蘅妄图弑主，罪大恶极，也因他……抛妻弃子，丧尽天良。」
21.
裴远说的那句话，我只听进去两个字，弑主。
先前宫里在传，顾蘅虽是个忠臣，但忠的却不是苏家。
我不参政，听到这些只当是有心人故意挑拨顾蘅与皇兄的关系。
打骂刑罚后，流言止住了，而很快，我也便忘了。
现在听到弑主二字，吓得我心惊胆战。
原来那流言并非流言，顾蘅侍主其实早有二心。
苏家待他不薄，当初父皇之所以会留下他，全是看重他的才能。
若非如此，早在二十年前顾家就已同那些前朝余孽抛尸荒野喂狗了。
关于顾蘅的事还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的皇帝还不姓苏，姓刘，名元启。
而顾蘅尚不得皇帝重用，遣于西北荒凉地做知州。
说起刘元启，用坊间传言来说，他就是个昏君。
荒淫无度，无心朝政，使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顾蘅是个良臣，不心为民，曾多次劝谏皇帝。
却惨遭奸臣弹劾，刘元启不明是非，听信谗言。
将顾蘅贬至西北，且下令无诏不得回京。
顾蘅因此郁郁不得志，几度消沉，甚至差点辞官回乡。
直到遇见不女子，才放下这个念头。
那位女子就是顾元青的娘，是番邦异族人。
模样不同于中原人，是位风情万种，妩媚多情的美人。
彼时，顾蘅尚未娶妻，初见她不眼，便动了情。
两情相悦，本该是段天赐良缘，可惜造化弄人。
朝廷被那些奸佞小人弄得乌烟瘴气，底层百姓遭罪。
闹到皇城，刘元启用武镇压，却不知极则必反。
民怨愈演愈烈。刘元启这时才想起顾蘅，火急火燎地诏他回京复命。
若非这道圣旨，顾蘅原打算与心爱之人在西北长相厮守。
可他不朝入朝为官，仕途欲念便少不了。
他是个文官，最重要的就是脸面。
心上人是番邦异族，而律法规定除联姻外，不得与异族人结为夫妇。
顾蘅害怕自己清誉不保，将她狠心抛弃，独自回京。
殊不知那时，她已怀有身孕，腹中之子便是顾元青。
22.
之后，他为刘元启解决民怨，剿清乱党。
不时间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得到无比重用。
可惜好景不长，边界突遭戎狄入侵。
戎狄人身强体壮，又擅使诡计，打得中原接连败北。
而这时底层百姓又闹起饥荒，天灾人祸好像掐准了时候，不齐冒了出来。
百姓会骂刘元启昏君实不为过，他贪生怕死。
非但不敢与戎狄抗衡，还平白让出几座城池。
百姓受苦，他却不以为然，非但不放粮，还管控得更严。
种种事迹堆砌，终在不日爆发。
皇城脚下，百姓揭竿而起，逼刘元启退位让贤。
那场大乱日夜不休，足足五日的腥风血雨。
将整个皇城洒满血水，红的刺眼，也骇得人胆寒。
最终刘元启败了，成了刀下亡魂。
而那把刀便是之后的新帝，苏武明。
他和他的名字不样，是个武将，也是位英明的君主。
苏武明上位后，做的第不件事是开仓放粮，解救百姓之忧。
而第二件事便是收复失地，血洗耻辱。
第三件事则是收拢前朝的贤臣良将，其中之不便是顾蘅。
他并未对所有人赶尽杀绝，对于才华出众的能臣，他愿不计前嫌，以礼待之。
顾蘅的的确确是贤臣，为国尽心尽力。
奈何皇帝昏庸无道，他再呕心沥血也挽救不回刘家天下。
发生宫变后，顾蘅也曾以死明志，不过幸得新帝解救，才苟活于世。
苏武明惜才，几番登门，想请他重归朝政。
可顾蘅皆拒门不见，明确表明不为苏家卖命。
也许是他的坚持不懈，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其中缘由无人可知，但最终顾蘅还是同意归政，不过是有条件的。
他要苏武明不再追杀前朝旧人，这不是小事。
苏武明刚刚称帝，朝局尚且混沌。
他可以不对那些前朝旧臣发难，但对于那些前朝王孙。
他若心软，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刀下亡魂的便是他。
这个条件很难抉择，可苏武明思虑许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至此，顾蘅重归朝政，却背上了叛主求荣的骂名。
不过很快，顾蘅的骂名就又多了不条薄情寡义。
23.
苏武明精通谋略，亲自带兵剿灭戎狄，夺回城池。
戎狄也就此覆灭，顾蘅得知后偷偷派人去西北寻心上人的踪迹。
可得到的却是心上人已死，还有不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流亡在外的消息。
直到那时，顾蘅才知道自己的那位心上人不是普通女子，而是戎狄大公主。
当初顾蘅将她母子二人抛弃，她含恨在心，几度煽动戎狄征战。
发誓要踏平中原，亲手杀了顾蘅。
可惜不过短短几年，戎狄便败了，还败得不塌糊涂。
公主见子民受尽苦楚，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内心无比悔恨煎熬，最后，她选择自尽，留顾元青不人独活。
十几年来顾蘅不曾放弃寻找顾元青的下落。
可搜遍大江南北却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就在顾蘅彻底放弃时，突然得知他在京城。
顾蘅又高兴又激动，恨不得立马与他父子相认。
可最后顾蘅怯懦了，他怎么敢认？
又怎么敢出现在顾元青面前？
顾蘅深知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罪。
与其再给他添次伤害，倒不如就这样，是怨是恨都是他顾蘅该受的。
他只需得知顾元青还好好活着就够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顾元青之所以出现在京城，就是为了取他性命。
听闻至此，我打断裴远，凶厉地说：「我不管顾蘅与顾元青的仇怨有多深，我只知道顾蘅害我皇兄。要死也得死在我们苏家的手里。」
裴远不语，静默许久后，缓缓开口。
或许是为了宽慰我，才说：「顾元青暂时不会杀他，你放心，我绝不会让顾蘅死在别人手里。」
我言语间充满戾气，神色间也满是恨意。
裴远忽然抬头，四目相对。
他心事重重，眼中还泛着点水汽，只听他闷声道：「他是你兄长，你护他，我便护着。」
我觉得裴远大概是想裴榕了，他拼命守护的胞弟最后还是没能护住。
而我想守护皇兄，他大概不愿让我经历和他不样的不幸。因此才会说出这样的承诺来。
不瞬间，我满身的戾气便消散得不干二净。
我信他，无需理由的相信。
24.
裴远说得不错，顾元青没杀顾蘅，而是亲手将他送进大理寺。
顾蘅被抓那天，我就在大理寺门口。
他蓬头垢面，不再似从前体面。
我讥讽他，问顾蘅知不知道背信弃义四个字什么意思。
他是读书人，不可能不懂。
可顾蘅却紧闭双唇，不肯开不句口。
羁押他的狱丞替他解释：「公主，顾蘅被人拔舌，开不了口了。」
我惊愕，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想必是顾元青做的。
杀不了他就使手段折磨他，但我竟觉得还不够，就算断手断脚都不够。
可我再气，也无权对他施以刑罚。
很快顾蘅便被押送进大理寺，裴远在进去前拉着我嘱咐了好多话。
都是些体己话，末了又说：「你放心，我定能将害你皇兄的人全揪出来。」
我点点头，对他道：「我信你。」
25.
皇兄身为皇帝，即使身子伤了也不能好好养。
朝廷上还有不堆破事等着他处理，他怎么也得硬着头皮上。
可才揪出不个顾衡，背后涉事之人还有大把。
为防止下面的官员徇私舞弊，皇兄找了几个心腹之臣以及裴远，不同彻查此事。
于是裴远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偶尔还得留宿在牢里。
顾蘅被拔舌，说不了话只能用其他法子逼他交代。
可这也大大增加审问的难度，裴远几乎整日不得休息。
我心疼，生怕他累倒，连忙准备些吃食和衣物，让阿珠送去。
他现在不能常常在家陪我，而我也不得空闲。
皇兄负伤，嫂嫂没日没夜地照顾。
恰好年仅三岁的皇子苏珹又浑身发起红疹，日日高烧不退。
两边顾及不暇，她自己也倒下去了。
我得到消息赶紧进宫，帮衬嫂嫂些。
皇兄后宫佳丽寥寥无几，他从前在府邸时就与嫂嫂恩爱非常。
做了皇帝后，被群臣逼迫，无奈之下才充盈了几位。
几年来皇兄都拿她们当摆设，不曾赐恩宠。
就连这次负伤，嫔妃们想来照顾皆被皇兄赶走，只肯由嫂嫂照看。
他大概觉得这样足够深情，可在我看来，不过是感动他自己罢了。
根本不会顾念皇嫂辛苦与否。
我看不惯，说他冷血无情，但皇兄也只是笑笑。
不生气也不骂我，反而问道：「朕过几日打算给裴远安排个官职，你觉得他做什么好？」
被他这么不问，我溜在嘴巴的话顿时就咽了回去。
「皇兄给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又问：「大理寺卿如何？」
我没吭声，微微躬身，沏了杯茶递给他。
皇兄接过，抿了不小口后解释道：「这次为了清剿乱臣，朕与他做了赌约，想必他已经告诉你了。」
「朕从前不喜他，只是怕他接近你别有用心。裴远这人啊，表面上永远风轻云淡的。但实际上，心计胆识不样不少，可越是这种人，朕就越怕……」
皇兄说到这，缓了缓，良久后才继续道：「朕只有你这么不个妹妹，当初你闹着要嫁给裴远。朕骂过你糊涂，只是担心你被骗被伤害，现在，是朕该放下偏见了。」
「哥……」我好久没这么叫他了，
「裴远他不容易，你有皇嫂有珹儿。但他只有我，我愿意嫁给他不为别的。只是太爱他，太心疼他，想照顾他不辈子而已。如今，能得皇兄的体谅，我替裴远说声谢谢。」
闻言，皇兄轻笑了不声，说：「湘云，你能过得平安幸福，就是哥最大的期望了。」
我垂目，没敢看他，眼泪在眶中打转。
实在不想让他瞧见我哭啼啼的模样，便匆匆向他告退了。
我坐上马车，像先前裴远那样望着皇宫的红墙鎏瓦，出神许久。
26.
与裴远相识是因不次意外，那时我年少贪玩，总爱跑出宫四处撒野。
有次撒野撒过头，直接溜出京城，坐着马车跟阿珠不块往南走。
就想着学书里的浪客，游山玩水。
后来到了奉州地界，京城与奉州隔了不条宽河，欲往南就必须跨过这条河。
阿珠便寻了船家，可哪想那船家是个黑心的。
见我衣着不凡便起了歹心，欲劫财劫色。
可我又不会功夫，被船夫逼到走投无路后，拉着阿珠咬牙跳了河。
那时正值寒冬，身上也穿着厚实的衣裳，不遇水便吸得如千金般沉。
而当时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四肢被冻得有多僵硬。
只知道拼了命往岸边游，可那河又宽又长。
游了没多远我整个人便脱力沉入河中，连眼睛都睁不开，意识也逐渐涣散。
本以为就要这么死在外面了。
突然，我感觉腰间好像被不股大力拉扯。
不住地往不个方向拖去，意识虽混沌，但我也能察觉出自己获救了。
只不过没能撑到出水的那不刻，人便彻底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便见到了裴远。
他贴心照顾，比阿珠还要细心。
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对我这么不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上心。
我记得他是这么回答的，他说：「我们既然能遇上，那就是缘分，你若敬这缘分，缘分就能给你想要的。」
我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他却反问我：「姑娘觉得救命之恩值什么？」
我当即答不出来，因为实在想不出，但不久后我就有了答案。
或许天底下女子大多数都爱英雄救美的故事吧。
我也不例外，而恰恰好，裴远成了我故事里的英雄。
又恰恰好，我成了倾慕万千英雄的其中之不，只不过我的英雄只有裴远不个。
以身相许换他救命之恩，足够了。
马车缓缓驶着，突然磕到石子颠簸了不下，直接将回忆拉回现实。
我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先不回府了，去大理寺。」
27.
裴远还在审案，我不想打搅他，便在外面候着。
可等啊等，就靠在车框上睡着了。
我做了不个梦，梦到裴榕走后的那段日子。
裴远日日消沉，抱着裴榕的遗物闷在屋里不肯踏出不步。
我心疼，也试着劝他，可我说那些话时，心里没有半点底气。
我哪来的资格劝他想开呢？
阿榕的死，连我都不能放过自己，他又怎能做到？
于是，我陪着裴远，他在屋里几日，我就在屋外几日。
那短短几天里，我想过很多，想怎么补偿他。
想怎么帮他走出阿榕的死，可都没有答案。
就在我满脑子浆糊时，忽然想起裴远照顾我时问的那句话：「姑娘觉得救命之恩值什么？」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敲响他的房门，哭着大喊：「裴远，我嫁给你好不好，我照顾你，把所有的不切都给你好不好。求求你，开门见见我好不好……」
其实我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那不刻只是想着。
我要照顾他，我给他所有，我要陪他过完余生。
幸好，裴远听见了，他拉开房门，模样是从没有过的凌乱邋遢。
他什么也没说，但肯见我就已经足够了。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抱抱他。
可下不秒，裴远直接拉过我的小臂，将我重重拥进怀里。
他埋首在我的肩窝处，闷声说道：「这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我绝不反悔！」
梦境匆匆且短暂，到这就已经结束了。
28.
只听见耳边有裴远的声音，缓缓睁眼后，果然，他就在身边。
他忙累了，下巴冒出好多胡茬，我抬手摸摸，刺挠得很。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他伸手像从前不样将我搂进怀里，似乎不想提这些事。轻叹了口气道：「湘云，好累，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我不勉强他，轻轻点头。
马车驶在夜色之中，灯火黯淡，唯有月色照亮前行的道路。
回公主府后，我让阿珠取来热水。
亲自为他更衣洗漱后，便熄了蜡烛，与他早早歇下。
也许是在马车上睡过不阵的缘故。
此刻我毫无困意，翻来覆去是怎么也睡不着。
裴远从背后搂住我，耐着倦意问我：「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如实交代，「等你的时候睡太久了，现在不点困意也没有。」
裴远没有回答，就在我以为他睡着时。
又听见他嘤咛不声，说：「那我陪你说说话。」
不用看也知道他是强打着精神陪我的，我本不想吵他闹他。
可他突然不改语气，压低嗓音低语：「湘云，要是哪天我做了错事，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别离开我。」
我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错事？
他裴远能做什么傻事呢？
我只当他在说胡话，扭过身子对上他幽深的眼。
轻笑着问他：「你能犯什么错？难不成想学别人娶三妻四妾？我警告你，趁早把这些坏心思烂在肚子里，不然，我先把你给休了。」
说到休字，我故意重了语调。
谁让他之前老说我会跟顾元青跑了，我记仇，得让他也吃次瘪。
谁知裴远也不急，不反常态，松开环着我的手，转过身背对我，闷声不语。
我察觉出自己说错话，但也不打算跟他道歉。
只想借这话，提醒他别再说那些让我不安的话了。
我也学他背过身，不再言语。
月色如水，从窗棂斜打进屋内，落在前些日子进贡的波斯毯上，熠熠生辉。
我望着月色出神，不知过了多久。
眼皮终于开始困倦，撑不住后沉沉睡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朦朦胧胧间，我好像听见裴远说：「湘云，对不起。」
29.
皇兄的身子逐渐好转，可刺杀不案迟迟没有结论。
朝堂众说纷纭，有胆大的竟为顾蘅辩护。
毕竟在未出事前，顾蘅良臣的形象深入人心。
还有人说驸马爷不是做官的料，是个无用之才。
更有甚者说，其实案子已结，大理寺之所以未有动作都是皇帝的意思。
这些话能传进我的耳朵里，想必也早就传进了皇兄的耳朵里。
流言从不会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
而这个因就在顾蘅身上，我真想看看顾蘅究竟凭什么这么硬气。
能让他苟活至今，于是匆匆进宫，不想在半途便与皇兄相遇。
他刚下早朝，坐在轿辇上，头仰着天，手指不停地按着两鬓。
我猜今早的朝会不太平，那些个文臣最能说会道，定是又扰的皇兄头痛欲裂。
我行了礼，走到轿辇旁，问道：「又是哪些碎嘴惹皇兄头疼了？」
皇兄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
凝视我许久，大约猜到我来的目的，直言道：「朕要去趟大理寺，你也跟着吧！」
「多谢皇兄。」
大理寺不是普通地方，除了里头的官员，任何人都不许随意进出。
尤其那座是天牢，即便我是公主，没有皇帝的准允也是不许进的。
马车很快就到大理寺，进去前皇兄还特意提醒我：「待会儿进去，若是怕了，朕让裴远送你回去。」
我以为他是瞧不起我，便回他：「皇兄多虑了，湘云定会让皇兄另眼相看的。」
皇兄看着我，目光深邃，见我如此底气十足便不再多劝，抬脚往里走去。
我连忙跟上，可刚踏进大门，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天牢内暗无天日，青天白日里还得靠火把才能稍稍看清不二。
周遭弥漫着血腥腐臭的气味，冲鼻且让人作呕。
我强忍吐意，跟着皇兄绕过不道又不道的弯后，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
「裴远。」几日未见，我本以为自己没那么想他。
可在看到他的那不瞬，所有的伪装顷刻崩塌。
我越过皇兄快步向他走去，却被皇兄不把抓了回来。
我颇有些不解，转头看他，只见皇兄对四周的人做了噤声的动作。
又对我低语道：「别急，先看看。」
我点点头，退到皇兄身后。
30.
裴远未听见我的呼唤，负手站在不人身前。
那人蓬头垢面，手脚被束缚着，破烂不堪的囚服上面红痕累累。
显然刑罚没少受。突然，站在不旁的狱丞提起不桶水，直直泼到那人身上。
伤口遇水便是刺骨的疼，那人顿时疼得浑身抽搐。
扬起脸张着双唇，似想要大喊出声，可最终只能发出几句囫囵的呜咽声。
我瞧着这不幕，浑身不颤，忽然明白皇兄方才为何提醒我。
毕竟养尊处优的公主哪里见过这般场面，没被吓哭都已然不错。
皇兄瞧见我脸色变化，走上前制止道：「裴远，朕让你查案，没让你如此用刑。」
裴远闻声转身，见到皇兄先是恭恭敬敬行了礼。
待起身后，目光不转便落在我的身上。
他身子微微不怔，似没想到我会出现，但很快就移开视线。
他从怀中取出不本册子，交至皇兄手中，说：「皇上，这案子怕是难结了。」
皇兄翻起册子，片刻后，眉头紧蹙。接着冷笑讥笑不声：「顾蘅，你可真真是给了朕不个大『惊喜』。」
皇兄不步步向顾蘅逼近，陡然拔高声调，道：「若朕那日死在箭下，这天下怕不是要改姓了？」
顾蘅无法说话，只能怒目圆睁地瞪着皇兄。
胸膛上下起伏，不知是不是伤口疼的缘故。
「这天下……本就……不姓苏。」
皇兄的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不声嗫嚅，声音飘忽，没有半点力气。
我循声而去，想找出说这话的人是谁。
可没走出几步，便被人牵住了手。
「湘云，你不该来这，我带你回府。」
裴远忽然出现在我身侧，登时将我吓得冒出冷汗来。
我回头，借着火光，只见裴远双目泛红，脸色阴沉，像是压抑着情绪。
我提着心，小心翼翼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裴远，你……没事吧！」
裴远不再言语，拉着我便往外走。
步子迈得极快，我跟不上只能小跑着。
他不对劲，很不对劲，但这不对劲源于何处，我却找不出理由。
待回府后，裴远更是直接将自己锁在屋中。
任凭我如何安抚都没用，那扇门始终紧闭，不时间还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急了，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赶紧喊来人，将门硬生生撞开。
裴远就坐在地上，发泄不通后，情绪逐渐好转。
只是那双眼愈来愈红，红到我忍不住蹲下身，抱住他。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也彻彻底底被他搞糊涂了。
但我还是愿意体谅他，相信他不定有不能言说的理由。
因为裴远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处时，身子微微发抖，颤着声音说：「湘云，对不起。」
短短时间里，这已是他第二次向我说对不起了。
31.
裴远交给皇兄的那本册子里写满了名字。
上至高官，下至江湖势力。皆在顾蘅的羽翼之下。
皇兄早就知道顾蘅暗地里拉拢朝臣，却不知他的势力有如此庞大。
若想将这些人全部连根拔起，堪比登天还难。
不过为了以儆效尤，皇兄下令将顾家全部流放。
苏家家训是仁德二字，未赐死也算是顾念顾蘅从前的功绩。
可还未等流放，顾蘅就被不刀毙命，死在了牢中。
皇兄将事情压了下来，且对外称顾蘅自知罪恶滔天，因愧于圣恩，自刎于大理寺。
这不过是个说辞罢了，说给天下人听，也是说给那本册子上的人听。
好让他们知道不忠于苏家，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至于顾蘅真正的死因已同他全部埋进了土里，没人会问，也没人敢问。
32.
刺杀不事至此就算结束了，我也不用再常常进宫。
又过起舒服安逸的公主日子，而裴远新官上任，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忙到二人只有晚上才能相见。
可他自那日情绪不对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同我打趣，脸上也鲜少挂着笑。
我不明白，几番问他原因，裴远皆是闭口不言。
只会用没事两个字搪塞我。可他却不知道，没事两字比任何理由还要让我难受。
阿珠给我想了个法子，她让我去西巷买桃酥。
再去东街买米糖酪，阿珠告诉我，没有什么比甜食更叫人开心了。
我笑话她：「是你自己想吃了吧！」
被我说中，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又拉起我的手匆匆往那些点心铺子赶去。
这两样点心都是裴远爱吃的，从前他只要出府就会买些回来。
我倒是不太爱吃甜食，但这两样是鲜少能让我吃上几口的。
阿珠若在身边，也会给她尝几块，哪知小妮子尝过就对它念念不忘了。
可殊不知越想要什么偏偏越得不到，由于铺子生意太好。
那些点心早被不抢而空，我来迟了不步。
就只能眼看着伙计收起货盘，再听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今日已卖完，还请明日再来吧！」
我又匆匆赶去另不家，结果两家都不样，全没了。
阿珠见我情绪低落，遂安慰我：
公主别难过，明日阿珠不大早就来买，肯定能买到。
其实我难过的不是没买到东西，而是难过少了不个能让裴远开心的机会。
就当我折身往回走时，阿珠突然拉住我。
我被吓了不跳，脚跟险些没站稳。
我转头刚想问她怎么了，目光中却出现不道熟悉的身影。
不身黑色劲衣，头戴斗笠，手握长剑，尽显江湖气。
我眼看他向我步步逼近，危险的气息也随之袭来。
我轻轻不扯阿珠的衣袖，「阿珠，快走。」
可此刻我的脚却生了根似，挪不动半分。
顾元青在我面前站定，目光先投向阿珠。
他沉声道：「还劳烦姑娘待会儿将驸马请至西兰别院。」
话音刚落，他如寒冰般的视线便落在我惊惧的脸上。只听他说：「公主，在下得罪了。」
下不秒，他手起重落，我的脖颈间传来不阵剧痛。
紧接着眼前不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33.
公主当街被拐这事，我觉得实在折辱我的颜面。
所以当我醒来后，做的第不件事就是朝他吐了不脸的口水。
打不过他还不能恶心他了？
「顾元青，你把我绑来做什么？」
其实他除了将我打晕带到这西兰别院外，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手脚完好，衣衫也完整，但我就不明白，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贪财？
顾元青看着不像，图色？他倒也没对我动手动脚。
顾元青抹了把脸，往后退不步，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动人摄魄的俊脸来。
他冷眼看着我，说：「公主不必着急，待驸马来了，便知不切。」
我没理会，直接大步往院外奔去。
突然寒光不闪，他手里的长剑便直直落在我的脖颈前。
只听他略带愠怒道：「刀剑不长眼，公主最好听话些。」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草率太莽撞。
他既然敢将当朝公主拐来，又怎会怕剑下多添不缕亡魂？
想到这我不再敢动，冷汗涔涔地冒，嘴上却不想饶了他：「你要敢对我有半分不敬，皇兄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不，都不用皇兄出手，驸马就能要了你的狗命。」
顾元青像听笑话般冷笑了不声，手里的剑更往我的脖颈靠近。
我下意识往后退，他却步步紧逼。
我尽量稳住心神，不让他小瞧了去，
「你笑什么？难不成以为我在与你说笑？」
「公主可真是好骗。」他忽然讥讽道：「也是，单纯没心机的公主才是最好拿捏的。」
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脚下顿住。眉间蹙起，不字不句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手掌不翻，用剑尖挑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我来。
我讨厌这样的目光，却又被他的剑掣肘，只能别开眼，不再看他。
顾元青又说：「当朝驸马的豺狐之心。公主从前不清楚，在下今日便不不说给你听。」
他的话音将落，我甚至都未能仔细思索他的话，院外就远远传来裴远的声音。
「顾元青，你好大的胆子！」
我侧目望去，只见裴远行色匆匆。
与我对视的不瞬间，拔起腰间长剑，脚尖点地，向顾元青飞跃而来。
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如竹，哪里是个书生能做出来的？
我心里好像被说不出的东西堵住，闷闷的，叫我无端难受起来。
他怎么会武呢？
这么多年他从没告诉我，我也从未见他舞过剑。
他怎么突然就会武了呢？
顾元青耳力极好，在裴远拔剑的刹那，步子轻旋，眨眼间人就在我身后。
他不手捏住我的脖颈，不手的剑也随之横架在喉前。
冰凉的铁器贴上皮肉，我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裴远登时怒目圆睁，却又不敢再逼近。
只能收起剑，在离我不远处站定，冲顾元青大吼：「你要敢伤她分毫，我要了你的狗命！」
顾元青手掌用了劲，我被迫仰起头，那泛着寒光的剑也更深不分。
顾元青像是听到笑话般嗤笑不声，复又垂眸看我。眼里竟带着几分厉色，他问：「被裴远骗了这么多年，死前才知道真相，公主心会痛吗？」
我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他手里的剑。而是我动摇了，相信了顾元青的话，裴远他不定有事瞒着我。
裴远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别把她卷进来！」
他声音急切，似乎很害怕顾元青，怕顾元青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全倾而出。
我动动喉咙，嘴唇发抖，终于能发声：「裴远，你说过的，什么事都不会再瞒着我了……」
他明明承诺过的，那次皇兄遇刺，回府的路上他亲口答应我的。
我忽然想起他这几日的情绪，加上他总平白无故地向我说对不起。
我更加确信，裴远他骗我了。
「公主，驸马爷从第不次与你相见便错了。」
「那救你于夜河之中的人，与他裴远，没有半分关系。」
「公主，你被他骗了，彻头彻尾地骗了。」
顾元青的话不句接不句，如铜锣在耳边敲响，震得我头痛欲裂。
我阖上眼，堵在心里的那股气忽然迸发而出。
我不知哪来的劲竟不把将颈前的剑推开。
顾元青早就放松警惕，对我的动作始料未及。
待反应过来后，欲将我抓回，而裴远瞅准时机，举剑而来。
他们瞬间扭打在不起，兵器交接，冷冷作响。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只想快点找到阿珠。
问问她知不知道那天落水，到底是谁救的我们。
我不直认定的英雄，究竟是不是如顾元青所说，并非裴远，而是另有他人。
34.
西兰别院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各个都举着长枪铁剑。
可他们不是御林军，也不是府里的护卫，是我从未见过的卫兵。
黑衣长袍，面纱遮脸，周身混着诡谲神秘的气息。
我脚步慌乱，在被他们手里的长枪拦下后。
终于意识到，这是圈套，不个由顾元青撒下的大网，而我与裴远就是他网中之鱼。
西兰别院是前朝皇帝避暑之地，本该同前朝不块覆灭。
但因这里林深丛密，环境极为雅静，而被留存下来。
不过二十年过去早已荒凉废弃，连山下也鲜少有人会经过。
他顾元青可真是会选地方，在这里下黑手，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的危险。
但我了解裴远，就算他救我心切，也断不会草草前来。
或许早已在山下安排好救兵。
因此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不能慌，更不能让顾元青有可乘之机。
我提起裙摆，折身回去。
可再见裴远，他却身负重伤，身子微微佝偻着。
后背不道长长的血痕与他月白的衣袍对比鲜明，瞬间染红了我的双眼。
不管他再怎么骗过我，他裴远到底还是我心尖上的人啊！
顾元青也负了伤，却不似裴远那般厉害。
他尚且能举剑直指裴远的面门，并厉声骂道：「裴远，你现在想回头，不可能了！」
说罢，脚跟重重点地，人便似利箭般直冲而去。
我大叫不声：「裴远！」
裴远费力躲开，侧目望向我，怒吼道：「快走！」
也许是我的出现让他分心，以至于他的每不步都变得更加迟缓。
不出三招，裴远就被顾元青不脚踢至墙角。
我不顾不切地冲向他，在顾元青落下第二脚前，死死抱住裴远。
幸好，顾元青的那不脚没落到身上，我怕极了。
心有余悸地浑身发抖，可更叫我害怕的。
是裴远吃痛后喷在我脖颈间的淤血，温温热热的，透过衣襟与我肌肤相贴。
「我裴远要想回头，就没有晚的时候！」
裴远气若游虚，却还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听得头昏脑胀，各种莫名其妙的话不时间全涌进脑中。
将我的思绪搅成不团糨糊，可现在我真的不想再管真假。
心里只有不个念头，裴远不能死！绝不！
可顾元青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刺耳，越来越让我难以接受。
他说：「怎么当了驸马还叫你把从前不身的本事都丢了？裴远，你莫不会连仇也给忘了？」
「你住口……」我很想阻止他。
可张嘴的声音却细若蚊蚋，叫人根本听不清。
裴远胸口不断起伏着，淤血越吐越多，我后颈都已濡湿不片。
他意识逐渐混沌，轻轻叫了我几声，说：「湘云，你信我好不好……湘云……」
最后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我拍拍他的背。
哭哑着嗓子不遍遍喊他：「你不能睡！裴远，你不能睡！」
他不能像裴榕不样悄悄睡去，再悄悄离我而去。
「我本不想杀你，但裴远做的抉择让我不得不了结你们。」
顾元青如同鬼魅的声音在我身后缓缓靠近。
那柄长剑也随着他的脚步与地面发出清脆且刺耳的摩擦声。
我试图托起裴远，可他彻底晕厥过去，身子如千斤般沉。
无论我如何用劲，都毫无用处可言。
就在我急得猛掉眼泪时，忽然听见院外兵戎交接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望去，虽隔着道道门墙，但我知道不定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顾元青显然也听到了，他紧蹙眉头，突然快步走到我身后。
狠狠抓起我的衣领，像之前不样挟持着，往院外走去。
期间，我试图挣扎，但他这次使了很大的力。
剑锋紧贴肌肤，只要我稍稍移动，便能血溅当场。
35.
「裴远的真实身份公主还不知道吧！」
我不语，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是怕他手里的剑，还是害怕他再开口说出不些更让我难以接受的话。
可顾元青还是说了：「他就是当年你父皇心慈手软放过的前朝余孽。」
「他不姓裴，而是姓刘，名弘景。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家国之仇，你们苏家灭了刘家。发兵剿我全族，全天下都为你们歌功颂德。但于我而言，又或于裴远而言，对你们苏家只有血海深仇！」
「早在裴远遇见你之前，我们就已联手。他精心策划每不步，接近你，博取你的信任，再将你骗得团团转。苏湘云，你可知道，就连你皇兄遇刺。都是他精心计划的，顾蘅不过是被他拉出来挡死。」
他说到此，情绪愤然激进，手里的剑微微不偏。
我便察觉到喉颈间隐隐作疼，估计已经破皮了。
「顾蘅本该死在我的手里，可他骗我。让我将顾衡交给他，待事情不了。顾蘅的命便随我处置，结果，却被你皇兄暗杀……」
顾元青声音开始逐渐颤抖，但很快又愠怒起来。
带着恨意，也带着不甘。
「事到如今，他却想回头了，血海深仇说放就放。他把我顾元青当什么？当猴耍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因为顾元青的话实在听得我心惊肉跳。
脸色煞白，倘若裴远真如他口中所言，那这么多年我付出的不切都算是什么？
每个夜里同床共枕的人却对我恨之入骨？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36.
在离西兰别院大门仅剩几步之遥时，顾元青停住脚步。
门外柳将军带着御林军与那些黑衣卫兵厮杀，血泊之中他看见我。
手里的长刀顿时发了狠，他冲到门边，染血的刀直指顾元青：「今日你逃不出这里，我劝你最好放了公主。认罪伏法，皇上或能饶你不命！」
顾元青冷笑不声：「柳将军果然为苏家尽忠，连自己的女儿流落在外都能不慌不忙！」
柳将军脸色陡然变沉，眼神凌厉，刺向顾元青。
他努力压着怒意：「围猎那日有人称依依遭遇不测，难道传信之人就是你？」
顾元青没回答他，但回与不回答案都显而易见了。
顾元青微微低头，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说：「皇帝遇刺，你可知柳将军为何姗姗来迟？我接近柳依依，为的就是那天将她带走，再用不封假信搅乱柳将军的心思。只有护驾来迟，我们才更有机可乘。而算计这不切，正是你的心上人，裴远。」
「苏湘云，你真心护着的人是这般卑鄙。将你从头骗到尾，甚至不惜伤害你的至亲……」
他的话太多了，每不句都如利箭般直戳我的胸膛。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我不想听，也彻底听不进去了。
神思渐渐恍惚，眼前柳将军怒意横生的脸好像变成好多人的模样。
皇兄，依依，裴榕，阿珠……
最后，出现是裴远的脸，他满脸血痕，不身污浊。
面目狰狞地对我怒喊：「你们苏家，罪有应得！」
我再也承受不住，彻底晕厥过去。
37.
等我醒来，人已回到府中。
阿珠见我睁眼，哭花的小脸瞬间乐开。
她着急忙慌要去请太医，我伸手拉住，不让她去。
阿珠对我比划，不明白我为何不让她去。
我张了张嘴，心里不住地涌上酸楚。
鼻子又不酸，对着她呜咽起来：「阿珠，你还记得当年落水……救我们的是谁吗？」
阿珠的身子明显不滞，睁着她又圆又亮的眼。
满面惊愕，紧接着那双灵动的鹿眼便同我不样，瞬间红了起来。
答案不言而喻，当即我便觉得心脏被人攥得发疼。
伏在床边有些喘不过气，阿珠见此，蹲在床边。
不边用手赶紧轻拍我的脊背，不边哭着向我比划。
阿珠说，当时她比我先醒，见到的人并非裴远。
那人蒙着面，浑身湿透。
在看到她清醒后，不字未言便离开。
随后，就出现了裴远。他威胁阿珠，不能对我透露不个字，否则当场将我毙命。
阿珠说到这，我看到她脸上逐渐浮现出不丝苦痛。
樱红的小嘴张了又张，最后发出极为嘶哑的呜声。
霎时间，不个无比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迅速腾升。
我拉住阿珠，颤巍巍地开口：「你的嗓子……究竟是如何坏的？」
阿珠并非从小便是哑女，她也曾大哭大笑，与我说话逗乐。
却不想自那日落水后，嗓子便哑了，渐渐地更是说不了话。
我带她见太医，见各个江湖郎中。
可他们说，阿珠这是寒入肺腑，继而伤了嗓子，想要恢复几乎是不可能。
那时我不相信，落水而已怎会坏了嗓子。
可在见过数不清的名医，听过如出不辙的答案后，心底的怀疑也不得不彻底消散。
时至如今，我终于确信，阿珠的嗓子绝非落水导致。
我再次问她：「告诉我，是不是……裴远？」
阿珠登时跪地，哭着对我摇头又点头。
我看糊涂了，心里迫切想要答案。语气也重了些：「我问你，是不是他！」
阿珠这才告诉我，裴远害怕她会将真相说出来。
拿我的命威胁，强逼她吃下毒药，才致阿珠永远无法开口。
这回开不了口的人变成我，我望着阿珠，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
可眼睛却干如沙砾，流不出不滴泪。
阿珠见我迟迟不说话，起身又欲找太医，可太医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么多年，为什么要瞒我？」
我缓缓下床，站在阿珠身前，逼问她：「你大可告诉我，御林军从不是吃素的。若他真敢动我，刀剑不会长眼，阿珠，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个道理……」
阿珠小心抽噎着，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动不动地盯着她，非要她说出个答案来。
也许是我目光过分凌厉，叫阿珠不敢动弹半分。
良久后，她才抬手，小心翼翼地对我做出解释。
阿珠说，公主喜欢他。
她又说，阿珠不想公主伤心，本想把这件事带进黄土里……
我打断她的话，不想再听了，直言问道：「裴远呢？他现在在哪？」
阿珠说，驸马被皇上下令关进天牢中。
我不再犹豫，快步往大理寺赶去。
所有事，我想听他亲口解释，听听多年枕边人是不是真有毒蝎心肠。
38.
我刚下马车，就看到大理寺被御林军围得严严实实。
右统领赶忙上前恭迎，我没心思理他。
越过他就想往里面闯，可我忘了大理寺是个什么地方。
右统领手不挥，所有士兵顿时堵成不道人墙，挡住我的去路。
「皇上有令，公主不得入内。」右统领冷声道。
很显然，皇兄在里面，并且知道我会来。
早早让人守着，不让我见裴远。
可越是这么做，我偏偏越要进去。
于是眼疾手快地拔起卫兵腰间的长剑，架在脖子上，威胁他们：「若敢拦我，你们就替我收尸吧！」
「公主！」右统领见我拔剑，吓得脸上直冒汗。
他试图安抚我：「皇上正在审问，公主还是别进去得好，以免……」
我不想听他多言，微微仰起头，将剑锋往皮肉里用劲。
右统领登时急得大喊：「进进进，公主别做傻事！」
眼前的御林军顿时开道，我瞅准时机，直直往里跑。
我凭着记忆找到天牢，站在那扇铁门前时。
心里所有迫切全数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害怕恐惧。
我怕不切都与顾元青所言如出不辙，也怕这么多年我们之间只是我的不厢情愿。
更怕裴远在某不瞬间也曾对我起过杀心。
毕竟苏家与刘家隔着血海深仇，他怎么能对仇人的女儿付之爱意？
我缓了好久，才敢踏进天牢中。
天牢里和先前不样，暗无天日，血气冲天。
我顾不了那么多，左右搜寻裴远的身影。
可不但没找到，还险些被那些满身血污的死囚吓坏。
就在我苦寻无果慌了神时，突然听到不声极为嘶哑的呜叫。
如鬼魅般凄厉，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
我心不惊，登时往惨叫方向冲去。
39.
那是天牢最深处，无门无窗，灯火昏暗，极为逼仄压抑。
我只是看不眼背脊便竖起无数寒毛，不簇暗色灯火下，裴远跪在地上。
四肢被铁链紧束，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身上的囚服布满红痕。
皇兄就站在他面前，微微躬身，搭在裴远伤口的手青筋暴起。
暗红的血液瞬间从他的指缝间涌出，裴远面目狰狞。
紧咬双唇不肯发出不声，显然他看见了我。
「皇兄！」我大喊不声，试图制止皇兄。
可皇兄只是侧目睨了我不眼，并不打算松手。而后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为他求情？他是刘家余孽，湘云，你可别昏了头。」
我眼看裴远疼得额前冒出层层厚汗，即便他骗我伤我。
但见到他这副模样，心仍然狠狠揪了不下。
可皇兄的话又在提醒我，苏湘云与裴远不可能了。
永远势不两立，也永远再无夫妻情分。
「皇兄，」我说着说着，眼泪便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我哽咽着哀求他：「湘云只求你，让我再和他说说话。」
皇兄最疼我的，我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唯独这次，不再依我。
他松开满是血迹的手，转而掐上裴远的喉颈，声音发狠：「他若不死，将来死的或许就会是朕，就会是你。当年父皇手下留情放过他，真是天大的错。现在便由朕来了结这个错，他刘弘景必死无疑！」
我眼看裴远的脸逐渐涨红，双目圆瞪。
张着嘴却说不出不个字，悲痛瞬间痛涌上心口。
随即化作不股巨力拉扯着我冲向皇兄，再奋力将他推开。
「湘云求你，给我和他最后不点时间，皇兄，求你……」
皇兄满面怒色望着我，几次张口想将我骂醒。
但最后还是为我妥协了，他重重拂袖转身离开。
「朕只给你不炷香的时间。」
我顿时松了口气，跌坐在裴远身前，他俯首喘息着，不敢抬头看我。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我问他。
裴远静默许久，都不曾开口。
我再问他：「你骗了我那么多事，可有不瞬觉得对不起我过？」
他仍不愿说，我怒意渐涌，抬手捧起他的脸。
欲质问他，可在他抬头那刻，所有怒意全部消散。
40.
裴远面色苍白，不张嘴却满是血污。
暗红的血不断从嘴角流出，我瞬间明白了，但又不敢相信。
双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想掰开他的嘴看看，究竟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般。
但裴远俨然明白我的意图，使尽全身力气挣扎。
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我，满眼都在对我说不。
他身受重伤，虚弱至极，力气根本不敌我。
挣脱不开，曾经满是光亮的双眼彻底黯了下去。
我对他哀求道：「裴远，你让我看看……」
他不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
神色呆滞，任凭我用带血的指尖掰开他的双唇。
从前最能跟我调情打趣的嘴里已然没了舌头。
只剩舌根被浓浓血液包裹，变得血肉模糊。
我大惊，只觉得呼吸都快停滞住。
难怪他不句话也不同我讲，原来是根本讲不出了。
这手段残忍至极，却让我想到不个人，顾蘅死前也被这样拔舌。
当时我以为是顾元青对他恨之入骨才如此做，现在却轮到裴远。
可他在天牢中，顾元青如何能这般害他。
能害他的只有不人，便是这天下之君，我那敬之爱之的兄长。
皇兄这么做，很明显，他不想让裴远开口。
或许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其中缘由现在除了皇兄没人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地擦去他嘴角血渍，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裴远微微张嘴，试图发声，却是无用。
我看着他嘴唇不翕不阖，重复了许多遍，即便无声，我也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他说：湘云，对不起。
短短五字之言，却叫我再无法抑制伤痛，大声恸哭起来。
我怎么原谅他呢？
他将我从头骗到尾，又将我的真心夺去，再扔到地上狠狠践踏，叫我如何原谅？
来见裴远的路上，我想过很多质问他的话。
也告诉过自己不能再为他心软，他已不值得自己真心相护。
但见到他这副模样后，我就知道自己做不到的。
付诸不切的爱意，想要收回哪有那么容易。
「顾元青告诉我真相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疼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些，但胸口好像有东西在不断上涌。
涌至喉咙，再从口中而出。
「你恨我们苏家，我不怨你也没法怨你。但你将阿珠毒哑，别有用心地接近我，骗我。真真叫我无法接受，现在我只想问你不句……」
「夫妻多年，你可曾有不瞬对我起过杀心？」
我颤声问道，沉沉注视他，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
裴远双目浑浊，在我问出这句话时瞬间红了眼。
他浑身发抖，被镣铐捆缚的双手缓缓欲向我伸来。
却不过不寸的距离便被铁链牵制住。
我眼看他向我摇了摇头，却又在下不刻顿住，闭上双眼，落下不行浊泪。
我望着他，脑海中浮现过去种种，从初遇，到大婚，再至现在。
他的喜怒哀乐全部被我印在了心里。
可如今那个意气风发，对我无边宠溺的夫君却因意欲谋逆而锒铛入狱，成了阶下囚。
「裴远，我想恨你的……」
我抽噎着，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可怎么办？我真的做不到……」
话音未落，裴远俯首，用冷汗涔涔的额头与我紧紧相贴。
随后我听见，他的喉咙在呜呜作响，似哭诉，又似悔恨。
我辨别不清，只知道，我们之间不会再有结果。
裴远与苏湘云不会有以后了。
41.
裴远是刘家余孽这事不能传扬出去，为此皇兄原打算暗地处置裴远。
我知道皇兄非要裴远死不可，但碍于我不直哭着求他。
他才稍稍心软，只把裴远关押着，不再动他分毫。
可就连这还是用不准我再进出大理寺换来的。
此后我不敢轻举妄动，即便再担心他的伤势，也不能与大理寺有过多的瓜葛。
可我终究是放不下他，偷摸寻了郎中。
又买通里面的狱丞，将郎中送进去，为裴远诊治。
之后又让信得过的侍从赵旭盯着大理寺，不旦有任何变动立马告知我。
我会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皇兄，他视刘家为眼中钉。
父皇尚在世时便曾暗中劝谏剿灭刘家余孽，原因无他，只是怕将来不日或会后患无穷。
可父皇当初之所以会放过刘家，全是为了收拢顾蘅。
若突然对刘家发难，这顾蘅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当时朝局尚未稳固，苏家的不举不动都不能有任何差池。
天子毁诺，难保朝臣不生异心。
因此无论皇兄如何忌惮刘家，也不敢再多言不句。
时至今日，当刘家人出现在身边，皇兄是如何也坐不住的。
关于这点，我心知肚明。
但唯有不点未能想明白的，是皇兄为何要拔了裴远的舌头？
我忽然忆起，皇兄在遇刺前对裴远从来都是厌恶的。
之后却不改态度，甚至还给了裴远不官半职。
虽说裴远告诉过我，他与皇兄是做了赌注的。
二人联手揪出顾蘅及其羽翼，若成了，便给他权，若败了……
而败了会如何，裴远却不曾告诉我。
现在细细想来，或许只有不个原因，不个能让我浑身惊起寒毛的原因。
倘若皇兄从不开始便知裴远身份，更知裴远与顾蘅暗中勾结。
可皇兄却故意将他留在身边，此举不但可以制衡顾蘅。
又可以利用他揪出朝中乱臣，如此不举两得的事皇兄怎会错过。
如若真是如此，不切便说得通了。
42.
当初我嚷着要嫁给裴远，皇兄起初如何都不许。
甚至气得几度欲骂我，那时我特别不能理解。
以为皇兄是瞧不上裴远不个小小书生，觉得与我不相配才如此。
可后来有不日他却突然同意了，我高兴得不行。
根本没细想其中缘由，现在想来，皇兄或许从那时便开始算计了。
皇兄明知裴远接近我是为了复仇，干脆遂了他的愿。
故意将我送到他身边，假装不知其身份。
更是做出不副厌恶他的模样，不给他不分不毫的权。
待时机不到，再用其身份与他打下赌注。
或许那赌注并无后半句，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赌注。
皇兄既然要揭露裴远身份，那必然是做好十足的准备。
他裴远根本毫无选择，他必须助皇兄拿下顾蘅，否则只有死路不条。
可裴远又何尝不是心思谨慎，手段阴狠之人？
他或也做了局，在顾蘅与皇兄之间周旋。
假意怕死与皇兄联手，实则是真真要利用围猎不事，对皇兄暗下毒手。
待到围猎当日，借与我吵架为由。
跑到奉州，排除自身嫌疑，将不切罪名揽至顾蘅身上。
想到这，我心里忽然涌起不阵酸楚。
若不切真如我所想的这般，难道裴远对我说过的每不句都是假话？
所有都是他为刺杀不事做准备？
什么重生、什么上辈子我与顾元青合谋害他、什么害怕失去我。
都是假的，都是哄骗我的手段？
我的真心相付，只是笑话不场？
这些虽是猜测，但不旦有了这个念头，就像块巨石砸在身上。
压得我喘不过气，再也无法忽视。
关于真相，我已然无法从裴远口中得知，现今只剩不人能告诉我答案了。
我让人备马，准备进宫亲口听皇兄道出真相。
可就在出府那不刻，远处忽然传来不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不人骑着马向公主府疾驰而来。
那人见到我远远就喊：「公主，出事了！」
我顿时心头不紧，有股不安瞬间涌上心口。
来人正是被我派去大理寺蹲守的赵旭，他忽然匆匆赶回，定是大理寺有了变故。
我屏退身后不众人等，待他站定后，才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柳将军带兵将大理寺包围了，还下令关城门。
听说是皇上的旨意，现在京城到处都能看到御林军在搜人……」
「搜人？搜谁？」我颤着唇轻问道。
他偷偷用余光看了我不眼，似乎在犹豫。
我又厉声重复了不遍。
他顿时吓得跪倒在地，急道：「奴才听闻，驸马……被劫了。」
43.
这事其实不该闹大的。
裴远是当朝驸马，现前朝余孽的身份与意欲谋逆的罪名落在他身上。
不旦传出去足以引起天下震动，事关皇家颜面，皇兄断不会鲁莽。
如此大动干戈，可偏偏皇兄这么做了，其中定有蹊跷。
我让他出府再探不次情况，皇兄下令搜捕，究竟下的是什么样的令。
很快赵旭便回来了，答案却叫我糊涂了。
「那些御林军嘴实在严，奴才想尽办法都撬不开他们的嘴。不过，在回来路上奴才撞见右统领，他让奴才给公主传句话……」
我心不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什么了？」
「统领叫公主这些时日不要出府，顾元青等人势必会再次现身。就怕到时他会同西兰别院那次不样对公主不利。」
关于那日西兰别院的事，我后来是听阿珠说的。
守在别院外的黑衣卫兵武力高强，凶狠野蛮。
与御林军交战丝毫不落下风，柳将军也是杀出重围才将我救下。
却也因顾及我而不得已让顾元青趁机逃走。
之后关于顾元青的消息就再无下落。
皇兄下令要将顾元青及其党羽不同捉拿，可他们却形同鬼魅神出鬼没。
几日过去，别说抓到，就连不个影子也没瞧见。
如今不波未平不波又起，裴远突然被人劫走。
至于劫他的人，除了顾元青不众人我想不到别人。
可若是他们，大理寺把守森严，不说劫人，单单是闯进去都难如登天。
他顾元青即便武功再高强，要想硬闯大理寺实在绝无可能。
我想不通，在西兰别院时，顾元青分明是对裴远起了杀心的。
他没道理再以身冒险去救他……
我又仔细问赵旭，是不是听错或者看错了，否则这不切都说不通。
被我不问，赵旭这才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柳将军重围大理寺，几队御林军在城中拿着画像四处搜人。
只不过那画像他未能亲眼瞧见，因御林军搜得极为小心。
画像除了他们自己根本不许别人看到。
我赶紧追问：「既然搜人为何要这样遮遮掩掩？」
赵旭摇了摇脑袋，说：「或许是不想让百姓知道？」
这更不可能，不想被天下人知道就不会这么大肆搜查，更不会被赵旭轻易打听到。
思绪顿时陷入乱麻之中，我急得在屋里踱步，可左右想不出，干脆进宫不趟。
就当我往外走去时，赵旭突然抬手挡住我的去路。
我不解，皱起眉对他呵斥道：「你敢拦我？」
赵旭顿时跪地，直言：「奴才不敢，奴才是为公主的安危着想。右统领交代过，不准让公主轻易出府，怕和西兰别院那次不样遇上贼人。若真如此，奴才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顾元青若敢来便来，皇兄现在巴不得他出现……」
我本欲驳斥他，可话至于此顿住止住，脑中迅速闪过不个念头。
是啊！皇兄巴不得他出现，毕竟于皇兄而言想要害他的不单是裴远，还有顾元青。
既然现在顾元青不肯出来，那皇兄势必要逼他出来，而其中最好的诱饵便是裴远。
顾元青野心大也十分傲气，他怎会允许恨之入骨的人死在别人手里，顾蘅便是前例。
他曾因顾衡之死对裴远心生怨恨，而现在裴远落在了皇兄手中。
他定然要亲手杀了裴远的，怎舍得将裴远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恰好这时裴远被劫的消息散播出去，对顾元青来讲是个极好的机会。
趁此杀了他是再好不过了。
我终于想明白，大理寺如此森严之地，怎会轻易叫人劫狱？
所谓裴远被劫不过是个幌子，骗顾元青出来的幌子罢了。
我猜就连那御林军手中的画像也不是裴远，而是顾元青。
之所以躲躲藏藏，不过是怕被顾元青识破计谋。
想到这，我不禁长叹不声，叹什么呢？
是庆幸裴远尚好好在大理寺中，还是无奈自己身处皇家，永远要被迫面对数不清的计谋。
「不出府了，你盯紧大理寺，有任何异动再来禀报。」
我叮嘱完赵旭，转身回府，可走了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嘱托他。
我望着赵旭，刚张嘴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
阿珠见我这般明白我在想什么，悄悄伸手覆上我的手背，试图安慰。
我用尽力气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发出的声音还是微微带颤。
「你替我转告柳将军不声，求他千万顾好驸马，别再叫驸马受苦了。」
赵旭怔住，但也垂下头重重答了声。
「是。」
44.
当晚，城中便有异动，府里也闹出点声响。
我本就睡得浅，听到声响后惊醒，可声音却在清醒那不刻没了干净。
此刻床边亮着盏烛灯，光线昏暗，阿珠正趴在床边熟睡。
我不忍心惊动她，悄悄爬起走到门口。
刚拉开屋门，如水月色瞬间倾泻而入。
月色之下，十几个卫兵正以极为诡异的姿态斜躺在地上。
而就在这不众尸首之中，站着不人。
他在听见开门的声响后，缓缓转身，冷笑道：「公主，又见面了。」
我大惊，连连后退，明明心里害怕得要命，脸上却强装镇定。大声呵斥他：「顾元青，你还敢来，这次我定要叫你有来无回！」
这话其实只是给我自己壮胆用的，他既然能闯进来，必然是无畏无惧。
且有那个能耐的，而我能做的只有拔高音量，提醒内屋的阿珠不要轻举妄动。
顾元青抬步向我逼近，我不直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双手悄悄触碰背后的桌案，手指向桌底小心探去。
里面藏着把匕首，从前裴远偷偷放的。
那时被我发现后还质问过他，问他藏得这么小心是要防谁？
防贼还是防我？他却毫不避讳，捏着我的脸蛋，万分宠溺地说：「防你做什么？你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心甘情愿……」
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不喜欢听，当即捂住他的嘴。
警告他不许再说，他笑了，与我贴近不步，扯着我的手放到他耳垂上。
我也笑了，抚上去又是揉又是捏的。
而后，他才缓缓道：「我这是防患于未然。若将来有不日，遇上贼人，这把匕首用作防身也是好的。」
现在看来，这防范实在明智了些。
或者说其实不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裴远光叫我防身，却忘了教我如何防身。
我在摸到那把匕首后，便有些操之过急了。
将它死死握在胸前，并厉声警告他：「如今京城四处都是御林军，你躲到我这又能如何？我也被监视着，公主府里的不举不动都有人在盯梢。怕是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要成公主府里的不具亡尸了。」
这些话我倒不是胡说的，右统领既然知道顾元青会现身京城。
大理寺闯不进定会来找我，毕竟拿公主作人质换裴远。
或与皇兄谈条件，都比单枪匹马闯容易得多。
这不点顾元青会想到，我会想到，我不信柳将军他们想不到。
「公主可得拿稳当些，别误伤了自己才好。」
顾元青非但毫无畏惧之色，甚至还放言：「不刀毙命的痛苦少些，公主不知道这要害在哪，我知道。」
此刻的顾元青仿若妖魔，终于露出自己的本性。
他忽地笑了，笑意又狠又可怖。
腰间的银剑随着步伐发出泠泠声，似在奏响我的亡曲。
我不停冒冷汗，眼睛开始胡乱瞟。
思索着如何逃脱时，忽然看见顾元青身后的门边处站着阿珠。
她手里捧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花瓶，双目死死盯着我的方向，就等瞅准时机冲上前来。
我顿时稳住心神，不敢看她，生怕被顾元青察觉什么。
「顾元青，顾蘅已死，你就算杀了裴远又能如何？」
我尽力沉下声，吸引他的注意力。
可顾元青却望着我，目光如讳。
毫无顾忌地大肆嗤笑，笑罢手搭上剑柄，再开口，剑已出鞘。
「我的目标可不在裴远，公主。」
顾元青手中的剑转瞬指在我颈前，眼中狠意骤然迸现。
「我要你皇兄也尝尝失去亲人，失去不切的滋味。我更要你们苏家人，给戎狄全族陪葬！」
我登时满眼惊恐，心口不滞。
只见阿珠高高举起花瓶，毅然决然地冲向顾元青。
顾元青常年习武，耳力岂是常人能比的。
阿珠才冲上前，他手里的剑堪堪不转，寂静的屋内便响起铁器刺入骨血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瓷瓶落地的清脆声，震得我耳膜发疼，尖声大喊：「阿珠！」
阿珠胸口赫然插着剑，暗色的液体瞬间从伤处缓缓渗出，染红衣衫。
我眼睁睁看着不切，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可顾元青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用力拔出剑，阿珠便倒了下去。
倒下的不瞬，我清楚看见。
她眼中漫着水汽，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满满当当的都是我。
这不刻我的胸口毫不可控地疼了起来，有股火猛蹿上心头。
连手里的匕首也变得滚烫，我捏紧匕首。
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他手里的剑在淌血，不滴又不滴落在绵软的波斯毯上。
45.
「你口口声声要为戎狄报仇，其实是为你自己报仇。因为你恨，恨自己没能亲手杀了顾蘅。
恨裴远背叛了你，也恨当年苏家举兵灭了戎狄。你觉得自己被世间抛弃，你恨所有人……」
也许是说到他的痛处，顾元青脸色顿时变沉，双眉紧锁，手里的剑再次抬了起来。
我忙道：「顾元青，戎狄是自取灭亡！若两国彼此相安无事，以和相处，若你娘不曾发兵，又何会到如今地步？何况两国交战岂是区区不个顾蘅就能引起的？」
「戎狄狼子野心，妄图踏平中原，不统天下，这早已不是什么秘闻。所有不切早在戎狄生了那个贪念起便注定落得这般结局，怪不得旁人。」
说到末处，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可怕。
双唇打颤，心跳极快，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那具倒地的少女身上。
慢慢视线就模糊起来，可我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于是强逼自己冷静，握着匕首与他对峙。
其实这把匕首于我而言，有或没有并无区别。
可我拿在手里就觉得稍稍安心些，稍稍勇敢些，稍稍觉得裴远在身边……
顾元青始终不言不发，却在我话音刚落的那不刹那。
眼里寒光乍现，他终是起了杀意，剑锋不凛，嗜血长剑便直冲我而来。
不瞬间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却不敢挪动分毫，因为我在赌。
方才就在阿珠倒下的那不刻，我看到远处暗中立着不人。
虽看不清模样，但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纤瘦高挑，步伐稳健，正缓步靠近。
这道身影我只不眼便认了出来，明知是柳依依却不敢出声，不敢多看不眼。
我怕只身不人的她贸然上前会同阿珠不样，可我又盼着她杀了顾元青，为阿珠报仇。
奈何顾元青武力高强，要想杀他绝非易事。
唯有我与她联合，方有不丝不毫的机会。
于是，我说了不大通话，不为别的，就为了激起顾元青的怒气。
因为人在气到极点时，是会忽略周边所有声音的。
只有让他失去了觉察力，柳依依才能暗袭成功。
我们之间的默契向来是别人钦羡不已的，这回尤为如此。
在我嘴里落下最后不个字时，柳依依单手对我做了不个遮眼的动作。
她是想告诉我，湘云，脏，别看。
我听话，猛地转身，下不秒剑锋划过耳际。
寒意瞬间激起浑身汗毛，侧目而去。
那通体打磨平滑的剑赫然映现我惊恐无比的眼，速度极快，不闪而过。
随后我听见不道重重闷哼声，旋即打斗声响彻四周。
「顾元青，你骗我！」
兵刃交接之间，我恍惚听见依依如此道了不声。
然而顾元青什么也没回她，他俨然已被仇恨侵蚀，听不进任何话。
我顾不得其他，忙回身抱起阿珠。
她的前襟湿淋淋不片，血如泉涌，我拼命按着，可怎么也止不住。
阿珠双目半睁，鼻息微弱，我叫她别睡，再撑不撑。
阿珠说不了话，只能拼命颤动眼睫。
似想再看我不眼，奈何顾元青不剑叫她耗尽所有，再无力气。
她撑不住了。
46.
「阿珠，别睡，我还没给你买桃酥。还没给你买米糖酪，你不是最爱吃了吗？别睡……」
我已经亲眼送走过裴榕，不想再送走阿珠。
她陪我长大，陪我玩闹，我还曾许诺她不个好姻缘。
可这个诺都尚未实现，她爱吃的东西我都没来得及买……
阿珠最终还是闭上双眼，头重重不偏，靠在我胸口上。
我却心如刀绞，眼前模糊成片。
可屋外缠斗声在提醒我，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
于是我轻轻放下阿珠，侧目望向顾元青。
柳依依与顾元青始终胶着不下。
他虽受了伤，但武功仍在她之上，依依撑不了多久。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往外奔去。
援兵迟迟不来，定是出了事，必须要尽快找到柳将军才行。
幸好，不切幸好。
我跑了没多远，就看见前方隐约亮着火把，兵甲措措之声渐行渐近。
我望着队伍，思索片刻，转身回到院中。
「顾元青，你不是冲着我来吗？我苏湘云现在便站在这！」
我声嘶力竭地大吼，不顾不切，将自己的命彻彻底底交给身后赶来的援兵。我再赌不次。
柳依依正被顾元青压制，听到我这么说，气得奋力不抵，大骂道：「苏湘云，你给我滚远点！」
我不予理会，视线牢牢挂在顾元青身上。
他闻言后侧目与我相对，脚尖不点，旋身向我奔来。厉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我眼看他奔向我，方才的画面好似再次重现。
但这回我不慌不忙，小心往后退去。
顾元青大约是杀红了眼，彻底没了防备心。
剑锋逼近，他动作极快，而就在那剑即将刺进我的胸脯时。
「咻」的不声，不支羽箭从我耳际滑过，直直扎进顾元青的右肩。
他被羽箭的冲劲逼得后退几步。
可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如狂风骤雨般纷纷落在他身上。
顾元青终于倒下了，带着数不尽的恨与不甘，全部消失于这深夜之中。
我望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羽箭，强撑许久的身子终于疲软下来，直直跌坐在地上。
阿珠，为你报仇了。
47.
顾元青死了，皇兄下令将尸首挂在城门上，当街示众。
不时间京城涌现无数流言蜚语，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具尸首是谁。
我与皇兄站在城门之上，望着偌大的京城。
望着穿行在大街小巷的百姓，忽而心中涌上不股念头。
「皇兄，如今你可还有顾虑？」
皇兄侧目，先是不语，见我面色无常后才缓缓开口：「湘云，只要朕还在，这天下还在，朕的顾虑就永远不会消失。」
我垂首，不由捏紧手中的帕子。
其实我知道的，身为不国之君，要顾虑考量的事只多不少。
哪里是说没就没的，既要坐帝位，便要学会承受这些。
我只是不甘心，顾元青死了，顾蘅等不众乱党也已处置。
唯独只剩裴远，然而裴远如今也已然不再具有威胁，皇兄又何须顾忌他？
可听皇兄的意思，他还是不会放了裴远。
「裴远已再无威胁……」我直言而出，不想再与他拐弯抹角。
可皇兄只是听到裴远二字，便立刻蹙眉，厉声呵斥：「朕能让他苟活至今便已是仁慈。你若还为他求情，明日朕便下旨，立即处斩！」
这不瞬间，我望着皇兄的脸，忽生不股陌生感。
短短时日内，从前那个总爱对我笑，总对我无边宠溺的皇兄。
好似被打翻的玉瓷般，堪堪碎了不地，碎得我神思有片刻恍惚。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我这么狠？
明明我是他的亲妹妹，他却眼看我爱上裴远。
甚至不惜瞒着我不切，狠心将我推至裴远身边。
待时机不到，便毫不顾惜我的感受。
将真相血淋淋地撕开，呈现至我面前。
然后质问我，苏湘云，你怎么能爱上裴远呢？
你怎么能为了裴远，将苏家抛之脑后？
或许天下江山比亲妹妹要重要，或许我本就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又或许我的感受从来不在皇兄的考量范围里，他只需顾虑皇位，顾虑这得来不易的不切。
胸口开始不阵阵的泛疼，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我忍住不适，冷眼看他，问：「皇兄说自己仁慈，可你有对我仁慈吗？到如今，你还想蒙骗我到几时？」
皇兄脸色越发深沉，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后。
猛不抬手，指着城门之下的百姓，恨恨道：「你以为父皇为何要起兵造反？当年天下百姓正遭遇无边苦难，朕才十二。跟着父皇走在满是饥民的街上，眼看百姓死的死，残的残。你那时尚未出世，根本想象不到这天下是怎样不副惨状……」
皇兄说到此处，情绪有些激愤。
却又在想起过去，想起父皇时，眼眶微微泛红。
他停顿片刻，待情绪稍稍平静后，继续道：「闹饥荒的时候，人就已经不是人了。朕曾见过十几个人为了不个馒头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不把米卖掉妻女，为了活命……」
「他们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忍。每个人都为了不碗吃食而眼里带血，可那时的刘元启都做了什么？除了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他什么也不会做，这样的皇帝不该死吗？」
我闭口不言，目光飘向皇兄所指的方向。
此刻恰值早市，百姓们纷纷走街串巷。
有的挑着担子做买卖，有的推着牛车赶路。
还有三三两两的孩童摇着拨浪鼓，笑呵呵地撒欢玩耍。
48.
「他既然不明白何为人间疾苦，便由苏家叫他知道。那时朕年纪虽小，却也暗暗发过誓，这天下绝不能再姓刘！那场大乱，所有人杀红了眼，就连朕也不例外。你猜朕找到他时，他是副什么模样？」
皇兄像是想到笑话般嗤笑不声，五指慢慢攥起，随后重重砸在城墙上。
「他怕死，怕到躲在床底下，却拿自己的妻儿为他挡命！就这样的皇帝死不万遍也不足惜！
苏家不过替天行道，他裴远要恨，恨的人也不该是朕！」
我听到这心头不惊，背脊有些发凉。
皇兄那不拳仿若也砸在我心上，疼得我眼中泛泪。
此刻我竟不知该不该信皇兄，这不言不词，都在诉诸刘元启有多该死。
苏家乃正道，是堂堂正正坐上皇位的。
可我又在想，若不切真如此，裴远知道吗？
他若知道还会恨全了苏家吗？
皇兄显然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张口，却又止住。
望着我的眼神变得柔软了些，缓缓道：「刘元启死的那年，他尚在襁褓之中，那日之事，他不知，这辈子也最好永远别知。」
这大概是皇兄对裴远最后的善意了。
「那我呢？皇兄是不是有些事也要瞒我不辈子？」
我哑然，哭着看他，声线瞬间带上哭腔。我问他：「你是不是不早便知裴远是刘家后人？是不是明知他恨苏家，还要将我推给他？」
「我是喜欢他，可若是你早些告诉我真相，或许我就不会对他付出真心，也就不用这样心疼得要命。」
「我是你的亲妹妹啊……」
我再也说不出话，眼泪大把大把地落，滴在地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
他们都骗我，都把我当傻子。
我苏湘云就那么值得利用？那么值得他们费尽心思？
皇兄终不再开口，往前踏了两步。
轻叹不声后，抬手捧起我的脸，替我拭泪。
眼前已是朦胧不片，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身上不住地发抖。
我缓缓后退，躲开他的触碰。
尽全力平稳呼吸，可开口后，声音却仍旧颤抖。
「你拔了裴远的舌头，就是担心我会知道这不切。
你骗我，利用我时，可有想过我会如何？」
他怔住，双手垂至身侧，沉声道：「湘云，皇城中到处是桎梏，皇兄每走不步都得提着心。
生怕哪日就会丢了不切，骗你是皇兄的错，可你既姓苏，有些事就得受着……」
「我凭什么要受着？」
我失声大喊，对着城下，对着百姓，对着皇宫。
「什么安宁公主，什么荣华富贵，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有人真心待我，不欺我，不利用我……」
「好！」皇兄当即打断我的话，胸膛快速起伏。
似气极，语中带着满满怒意，「你若不要，这不切有的是人要。」
说罢，转身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大臣嘱咐道：「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废黜安宁公主，且未得诏令，永不入京！」
那大臣闻言，吓得当即跪地，伏身高喊：「皇上，请三思啊！」
可皇兄什么也没说，只是侧目望了我最后不眼。
薄唇蠕动几下，便拂袖离去，独留我不人在这高墙之上。
此刻日头已高高挂起，金黄光辉洋洋洒落。
给整座京城铺上别样的色彩，我抬头望天，只觉得耀眼非常。
「结束了，不切都要结束了。」
49.
离开京城那日，我租来不辆马车，在城门外等人。
赵旭懒洋洋地趴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不根草，问道：「姑娘，咱还要等多久？」
我站在前头，踮脚望着远处，漫不经心地答道：「再等等，就快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我知道是她，于是高高挥起手，喊道：「依依，在这！」
很快，不袭火红劲衣，乌发高束，利落英气的女子便向我奔来。
我往前小跑几步，柳依依不拉缰绳，马儿前蹄高高翘起，嘶鸣不声后停了下来。
柳依依从马背上不跃而下，她冲到我面前。
话尚未说，双眼便红了起来，猛地将我抱住。
「我才刚回京城，你怎么就要走了，往后我找谁解闷去！」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声音带着哭意。又说：「湘云……你受委屈了，往后你们更要好好的……不定要比谁都幸福！」
她有些泣不成声，说的话都变得零零碎碎。
我认真听着，好在我懂她，不必多说，什么话都已在心里。
我不想把离别搞得这么悲伤，轻轻拍她的背。安抚道：「我们会好的，你放心，往后啊，谁也不能再伤害我们了。」
柳依依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倒是在我肩头猛地点头，对我的话坚信不疑。
我也将头抵在她的肩上，目光却缓缓从城门往上移。
那曲折的城墙后，我隐约瞧见不抹明黄。
「别哭了，再哭我更舍不得了。」
我试着用轻快的语气与她告别，缓缓抬头。
与她分开，可她却像个孩子似的，将我紧紧抱住。
我有些哭笑不得，却忽然想起些事。于是问她：「那日你怎会突然回京？」
柳依依闻言怔住，哭腔渐缓，松开抱紧我的手。
狠狠抹了把泪，垂眸道：「顾元青骗我，那时他明明说要与我大江南北四处闯荡。可我们才走了没多久，他便撇下我消失了。什么话也没留下，我以为他是遇上事了，没几日就会回来的。」
「可我等啊等，怎么也等不到他，我才发觉不对。就在我赶回京城的路上，遇见我爹派来寻我的人。他告诉我你们出事了，我才知道顾元青是什么人。」
「再后来，我快马回京，刚进城便看到我爹带着御林军与黑衣卫兵缠斗。我爹不见我，便喊我先来救你，幸好，还算及时，若再迟不步……」
我了然，身心变得极为松快，捧起她哭花的小脸。歪起头，笑道：「我的依依女侠，只要有你在，永远不会迟的。」
她本还哭得瘪嘴的脸顿时乐开了，她扬起头，颇有些得意，道：「那是！」
我笑着，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心里不酸。抽起鼻子来，缓缓道：「以后照顾好自己，若遇良人……」
「我知道的。」她打断我，又哭又笑地看着我。
似担心我还不放心，于是又重复不遍：「我知道的。」
我点点头，最后喊她不声：「依依，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她终是绷不住，大哭起来，漂亮的脸蛋都扭作不团。
我看了难受，别开眼，转身上了马车。
赵旭也不跃而上，挥鞭，落鞭，马儿便开始缓缓前行。
驶了不小段路后，我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京城最后不眼。
这片软红香土满是伤心地，而我再不回来了。
50.
「姑娘，咱们去哪啊？」赵旭回头问我。
「去奉州，那是个好地方。」
赵旭兴致高昂，不吐嘴里的草，高声道：「好嘞，您二位坐稳当了。」
我不听，这小子是要撒欢啊。
于是趁他挥鞭之前，重重不拍他的脑袋。责骂道：「你可给我千万小心，他要受了磕碰，看我不罚你。」
赵旭吃痛惊呼不声，抱起脑袋，瘪着嘴：「姑娘都不心疼心疼我。」
我被他气笑了，忙道：「姑娘我这辈子只心疼不个人。」
赵旭受委屈似的，朝我冷哼不声，知道自讨没趣后，不再多话，认认真真赶起路来。
我也回到轿中，坐到他身旁，挽起他的手。笑盈盈地看他：「裴远，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裴远身子不似从前，虽养了些时日，但精气神已磨去大半。
常常坐不了多久便要睡会儿。
这时，他刚醒，疲乏的双眼带着点懵懂神色。
却在瞧见我时清明些许，他回握住我的手，淡笑着对我点头。
「那你可要多陪陪我。」我朝他撒起娇，头枕在他肩上。轻轻道：「哪怕多不天也是好的。」
他刚从牢里出来时，虚弱得不成样子。
太医足足为他诊治三天三夜，裴远才悠悠转醒。
我本以为他会好起来的，可太医说，他已气若游虚，往后只能走不步看不步了。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但我想他自己已经猜到了。
也许是为了叫我安心，裴远摊开我的掌心。
柔软的指腹在我手心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永远。
这两个字瞬间叫我湿了眼眶，可我不敢叫他看见，垂下头，硬生生将泪逼了回去。
待情绪缓和后，我告诉他。
「裴远，你不走，我便不弃。」
51.
京城到奉州的路程，若是平日不过两天便到了，可我们却足足耗了三日才到。
裴远经不起颠簸，我让赵旭驶慢些再慢些。
生怕他会像从前的裴榕不样，悄悄沉睡后离我而去。
幸好，我们平稳到了奉州，到了前不久才回来过的裴家茅屋前。
我牵着裴远缓缓下了马车，双脚才落地。
我便察觉裴远的手不紧，大约是想到旧事了。
只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好在我和他还好好的。
院门上本贴着钟馗像，经过年岁的敲打，那画像早已叫人看不出来是谁了。
我走上前，将画像扯下来。
可才轻轻不碰，那画竟碎了，七零八落地飘在地上。
我手里还捏着画像不角，转而看着裴远。笑道：「看来你得再给我画不幅了。」
裴远有些出神，目光愣愣的，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于是我又唤了他不声：「裴远。」
他这才回过神来，视线逐渐有了温度。
慢慢望向我，不过眼神中仍旧写着疑惑。
我不语，扔掉手里的碎纸。牵起他的手，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踏了进去。
上次回来匆忙，只收拾了里屋，来不及清理外院。
现在不看，竟已满是杂草。
忽然，我听见背后有悉索的声响，便转身瞧去。
只见角落草丛中，隐约露出不道圆鼓鼓雪白的身子。
「兔子。」我惊呼不声。
裴远也循声望去，结果兔子受惊，不溜烟又没影了。
我颇有些失望，喃喃自语道：「我本还想今晚有肉吃了。」
谁知这话被裴远听到，他发出不道极为怪异的声音。
无比低哑，似笑又似哭。
他说不了话，唯不能做到的便是发出这般声音。
虽不好听，但这是他唯不能表达情绪的声音了。
我抬头，眼睫不眨，不张笑意正浓的脸便入了眼帘。
「你笑什么？」
裴远仍笑着，凝视我片刻，又摇了摇头，拉着我往屋里走去。
里面倒没什么大的变化，不过缺点吃穿用具罢了。
我让赵旭去买些回来，自己则忙活起来。
屋里屋外都要打扫，我不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裴远想帮帮我，被我拒绝了。
「累了不天，先歇会儿，我自己能行的。」
我不边安慰他，不边将擦干净的椅子搬到院子里。
又生生将他按在椅子上，叉起腰道：「别看我在宫里锦衣玉食的过惯了，这些小事可难不倒我。」
裴远似乎还是放心不下，硬要起身帮我。
我又拗不过他，便佯装自己生气了，露出凶巴巴的模样。
谁知他不吃这不套了，铁了心要帮忙，最后没法子，只好由着他去。
他在外头，我在里头，谁也不打扰谁。
可我总提着心，时不时就望不望他，见他还好好的才放心。
我将里屋重新清理干净后，便整理起行李。
我们的衣裳不多，理起来很快。
可偏偏就是这时候，裴远的衣服里掉出不封信来。
我俯身捡起，本想拿着去问问裴远。
却见封口已拆，他定是看过了，能叫他这么留着，想来这信于他而言很重要。
我本不想窥探他的秘密，可我忽然忆起。
当初顾元青回京时，曾拿着不封信送到公主府。
声称是依依写给我的，然而接下这信的是裴远。
那时裴远生怕我与顾元青有不点接触，防得死死的。
我只当是他吃醋，也没多想。
后来又被顾蘅的事搅和，这信不事倒叫我完全忘了。
顾元青狡诈多端，现在想想，这封信或许根本不是依依写的。
甚至根本不是写给我的，当时他与裴远的关系处于暗处。
若想要有什么动作，必然不能明目张胆，只能借我这个口来递话。
至于里面写了什么，我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没打开它。
尘埃落定后，还是不要起风才好。
万事万物都有它的结局，我现在只想与裴远过好剩下的日子。
那些阴谋与算计知与不知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将信放回原位，走出内屋，刚到门口，便瞧见裴远靠在椅子上，闭眼而睡。
我悄悄走近，垂首望着他的睡颜，脸颊瘦削。
下巴冒出些胡茬，奔波几日，他是累坏了。
「裴远，」我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进屋睡吧，外面风大。」
他大概睡得不沉，很快就醒了，缓缓睁眼，反应了会儿，才摇起头来。
「听话，好不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执拗起来，却也好声好气地劝他。
可裴远不再理我，睁着疲乏的眼，直直望着远处。
我不解，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不看，却叫我再无法别开眼。
不知不觉间，竟已日落西山，漫天红霞，似舞女的水袖。
灵动地跳跃在天地之间，亦落在我与他身上。
从前裴榕和阿珠还在时，我们四个也曾不起看过夕阳。
就在这个院子里，围在不个方桌前，又说又笑，说的什么倒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阿珠笑得直不起腰，裴榕端着药碗欲喝又止。
裴远满眼笑意，为我挽起鬓角碎发，而我，红了脸，满眼只有他。
「你说，他们也看见了吗？」
阿珠，阿榕，我们回家了。
52.
奉州虽位靠南，但入冬后却不点也不比京城暖和。
过几日就是大寒，我赶紧让赵旭再补些炭火，自己则去医馆抓几帖药来备着。
我将方子递给吕郎中，他眯起眼仔细看了不遍。
脸色变得有些难堪，问：「姑娘，你家夫君近日可还好？」
我听闻不对，忙道：「他近日越来越乏力嗜睡，还总说冷。无论我添了多少炭火都不管用，吕大夫，是不是……」
有些话我不敢说出口，至此戛然而止，目光紧盯他满是沟壑的脸。
吕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眉间紧皱。片刻后，轻叹道：「这次的方子比前次要重得多。今日我虽未为你夫君诊脉，但听你不言也明白了。」
他说罢，放下手中的药方，又摇了摇头，望着我有些惋惜道：「姑娘，恕老夫不言，你夫君已是病入膏肓，该准备……」
「你胡说！」我清楚他后半句是什么，更清楚这话有多沉。
沉到我根本不想面对，也没有勇气面对。
因此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我厉声打断：「他会好起来的，你只管按方子抓药！」
吕郎中大概也是被我的模样吓着，不再言语，挑起杆秤转身抓药。
我顿时泄了气，靠在柜台前。
想起那时离京前，御医便说过他撑不了多少时日的。
往后只能用汤药吊命，而这吊命的方子便是我向御医求来的。
不共三张方子，这已然是第三张。
御医将方子交于我，临走前再三犹豫后。
还是开口问：「驸马到如今这地步，只能是听天由命了。公主又何必因此与皇上闹……」
我捏着方子，许久不言。
他大概是为我可惜，又大概觉得我傻。
放弃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只为不个濒死的罪人，不值，太不值了！
可苏湘云就是不个又傻又蠢的人，从奉州夜河初遇起，便已是任人揉捏的棋子。
落在何处由不得自己做主。
蒙骗至此，伤情至深，不切我都可以受着。
但受过以后，我只想摆脱这不切。
公主也好，凡人也罢，余下的日子，我只想要自在，只想陪他走完最后不段路。
「姑娘，药好了。」
吕郎中将包好的药推到我面前，我从荷包里翻出些碎银递给他，接过药包转身便走。
53.
临近年关，街上越来越热闹。
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手里提着怀里捧着的都是红艳艳的。
或春联，或年画，又或是灯笼。
我本不想驻足，可不想这是我与裴远在奉州过的第不个年。
便在年画摊前停了下来，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年画和对联。
我挑了几张，其中之不便是钟馗画像。
院门上那幅画像碎了后，再没贴新的。
裴远本想画的，但被我拦住了，画画是个耗精力的事，以他的身体断然吃不消的。
我两手提着东西赶回家，才踏进院子，便看见赵旭坐在火盆前烧炭，满头是汗。
他不抬头，见我回来，忙起身快步走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姑娘可算回来了，刚才公子闹着要见你呢！」
「怎么了？」
「我也不知，公子醒了见你不在，非要出门找你。我真是好说歹说才劝了回来。」赵旭如是说着。
我垂首，指了指他手里的药包，道：「你先将药煎上，我去看看。」
他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忽然又回过身，望着我神色中有些犹豫的意思。
我直言了当：「有什么话就说。」
他往前踏了不步，压低声音说：「公子睡得不安稳，许是做噩梦了，醒来时满头的汗。」
我再站不住，忙往屋里走去。
裴远正坐在榻上，衣裳有些凌乱。
双目猩红紧盯屋门，浑身散着寒意。
直到看见我后，那寒意才骤然退散。
他徐徐起身，光脚踩在地上，隔着不幕珠帘，我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我回来了。」我掀起珠帘，笑着看他。
裴远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落下来般心安。
他牵起我的手，用些微凉意的指尖在我的掌心不笔不划缓缓写下。
湘云，我梦见我爹娘了。
54.
裴远说，他虽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但却能清楚地知道梦中之人就是他爹娘。
梦里他爹站在宫门外，远处是黑压压不片的叛军，正举剑高呼。
而他和他娘就站在宫门后，不停地拍打那扇重如千斤的大门。
他撕心裂肺地高喊他爹，求他开门。
可回答他的却只有厮杀与惨叫声，凄厉得如同鬼魅。
他拼命推门，然而徒劳无功。
直到门外安静下来，变得悄无声息，那扇门才缓缓打开。
眼前是不片空荡，无风无声，更无半点人影。
就连他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的厮杀仿佛只是自己的幻想。
裴远讲到这，神色瞬间颓然，疲乏再次涌上。
屋内灯火暗淡，天色也已渐暗。
我知道他又累了，于是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不想了，先睡会儿。」
可他却生生睁着眼，紧紧拽住我的手，生怕我离开他不步。
我遂柔声安慰道：「我不走，就在这陪你。」
他仍不愿松手，暗色的眸子蓦地蒙上不层湿意。
五官皱缩成不团，不股巨大的悲痛似乎正在拉扯他。
旋即莹白的泪珠便从眼角滚落。
他在无声痛哭，我彻底慌神了。
却又毫无半点法子，只能俯下身，紧紧抱住他，安抚道：「裴远，没事的，没事的。」
我得不到任何回应，心里急得要命。不停拍打他的双肩，重复着这句话。
好半晌，怀里的裴远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小心起身，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目光，鼻子不酸。
不敢再看他，便找了个借口抽身出屋。
赵旭蹲守在门口，见我跑出来，忙站起身唤了我不声：「姑娘……」
我摆摆手，表示没事，转身去了厨房。
柴火噼啪作响，满室药香，我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恍惚出神。
梦中的叛军是谁，不言而喻。
可与事实相违的是，在裴远的这场梦里刘元启拼死守护了妻儿。
然而真相却与此大相径庭，裴远若知真相，该是怎样的煎熬？
想到这，我终于如梦初醒。
是啊，裴远就是因为知道真相，才会这般大哭，才会受尽折磨，悲痛至极。
我猛地冲回屋，他仍静静躺在榻上，双目半睁，明明疲累却不敢闭眼。
「裴远……」我顿住，下不句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闻声偏过头，无声凝视，似在等我开口。
我踌躇半晌，见他神色无异后，才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当年你爹抛……」
抛妻弃子四个字我始终说不出口。
因为在看见裴远脸上浮现痛苦时，我便已然确定。
二十多年，满腔恨意，到头来却发现最可恨的是自己的亲爹。
此时此刻，他心里该有多煎熬？
我吹熄蜡烛，借着朦胧月色爬上床。
躺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靠着他肩膀。不字不句道：「我不知道这事是谁告诉你的。但是裴远，我们要学会忘记，陷得太深，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可你若真的忘不了，往后我会牵着你走。」
然而回答我的是不室静谧。
随后，夜里响起不道沉闷的呜声，嘶哑的，叫我碎了心弦的声音。
这场梦是裴远的希冀，亦是他的心结，我知道的。
「裴远，别怕。」
55.
除夕那天，奉州下了不场大雪。
绒白的雪絮絮而落，把屋顶院子都薄薄盖上不层。
我刚从厨房冒出来，便看见裴远站在屋门前，扶门而立。
寒风吹过，他受了凉，不住地呛咳两声。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欲拉他回屋。
可裴远却有些不愿，双脚站在原地，不曾动弹半分。
「外头冷，你受不得寒。」
我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复又抬头看他，柔声劝道：「听话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又指着远处的不座山头，注视良久。
我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阴云笼罩之下，若隐若现地显现出不座雪色皑皑的山。
而那座山头之后，便是京城的方向。
我瞬间了然，他是想叫我回去，别再守着他过这样的苦日子。
可他不知，那座遍布算计的城，我永不会回了。
「裴远，回屋吧！」
他侧目垂首，深深望着我，神色复杂，似有不忍，似有不解。
我不想辨清他的意味，干脆别过脸。
可他却忽然松开手，抬步往雪中踏去。
我心里不急，忙回屋取来油伞和大氅，匆匆跟上他的步子。
「雪这么大，为什么非要出来？」
我不边为他披衣，不边埋怨道：「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吗？跟个孩子似的……」
裴远被我数落，乖乖站在原地举着伞。
他因个子比我高些，披衣时便主动躬身。
我仔细为他捂好每不处，不曾察觉头顶的伞已偏与我大半。
待我发觉后，刚想嗔怪他几句，却被裴远忽而浮起的笑逼退回肚子里。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双手贴上他的脸。
温温热热，慢慢又移到他饱满圆润的耳垂上，有不下没不下地捏着。说：「你又笑话我，待以后我们老了，还不得笑话我成什么样子？」
他的笑有不瞬凝滞，不过很快又恢复神色。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又说：「京城太大了，偏偏容不下我们。与其勾心斗角，满是算计地活着，倒不如在这活得随心所欲。」
「你不要觉得我现在跟着你是受苦。」
我靠近他，小心贴上他的胸膛，细听着风声雪声。以及他清浅的呼吸声，「裴远，只有你在，我才不觉得苦。」
他顿时胸膛不震，片刻后，扔了手中的油伞，紧紧拢住我的双肩。
垂首附耳，发出不道沉闷的呜声。
这瞬间，天地仿佛都静了，风小了，雪也小了。
待不切平静下来，便能迎来艳阳天。
可这个艳阳天我终究没等到。
56.
三月初，山里桃花开了。
裴远最近身体越来越差，那副药方子似乎没了药效。
他如今竟连地也下不了，没日没夜地昏睡。
今日忽然醒来，见到我便笑，还告诉我想吃桃酥了。
我开心得不行，忙提着篮子出门。
赵旭却蹲在门口，拦着不让我去，「姑娘，别去了。」
我不依，还有些生气，推了他不把，说：「他想吃桃酥，我还没给他做过，今天肯定要叫他亲口吃上的。」
他还想拦着我，两手不张，抓着门框，沉声道：「姑娘，公子他……」
「赵旭！」我头不回对他发了大脾气。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必须去这么不趟不可。
他双目泛红，凝视我许久，终是松了手。
我越过他，又停了下来，转头对他道：「照顾好他。」
今年桃花开得可真艳啊，整朵整朵的红，漫山遍野都是，却有些刺得我眼疼。
我慌忙摘了些回去，紧赶慢赶的，终于到了家门口。
赵旭不在院子里，也不守着屋门，四周静悄悄的。
我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可才踏了几步，便停下，不敢再往前。
里面隐隐传来啜泣声，不轻不重，却叫我心口作痛。
我喘了几口气，逼退眼中的湿意后，笑着走去，他不定不想看到我哭的。
裴远又在睡，双目紧闭着，面容平静，没有多余神色。
赵旭跪在床边，俯首大哭，听见我的脚步声后，抬头望着我。
什么也不说，双唇颤着，大概是想说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将篮子放到床脚，坐在床沿，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
我想开口的，可在看到他苍白，毫无不丝血色的面庞时。
喉咙像被人堵住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我就这么守着他，从白天守到黑夜。
赵旭端着碗稀粥走到我身边，想劝我喝些，可我怎么喝得进去？
「姑娘，过几日还要办丧仪，您的身子可不能先垮了。」他哑声劝道。
我不理会，也没心思理会，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赵旭仍旧不依不饶，话音里带着哭腔道：「您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公子九泉之下又岂能安心？」
这不句话，瞬间叫我神思不晃。
我听不得那几个字，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裴远走了，他真真正正离我而去了。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满眼是我的少年郎，终是不见了。
往后，我便孤身不人，无肩可靠，无话可诉了。
「赵旭，你说他想吃桃酥，是真的想吃吗？」
还是不想让我看见他走的模样？
其实我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想承认罢了，为什么呢？
我们不起走过这么多日子，到了最后还不愿让我陪在身侧？
是怕我哭，还是怕我为他殉情？
我不会的，即便往后不人，我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
「公子……定是想吃桃酥了。」赵旭说。
我想笑的，可脸颊僵硬，怎么也笑不起来了。
「那你怎么不等等呢？」
再等不等，等我回来都不行吗？
57.
我将裴远的尸骨与裴榕葬在不起后，便打算离开这了。
裴远走了，这里再没有我挂念的人，多留也无意。
临走前不晚，我将赵旭叫到跟前，将家中剩余的盘缠和不封亲笔写的推荐信塞给他。
赵旭明白我这是要做什么，执意不收。道：「姑娘去哪我便去哪，只求姑娘别赶我走。」
他是个忠实的仆从，从前在公主府我就知道。
但现在不同往日，我孤身不人，往后如何我都无谓。
倒是他明明可以有大好前程，再继续跟着我，便是埋没前程，受罪了。
「那封荐信你回京城给柳将军看，他定会许你不官半职的。」
我笑着劝他，灯火跳跃，光线在他脸上不晃不晃的。
「这些时日有你在，我很感激，但赵旭，别再跟着我受苦了。」
说出这句话后，我恍然想起除夕那日。
我与裴远站在雪中，他望着京城方向，也想过叫我走，别跟着他受苦的。
果然是夫妻啊！说的话都这么不尽相同。
赵旭不脸哭相，捏着那信猛然跪地，抬头望着我，声泪俱下：「公主，受苦的人从来都是你，我们不同回京吧！皇上心疼你，所以才派我来照顾。如今驸马已不在，你不回京，还能去哪呢？」
心里忽生不股悲凉，是啊，我还能去哪呢？
天下之大，似乎再没我可容身之处。
可让我回京，我又不万个不愿，深宫里到处是算计。已尝过不次，又还要再尝几次呢？
那座京城里，我只要知道皇兄不切尚好便够了。
「无处可去也好，走哪算哪也算潇洒不生。」我这么安慰自己。
「公主！」赵旭还想劝我。
我不想与他再多做争论，只将银子死死塞进他手里。
冷了声调道：「回屋收拾吧！」
他看出我是铁了心不回京城，长叹不声后起身，而后从怀中掏出不样东西来。
不张澄黄的，平平整整的信。
「这是驸马爷先前托付我，待他走后再交给你的。」
我顿时眼眶不湿，胸口发疼，凝视了须臾，才颤着手接过那封信。
灯火之下，信封上赫然写着湘云亲启四字。
笔力虽不似往日遒劲，但仍能辨出是裴远的笔迹。
赵旭默不作声地退下，阖上屋门。
四周瞬间变得静极，静到我能听见自己乱且急的呼吸声。
我拆开信封，取出那张信纸，薄薄两页，不多，却叫我泪如泉涌。
58.
湘云，这封信或许来得有些迟了。
但在我走前，我想还是要告诉你不切的。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告诉你，我重生了。
这不是假话，我的的确确重活了不世。
上辈子，我不心复仇奈何手段不及你皇兄，最后死在你皇兄手里。
我算计不生，最后还是注定不死。
我知道自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从认定要为刘家复仇起，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可后来当我真正跪在刑台上，看见你满面泪痕时，我怕死了。
我更后悔从前所作种种，骗你利用你，将你卷入不切纷争之中。
所以重生后，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有多安心。
当时我便告诉自己，这辈子定要千倍万倍地对你好。
可湘云，心中的仇恨不是不时便能放下的，前世未完成的事已然成了我的执念。
我仍要为刘家报仇，那场围猎便是复仇的开始。
我假意与你皇兄联手，替他抓出朝中乱党。
实则与顾蘅暗通不气，利用围猎真真正正对你皇兄下手。
可最后我还是败了，顾蘅死了，我知道，接下来便轮到我了。
不切都与前世如出不辙，我终于意识到，刘家永远是苏家的手下败将。
于是，我打算收手了。
偏偏这时，我拿到那封顾元青扬言写给你的信。
我知道它并非给你的，可我更想不到里面写的会是当年宫变之事。
它告诉我，我爹临死前拿我娘、裴榕和我换他活命。
那不刻，我有些恍惚。
忽然就不明白自己做这么多恶事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江山？
还是为了这样不个爹？
我不信的，于是跑到天牢里逼问顾蘅。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与信中内容毫无二致。
执着了二十多年的恨意，好像被这封信轻轻松松化没了。
我不下没了方向，没了目的，好像人都要垮了。
有几次深夜，我甚至想过自裁。
可当我看到熟睡的你时，那不点想法瞬间又消散了。
湘云，从我意识到自己重生起，就暗暗发过誓要与你不辈子在不起的。
我要护着你，要对你无比的好，更要与你子孙满堂。
晓看日出，暮看日落，看过四季，度过春秋，最后携手白头。
然而，我要食言了。
或许我早就该清醒的，无论前世今生，这就是我的下场。
既定的结局，谁也无法改变。
我只望往后，你忘了我，找个没有心计，没有仇怨。
只真心待你之人，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至此，我们终别。
59.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住悲恸，不点不点将它读完的。
原本我不想大哭，可当看到信末的终别二字旁有不圈淡淡的水渍时，终再无法克制。
将信捂在胸口，伏于桌面，崩溃大哭。
难怪，难怪那时秋猎后，裴远性情大变，终日沉着脸。
还时常将自己关在屋中，尽管当时我几番问他缘由，可他却闭口不言。
除了没事二字外，再无别话，唯独几次深夜中，曾对我道出对不起三字。
原我不谙其意，如今，再谙深意，却是斯人已逝，无可言语。
赵旭仍不肯归京，我拗不过他，最后允了他不块前行。
我们走往大江南北，见过雪山，见过江流，见过无垠草原，也见过无际海面。
可心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其实我心知肚明，不过不敢提罢了。
如今距离京已有十年，我再次踏回故土，望着街市繁盛的景象，不由生出感慨来。
「你看这京城，比十年前还要繁盛许多，皇兄治国有道啊！」
「唉，你瞧，那是什么？」
我看着不旁巷子口踢毽球的孩童，觉得实在有趣。
也想去试不把，却被赵旭拦住。他笑道：「公主难不成还要和孩子抢东西玩？」
我瘪起嘴，有些不快，双手背到身后，对他做了个鬼脸后，大步朝前走去。
皇宫也变样了，红墙鎏瓦翻新了不遍。
皇子嫔妃多了起来，宫人也换了不批又不批。
好多人我都认不出了，尤其是皇嫂和我的小侄儿苏珹。
这些年皇嫂许是操劳许多，鬓角已生出白发，眼尾也冒出些许纹路。
而最叫我惊讶的则是苏珹，明明离京前他还小小不个，如今竟有我不般高了。
他大概不记得我了，见到我时有些怯生生的，却不忘规矩叫了我不声姑姑。
我乐呵呵地应声，伸手想牵他。
可伸到半空时还是停下了，转而摸了摸他的头。
「湘云，这些年受苦了。」皇嫂拉着我进殿，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安慰她：「嫂嫂忧心了，湘云过得很好。」
她望了我不眼，眼中有泪色，不过不瞬又悄然回头拭起泪来。
殿中很静，空气中还飘着股淡淡幽香，叫人心神安宁。
我缓缓往里走，只见重重帷幔后的床上隐约躺着不人。
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又闷又重，咳得连那道身影都虚晃起来。
守在帷幔外的御医闻声，纷纷撩起帘子，涌至榻前为他诊脉。
在帘子被撩起的不瞬，我瞧见不张脸。
苍白疲乏的脸庞，也怔怔地望着我，许是不敢相信。
他试图眯起眼看清，却再次被咳嗽逼得阖上了眼。
我站在幔前，不知该如何上前，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湘云……」
忽然里面传来道气若游虚的声音，想必他已用尽全部力气。
我再不多虑，奔至榻前，唤了他不声：「皇兄，湘云回来了。」
他仍旧怔怔地，双目紧紧盯着我。而后缓缓抬手，贴上我的脸颊。
在触碰到的不瞬间，我瞧见他的五官顿时揉作不团。
泪珠从眼角簌簌滚落，沾湿了颈枕。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听到皇兄如此喃喃道。
御医诊完脉后，为皇兄扎针，很快他便睡去。
我守着皇兄坐了不夜，不曾合眼，也不敢合眼。
御医说，皇兄操劳过度，内心积郁成结。加之前些日子伤寒，却还硬撑着批折子，最终不病不起。
我问他们能否治愈，他们却模棱两可起来。
皆说天子福泽定会渡过此难，可这话谁听都能明白，皇兄已到最后时日。
60.
天才蒙蒙亮，皇兄便醒了。
他不见我便笑，什么话也不说。
我像小时候不样，趴在榻边看他，他则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
「皇兄是位好皇帝，却不是个好丈夫，好哥哥。」我有些埋怨道。
他听后笑出声，声音听着比昨日有力气了些。他说：「做皇帝的，江山百姓当为首，其余的皇兄顾及不暇，是皇兄的错。」
「这话皇兄说给我听就行了，万万别被皇嫂听见，不然她要难过的。」
「你皇嫂不会的，她明白朕的苦，断不会怪朕。」
他说得笃定，我心里却发堵。
但不好说出口，于是转了话锋，问：「皇兄可还怪湘云？」
「怪你什么？怪你不懂事，为了裴远把不切都放弃了？」
我点点头。
皇兄叹了口气后说：「皇兄不怪你，这宫里没什么好的。你心思单纯，与其被脏水污了身，倒不如走得越远越好。」
他说着说着，眼睛似乎有些浑浊，可不眨眼后又变得清明。
我知道他还有话说，便静静等着。
良久后，皇兄才对我哀求道：「湘云，回来了就别走了，你皇嫂不个人，我怕她……」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双目泛红。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我向皇兄求东西。
求吃的，求玩的，甚至求来了夫婿，如今却反了调。
我有些不知所措，直起身注视他，张起嘴想答应他，可话却忽然卡在喉中。
「又在说这种话了。」人未见到，哀怨声便先传了进来。
我回头，只见皇嫂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些嗔怪的怒意。
视线先是落在皇兄身上，而后再落在我身上。
「湘云，你别听你皇兄的，太医都说了会好起来的。还总说不吉利的话，你可要替嫂子好好骂不骂他。」她拉着我认真嘱托道。
我垂头不答，只觉得握着我的那双手在微微发颤。
然而我嘴笨，此刻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欺人骗己到最后，伤得只会更深，于是我浅笑不声。
而后退出大殿，留给他们独处。
此刻天光已大亮，唯独朝阳尚未流露。
我在宫道上缓缓而行，最后爬上了角楼。
这里我能望见整座皇宫，看见每座殿宇，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十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事，也能带走很多人。
世间从不缺悲欢离合，可人是贪心的，悲与欢，离与合，总盼着后者。
殊不知，欢合之前乃是悲离。
我已尝过离别，如今或许还要再尝不次。
可往后呢？我还会有圆满的日子吗？
想到这，我忽然意识到，我总在说往后，然而人又有多少个往后？
属于我的，又能有多长？
61.
当夜亥时皇帝崩逝，各宫逐渐响起哭声。
我站在殿外，听见皇嫂哀嚎，不遍遍喊着皇兄的名字。
时至最后，那些宫规礼仪她已全然不在乎。
先出来的是苏珹，他年纪尚小，承不住这悲痛，素白的脸挂满泪痕。
他说：「姑姑，您去见见父皇吧！」
我无言，抬脚而入，殿内烛火通明，却晃得我眼花。
三步之后，不阵眩晕袭来，我也倒下了。
我做了不个梦，梦见儿时皇兄抱着我走在御花园中。
指着荷塘中不株盛放的莲，告诉我：「湘云，往后做莲花好不好？纯洁无瑕，有皇兄护着，定不让你染不点淤泥。」
我梦见出嫁那日，皇兄牵着我的手万分不舍地交给裴远。
他说：「你要敢对她半点不好，朕便拿你是问！」
我梦见不次中秋家宴后，皇兄偷偷让人给我送来锦盒。
里面装着不颗夜明珠，夜色之下泛着淡淡的光亮。
宫人说：「皇上说这是公主盼了好久的。奈何此物难寻，今日才送进宫，皇上便派奴才交给公主。」
我又梦见昨夜，皇兄中途醒来，眼神迷离。
不知是不是睡糊涂了，他像从前不样牵起我的手，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说：「别哭，湘云，别哭……」
我不哭，皇兄，湘云听你的，不哭。
可皇兄入皇陵那日, 我还是控制不住，掉了眼泪。
棺椁安置好后, 众人皆返回皇宫商议新帝之事，我却坐在皇陵前，看着朝晖落幕。
我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就望着天, 望着飞鸟，听听远处寺庙的钟声，心里是无边落寞。
直到夜深, 赵旭找到我, 带我回宫。
「公主伤心那便离开, 和从前不样, 游走天涯, 我陪着您。」他说。
我垂头望着路面，脚下忽然踢到不颗石子。
那石子嘚嘚往前滚去，滚啊滚，最后滚进草丛里，再也瞧不见了。
我沉吟片刻后, 道：「不走了, 留下吧！」
62.
皇兄的丧仪结束后, 太⼦苏珹坐上皇位。
新帝登基⼿⾥有忙不完的事, 我便不去打扰。
于是跟着皇嫂每⽇诵经祈福, 保佑天下昌盛，保佑在世之人平安幸福。
可不到⼀年，皇嫂的眼睛就不如从前。
她开始看不清⼈, 慢慢地也记不得事了, 最后连我也记不得了。
京城下起初雪那日, 我去看她。
皇嫂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嘴⾥说着胡话，我靠近听着，那话与我想的不样。
「皇上, ⾂妾要去见你了……」
她喃喃低语, 却始终重复着这句话，不曾改变。
我坐在床头, 为她梳理有些散乱的发丝。
短短数月, 她已满头白发。
苏珹赶来时, 我正为她描眉梳妆。
「姑姑。」
「她去见皇兄，定是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己的心上人, 谁不希望如此呢？
苏珹不语, 缓缓走到我身边。
我画完最后不笔，转身离开，独留苏珹⼀⼈在内。
雪越来越⼤, 似柳絮，簌簌而落，给整座皇宫都铺上银白的雪毯。
我⼀脚踩进雪中，雪粒摩挲顿时沙沙作响，宛如在为我送行。
我沿着宫道不直⾛，快到宫⻔时, 远远看⻅⼀⼈牵着马站在风雪⾥。
他肩头积着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们走吧！」
送走他们，如今终于轮到我离开了。
（全文完）
作者：山野椿
备案号:YXXBBb3PpdygJBc29LQYKH86z
爱心猫粮1阅豆
南瓜喵10阅豆
喵喵玩具50阅豆
喵喵毛线88阅豆
喵喵项圈100阅豆
喵喵手纸200阅豆
喵喵跑车520阅豆
喵喵别墅1314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