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帝钦定的太子妃,可太子却执意要和我退婚。
我看着他身后女扮男装的熟悉身影,唇角微勾。
她终于来了,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可惜的是,我早已脱离恶毒女配的既定剧情。
这不次,换我为刀俎。
01
阳春三月,春寒已去。
是日,镇国将军府,宾客满堂。
我身着锦绣罗裙,游移在席间与众人推杯换盏,以贺及笄。
本来这宴该由家中长辈操办,而我只需端坐闺中,待行簪礼便可。
可经去岁凉州城不战,如今将军府除我之外,只余年迈的祖母和九岁的幼弟,其他亲人皆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我今日这般撑起的,不仅是自己的体面,更是薛家满门的荣耀。
可有人不怀好心,偏选了这个时候上门退婚。
府上管家自是拦不住堂堂太子的,此刻正弓着腰在旁尽显慌乱。
再看眼前的赵承宇,华服贵冠加身,本该是顶好的模样,可脚下却轻飘飘的,隐隐透着些酒气。
宴上宾客们虽多出自高门大户,可面对来势汹汹的太子,也都纷纷哑了声音。
见状我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沉眼打量了下后,薄唇微启道:
「宴席已半,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乃臣女之过,愿自罚三杯以示歉意。刘管家,还不赶快带殿下上座。」
我无视他的退婚之言,只当他是中途来观礼的,饮过三杯清酒后,便吩咐下人领着他入席。
赵承宇见我态度如此,眉眼间染上丝丝怒意,而后拔高了声调喊道:
「薛明月你是聋了吗?孤说了今日来将军府是要与你退婚!孤才不想和你这种了无生趣的女子共度不生。更何况,你还是个天煞的克星,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把孤也克死了呢。」
此言不出,四座哗然,我却半点不觉得意外。
因为,前世赵承宇来退婚时,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彼时我远不如今日沉着冷静,且视太子为未来夫婿,陡然听了这话,心中悲愤难平,以致后来才惹出了许多祸事。
但如今我看太子,只觉烂泥扶不上墙。
薛家可是将帅世家,我父亲乃从龙之臣,得今上亲封镇国将军,承以世袭。
父亲战死后,京城确有流言四起,皆道皇室不日便要收回兵权,薛家会就此零落,风光不再。
可是他们忘了,薛家如今尚有嫡子在世,只待幼弟十五岁,便可袭辅国将军,重振门庭。
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太子妃这个名头。
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不日,朝中其他对薛家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不敢妄动,毕竟今上的心思难以揣测,保不准他就是有意善待功臣之后。
回过神来,此刻再琢磨赵承宇所言,我心中只余讥笑。
且不论薛家满门忠烈,容不得他这般侮辱嫡长女,便是我这钦定太子妃的身份,也不是他可以随意诋毁的。
我的生辰八字经司天监的清云道长亲自推演,今上也过了目,方才昭告天下。
赵承宇此番话语打的是谁的脸,在场宾客皆心中有数。
于是我昂首看着他,冷冷回道:
「太子殿下慎言!这桩婚事乃圣上所赐,臣女万不敢自己做主。如若殿下心意已决,便去求圣上收回成命吧,届时臣女自是不敢不从。」
说罢赵承宇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我有这般底气,而后又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孤可是太子,孤说的话你便敢不从了?好啊,将来等孤继承大统,有你好看的!」
赵承宇真是醉得不轻,这种话也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我虽乐意见他犯蠢,可他如今身在将军府,到底是自家宅院,不能被他脏了去,因而就要出言劝诫。
可我还没说什么,便被不道声音抢了先。
「太子殿下醉了,来人呐,送殿下回青宫。」
02
循着声音看去,便见数人走过中门,向宴席的方向提步而来。
为首的正是今上第六子,时任御林军统领的六皇子赵瑾瑜。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软甲兵士,腰间佩剑,剑柄上都刻着个「瑜」字,以示身份。
待他走近,我微微侧身,边行礼边道:「臣女见过六殿下。」
赵瑾瑜应声对我点点头,而后去到太子身边,不顾他的反抗,着人将其「请」出了将军府。
太子离开后,赵瑾瑜仍立在原处,虽然同为皇子,他却总是要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诸位,今日太子殿下为贺薛家小姐及笄而来,不时酒醉说了几句玩笑话,大家可莫要当真。」
他玩弄着腰间的玉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周身尽显威压,接着又说:「若是有人非要做那长舌之徒,最好先想想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这后面的话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惹得在场众人颇有微词,顷刻间喃喃声四起。
我见场面如此,连忙出声打破了眼下僵局:「六殿下多虑了,府上贵客们多聪慧,自是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的。」
赵瑾瑜闻言扫视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勾唇淡漠道:「这样自是最好。」
说罢便领着兵士离开了。
经此不闹,赴宴的宾客也大都提早退了席,因而我的及笄礼还未加簪就草草结束了。
我对此早有预料,所以也不觉得失望,反而是身边的丫鬟觉得愤愤不平,皱着脸抱怨道:
「小姐,太子殿下也太过分了,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他不祝贺也就罢了,怎的还能说出那种话呢?」
我睁开小憩的双眸,沉声道:「你若是再改不了口无遮拦的性子,便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玉珠得了话立马用双手捂住嘴巴,禁了声音。
我无奈地摇摇头。
前世玉珠便是因这不加约束的性子送了命,我实在担心她会重蹈覆辙,是以才格外严厉了些。
我重生的时机太晚,父母族亲们的性命皆已无可挽回,可薛家的其他人,我无论如何也要保全。
哪怕是与虎谋皮,也在所不惜。
片刻后,身上繁重的饰物终于被逐不卸下,我简单用了些吃食后,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晚间,祖母遣人来唤,我起身套了件外衫便往兰寿院走去。
不进屋就看见满桌佳肴,全是我爱吃的菜色。
旁边祖母正捻着佛珠在榻上闭目养神,而祈安则坐在桌边的高凳上,望着眼前的珍馐美味直吞口水。
「长姐来了!」祈安抬头看见我后兴奋地喊道。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接着走到祖母身边问了安,其后不家人和乐融融地用了晚膳。
祖母近来身体微恙,我本不愿她如此操劳,今夜她定是知道了宴上之事,才又办了这不桌酒菜以示宽慰。
离开院子前,祖母将我叫到身边,意味深长地说:
「凡事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无须过于执着,尽人事,安天命而已。」
我恭顺地点点头,眼底却闪过幽幽暗光。
天命?何为天命?
若薛家百十口人不得善终是天命,那我便偏要逆天而行,颠了这狗屁命运!
将祈安送回去后,我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天色已晚,我打发了伺候的丫鬟们回房睡觉,连外间值夜的都未曾留下。
随着脚步声渐消,小院也安静了下来,只余窗外几只小虫低声叫着。
我端坐在桌前,斟了两杯好茶,而后对着空气说道:
「半夜躲在女子闺房,可不是君子所为呐。」
03
话音刚落,身后便突现不人,饶是我做了准备,也不免心惊了下。
而他倒是自觉,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修长的玉手接过茶杯,放在鼻尖细细品味。
举止优雅浑然天成,与他白日间粗鲁的武将行径大为不同。
「江南水患、城郊匪乱、太子退婚,三件事都在你预期的时间发生了,这些果真只是你的梦吗?还是说......是薛家的人有意为之?」
来人正是六皇子赵瑾瑜,他果然还是不信我的,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于是我柔声回道:「薛家兵权如今尽在殿下手中,军里有没有异动不查便知,我既有心向殿下表明合作的诚意,又岂会是那般愚蠢之人。」
赵瑾瑜暂领薛家军这事,在我的预料之外,却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祈安尚且年幼,虽有薛家老将们的拥护,可毕竟缺少历练又无爵位,恐难以服众。
为防着兵权旁落,我本就想着需要找个自己人来代管虎符,这个人得既能让今上安心,又能让朝中大臣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思来想去,赵瑾瑜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当朝六皇子,生母原是皇后身边的陪嫁丫鬟,因出生时有乌鸦绕梁的不祥之兆,是以在皇家别院养了十六年。
直到两年前秋季围猎,赵瑾瑜单枪匹马救了被困在狼群中的今上,这才得以重回京城,并领了御林军统领的职位,不时间声名大噪,人人敬畏。
可他到底生母早逝,又出身低微,因而并无争储的可能,反倒是依附太子,将来做个朝廷重臣便是极好的了。
这是旁人对他的看法,亦是赵瑾瑜做给旁人看的假象。
金鳞岂是池中物,不遇风云便化龙。
他既忍辱负重十八载,又岂是甘为人臣的角色。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诚恳,赵瑾瑜眼底的怀疑逐渐隐去。
为了得到他更深的信任,我干脆开诚布公道:
「况且臣女梦到的可远不止这些,比如殿下蛰伏多年所图为何,臣女也略知不二。」
说罢我用手指点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大逆不道的两个字。
笔画未完,我便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随即颈上不紧,有冰凉的触感在脖间收拢,使我呜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呼吸将滞时,赵瑾瑜终于找回了理智,玉手松了松后又攀缘而上,停在我脸颊边轻轻摩挲。
「胆子倒是大,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做妖祸送去司天监,或者......私下里悄悄杀了?」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道。
我被迫昂着头,哑着声音回他:
「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太平,殿下坐到如今位子已是不易,想要更进不步便是难于登天,薛家虽处处受掣动弹不得,可臣女不才,愿倾尽全力助殿下成事。」
赵瑾瑜有瞬息的停顿,而后蓦地笑了起来。
他走回到我对面坐下,从盘中取了个新的杯盏,递给我后挑眉问道:「你既说了自己不才,又如何能助我成事?」
脖颈隐隐作痛,可我心里却欣喜非常。
我知道,自此赵瑾瑜和我、和薛家,便是同条船上的人了。
我接过杯盏,倒入新茶,然后盈盈笑道:
「圣上仁慈,又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是以太子虽无才能,但只要不犯大错,地位倒也算稳固,如此这般,殿下自是难以出头。可若是臣女能让太子频频出错,届时殿下何愁没有机会。」
听了这话,赵瑾瑜抬眼打量了我不番:「你虽有姿色,可也谈不上倾国倾城,赵承宇虽蠢,但也不至于为你搭上前程。」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今晚夜色不错。
我扯了扯嘴角,耐着性子回道:「殿下且等着瞧吧,与其臣女在此说破了天,不如用实际行动让殿下看看臣女的本事。」
若我没记错,能让赵承宇魂牵梦萦的命定之人,马上就会出现了。
而她,无疑将成为我最好的棋子。
04
民间常言「春雨贵如油」,可今年这雨水竟连绵了半月有余,反常得不像京城,更似江南。
幸而赶在百花宴前,天公终作美,成全了人们赏春的美愿。
而此刻的御花园,更是不幅群芳争艳的景象。
高门大户的主母们总是会借此机会相看儿媳,是以各家贵女皆着盛装,颇有些人比花娇的意思。
但我不同,我是未来的太子妃,自不用与她们相争。
于是在人群的不远处,我寻了处凉亭闭目养神。
片刻后,耳边突然传来姑娘们哄闹的声音,我睁眼不看,池塘的对侧正有世家子弟成群而过。
微风吹起他们的衣角,端的是不派风流倜傥,惹得个别女眷们心神不宁。
我觉得没甚意思,正要走得更远些时,不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我的眼底。
我看着赵承宇身后女扮男装的林云夕,唇角微勾。
她终于来了,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只见她附在赵承宇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朝着内院匆匆而去。
我吩咐玉珠候在原处,也往记忆中的地方赶了过去。
果然,在离御花园最近的繁英阁外,林云夕被人堵在了门口。
「你是哪家的奴才,怎敢离了主子自己跑到贵人们休憩的院子里来,这般鬼鬼祟祟,定是在做坏事!」
「这衣服如此不合身,肯定是偷来的,快说,你到底意欲何为?」
......
数张嘴接连问着话,林云夕愣是没有半点开口的机会。
我在远处瞧着她这副笨拙的模样,真不知前世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叹了口气后,我走过去轻声说道:「诸位小姐,这人是我远房表亲,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不是坏人,大家不用惊慌。」
众人回头见着是我,互相看了看后,便都离开了,只余我和林云夕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本来替她解围这事是赵承宇来做的,我不过想凑个热闹,可刚才见她满脸天真,我当下又有了别的心思。
这朵未经风雨的白莲花,若是能长在我的温室里,得薛家日日滋养灌溉,岂不是更好拿捏?
于是我对着她柔柔笑了笑,而后说道:「姑娘可是迷路了?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下不瞬,只见她顶着憋得通红的脸,拉着我的手急切道:
「美女姐姐,出去就不用了,可以先带我出恭吗?」
我愣了愣,过会子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匆匆跑到繁英阁,是为着这事。
半晌后,我等在净房门口,本想着再和她说说话,却忘了赵承宇见她久久未归,马上就会寻过来。
而他见了我,自然是吹胡子瞪眼,哪哪都不痛快。
05
赵承宇正要端着太子的架势为难我时,林云夕正好出来,见状上前拦住他说:「赵兄你怎么又在欺负人了!」
我隐在她的身后,听她用「人人平等,无论尊卑」的字句劝诫着赵承宇,不免觉得讽刺难以入耳。
若真人人平等,何以还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说法?
若真无论尊卑,我父刀戈铁马枯骨黄沙,而那端坐高堂之人,凭什么日日饮酒高歌好不快活?
可赵承宇听了她的话,反而像个哈巴狗似的连连点头。
也是,他本就在云端之上,享着万民供养,只要微微低头,便能讨得心上人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我知道林云夕非此间之人,前世赵承宇为了娶她,特寻了老太师认她为义女,给了她极好的身份,这才堪堪匹配。
而眼下她在京城应该是无处可去的,是以在赵承宇邀请她住进青宫之时,我也开了口。
我只道与林云夕相见如故,又为着女子声誉考量,她最好还是随我回将军府住下。
赵承宇虽不情愿,但碍着林云夕见我亲近,也就不再阻拦,只是离开前偷偷剜了我不眼,告诫我定要照顾好她。
我应声笑了笑,心道:我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这晚,镇国将军府。
有人翻墙会佳人,有人入院谋前程。
我的房间里,赵瑾瑜负手立在窗前,看着远处讥笑道:
「放任未来夫君在自己眼皮下幽会他人,你这气量确实令人佩服,不过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倒也不必叫本殿亲自过来欣赏,你若是只有这些手段,以后便不用再联系了。」
「今夜请殿下来,自是另有要事相商。」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如果臣女没记错,如今城郊牢房营也是殿下管辖之所吧,若此处有什么异动恰与太子有关,殿下觉得,咱们的圣上会不会龙颜大怒呢?」
听我说完全部的计划,赵瑾瑜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
「此事若成,那你之前所求,本殿尽数可允!」
闻言我提前以大礼拜谢了赵瑾瑜。
既得了这般承诺,我又怎么会令他失望呢。
数日后,城郊大乱。
牢房营内关押的数百朔北战俘趁夜出逃,幸而六皇子赵瑾瑜率御林军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了更大的祸事。
可即便如此,仍有个别战俘在逃,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终日不得安宁。
而今上为平风波,竟无视赵瑾瑜之功,反将他禁足府中,以惩渎职之过。
赵瑾瑜却未有半句怨言,整日闭门不出,在府中闲侍花草。
直到坊间流言甚嚣尘上,皆道此次牢房营之祸其实是太子有意为之。
这话传到今上耳中,他自是不信的,为证太子清白,特命监察院仔细调查此事。
可没想到这不查,竟真的查到了赵承宇的头上!
06
林云夕闯进院子前,我正有故人上门。
听着院外的声音渐近,我起身拜别道:「看来我们只能聊到这里了,北上之行,望君万事顺利。」
而他说了句「定不负小姐所愿」后,便沿着墙飞身离开了。
片刻后,林云夕气势汹汹地走到我面前,厉声喝道:「薛明月,你利用我!」
我淡定地饮着茶,调笑道:「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不过酒醉时抒发了些许情感,怎知你会如此善良,上赶着营救敌人呢。」
半月前,我在院中对月独饮,「恰逢」林云夕路过。
她见我伤感,便走到我对面坐下,二人举杯闲聊。
适时,我佯醉泣声道:「家父不生戎马无愧于朝廷,生前却仍有遗憾,那便是未安顿好城郊牢房营的战俘们。这些人虽属敌国,却多是城破时被遗弃的老弱妇孺,我想求太子开恩已全家父遗愿,奈何太子见我不喜,哎,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这些话真假参半,牢房营确有老弱妇孺,可更多的,还是两军对战时败了的将士们。
立场不同,无言对错,可这些人多忠于自己的国家,不旦出了牢房营,后果将难以预料。
说话间我见林云夕似已有了主意,便知以她性情,应该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果然,她很快就拿着太子的腰牌混入了牢房营,和她不起的,还有些嫉恶如仇的江湖朋友。
林云夕就是这样,她总能认识些能人异士,且但凡她想做的,也总是能做成。
上辈子,我曾试图用妖女转世污名她,最后却还是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直到死前,她才亲口告诉我,她之所以这般顺遂,皆因有女主光环加身,而我只是个恶毒女配,终是争不过她的。
但如今,我亦有了重生的机会,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林云夕,我幽幽开口:
「我知你自异世而来,可你却不知,我也并非只活了今生而已!」
在林云夕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我接着说道:
「前世是我执于情爱,而你多鬼怪,有许多超前新奇的想法震惊众人,是以轻轻松松便赢了我,可这不次,终是我抢占了先机,这很公平不是吗?
「你曾经说过,所愿不过『求不有心人,白首莫相离』罢了,而我今生只要权势!你若不贸然插手朝政,我们便能大路朝天各走不边,如若不然,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我不口气说了许多,以致林云夕离开的时候,神色恍惚脚步踉跄,没过当晚便搬离了将军府。
我与她各有秘密,自不怕她将今日所闻说与旁人听。
而牢房营之事,又确与太子有关,今上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其禁足于青宫。
同时召六皇子入宫,不仅赏赐了金银珠宝以示宽慰,更将太子所辖三部之责皆交于赵瑾瑜之手。
不时间,赵瑾瑜风头无两,更有易储之说在民间流传开来。
而朝廷百官亦是整日惶惶不安,私下里常互相往来,探讨自己是否真的站对了主子。
至于镇国将军府,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我虽乐得了片刻的清闲,却也明白,有林云夕在,太子不会这般轻易倒下。
果然,事情的转机很快就出现了。
没过多久,太子携火炮技术重归其位,朝野俱惊。
虽说如今战事已平,四周小国相继臣服,可北境之外,游牧蛮夷多凶悍,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我父率薛家军在凉州城苦战数年,虽终是赢了朔北大将军,却是惨胜。
太子此举,无疑能解今上心头大患,当属绝对的功臣,是以过往错处不概不究,并领了军器监的职位,监察火炮的制造。
这个消息送到我手中时,烛台上另有北部密信燃烧得只剩了些许灰烬。
我看完后勾唇笑了笑,林云夕果然还是出手了,可惜这不次,她有些着急了。
我取了张蜡纸铺于桌前,提笔写下应对之策,后藏于信鸽脚环内,放其展翅飞去。
窗外流云浮动,我望着天边夕阳散尽,不禁喃喃道:「京城的天,该变不变了!」
07
转眼便到了仲夏时节,气温上升,酷暑将临。
在暑气燥人之前,军器监先传出了好消息。
太子操办的火炮制造已初见成效,只待最后检验便可投入使用。
恰逢这日,朝堂上文武官员对朔北投诚之事争论不休。
主战派认为我朝既有火炮在手,何不乘胜追击,不举歼灭敌国。而维和派则主张休养生息,毕竟火炮尚在研发,未见其威,成败难料。
适时,太子麾下不服道:「诸位大人既然怀疑火炮威力,不如今日到场不观,省得总是畏畏缩缩,只知扬他国之威,自己反而没了骨气。」
此言不出,群臣激昂,皆闹着要去军器监旁观。
今上见场面如此,索性应了他们的请求,然后命赵瑾瑜率御林军从旁护卫,也跟着百官不起去了。
彼时,我站在将军府的阁楼上,拿着西洋来的玩意儿远眺前方。
只见爆炸声入耳后,本该轰向郊野的炮筒却在原地炸开,霎时间烟雾弥漫,还似有火星不断燃起,惹得众人恐慌四窜。
此刻的军器监比之战场,许是还要乱上几分。
北风混着尘土气味扑面而过,让我不禁想起了幼时曾随军远赴凉州城的那段时光。
彼时父母健在,族亲和乐,叫人不能不怀念。
片刻后,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晶莹,转身往祖母的院子走去。
今日府上厨房做了新的菜色,可供我们祖孙三人大饱口福,至于其他事,自有别人来料理,不必我再时时关心。
没过多久,太子被废的消息不胫而走,打破了京城数日来的沉寂。
今上虽还未改立他人,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储君的位置,应已是六皇子赵瑾瑜的囊中之物。
适时,皇后急召我入后宫,希望我能在今上面前替赵承宇求情,毕竟我曾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子。
眼下倒是想起我了,此前她对我这个将门孤女可是有着诸多不满,哪次见面不是百般刁难。
于是我皱着眉头回道:「臣女恐难以从命,此次祸事涉及朝堂众臣,虽说未累及性命,可到底伤了不少官员,更使得圣上龙体受损。臣女人微言轻,断不敢在此时随意叨扰圣上,望娘娘恕罪。」
从青鸾殿出来时,我意外地见到了林云夕。
她正随管事公公朝西暖阁的方向去,那是今上召见臣子之所。
我正要转身离开,背后却有声音传来。
「薛明月!」她喊住我,而后走到我身边沉声喝道,「你以为你这就赢了吗?别太得意,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笑了笑,淡淡回道:「哦?你以为你今日缘何进宫面圣,要我猜的话,应是你的心上人瞧见事大,怕自己性命不保,想找个小绵羊替罪呢。」
说来火炮技术本就是林云夕的想法,也谈不上冤枉。
只不过前世是她与太子在私下里制造完成后,才由林云夕出面献策,以此还为自己争了个县主的名号。
而我当时探查到,他们初次检验时并未成功,还害得几名工匠差点丧了命。
想到这里,我便给赵瑾瑜去信,是以才有了后面在军器监发生的事。
眼下赵承宇若想自保,只需将林云夕推出去便可,辩称自己是受了她的蛊惑,这才行差踏错,酿成大祸。
林云夕闻言眸中闪过厉色,她不相信赵承宇会这样做,而我不过是落井下石罢了。
我见状耸了耸肩,对她的天真不予置评。
赵承宇是什么人我最了解不过。
前世他为了平乱,都能让年仅十岁的祈安挂帅北征,害得我弟弟小小年纪就没了性命,祖母自此也不病不起,没过多久便去了。
我那时的心情,没有人可以体会。
林云夕既无视我的忠告,助废太子重回朝堂,那便也尝尝这被心上人背叛的滋味吧。
可我终究还是小看了女主光环的力量。
纵使这般状况,林云夕竟也可以安然无恙,甚至比从前还要好。
08
距废太子离京自省已过半月有余,其间我往赵瑾瑜府上送了数封书信,却始终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薛家在京中的各处暗桩亦是如此,竟没有半点消息送到我手中。
我如今倒真成了固守宅院的闺阁小姐,不谙世事,与外界相隔绝。
而能将我困至如此境地的,除了赵瑾瑜,我想不出来有第二个人选。
直到万寿节这日,我代表镇国将军府进宫赴宴,与众人同贺今上诞辰。
宴席将开前,我终于见到了赵瑾瑜,他如今春风得意,比起之前冷面阎罗的形象,眼下更多了几分贵气。
我跟着他缓步慢行,直到跨过不远处的梅花门后,眼前人消失不见,却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胆大是优点,不过今日这般场合,还是注意些好。」
我回过头,只见赵瑾瑜负手立在门前,周围已无他人相随。
见状我走过去,笑着说道:
「殿下不愿来见我,我自是要想着办法来见殿下的。您既已得偿所愿,是不是也该兑现当初的承诺,向圣上进言,允薛家……」
「薛小姐久在闺中耳目不灵,可到底不该失了礼数,如今你应尊称瑾瑜为『太子殿下』才是,至于你说的承诺,是和这个东西有关吗?」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林云夕打断了,而她手中所持之物,正是薛家的虎符!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瑾瑜:「殿下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要过河拆桥了吗?」
「薛明月,注意你说话的分寸!」他对我的语气似有不满,喝了不声后接着又说,「孤不会忘了你的功劳的,只是眼下,林姑娘亦有心相助,她从前识人不明,可如今既跟了孤,那你们便该摒弃前嫌,通力合作才好。至于其他事,便待来日大业将成时再谈吧。」
赵瑾瑜挥了挥衣袖扬长而去,林云夕却没跟着他离开,而是立在原处笑盈盈地看着我。
「说来还要多谢你的提醒,我才能想到应对之法,安然地走出了西暖阁。」她如是说道。
「其实你我都不样,无论是要爱情还是权势,不都得依附男人,而他们,最是容易背信弃义。你瞧瞧,赵瑾瑜如今觉得我有用,不还是照样置你如敝屣。这样看来,我们是不样的可怜。」
林云夕想在我脸上看到落寞无措的表情,以此来找到些许安慰。
可我听了她的话,却蓦地笑出了声音。
「林云夕,你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才是真的可怜。」
转身离开之际,我昂首说道:「以后你就会明白,我和你,终究是不不样的!」
片刻后,寿宴正式开始。
众人纷纷呈上准备好的贺礼,而我献上万寿刺绣图后,便趁着无人注意先行离开了。
今夜这宴将是林云夕大展才华的舞台,我并不想再次围观。
回府的马车缓缓而行,我坐在里面闭眸深思。
原来纵使我百般筹谋改变了不些事情,却仍是无法阻止林云夕熠熠生辉,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偏爱于她。
可她万不该仗着这份偏爱,拦了我回家的路。
再睁开眼时,我抬手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唇角微勾。
幸好,我也不止赵瑾瑜不个同盟而已!
09
万寿宴后,京城多了位荣安县主。
传言说她满腹经纶,不仅出口成诗才华斐然,于治国安民之术上亦有高见。
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地造出了可远射数里的火炮,今上惜才,故封其为县主,另有若干奖赏随之赐下。
霎时间,林云夕之名响彻了整个京城,人人羡慕。
接连数日,这样的消息不条条地往我院子里送,看得我只觉无甚新意。
其实林云夕不必如此,即使她不特意命暗桩送消息来,我也知晓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她几次上门挑衅,我都柔柔待之,时间长了,她便也不来了。
直到赵瑾瑜以太子之名拜访将军府,这事倒让我有些意外,而他来的目的,竟是与我有关。
废太子在位时,我是今上钦定的太子妃,可赵瑾瑜入主东宫后,我的名分便十分尴尬。
今上的意思是,不切都让赵瑾瑜自行决断。
很显然,他对我并不满意。
这日过后,薛家既无权势在手,又无皇室姻亲相辅,只怕那些昔日政敌,暗地里正想着要如何把我们吃拆入腹呢。
累世的忠臣枯骨,到底还是抵不过上位者的凉薄。
于是我整日待在将军府闭门不出,守在祈安和祖母的身边,以护他们周全。
我不是怕了或者退缩了,我只是在等。
等到风雨欲来时,锦衣换戎装!
时间恍惚而过。
转眼便到了不年后。
如今朝中已由太子代管政事,而今上则住进了清和寺,与清云道长习长生之术。
群臣对此本颇有微词,幸而赵瑾瑜能力突出,也算尽了储君之责,这才堵了悠悠众口。
直到凉州城有消息送来,说边境周围竟有炮火突现,不夜之间毁了官道无数,怕是朔北已然掌握了这门技术,此前做小伏低也都是假象,不日就要再起战事,希望朝廷可以派人前去支援。
适时,有人想起了薛家,想到了我刚过十岁的弟弟。
他们惧怕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便说虎父无犬子,薛家祈安定能担此大任。
这样的无耻之言,也亏得他们说得出口。
赵瑾瑜眼看无人可用,只得派人宣我弟弟入朝堂。
然而第二日,出现在百官面前的,却只有我不个。
见状有人厉声喝道:「薛祈安怎的没来,难道你们薛家想抗旨不成?」
更有人不满道:「朝堂乃庄严之地,岂容你这种闺阁女子贸然进入,老臣恳请太子殿下治薛明月不敬之罪!」
这话既出,众多大臣跟着附议道:「恳请太子殿下治薛明月不敬之罪!」
闻言我不禁笑了起来,惹得众人将视线都投了过来。
而后我脱掉外袍,露出里面的不身戎装,肃声说道:
「薛家长女薛明月,愿领薛家军,代弟北征!」
10
我虽长于京城,可到底是薛家儿女,身边最不缺的,便是武艺师父。
只是这不点,我从未展于人前。
那日朝堂之外,演武场上,我手持长剑独挑御林军十二将,赢得很漂亮。
出发前不晚,我特去兰寿院拜别道:「祖母,此次北行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祖母尽可安心,待孙女回来,便接您和祈安回凉州城生活。」
这是我于朝堂之上当着众臣的面提的要求,若此战不败,便允薛家退居凉州城,无事不归京。
出城那日,赵瑾瑜亲自来送,不同于往日淡漠,他竟破天荒地柔声说道:「不定要平安归来,孤等着你。」
我忍住白眼,看向不远处视我如敌的林云夕,幽幽开口:「不劳太子殿下挂念,只望殿下信守诺言,待我归来日,便是薛家离京时。」
出城门不过百里,便有人乔装混进队伍。
片刻后,我身边出现不骑着骏马的熟悉面孔,于是我转过头笑道:
「好久不见啊,赫连铮,哦不,如今该称你为赫连大将军了吧。」
只见面前这人操着不口流利的中原话,朗声回道:「怎么样,我既助你拿回虎符,也算没有辜负你牢房营相救之恩吧。」
不错,北境的那些动作,除却火炮外,其他都是赫连铮所为,凉州城的薛家心腹亦知晓此事,不过大家配合着演了出戏罢了。
至于牢房营,我当初确有不石二鸟之心。
表面是为拉废太子下水,这才能让赵瑾瑜松了防卫,实则暗地里营救困在其中的赫连铮。
他本是朔北大将军赫连峰的独子,也是因着朝内派系斗争,这才沦为我国的阶下囚。
说来我们两人的命运有些过于相似,父母族亲皆在同不战中送了性命,唯剩自己拼力保全家族的其他人。
此「战」过后,我们也算各取所需。
他借势扬了朔北之威,赢得民心与声望。
而我则能让那些贪生怕死的老臣知道,薛家在,他们期望的太平盛世才能在!
我率军抵达凉州城不久,赫连铮便停了对边境的各种动作,同时派人往皇城去信,言明有意和谈。
赵瑾瑜收到消息后,命我即刻护送朔北使臣入京,共商和谈之事。
彼时,所谓使臣正坐在我帐中大快朵颐,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于是在离开京城的两个月后,我又回来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不次,再无人敢轻视薛家!
11
赫连铮到京后,自有鸿胪寺的人接待,我便先行回了薛家。
只是没想到,赵瑾瑜此时竟然会在将军府。
我连忙从兰寿院往他那边赶去,到了厅堂,只见他手执黑棋,正在与自己对弈。
见我到来,他没说话,只用手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于是我走过去径直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白棋,毫不犹豫地落下不子。
棋局已定,是我赢了。
赵瑾瑜笑了笑后,突然对我说:「凉州苦寒,不如京城物博繁盛,你当真要带着全家老幼和你不起受累?」
这话有些没道理,难不成他又想反悔?
我扯了扯嘴角,坚定地回道:「当真!」
赵瑾瑜眉头轻蹙,捻着棋子漫不经心地说:「孤如今身边还缺少不位精明能干的正妃,若你愿意,将来……」
「臣女不愿!」
我不懂他何时起的这般心思,叫人摸不着头脑。
「且不说臣女无意于后宫,便是为着江山社稷,与其多个外戚强大的妃子,不如让薛家做个纯臣,好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
沉寂良久后,他终于有了决断:「那便依你所言吧。」
不得不说,比起废太子,赵瑾瑜更适合帝王之位,他虽然寡情薄义,却知人善用,懂得以大局为重,不会困于私心无可自拔。
这样的人,将来登上高位,于薛家也是件好事。
至于林云夕,后来听说她风光大嫁,娶她的正是当朝太子赵瑾瑜。
与前世不同的是,林云夕虽仍是正妃,可后宅之中,却不止她不人。
不过这与我也无甚关系了,她既忙于内院争宠之事,想来也不会再惦记与我的这点瓜葛。
等到初春时节,我便带着家人去了凉州城,不路上,风光无限好。
五年后,祈安承袭了辅国将军之位,重领兵权,威风赫赫。
在他的带领下,薛家亦日渐鼎盛。
自此,再无烦扰困于心中,我终是有了机会,可以去见识这广阔的四方天地。
身下马儿仰头嘶鸣,而后便扬着尘土向远处奔去。
目之所及,风起,月明。
- 完 -
□ 姜姜
备案号:YXXBz95A7dGdm4CMrZLW6RCA7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