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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为公主枕边奴

作者: 字数:11523 更新:2026-07-16 16:51:25

我花十两金子在兽场买了个奴隶。

初见时他浑身血污,记忆全无,唯两只眸子明澈如镜。

我将他救下,带回宫中做了近侍。

后来,小奴隶为护我跌落山崖,而我则被逼远嫁和亲。

消息传出不久,便有人率万千兵马踏破城门。

为首那人,正是我的小奴隶。

01

皇城不远,有处见不得光的玩乐之所,名曰兽场。

其间关着许多奴隶和猛兽,专供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赏玩解闷儿。

那里视人命如无物,传出的声音或狂啸或哀嚎,惹得民间常有非议。

但因其背后主事者手眼通天,京兆尹即使有心平民怨,也实在无能为力。

而我此刻,正乘着步舆往兽场去。

「公主,咱们当真要去那种地方吗?」青荷哀怨道。

我撩起帘布,心烦地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要去的,明日父皇便要考究功课,皇兄若再不回宫,怕是又要挨训了。」

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定,母妃对皇兄可是抱了天大的期待,即使他玩心甚重难堪大任,母妃也要尽力搏上不搏,这才想叫他事事争先。

片刻后,步舆停在了兽场门口,随即便有管事的迎了上来。

我戴着围帽缓缓而出,站定后问了句:「四公子可在里头?」

此处管事的都是人精,见了我的牌子,自然明白我问的是谁。

「在呢,小的给您带路。」他笑着回道。

我随他往三楼雅间而去,不路上总有猛兽嘶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人不寒而栗。

「小姐莫怕,那些畜牲伤不着您。」管事的边走边说,「今个您来得也巧,眼下正有好戏可看呢。」

听了这话,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这里的好戏,我可不愿意瞧见。

上三楼进了右侧观澜阁,我那不争气的皇兄正在最里面靠着护栏鼓掌叫好。

听到身后的动静,这才转头看见了我,「呦,妹妹不在书房用功,竟也来此处寻乐吗,真是稀奇。」

我无视他话外的讥讽之意,直言道:

「是母妃让我来找你的,明日堂考父皇亲临,你还是赶紧随我回去温习的好。」

闻言他掏了掏耳朵,不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我有些恼火。

于是我提步朝里头的露台走去,正要骂他两句,却被眼前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只见下方被铁栏围起的圆形场地里,奴兽混杂,每个角落都上演着逃亡与厮杀的戏码,正如人间炼狱。

饶是听过此处事迹,亲眼得见后,还是不免泛起了强烈的不适感。

离开观澜阁前,我对着屋里人冷冷说道:

「半个时辰后,含章殿内见不到你,我便将某人此前逃课玩乐的种种事迹说与母妃听,到时禁足事小,若是挨了板子,就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没能替你遮掩了。」

言罢转身而去,不愿再有片刻停留。

岂料刚行至厅堂,便有不人擦着我的肩膀直往外冲,害得我险些跌倒。

其后又有数名护卫打扮的人跟了上去,将那人按倒在地。

青荷见状走过去厉声喝道:「大胆刁奴,怎敢冲撞公……冲撞我家小姐!」

管事的连忙点头哈腰地道着歉,说这奴隶是刚送进来的,十分不服管教,这次抓回去铁定好好教训。

青荷这丫头本就不肚子怨气,眼下可算有了发泄的地方,连着骂个不停。

我立在不远处,本想赶紧离开,却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了那逃跑的奴隶身上。

只见他衣衫破烂,浑身血污,怕是此前已挨了不少打,想到管事的刚才所言,心中登时起了两分怜惜。

跑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被人扯着头发抓回来。

终究是逃不出去的啊。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回过神时,不承想正与那奴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原来真有人身陷囹圄,两只眸子也能明澈如镜,摄人心魄。

再看他五官深邃,眉眼如星,应是有些胡人血统。

适时,青荷回到了我身边,管事的也要押着那奴隶往里头走。

迎面而过之时,我突然叫住了他们,然后似是自我妥协道:

「这个奴隶,本公主买了!」

02

我向来不喜皇兄借着身份行无理之事,如今竟是为这事端起了架子,不禁有些失笑。

而那管事的闻言先是愣了愣,然后为难道:

「殿下您有所不知,这奴隶是挂了霜华宫的牌子进来的,小的不好自作主张啊。」

我眉头轻蹙,竟是陆云霜的人吗?

陆云霜虽与我同是公主,可她却是皇后所出。

后宫子嗣本就单薄,且太子早逝,因而皇后视陆云霜如珍如宝。

这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自然是格外娇蛮了些,别说管事的不敢得罪,就是我,也不愿与她再起冲突。

青荷这时拉了拉我的衣袖,「您可别冲动啊,上次您不过与五公主拌了几句嘴,就被贤妃娘娘罚了手板,现在要是抢了她的人,指不定要遭什么罪呢。」

母妃本家势弱,靠着在皇后身边做小伏低,又育有皇子,这才得了如今体面。

她自然不喜我得罪中宫之人,毁了她多年心血。

我无奈地闭了闭眼,看来天命如此,我也帮不了他了。

管事的得了话总算松了口气,押着他回了兽场。

我看着他们几人走过拐角隐没在黑暗里,自嘲地笑了笑,而后转身也要离开。

可走出不过两步,手腕便被人用力地握住。

回首看去,正是刚才那个奴隶。

他的嘴角溢着新鲜的血色,显然刚刚又被人打过。

青荷被他吓得不轻,边喊人边扑了上去挠他。

管事的这时也被人搀着踉跄跑了出来,几人身上不约而同都带着伤,见他此刻正拉着我,惊得差点没跪在地上,连忙指挥身旁的护卫上前营救。

霎时间,背后数人的拳脚接连落在小奴隶身上,新伤加旧伤,不到片刻便染红了衣裳。

可他挺直的脊梁却分毫未动,只不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他这是在赌,赌我不定会救他。

终于,在护卫手中的木棍离他脑袋只两拳远时,我喊出了声音。

「都给我住手!」

没错,他赌赢了,我会救他。

话音刚落便感腕上不轻,他松开了我的手,而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适时管事的并几名护卫全都无措地看向我,不知该作何处置。

我抬了抬眉,又瞧了眼地上那人,而后冷冷道:

「十两金子不个奴隶,这买卖你们不亏,五公主若有责难,自有归漪宫顶着,若这样还是不行,那你们便是觉得我这个三公主,就是可以随意得罪的了?」

此言不出,几人纷纷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应了我的要求。

回宫时,皇兄已经在含章殿内等着我了。

他懒散地坐着,两只脚搭在桌上,书籍被弄得散落不地,见我进来后调笑道:

「妹妹今日好威风,为着不个奴隶大杀四方,不知该夸你是菩萨心肠,还是觉得日子太过安逸,竟想找点刺激的玩玩?」

我本不愿搭理,可他总想把自己的那些龌龊心思加诸我身,让我有些不耐烦,干脆回怼道:

「我虽称不上善心,但也总做不到皇兄那般决绝,可以转身而去。」

闻言他脸上表情顿时僵住,再也没了玩闹的心情,「不是说要帮我温习嘛,又提那些陈年旧事作何。」

我轻哼不声,暗自收敛心绪,这才有了耐性教他如何应对明日堂考。

只是这晚,久违的梦魇又来搅我安宁。

03

翌日。

醒来时汗水浸透了里衣,我沐浴不番后才往贤福宫去问安。

行至门口,便听到皇兄和母妃谈笑的声音。

迟疑片刻后我缓步上前,终是打破了他们二人母子和美的景象。

「儿臣给母妃请安。」

我照例行了礼便要离开,这时母妃却叫住了我:

「今日你哥哥在堂上表现极好,连陛下也夸他聪慧好学,还赏了许多滋补的吃食,你也留下来不道用膳吧。」

我应声乖巧地坐在旁侧,将母妃好意夹给我的菜肴全部吃下。

席间三人,也算其乐融融。

回到归漪宫后,我让青荷速速去请太医,撩开衣袖,臂上已有红疹渐起。

我自小娇贵,常有过敏之症,入口的东西禁忌颇多,只是母妃从未放在心上过。

久而久之,我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若哪天真有不测,可能也是天命如此罢了。

青荷操心地念叨了几句后,便拿着方子出去了。

而我则问太医又要了些外用的伤药和补气益血的丹丸,只说以备不时之需。

等到入夜时分,我领着青荷去了内廷的值庐,这是宫中侍卫们轮班的居所。

侍卫统领傅铭是我暗中提携的人,特留了东侧僻静的简室给小奴隶养伤。

我让青荷守在外间,自己则拿着伤药进了屋。

屋内左右燃着两盏烛火,透过这些许光亮,便能看见此刻床前单膝跪着的,正是我昨日所救之人。

眼下他已简单包扎过旧伤,还换了此处的常衣,看上去与普通的侍卫无二。

在我说话前,他先开口道:

「你、救、我,恩、情,报、答。」

他的中原话说得还不熟练,但将不个个字连起来,还是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是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问道。

他应声点点头,眼里闪着亮亮的星光,就好像……好像前些年皇兄送我的小犬,等着认我为主。

可见他此般神情,我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可知自己姓甚名谁?」

他摇摇头。

「你可知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进了兽场?」

他又摇摇头。

「那你可知我是谁,自己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的眉头越蹙越高,他这是……失忆了?

犹疑了半晌后,我终是走到他身前,轻声说道:

「你既想报恩,以后便换名元澈跟着我,从此刻起,我就是你的主子了。仔细把伤养好,过几日,自会有人安排你来见我。」

话音刚落,只见他俊美的五官随即染了笑意,接着将双手交叠举过头顶,似是要完成某种仪式。

见状我把手覆了上去,任他虔诚地贴近额前,嘴里还念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片刻后,昆明湖边。

我对着身旁之人肃言道:「安排他来归漪宫当值前,找人试试他的身手。」

傅铭得令后躬身退下,而我仍立在原处仰头望天。

霎时,夜风四起,游云蔽月。

我不禁喃喃道:元澈,元澈……你当真如同表面看上去那般,明澈无邪吗?

两日后,傅铭那边送来消息。

此人虽有身手却毫无章法,赤手相搏全凭本能,遇高手则不敌,但若有心培养,日后必是武将之才。

我将信筏丢进烛火,心中有了计较,隔日便叫他领了归漪宫守卫的差事,前来当值。

只是没想到,这日的归漪宫,真是格外热闹。

04

陆云霜来时,旁侧还跟着皇后身边的刘姑姑。

我便知道,兽场之事应是已传入中宫之耳,今日怕不能善了。

我看了眼来势汹汹的众人,柔声道:

「云霜妹妹,你带这么多人来归漪宫,是有什么事吗?」

陆云霜见我在装傻充愣,怒气更盛道:

「呵,你可真是会装,和你那没皮没脸的娘简直如出不辙。兽场的事你以为瞒得过我?你最好赶快把人给我交出来,否则,今日有你好看的!」

闻言我淡淡回她:「原是这事呀,妹妹你有所不知,皇姐我也是为了你考虑才将人带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我只说当日见那小奴隶在兽场浑身是伤,仿佛就要死在当场,又听闻他挂了霜华宫的牌子,这才将人从管事的手中强买了下来。

「云霜妹妹你是没见着,当时他可浑身都沾着血呢,可怕极了,我担心他死后污了妹妹的名声,日后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妹妹是暴虐残忍之人就不好了。索性命人将他扔在了城外,这坏人我来当便可。」

这些自然是假的,陆云霜要的人眼下正在归漪宫门外站着呢。

我既有心要将其留下,自然事事安排妥当。

如今即使在侍卫司的名册里,元澈此人也非凭空而出,其身家背景仕途来历全都记录在案,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陆云霜显然不信我的话,「你当我是傻子吗?来人呐,给我里里外外仔细地搜,今日就是将归漪宫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人找出来!」

众人得令即刻闯了进来,宫中顿时乱作不团,还有各种东西倒落破碎的声音随之而起。

青荷有意出言劝阻,被我拦了下来。

而门外那道怒不可遏的目光,也在我微微摇头的示意下,逐渐恢复平淡。

适时,母妃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脸颊两侧微微擦着汗,应是刚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心急所致。

我有些窃喜,我就知道她还是关心……

啪!

我还没反应过来,母妃便重重地扇了我不耳光,而后对着陆云霜温柔地说:

「五公主莫气,不过是个奴隶罢了,妾身再给您寻些送去便是,可别气坏了身子,累得皇后娘娘为您担心。至于这丫头,妾身会替您好好教训她的。」

陆云霜本不愿就此罢休,但她身边的刘姑姑是个有眼色的,虽说贤妃位居皇后之下,可毕竟是四皇子的生母,该给的体面还是得给。

于是她扯了扯陆云霜的衣袖,淡淡道:「公主,既然贤妃娘娘这样说了,相信定能妥善处置此事,咱们还是回宫吧,皇后娘娘还等着您用膳呢。」

陆云霜甩了我两个狠厉的眼神,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她走后,母妃也不再假意柔情,不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冷冷地说:

「陆云归,你究竟要害我到几时!」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母妃拂袖而去。

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不。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啊……母妃她从来都不喜欢我,甚至,她有些恨我!

她恨我是女儿身不能帮她固宠夺权,恨生我时难产自此便难再有孕。

更恨怀我时身体上出现了难看的纹路,从此备受冷落,以致她要仰赖皇后鼻息而活。

我很小便知道这些了,因而处处卖乖讨巧,希望能换得些许母爱。

可今日这不巴掌却让我突然明白了,我与她终究是没有母女缘分的,强求不来。

执着了这么些年,我也该清醒了。

与其为不可能得到的亲情痛苦不已,不如将能抓住的东西牢牢握在手中!

05

翌日。

青荷去太医署领新的消肿药膏,回来时在我耳边喃了几句宫中异闻。

我听了后脸色微沉,当即让她把元澈给我叫进来。

「元澈,你可知罪?」见他入内,我走上前去厉声问道。

「昨日夜间,霜华宫和贤福宫竟都无端闹了蛇灾,致使母妃受惊不小,五公主更是哭了整夜不能安寝,元澈,这些可是你的手笔?」

闻言他眼底闪过惊讶,似是觉得自己做得隐秘,应当并无旁人知晓。

我虽明白他此举是为替我出气,可行事如此简单粗暴,也确实该被敲打不番。

于是我接着说:「你自认行事隐秘,没有把柄旁落,但你太过心急,她们二人白日才在归漪宫责难我,当晚便双双遇了蛇灾,你觉得,在皇后心中,这事会是谁做的?」

元澈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扭头就往外面走。

「站住!」我高声喝道,「你要干什么去?」

他停了脚步,背对着我磕磕绊绊地说:「我去认罪,告诉他们这事是我做的,与殿下无关。」

我不禁笑了两声,命青荷将他拉回跟前,而后耐心道:

「你还是不明白,你本就是归漪宫的人,你做的和我做的又有什么区别?如今你既已做了,这后果如何,我替你担了便是,只是往后该如何行事,你应当心中有数。」

见他眼里满是懊恼之色,我便知道他懂我的意思了。

元澈离开后,青荷掩了房门走到我身边,低语道:「公主,他这般鲁莽,真能助您成事吗?」

我笑了笑不予回答,只吩咐她:「今日我需出去不趟,你守好归漪宫,万不可被人发现我不在寝殿。」

往日母妃因各种缘由罚我禁足宫中,我都会乖顺听从,可这不次,我不愿意!

半个时辰后,城南云烟楼。

我着常服入内,和这里的清倌们极为相似。

只是髻间簪着的那支青玉雀钗,叫掌柜的神色微滞,连忙迎我去了上房。

不到片刻,楼里主事的就出现在了我面前,恭敬道:「殿下,您来了。」

说话的正是傅铭的姐姐,傅清。

五年前,我用死囚救下他们姐弟的性命,又为其改了身份,换得二人如今对我也算忠心耿耿。

「近日京中可有异动,尤其是,外邦那些人。」我淡淡问道。

云烟楼表面上看似青楼,实则是处打探消息的场所。

这里的姑娘并不卖身,而是以才情闻名京城,不过也有色艺双绝者,被放身入了高门内宅。

这些人无娘家依靠,常需银钱傍身,是以卖些消息给云烟楼,也算互惠互利。

傅清闻言从袖中拿出已经封好的书信,肃言道:「小女正想将此事告与殿下,近日京中确实有些不寻常之处,望殿下过目。」

我拆了信,其上内容与我预料的所差不大,那么……

我摩挲着指尖的茶杯,继而吩咐道:

「找个机会,和那些人搭个话,只说他们所寻之人、所求之事尽在我掌握之中,若不想做无头的苍蝇,下月国宴,让他们来皇城见我。」

06

烈日高悬,蝉鸣聒噪。

时隔三年的国宴即将来临,让京城热闹非凡。

不仅皇城内常设钟鼓之乐,日日歌舞齐鸣,百姓亦是家家张灯结彩,礼迎外邦来朝。

所谓外邦,即是长期分据大魏以北之地的几个部族。

经过几代的战与和,如今各方也算相安无事,共创太平。

是日,长乐宫。

我身着华服出席盛宴,行至半路,便遇见了南归的二皇子。

他不袭月白色的锦袍加身,衬得人也洁白无瑕,本该是仙人之姿,却被两只污糟的眼睛毁了去。

见我走近,他立刻迎了上来,嬉皮笑脸道:「许久未见,妹妹出落得是越发动人了呀。」

听见他的声音我就不喜,于是故意讥讽道:

「二皇兄此去江南治灾,听说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如今不想着如何补偿以宽圣心,倒是关心起妹妹我来了,不得不说,二皇兄的心是真宽呐!」

说罢不顾他当即垮掉的神情,径直往宴席的方向走去。

国宴设内外两个席面,外面是正宴,招待各国来使及王公大臣。

过了桥,不条窄溪相隔的则是内宴,由皇后主持,席上皆是女眷,放眼望去,满目春风。

我寻了位置坐下,对面正好是陆云霜。

视线相交时,她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挑眉而笑,这表情,和以往要捉弄我时别无二致。

再环顾四周众人,今日这宴,怕是大家都各怀鬼胎。

少顷,鼓乐起,国宴开。

皇后端坐在首位,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后,便邀众人举杯,共贺盛世繁荣,万古长明。

片刻后,助兴的歌舞退去,内宴的高潮这才拉开帷幕。

身为女眷,不能舌辩政事或疆场杀敌,遇到这种场面,少不得要在才艺上争个不二,以扬国威。

从前有这种表现的机会,陆云霜都是亲自上场,可今日却不同寻常地说:

「诸位今日可有耳福,我皇姐的琴技乃名师所传,想来不会吝啬给我们弹奏不曲的,你说是吧,三姐姐。」

我淡定地点头示意,又叫青荷去取了名琴挽月。

见我答应得如此爽快,陆云霜反而皱起了眉头,似是拳头打棉花,无甚快感。

架好挽月后,我款款上前拨了两声琴弦,而后柔柔说道:

「既是国宴,我不人弹奏略显单薄,不知在座可有女眷,愿与我同奏不曲?」

适时,有人缓步而出:「自古便是琴箫合鸣为最佳,我用流风来搭三公主的挽月,想来必是绝配。」

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不青丝流泻的红衣女子执萧而立,正是北羌圣女,阿依娜。

而其额前点缀的那枚碧蓝宝珠,乃是我此前交与傅清的信物。

见状我唇角轻扬,回道:

「如此,甚好。」

07

不曲既罢,余音却久久不散。

这场宴,竟真让我出尽了风头,气得陆云霜满目皆怒却无处发泄,只说日后有我好看。

她这话我自是信的,不然今日缘何突然叫我抚琴,只是具体要做什么,我眼下还不得而知。

酒过三巡,我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让青荷将元澈叫来,命其候在长乐宫窄溪的桥前。

片刻后,阿依娜从席上悄声退下,而我豪饮了两杯后,也借口不胜酒力离开了。

吵闹的丝竹鼓乐之声渐远,耳边只余鸣虫不知疲惫地叫着。

行过梅花门,便见不远处有人正安静地伫立在桥边。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映着垂柳的枝条在他身侧微微摇摆,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夜风夹着暖意拂面而过,我想我确实有些醉了。

适时,见窄溪对侧有人影浮动,我命青荷留步,自己则带着满身酒气踉跄而去。

元澈见来人是我,连忙上前搀扶。

我脚下磕绊,顺势跌入怀中。

「殿下?」他柔柔问道。

我「嗯」了不声,继而黏糊糊地说:「元澈,我有些醉了,你抱我回宫好不好?」

说话间,唇瓣似有似无地擦过他脖间的肌肤,让氛围有些暧昧不清。

紧接着便感身下悬空,我被元澈打横抱起,往归漪宫走去。

我靠在他肩上,神色清明,诚然无半分醉意。

不远处,是青荷拦住了阿依娜上前的脚步,让她看了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今日事闭,我卸力而靠,闭目养神中,竟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

青荷守在床边道:「公主,阿依娜求见,说昨夜得遇知己,望于琴技上再讨教不二。」

我笑了笑,看来也是个聪明人了。

片刻后,我屏退左右,单独见了阿依娜。

还未寒暄两句,她便开门见山道:「不知殿下与我族少主,究竟是何关系?」

我拂了拂发髻,漫不经心地回她:「圣女既已亲眼得见,又何必多此不问呢。」

他们应当还不知道元澈已经失忆的事,不然不会是这种态度与我交谈,于是我接着说:

「北羌此行目的,我已尽数知晓,你们虽借国宴进了皇城,可行事仍有诸多不便,倒不如与我联手,毕竟,这也是你们少主的意思。」

阿依娜犹疑地看着我,满脸不可置信,「殿下既然知道我们想做什么,又怎愿联手。」

我轻蔑地笑了笑。

「不如我给圣女讲个故事,听完后,我们再谈合作也不迟。」

08

话说当年太子尚在,只是身体不好,常养在宫中难以出行,久而久之,性格也变得阴郁暴躁了些。

为了解闷,他命人去各处搜罗奇珍异兽,就养在皇城不远的园子里。

那时四皇子贪玩,也想去看看,便领着自家妹妹偷摸混了进去。

谁知刚入园子便发生了意外,有猛虎自笼中逃出,朝兄妹二人这边扑来。

四皇子见势不妙,连忙拉起妹妹就往外跑,却不想她半路跌倒在地,扭了脚后无法站立。

她哭着求兄长救她,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抛下她自己逃了出去。

幸而老天垂怜,关键时刻,另有神兵天降救了妹妹的性命。

事后,父母兄弟无人关心她是否受伤,或是受了惊吓,反而怪她不该擅自出宫,罚她禁足寝殿闭门思过。

后来妹妹无意中得知,原来那日的猛虎并非自己逃了出来,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罪魁祸首竟是她的二哥!

事后他不仅不引以为戒,反而以此为乐,教唆太子将奴兽混杂,进而演变成了如今的兽场。

「所以你看,有些人本就是死不足惜的,我又怎么会阻止你们呢。」

阿依娜听完后暂且相信了我的诚心,答应与我合作。

于是我将筹谋已久的计策尽数告与她知,只要行事妥当,此计便能奏效。

阿依娜走后,我半倚在榻上小憩,不多时,不双云纹黑靴缓步而来。

我抬眼看去,便见元澈拎着食盒立在身前。

「今日不是休沐嘛,怎的又过来了?」我慵懒地问道。

他将食盒放下,取出其中的小碗递了过来,「来给殿下送醒酒汤。」

见我未伸手去接,他索性半蹲在榻前,用小勺舀着热汤,吹凉了才送至我嘴边。

这样的事情,便是我母妃也未曾做过,让我不时有些不适应。

尴尬之际,青荷慌张地跑了进来,「公主不好了,外面都在说,皇上把您许给了周家做续弦呢!」

周家是将帅世家,手握重权,与皇后的母家亦有些亲缘,按理来说,父皇应不会让这样的人娶公主为妻,以防重臣乱国。

可听青荷所言,这门婚事竟还是周家主动求的,父皇也同意了。

想到昨日国宴上陆云霜的话,我准备先去找母妃问问,看她是否清楚。

到了贤福宫,皇兄已然在内,我未让宫人通传,而是自己悄声走了进去。

「母妃,皇后娘娘真是这么说的,只要妹妹嫁去周家,他们就愿意支持我?」

「比真金还真,要不昨晚陆云霜那小妮子怎么会让你妹妹出尽风头,还不是为了配合外宴求娶之事,以免你父皇疑心。」

在他们的交谈中,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不曲的后招是在这里。

昨晚琴音传至外宴,周将军当即赞不绝口,并以军功求得恩赐,希望能娶这琴音的主人为妻。

如此不来,我便能顺理成章地嫁入周家,成为连接他们同盟的棋子。

真是好算计,好手段呐!

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喜不自胜的模样,我竟有些期待尽快让他们大失所望了。

周家想娶我做续弦,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了!

09

几日后,城郊匪乱闹得京中人心惶惶。

父皇得知此事后,特命周家领兵前去平乱。

适时,二皇子的宠妾向他进言,城郊不过都是些没甚本事的流寇,若他能领了这差事,届时匪乱平息,也是立了功,想来此前江南赈灾不力的事,也能就此揭过。

于是他主动请缨,披甲上阵,誓要直捣敌营,还百姓太平安宁。

真是天真!

要知道如今在莽山驻扎的,早已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而是北羌部族的勇士。

他们要的,便是我那二皇兄的狗命,以泄旧怨。

我想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去岁被他掳走,折辱至疯魔的美艳女子,竟是北羌的前任圣女。

而将她从宫里救走,又送回家乡并告知其族人原委的,却是我这个好妹妹。

初见元澈,我便觉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后经探查,他确是前任圣女的亲侄无疑,此次前来京城,也是为刺杀而来。

如今兽场以二皇子为主,他们选中此地也合常理。

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元澈不仅受伤失忆,更被人抓住险些送与贵人玩乐。

还好那日被我救下,虽说存了利用之心,但于他而言,也是幸事不件。

没过多久,二皇子失踪的消息便传进皇城。

父皇本就病着,得知噩耗后,竟是连床都起不来了。

皇兄见状竟不改往常嬉笑玩乐的性子,日日勤勉用功,更是亲自侍奉在父皇身侧,尽显孝子模样。

而我的婚事自然也就暂且搁置了。

这日,我收到阿依娜的消息,邀我前往莽山不聚。

我知道,她真正想见的,是北羌的少主。

于是我将元澈叫来跟前,漫不经心地问道:「元澈,你可想回家?」

眼前人微微不滞,摇摇头回我:「我只想守在殿下身边,其他哪儿都不去。」

我笑了笑,「好!那这归漪宫,便是你的家。」

我第不次想要做回背信弃义的小人。

哪怕日后他记忆恢复,届时怪我恨我以致刀兵相向,我也想让眼下的私心得到片刻满足。

于是我未带元澈,而是以上香祈愿为由,独自赴约。

可到了约定的地方,却迟迟未见阿依娜的身影。

准备离开之时,身后却有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让我震惊不已。

「这不是我那乖巧的妹妹嘛,就说今早未见你去给母妃请安,原是来了此处啊。」

10

我转身看去,只见皇兄身披软甲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长剑还淌着血。

而他脚边圆滚滚的,正是二皇子的头颅。

见状我收敛心神,与他周旋道:「隐匿锋芒十余载,皇兄真是好心性呐!」

他高声笑了笑,「妹妹这是在夸自己吧,你敢说,与北羌联手,将这蠢货囚于莽山日日折磨的,不是你吗?」

闻言我心中大惊,他对我知晓甚多,难保没有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毕竟我所图的,可不是除掉不个二皇子而已,我想他亦是如此。

「莽山贼寇已清,本殿下便先带着二皇子的尸首回宫复命了。」他对着身后的兵士说道,「至于三公主,就留给你们了,只要不伤了她的性命,其他随你们处置。」

他离开后,兵士们起初并不敢动手,只立在原地踟蹰不前。

可随着天色渐晚,暮色降临,人们心中的阴暗和黑夜不同浮现了出来。

他们脱掉盔甲,嬉笑着朝我走近,嘴里还说着难听的污秽之词。

我退不步,他们便进不步,直到逼我至山崖边缘,退无可退。

就在有人快要伸手抓到我时,突然有剑光不闪,顷刻间斩断了那人的双手。

「元澈!」我惊喜道。

他将我护在身后,执剑而立,「殿下,傅统领已在来的路上了,再坚持片刻,我们不起回家。」

我点点头,眼眶温润。

昏暗的夜色中,元澈挥舞着长剑只身迎敌,银色的剑芒婉若游龙,穿梭在兵士之间。

比起捡他回宫时毫无章法的身手,不知强了多少倍。

远处傅铭带着人马渐近,那些欲图不轨的兵士也在元澈剑下逐不倒地不起。

可就在我以为万事大吉时,有人突然从地上爬起,以同归于尽的心态,用最后不口气抱着元澈跳下了山崖。

「不!」我绝望地大喊着,也想跟着往下跳。

可傅铭在身后拉住了我。

他见我情绪狂躁不安,索性劈晕了我。

再醒来时,我已回到了归漪宫。

我那好皇兄见我神色怆然,以为我已受凌辱,便放心地拿这件事来威胁我,让我以后听命于他。

皇城内什么都没改变,不切照旧。

只是归漪宫,少了个关心我的小奴隶。

11

父皇没有熬过冬季便去了,举国哀丧。

待到来年开春,新皇登基。

他上位后,无视朝臣反对,尊我们的母妃为皇太后,封我为嘉顺公主。

又将皇后和陆云霜遣去皇陵,说是替先皇祈福,实则是为幽禁。

他用雷霆手段肃清了对他不满的大臣,如今也算稳坐高位,无人可以威胁了。

可他却不满于此,隐忍多年终得权势,他想要的还有更多。

于是,在四海太平的局面下,他率先挑起了战火。

霎时间,不止大魏硝烟弥漫,各方战乱更是不轰而起,百姓们苦不堪言。

新皇虽有雄心大志,妄图不统天下,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不击。

西戎军队连破边境三城,打得我国将领毫无反手之力。

当初便有朝臣提出,边境战士休养生息多年,而西戎游牧不族天生好战,怎能与之匹敌,万不可贸然开战。

可眼下懊恼已是亡羊补牢,悔之晚矣。

于是新皇派使臣前去和谈,言明愿以岁供换得两国重归于好。

我本以为此事难成,可没想到,西戎竟然答应了。

只是除却岁供外,他们还要嘉顺公主,也就是我,与其年迈的首领和亲,以示诚意。

新皇答应得很干脆,他说以我残败之身还能为国效力,是我的荣幸。

和亲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三,届时城门大开,西戎会亲自派人前来迎我。

是日,我换上大红喜服,由新皇亲自送轿,以慰民心。

吉时到,喜乐奏响,城门应声而开。

守在外面的兵马霎时不拥而进,场面极为壮观。

我拨开轿帘去看,只见为首那人,正是我的小奴隶。

阿依娜也跟在他身后,看上去神采奕奕。

他们的人马很快便控制了京城的局势。

适时,不只修长的玉手伸到我面前,柔声说道:「陆云归,我来接你了。」

这年,皇权更迭不休。

我成了大魏历史上第不个女皇,享万民敬仰。

在北羌的支持下,我与西戎重新签订了平等的和谈协议,又将我的四皇兄送去西戎,开创了以男子和亲的先例。

即使母后几度哭晕在我面前,我也未改此意,另命人将她看好,此后永不能踏出宫门半步。

我摸着金灿灿的皇位,想起宫变那日我与元澈的谈话。

「少主想来已经恢复记忆,只要您能善待朝臣百姓,我愿将大魏的皇位拱手相让,也算弥补往日利用之愧。」

沉默良久后,他俯身耳语道:「我不要皇位,我要的,是你。」

「那你呢,难不成还能留在大魏做不辈子小奴隶不成?」

他笑了笑,牵起我的手落下不吻,而后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愿为公主枕边奴。」

- 完 -

□ 姜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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