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 - 知阅全览

未婚夫崔宁出远门前，将我骂了一顿。

因为我想跟他借三十三两银，买下我阿娘的遗物桐木琴。

他收了借条，记了账，却不肯给我银子：

「小鱼你又不会弹琴，买了做什么？

「再说了，三十三两都够买两个你了。」

冬日我给画舫的姐姐们梳头洗衣，才辛苦攒下一两。

可是琴坊等不了，说有人看中了琴，后日就要卖掉了。

我抹着眼泪回到崔家时，刘媒婆瞧着我红红的眼睛，又慈眉善目地劝我：

「沈家是诚心聘你，别说金山银山，你尽管开口。

「人家说了，哪怕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给你摘下来。」

我想着崔宁说过的，三十三两是很大一笔钱，够买两个我。

怕沈家不愿意，我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要星星，也不要月亮。

「我想要一把桐木琴，三十三两银。」

刘媒婆正等着我狮子大开口。

听见我说三十三两，她一怔：

「傻小鱼，这点钱够做什么？

「你嫁进门前不趁机多要些，以后拿什么傍身？」

她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后悔。

可是崔宁说我不值钱。

我怕我要的多了，沈家会像崔宁一样发火，就不要我了。

刘媒婆刚抬脚要走，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

「你改嫁沈家，崔家小郎君知不知道？

「他万一急眼，上沈家讨你，你怎么办？」

刘婆婆，你说错啦。

崔宁巴不得我赶紧滚。

六年前的上元节，我救下被拍花子拐走的崔宁。

为了报恩，崔宁求着爹娘花了十五两从花楼鸨母手中买下我，说要娶我为妻。

一开始，崔宁被拍花子打怕了，总做噩梦。崔母去庙里请来百金的安神帐子，千两的压惊枕，崔宁都不要，说只有我陪在床边，他才能安心睡下。

可是后来，崔宁的伤渐渐养好了，也不常做梦了，十五两买来的我，成了他房里最便宜，也最碍眼的东西。

崔宁母亲从一开始笑着看崔宁黏着我，说青梅竹马。

到后来指着府里小厮家奴，说崔家生意难做，怕耽误了我，要另给我指一个好婚事。

每回崔母在饭桌上说起，我只抱着碗，低着头不吭声。

崔宁并不反驳，只是夹了菜放进我碗里，说我装糊涂，真贪心，胃口大。

我以为崔宁不肯娶我，是因为生意难做，崔家没钱了，他怕我胃口大会饿着。

我心里替崔宁着急，就想着办法给他省钱。

一天只吃两顿饭，不敢夹菜，只吃碗里的饭。

一身冬衣，两件夏衣也缝缝改改穿了三年。

崔宁过目不忘又能写会算，是天生做商人的料。

这些年我在崔家的吃用，他记了一本账，冷笑道：

「你打听打听米多少钱一升，布多少钱一尺，崔家娶你本就是桩亏本买卖。」

这话说得我有点灰心。

但是我想，我少吃一点，崔家总归可以少亏一点嘛。

直到半个月前，我瞧见了琴坊里那把桐木琴，是我阿娘的。

怕崔宁手头为难，我特意寻了画舫帮人洗衣梳头的活计，又叫好心的刘婆婆帮我写了借条，写明了利钱，画押落契。

我去借钱时，崔家的商船停在渡口。

崔宁看着我递上来的借条，皱起眉头：

「赵小鱼，你又不会弹琴，买了做什么？」

我忙讨好地说，如果阿娘还活着，她总会教我的。

「可是你阿娘早就死了，没人教你，请琴师又是不小的花销。」

看着崔宁皱起的眉头，我把你也会弹琴这句咽了回去。

「三十三两？这琴够买你两个了。」

我怕他不肯借，就不敢还嘴，只低着头忐忑地等着。

崔宁还想说我两句，可是看我身上单薄的冬衣，洗衣冻得红肿干裂的手，终究没有说更过分的话。

他将欠条折好收到袖中，看我低着头红了眼圈，也有了一点耐心：

「小鱼，我是商人，我说那琴不值这个价，它就不值。

「三十三两毕竟不少，等我回来再说吧。」

可是等你回来，琴都卖给别人了。

我急了，忙去拉扯他的袖子，编了半个谎：

「你阿娘叫刘媒婆给我说了好几门亲事，沈家说我嫁过去就给我买琴，我、我都没答应。」

崔宁正翻着我的账本，要写下那笔三十三两银的借款。

听到这话，他停了笔，忽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我：

「哦，那对崔家对你都好，你为什么不嫁？」

不等我多说一句话，崔宁已经起身离开。

掀起珠帘噼啪乱响，像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第二日，刘媒婆来崔家接我时，天上飘着雨丝。

在崔家住了六年，我吃的不多，花销也少少。

所以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

崔宁出了远门不在家，崔母才午睡下不好起身送客。

只有崔宁的奶娘李婆子把我搂在怀里，不舍得我走：

「刘婆子坑你呢，那沈青何只有一间小药铺子。

「他又是个记不清账的糊涂蛋，做生意比不上崔公子。

「他对你未必好，说不定日后他败光家产，你连饭也吃不饱！」

我提了提肩上很轻很轻的小包袱，看着补了又补，还是豁出棉絮的袖口，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婆婆，我很习惯省吃俭用啦。」

日子就像破得不好再补的袖口，坏到底就不会更坏啦！

「你走了，那崔公子怎么办呢？」

这话问得我心里有点发酸，可是仔细想想。

我改嫁旁人，给崔家省米又省布，崔宁会很高兴的。

崔家商船行出姑苏，江岸皆是灰蒙蒙的柳堤。

过杭州，经富春江时，崔宁远远瞧见邻船上，一个青衫少年冲他挥手：

「崔兄，来饮一杯酒，误不了你发财！」

是崔宁的发小兄弟，祝广。

祝崔两家是世交。

祝广和崔宁更是从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泥巴捅蜂窝逃学堂，甚至一起迷路被花子拐走。

后来祝家搬去了杭州，这六年就没了联系。

「原来是你小子！我当是谁！」

月至中天，移船相近，把酒叙旧。

祝广斟了满满一杯酒，提起六年前被拐的经历仍然后怕：

「当初那伙人跟当地衙门勾结，专门拐了孩子，采生折割去做花子的。

「要不是咱俩都遇到了好心的姑娘，这辈子算是完了。」

月亮清冷冷挂在天上，如六年前上元节一样皎洁。

崔宁不说话了。

他都想起来了。

六年前，他被拐到外地，先是挨了三天的饿，七天的打。

饿到他神志不清，打到他磕头求饶，让他连想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上元节这天，拍花子打断了他的腿，丢给他一个碗让他去要饭。

崔宁又冷又饿，绝望地躺在地上时，想到了拍花子说的那句：

「只有一条断腿，伤得不够重，要不到几个钱，再弄瞎眼睛就好了。」

月亮清冷冷挂在天上，并不暖。

这是崔宁长到十三岁，第一次看月亮，看得这么贪婪。

他得牢牢记住这轮月亮，万一以后瞎了眼，还可以拿出来想一想。

阖家团圆时，与他作伴的除了月光，还有蹲在河边给人洗衣裳的姑娘。

是八岁的小鱼。

她看了他半天，瞧着四下无人，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悄悄递给他：

「别嫌少啦，我洗一天衣裳也只有一个窝头吃呢。」

……

崔宁怕了，不敢伸手，也不敢说话。

小鱼呵了呵冻裂出血的手，喋喋不休地说：

「阿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

「我很听话的，可是阿娘死了，我很想她。

「他们说知道我阿娘在哪里，能带我去找，我信了。

「他们要是也这么骗你，你不要信，人死了是找不到的。」

……

听小鱼提起爹娘，崔宁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有！我有爹爹阿娘！他们在等我回家！」

小鱼认真记下了他的姓名和家乡，叫他等着。

崔宁没有抱什么希望。

她自己都在虎狼窝里，怎么有办法救他呢。

直到七日后，一瘸一拐，蓬头垢面的小鱼带来了他泣不成声的爹娘。

她躲在牛粪车里出城，睡在桥洞破庙，提防每一张和蔼的脸，一路讨饭讨到了姑苏。

回去路上，小鱼说起这些，骄傲得眼睛发亮：

「你看，当初要不是太想阿娘，我是不会被骗的。」

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竟然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叫他难忘。

爹娘为了报恩，花十五两买下了小鱼，要她做崔宁的妾。

十三岁的少年情窦初开，死死抓住她的手，一字一顿：

「小鱼不做妾，她是我的妻。」

回来后，他腿伤未愈，常发梦魇，必须拉着小鱼的手才能睡着。

小鱼性子好，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哄他，一遍遍和他确认自己不会走。

半个月后，被拐到南边的祝广也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黑瘦难看的女孩，木讷讷的不吭声。

祝广说女孩是救了他的渔家女阿萍，无论如何也要娶她为妻。

看着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崔家祝家长辈愁得直摇头。

可一想两个姑娘毕竟是儿子的命根子，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说阿萍长得丑，你要跟我断绝兄弟关系。」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说小鱼她娘是花楼唱曲弹琴的，你把我打吐血了。」

二人相视一笑，推搡着灌酒。

酒劲和回忆涌上来时，醉眼看天上的月亮也清凌凌，像谁的眼睛。

像谁呢，不记得了。

崔宁想问祝广。

后来呢，后来你娶了那渔家女了么？

不等崔宁开口。

一个梳着妇人发髻，遍身绫罗的姑娘，叉着腰骂骂咧咧地要去揪祝广的耳朵：

「祝广——！谁许你喝酒的！」

眼前姑娘貌美肤白，发火时声音也娇娇的，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

原来祝广也没有娶那个渔家女。

崔宁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可是下一秒，祝广已经龇牙咧嘴跪在地上求饶：

「阿萍，错了错了我错了，是崔宁先拿酒勾我的！」

崔宁这才仔细去看。

是阿萍，她被祝广养得很好，全然没有当初黑瘦呆板，畏畏缩缩的渔家女样子。

满头珠翠叮咚作响，衣裙和狐裘也是时下最新的料子。

揪着祝广耳朵的手细腻白皙，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衬得她肤光如雪。

阿萍这一身装扮，恐怕不下三百金。

想到小鱼来跟他借三十三两银时，冻得红肿干裂的手，穿着洗薄的旧冬衣，瑟缩着身子，怕他不高兴所以连说话也结巴。

崔宁的心口一钝。

见是崔宁，阿萍高兴地忙往他身后瞧：

「崔宁来了？那小鱼一定也来了！小鱼呢？你们成亲了吗？怎么不请我们喝酒呢？」

小鱼没有来。

祝广是个聪明人，见崔宁沉默，就明白了大半。

酒坛已经见了底。

祝广倚靠着栏杆，仰头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没有遗憾，所以任由晚风在旷然的心上自在吹：

「阿宁，说真的，我从小就很嫉妒你。

「我家不如你家富，我算账做生意不如你，甚至我的阿萍也没有你的小鱼好看。

「可是一想到阿萍是我的妻，我就觉得我很富有，我比你富有，我比天下人都富有。」

崔宁怔怔地看了祝广许久。

风吹散醉意和流云，吹亮清朗朗一轮圆月。

崔宁搁笔，唤来身边贴身的小厮侍墨，叫他送家书前，先去琴坊买下那把桐木琴，再寻最好的琴师去教她。

侍墨忙捧来账本：

「买琴的花销，公子可要照旧记在小鱼姑娘账上？」

看见那本薄薄的账本，崔宁心里一钝：

「账本收起来吧，往后不许跟小鱼姑娘提记账二字。」

嫁衣是赶工的，却很合身。

这是我这三年里，穿得最好的一身衣裳了。

可是我摸着袖口的绣花，很快又犯了愁。

这身嫁衣的钱，沈家公子会不会算在我头上呢。

我正估算着这衣裳值多少钱。

盖头忽然被挑开，灯烛晃了一下，我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眸，满含笑意。

我觉得这双眼睛好生亲切，一下子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一盏合卺酒递到我面前，有醇厚的酒香。

我听崔宁说过，崔家酒窖里的好酒，一坛可以卖到百金，还往往有价无市。

不知道这酒多贵，我不敢喝。

见我握着酒杯，低着头迟迟不言语。

沈青何忽然明白过来，忙捧来一个小小的托盘，上头堆着闪闪的银锭：

「这三十三两银子是给姑娘的定礼。」

我足足数了三遍，明明是四十两。

见我疑惑，沈青何看着我的脸，挠了挠头，也有几分不自信：

「三十三两，应该一分不少吧？

「难道我记错了？是三百两？」

我恍然大悟，沈青何果然像刘媒婆说的那样，是个算不清账的糊涂人。

虽然他算不清楚，我却也不能欺负他。

我拨了七两银子出去，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您给的多了，我阿娘的琴只要三十三两。」

沈青何摇摇头，笑得温和：

「没有多，是特意给你的。

「万一琴坊老板涨了价，天这么冷，我怕你还要站在那里等。」

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

两年前，我染了风寒，跟崔宁借了钱去买药。

可那天偏偏一味桂枝涨了价。

怕崔宁不高兴，也怕账本多上一页，我不敢回去再跟他借一笔钱。

我攥着荷包，尴尬地站在药柜前，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柜台里沈青何看出了我的窘迫，忽然抬起头，一拍脑袋：

「真笨！今日的桂枝涨价，我就卖给你昨日的嘛。」

这句糊涂话传开，沈青何又成了商户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正想为了那一钱桂枝的事谢谢他。

见我发呆，沈青何以为我不肯收，执意将银子都推到我怀里：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拿去花吧！」

「况且我还有事要麻烦你呢。」

他的模样不像假客气。

心里那阵暖意，陌生得像在做梦。

我摸了摸怀里七两银子，低下头，悄悄抿嘴笑了一下。

不等我说一句谢谢，沈青何却俯下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捧上一个新的账本：

「那以后记账的事，就麻烦小鱼姑娘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青何背过身去，仔细打量着卧房，又认真想了想：

「嫁衣二两银子，龙凤烛五十文一对，撒帐果子三十文。

「小鱼，你快帮我想想还漏了什么吗？

「哦对！还有那合卺酒！」

原来沈家和崔家，沈青何与崔宁都没有什么不同。

七两银子果然不会白给我的，一转头都填进去了。

我忍着快掉下来的眼泪，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难堪地为自己求情：

「那杯酒我没有喝，可不可以不要记在账上。」

我、我实在没有钱了……

沈青何果断拒绝了我：

「不行不行，一定要记。」

我不说话了，将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打转的眼泪叫我看不清账本的格子。

和沈青何递到我面前的一串钥匙。

……

这是什么意思？催我还钱么？

生怕洇湿账本，我用力擦干眼泪，听见自己强撑着的声音：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往后我会慢慢还给你。」

见我掉眼泪，沈青何慌了，急得直摆手：

「你误会了，这记的是往后我们的家用，往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这是咱家铺子的钥匙，你一把我一把。」

他说得那样好，可是我不敢接。

因为崔宁原本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六年前，他也曾像你一样，把对牌、钥匙交到我手上。

可后来，又讥讽我装糊涂，真贪心，攀上崔家不撒手。

从前难为情，红着脸。

后来难堪时，也红着脸。

沈青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我信他：

「咱们既然做了夫妻，就是一家人了。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也不要你记账还钱！」

合上账本，我轻轻摇了摇头：

「沈公子，我知道您是很好的人。

「可如果您不记账，我不知道碗里的米多少钱，吃饭也不踏实。」

沈青何怔怔看着我，不知道他沉默着想了什么，或是猜到了什么。

可是有便宜不占是傻瓜蛋。

沈青何不傻，他怔愣了许久，犹豫着点点头：

「那……我都听你的，你会踏踏实实吃饭吗？」

第二天，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吃饭时，沈青何磨蹭着不肯记账。

可他发现自己不动笔，我就不动筷子。

就像昨晚我搬去偏房睡，也执意要跟他记下多余的炭火和住宿钱。

沈家不比崔家宽裕，早饭不过两碗稀粥，一笼包子，半碟酱瓜，全堆在我面前。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想外头早点铺子卖多少，生怕多要了我一文钱。

见他把价钱写得公道，我稍稍安了一点心：

看来这个沈青何，还不算坏。

中午絮絮下了小雪，沈青何说想陪我一起去买琴，见我不愿。

他撑着伞，想了半日才支吾着撂了狠话：

「没有我跟着，万一你多花了钱，记错账，我怎么知道？」

……

他说的对。

这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

雪不大，一把伞本来足够二人遮风雨。

可是两颗心别扭着，各自肩头都淋了雪。

路过成衣铺子时，沈青何忽然拉住了我。

他瞧中了一件浅粉色缎子袄裙，又挑了一支缀了米珠的绒花在我鬓边比了比。

崔宁和我说过，冬天的衣裳很贵，我帮人洗衣裳，就是把手洗烂了也买不了一件。

可是那袄裙漂亮又厚实，绒花鲜艳又小巧，我看得移不开眼。

我攥紧了手中的账本，难堪地把头别过去：

「您就是借我钱，我也买不起。」

沈青何轻咳一声，故意严肃地板着脸：

「这衣裳可不是给你买的，是给沈家药铺充门面的。

「以后你要是不在沈家过日子了，这衣服是要还给我的。」

原来以后要还给他，那就好。

这话说得我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才对嘛，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呢。

沈青何把伞又往我这里偏了偏，怕我躲开，又补了一句：

「我、我是怕衣裳淋坏了。」

身上的新衣服又厚又暖，暖得我眼眶有些湿润。

看着沈青何湿了大半的肩膀，我在心里很小声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琴坊里，看到阿娘的琴，沈青何眼睛一亮：

「好漂亮的琴，难怪要三十三两呢。」

掌柜的拈了拈胡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叆叇，趁机问沈青何要不要琴师，他们这里最好的琴师梅姑，原本还在崔家教过崔大公子弹琴呢。

我知道梅姑，她与阿娘原本是同一个乐坊的琴师，请她要一大笔银子。

「我不学，我只要看着这琴就好了。」

可是我说得晚了，沈青何理所当然地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振振有词：

「当然要学，我本来想花钱请一个乐师呢。

「等你学会了，我正好不用请了，但是我可不会给你开工钱。」

沈青何说的话，恍惚叫我想起阿娘。

从前也是这样，我很羡慕旁的孩子有冬瓜糖吃。

我知道阿娘挣不到太多的钱，所以从来不跟阿娘要。

可是阿娘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偷偷买回来三颗糖，又怕我吃得不安心。

她还故作生气地说，东家欠了她的工钱，拿冬瓜糖抵债了。

我再傻，也知道沈青何和当初的阿娘一样，只是在找借口。

什么充门面，什么请乐师。

他只是单纯想对我好，又怕我不肯要。

出了琴坊，沈青何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荷包，有点难堪地挠挠头：

「小鱼，咱们往后几日吃些素好不好？」

我知道买琴又请了琴师，花光了沈青何本就不多的积蓄。

没关系，我很会省吃俭用的。

为了省些炭火钱，我搬来了沈青何的卧房。

又为了省些纸墨钱，他把借来的琴谱抄在账本上。

我抱着汤婆子，问睡在地上的沈青何：

「账本拿去抄琴谱了，那我在沈家吃用的账记在哪里呢？」

一室雪光，外面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

沈青何指了指窗外，满脸骄傲：

「纸墨很贵，所以你欠我的钱我都写在雪地里，冻得结结实实呢，你就踏踏实实吃饭吧！」

别的都能省，可是拜师学琴总要有鱼鲞肉脯。

月上梢头时，沈青何扛着鱼竿，一手提着鱼篓，一手牵着我，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

「回去咱们吃红烧鱼，糖醋鱼，鱼丸汤！」

冬日的河边静悄悄的，天上一轮清朗朗的月亮照着新雪。

这是第一次冬天的夜晚，我不觉得冷，反而很安心。

我抱着沈青何给我的小手炉，困得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

鱼儿大概也去睡觉了，迟迟不肯上钩。

月至中天时，手炉也冷了，有风刮过，我轻轻打了个喷嚏。

回去路上，沈青何背着困得迷迷糊糊的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

他提着空荡荡的鱼篓，有一点丧气：

「对不起啊小鱼，咱们又要吃好几天的炒白菜了。

「亏我还夸下海口，说让你过上好日子呢。

「鱼没钓到一条，还害得你和我一起受冻。」

就像阿娘从前常常怨自己穷，不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记得在阿娘身边就很安心。

就像我现在和沈青何在一起一样。

怕沈青何难过，我趴在他肩头，小声地安慰他：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吃鱼。

「你炒的白菜特别好吃！」

这话夸得沈青何精神一振：

「真的？」

「真的。」

在崔家时，满桌的山珍海味都放得离我很远。

我很饿也很馋，可是我不敢伸筷子，不敢多吃一碗饭，生怕又会挨一顿数落。

在沈家这几天，桌上只有两盘素炒，却全推在我面前，连米饭都盛得冒了尖。

我忽然想问问沈青何，记不记得那一钱桂枝的事。

沈青何实诚地摇摇头：

「赔本生意太多，不记得了。」

如果他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刘媒婆娶我呢。

「是我的药铺经常赔本，所以没有攒下什么钱。

「刘媒婆说你跟着崔宁学记账，还有个自己的账本，记得可好了。

「我一想，这可不是天大的漏等着我捡么，娶个媳妇又是个厉害账房。」

可是他又赔本了。

刘媒婆骗了他，账本是假的。

我也不是厉害的账房，并不值三十三两。

沈青何反而沾沾自喜：

「我觉得我很赚，花了三十三两就娶了一个漂亮又会算账的姑娘。

「你马上就要学琴了，那就是又漂亮又会算账还会弹琴的姑娘。

「整条姑苏街里，再没有比我更精明的人啦！」

他一得意就像狐狸喝醉酒，走路歪歪扭。

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小声纠正他：

「真笨！你应该说又漂亮又会算账还会弹琴的媳妇。」

沈青何不说话了，他的脸忽然比我怀里的手炉子还要烫。

我警惕地支起耳朵，怀疑他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记着账？

不然听见他的心比算盘珠子还吵，怦怦乱跳一直响。

元宵节前，崔宁急匆匆回了姑苏。

因为他交代侍墨的事，侍墨一件也没办成。

先是那把并不值三十三两的琴，不知被哪个傻子当成宝贝买了回去。

再是姑苏城最厉害的琴师，原本教过他弹琴的梅姑，又被人抢先聘了一年。

他写给母亲，问候小鱼的信，母亲总是含糊其辞，说小鱼过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

崔宁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侍墨支支吾吾地说，琴和琴师都在沈家。

沈家？

崔宁依稀有点印象，前些年闹时疫，他和几家商户联手，把药材炒到天上赚得盆满钵满时，只有沈家药铺没有涨价。

有钱不会挣，是个很蠢的人。

所以小鱼那天来威胁自己，说沈家来跟她提亲，自己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沈家买了琴又请琴师，八成是想讨小鱼的欢心。

不要紧，大不了三百两把琴从沈家买回来，再回去哄小鱼就好。

外头风雪正大，崔宁冒雪上门拜访时。

我膝上盖着毯子，抱着手炉瞧沈青何为我抄的琴谱。

沈青何翻着古籍，细细地磨了杏仁，预备为我做一盒养护手的杏仁膏。

小火炉上煨着一壶暖身的枣汤，炉边摆着风干栗子和橘皮，一屋子暖香。

怕我看久了书伤眼睛，沈青何搜肠刮肚想了几个促狭笑话叫我分神。

隔着帘子，崔宁没有认出我，也不知道我与沈青何是什么关系，所以拱手一拜：

「……能否请您与沈公子割爱，把琴和琴师让给我未婚妻？

「这琴是我岳母的遗物，崔某愿意补偿二位白银百两。」

我与沈青何正笑成一团，听到动静，我才打起帘子抬头望他。

雪簌簌地落，视线对视的刹那，崔宁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甚至眯起眼睛仔细看我。

似乎不能把眼前这个穿着簇新裙子，梳得齐整头发，鬓边戴着鲜艳绒花，笑得明朗的我，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畏缩结巴的赵小鱼重叠。

他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冷下脸厉声质问：

「小鱼？你怎么在这里？」

看见崔宁，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攥住了沈青何的袖子，往他身后躲。

见我怕他，崔宁眼神一钝，剩下质问的话在唇边，欲言又止。

我戒备地看着崔宁，犹豫着开了口：

「……你是来催我还钱的吗？」

崔宁忙和缓脸色：

「……不是，是我听说沈家买了你阿娘的琴，就想买来送给你。」

他满眼诚恳。

可是我不敢信。

我怕下一刻他又会掏出账本，把这份好记上一笔，日夜悬在我头上：

「不必了，阿娘的琴，夫君已经给我买了。

「至于在崔家的吃用，我也会尽早还给你的。」

这一声夫君刺痛了崔宁，他急切地上前一步解释：

「我不要你的钱！我怎么真的会要你的钱？

「从前记的那些账，只不过是怕你赖在崔家，非我不嫁，才吓吓你……」

话没有说完，崔宁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怕我赖着不走，那我现在走了，嫁了旁人，你不是应该高兴么？

……

崔宁愣住了。

他总是镇定自若，总是居高临下，少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小鱼，你跟我回去，崔家有的是钱给你花。

「沈家穷，养不起你，后头过的都是苦日子。」

他说沈家穷，可是来了沈家以后。

我吃得饱穿得暖，还擦上了梳头的桂花油。

我才明白原来过好日子，并不需要那么多钱。

风吹动窗边琴谱，崔宁眼尖地看到了我刚来沈家时记的账，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青何难道对你很好吗？他不是也在记账吗？

「小鱼，你跟我走，回去我把账本烧了，我们就成亲！

「我知道你害怕我记账，保证再也不跟你提记账的事了，好不好？」

听他提起从前，我直直地望着他，不知怎么就泪流满面：

「那是我要记的！」

崔宁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他不明白我怎么会要求沈青何记账。

我难道傻，难道喜欢欠着钱提心吊胆，难道不喜欢过好日子么？

不是的，是幸福太陌生，陌生得叫人害怕。

好日子忽然找上门了，我不认得它，我不敢开门。

但是我认得痛苦，我很习惯痛苦了。

崔宁说不出话了，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三年，他对我有多坏。

可是他依旧不肯死心：

「小鱼，你心里肯定也是放不下我的。

「不然你为什么要救我呢？又为什么在崔家忍了三年呢？」

因为阿娘教过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因为我盼着世界上，能有一个属于赵小鱼的家。

可是那天在船上，你贬低我，也贬低我阿娘。

你不知道她病得很重的时候把我死死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和我道歉，一遍遍地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我忽然想，阿娘如果知道你这样对我。

她那么爱我，她会有多难过。

我不想她难过。

「崔宁，那天不管是谁躺在那里，我都会救他的。

「如果你念着救命之恩，那本账本和借条就烧了吧。」

窗外寒风呼啸，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我嚎啕大哭时，沈青何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像阿娘一样，把我用力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出了元宵，沈家药铺的生意像天气一样好了起来。

因为沈青何为我做的杏仁膏，我送了一盒给教琴的梅姑，竟然得了许多闺秀打听。

甚至来药铺时的婶子姑婆们瞧见我气色好，连带着为我补身调养的药饮子，也被一抢而空。

一个寻常午后，琴师梅姑教完课，放下一只精致小盒和一封信，说是一个学生托她送来的。

信封拆开，里头没有信，只有一沓银票，足足有一千两。

还有一小盒子灰烬，分辨不出是什么。

倒也不重要，那都是从前的旧事了。

如今要紧的是我和沈青何的日子。

春寒料峭，晚上关了铺子盘账。

沈青何看我手边的账本，数着上头挣的钱，不大高兴：

「小鱼，咱们赚了很多钱。」

我打着算盘点点头。

我明白沈青何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药铺子挣钱不是好事，那意味着有很多人生病。

「可是我们是挣杏仁膏和药饮子的钱，是天下太平的钱。」

沈青何依旧支支吾吾：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不用省钱了。」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也不知他是高兴还是烦恼：

「钱当然要省，日子要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地过。」

沈青何忙问：

「真的？

「那咱们还得省炭火钱，你是不是还得睡在我屋里？」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面上一红，点点头。

可是晚上吹了灯，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雨声，还有春雷轰隆。

躺在地上的沈青何又不安分了，他裹紧了被子，小声地问我：

「小鱼小鱼，我冷。」

咦？我昨日才在九寒图上添了最后一朵梅花，怎么会冷呢？

但是也不能冤枉他，春日下雨确实冷些。

两个人在床上挤一挤, 又省柴火又省汤婆子。

而且他要是冻病了, 抓药又是一笔花销。

「那你……」

不等我说完，沈青何忽然想到了什么，也不支吾着说冷了。

他猛地从地上蹦起来，点了灯要出去。

原来是他怕天暖, 记在雪上的账会化。

可是出去傻了眼，院里草色葱浅浅。

记在纸上浪费钱, 记在雪上有春天。

那记在哪里, 小鱼才能安心吃饭呢？

我觉得沈青何好笨, 就记在心里嘛！

记一辈子相守如细水长流，最最久。

刘媒婆番外：

这俗话说得好：东家缺长，西家缺短, 媒婆眼里两头满。

当初崔宁母亲拉住刘婆子, 要她给那个碍眼的小鱼说亲。

崔宁母亲嘴巴一撇，满眼嫌弃：

「跟个吸血虫一样，扒着我儿子不肯撒手，又赖在崔家不肯走。

「害得我们想给宁儿说个体面媳妇都不成。」

刘婆子瞅着手里沉甸甸的三两银子, 愣是没好意思提当初。

当初崔宁被拐，崔父崔母哭得心肠都碎了, 她还帮着到处打听呢。

但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不讲不讲，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可是该把小鱼说给谁呢？

刘婆子忽然想起来自己欠的一个人情。

不止自己，应该说这片儿经历过时疫的人家，都欠沈家一个人情。

沈青何挠挠头，倒是一点也不为自己美言：

「我认得她, 她来我这里买过药呢！

「可是我只有父母留下的一间药铺, 和五十多两银子。

「她那样好的姑娘, 我只怕嫁过来会委屈了她。」

刘婆婆点点头：哦哦，五十两银，四舍五入，不就是金山银山嘛。

赵小鱼擦擦泪, 也怕说亲的人瞧不上她：

「崔宁给我记了一本账, 我还欠他一些钱。

「刘婆婆，我只值十五两银子, 我怕人家嫌弃我。」

刘婆子点点头：哦哦, 跟着崔大公子学记账呢，还有个自己的账本，可厉害了。

眼瞧着小鱼两口子把⽇子过得红火, 来找她刘婆⼦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

您出去打听打听，姑苏城⾥谁不夸她是活⽉老？

这桩婚事说得刘婆子心⾥很骄傲，每晚睡前都要咂摸⼀遍。

可姑苏城有一桩婚事, 别说刘婆子不敢接，就是真⽉⽼来了也犯愁。

是崔家公子崔宁的婚事。

先不说他与⺟亲⼤吵了一架, 发了毒誓终⾝不娶，险些将他母亲⽓得中风。

就是他愿意说亲，可是略有些头脸的人家, 搂着自家闺⼥也犯嘀咕：

他们崔家忘恩负义，谁知道闺女嫁过去，会不会成了下堂的糟糠妻。

没⼈知道崔家公子到底为什么忽然后悔了，又为什么发誓终⾝不娶。

刘婆子不知道, 但是她从来不钻⽜⻆尖。

反正整个姑苏城猜来猜去，也没⼈知道。

月亮清冷冷挂在天上，如六年前一般皎洁。

月亮知不知道呢。

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