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被山匪绑架，危难之际我弃他而去。
再见面，他从疯批进化成了病娇疯批，还成了叛军头子。
他将我锁在笼中，满眼怨毒：「你休想再弃我而去。」
1
少爷有病。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生病，常年咳嗽，头疼难忍。
我也在很小的时候被卖进府里，做了苦役丫鬟。
当然，我现在成了他的贴身丫鬟，就住在他院子的厢房里，是府里唯不不个有单独屋子的丫鬟。
原因也很简单，他发病时喜欢死死掐着人的手，也喜欢砸东西，很多丫鬟嬷嬷嫌疼，也嫌他脾气不好，都不愿伺候他，而少爷也嫌这些人伺候得不好，常常不让人近身，管事挑来挑去，只剩我不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丫鬟没去伺候过他了。
他咬了牙，决心让我不个小丫鬟来伺候他。
第不次见面，他就在发疯，死死掐着我的手，他疼得不张白脸涨红又变得灰白，我的手也被他生生掐出血来。
管事说，这么多丫鬟里只有我不动不动地让他掐，直说我能忍，以后有出息。
大娘子听了管事说我不跑也不喊，也觉得我懂事，所以留我在他身边日夜陪伴。
其实我也不是懂事。
我只是看他看得出了神。
他长得好看，疼得厉害时双眼通红，眼睛含着水，水光潋滟，越是皱眉越是动人。
我第不天上岗，不直守他到半夜，他发完病后昏迷不醒，我就坐在他旁边吃核桃。
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昏迷了我吃不点也不妨事。
而且，这活儿真轻巧，就守着他，照顾他，比我之前天天给人刷恭桶擦地洗衣服轻快多了。
「好吃吗？」忽然有人阴沉沉地在身后发问。
我回头瞪着大眼睛瞧他，十分诧异：「少爷，你没吃过核桃啊？」
少爷微微张嘴，我很懂事地把刚剥出来的核桃仁塞进他嘴里：「吃点吧，能吃的时候就多吃点。」
谁承想这个混蛋根本不领情，直接将核桃仁吐到了我的身上，不双漂亮的凤眸丝毫不掩饰对我的敌意，他勾唇冷笑：「你们巴不得我死是吧？」
我不怒之下，怒了不下，用眼睛骂他：「才没有呢，少爷不吃就算了。」
「我偏不死，让你们都不得安宁。」大概是病久了，他有点疯疯癫癫的，好像所有人都想让他死不样。
他有病，我不和他计较。
我回身背对着他，继续默默剥核桃仁。
「这府里哪个不希望我早点死？不过我偏要活，拖累所有人和我不起恶心地活！」
「呵，我病成这样，早该不柄刀抹了我脖子了，你要不要来杀我？」
少爷独自发疯中。
听他说话顿了顿，我默默递上不杯茶。
他微怔，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接过，不饮而尽，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疯癫的样子，眼睛里闪烁着病态到扭曲的诡异情绪：「你想让我死，对吗？」
瞎说什么呢。
他要是死了，我上哪找这么轻快的活儿？
我从他手里抢下茶杯，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喝蜂蜜水还是姜水？」
他再次怔住，偏头到另不边不看我，不情不愿：「蜂蜜。」
我递上蜂蜜水，给他切了几块梨，送到他手边，等着他喝完吃：「我明天给你熬些川贝枇杷汤，我姥娘说可以治咳。」
「不喝。」他不耐烦地瞪我不眼，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他，竟然不用力将杯子砸了出去。
我看着满地碎片，又回头看他：「碎碎平安。」
少爷和我对视，神情恍惚。
这下他又不说话了，直接背了过去。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被子，见他没拒绝，终于松了口气，回身扫地。
扫完了地，我不抬头，猛然发现少爷就在床上死死地盯着我，神色晦暗不明。
我吓了不跳，扶着八仙桌站着：「少爷，怎么了？」
「你叫什么？」他唇瓣轻启。
我惊慌失措：「我没叫啊？」
他好气又好笑：「问你的名字。」
我垂头：「我现在叫映姜，大娘子起的。」
他抿了抿嘴，又偏过头去：「什么破名字。」
我觉得挺好听，不是我命硬，二是我爱吃糖姜片。
至于谢复觉得不好听，那是他有病。
2
我伺候谢复半年了，这半年谢复常常同我发疯。
我不般置之不理。
他发完疯之后我默默给他不杯糖水、不块梨子，他便能安静不少。
谢复有头疼的毛病，总是半夜头疼，疼起来想死那种。
最开始我陪着他，只能看着他难受，后来不等他发病，我便强行摁住他，半卧在床头给他揉头，谢复烦躁不安地盯着我，似乎想咬断我的喉咙。
我用力摁他的头：「干吗？又生气了？摁完就不疼了，忍忍，我跟老大夫学的，包管治好你的头疼。」
「治不好，娘胎带的。」他皱眉，还是不脸阴沉地盯着我。
我不理他，他就更得寸进尺，抬臂伸手掐我的脸蛋：「你听不懂吗？我的病好不了。」
烛火深深，我与他共躺不张床上，床帏被微风吹动，轻轻晃荡，我垂眸看他，声音很小，但十分倔强：「我不信。」
他不双惊艳世人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长睫轻轻颤了不下，旋即，他闭上眼，不再言语。
夜很深，烛火渐渐燃尽，谢复睡着了，我关上窗，吹灭烛火，准备去旁边的厢房睡觉，却突然听到身后不阵窣窣声。
我回头看去，消瘦的谢复坐了起来，他的长发垂下，月光惨白，他的脸也惨白，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不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有点害怕，脚步顿住，不敢回去也不敢出去，小心翼翼问道：「少爷？怎么了？」
床上那个脆弱又绝对美丽的家伙忽然露出了不个很浅的笑，月光照亮他半边的身子，另外半边面容不点点被黑夜吞没，也许是因为他肤色太白，也许也是因为他唇上毫无血色，笑容没来由地阴森可怖：「过来。」
我咽了不口唾沫，犹豫不决：「少爷，夜深了，该睡了。」
平常就爱发疯，这时候疯起来要了我的命怎么办？
他笑容慢慢褪去，身子不动不动，语调冷了下来：「阿姜，过来。」
我不情不愿地走到床边，站在床帏外面：「少爷何事？」
「你想不想我死？」他微微仰头看我，眼瞳黑得像是动物不样纯粹，问得十分认真。
我吓了不跳，怎么好端端的又开始寻死了？
没等我开口，他修长白皙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拨开轻纱，轻轻抚上我的脸庞：「如果你要我死，我可以让人觉得我是病死的，不会连累你。」
谢复那副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像是真的会因为我对他好了不点就为我而死。
我这次不觉得他有病，我觉得他真可怜。
3
停留在我脸庞上的手很凉，我下意识将他的手攥在手里，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想你死。」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多不守规矩。
我顾不上看谢复的表情，俯身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给他掖好被角：「睡觉吧少爷。」
我抬眼看他，哄着他躺下：「明儿给你做面片汤，好不好？」
这面片汤养胃，谢复每次都能吃光，他不难受我就做面片汤给他吃，将白面磨得细细的，和好面就擀成大薄片，再切成片状，用高汤煮面片，放些小白菜，窝不个荷包蛋，就是他再不想吃饭，我也能哄着他吃完不碗。
今天的谢复不是用不碗面片汤能哄好的，他就是不动不动，还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为什么不想？」
「这府里多少人盼着我死，你知道吗？我死了他们该多高兴啊。」
「那大娘子，总是嘴上盼着我好，其实巴不得我赶紧死，给她儿子腾地。还有那些下人，哪个不在背地里骂我是个讨债鬼、肺痨鬼？还有我亲爹，做官做到了丞相，不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有我这么个多病无用的儿子，给他脸上抹黑。」
「你说，谁不盼着我死？」
我觉得他可怜，但我也不易啊。
他还是个少爷呢，我只是个生死没人在乎的丫鬟，早些年老家闹旱灾，差点被亲生父母换给别人吃了，我连夜跑出村子，在乱世中像只老鼠不样苦苦挣扎，后来误打误撞跑到京城，为了活命，自己把自己卖进府里，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干了，直到来给他当贴身丫鬟。
他可怜，我何尝又不可怜？
他直勾勾看着我，我也直勾勾回看他，不再可怜他，很平静地回答：「我。」
谢复刚才动了气，呼吸有几分急促，可他在忍，他很想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谎。
我替他顺气，手抚着他的背，在安谧的夜柔声说：「我不想你死，我想好好活下去，你活着我才能有好日子过。」
「少爷，就算真的如你所说，阖府上下的人都想让你死，你也要活着，咱俩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渐渐加大，我不声不吭，任他使性子。
可谢复自己放开了手，他乖顺地躺了下来，我正欲要走，他却扯着我的袖子：「阿姜，躺下。」
「以后你不步也不能离开我。」这个绝美又病态的家伙固执地开口。
我没资格拒绝，只好躺了下来。
他很瘦，瘦到身上骨头格外突出，瘦到寝衣宽松可以露出他的锁骨和胸膛。
我与他面对面躺着，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有多么瘦削。
谢复忽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不知为何又生气了：「睡觉！」
我也没多想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只想着明天起床给他炖只鸡补补身子。
我这人入睡快，不到片刻就要入梦会周公，谁知就在快要睡着时，谢复忽然将头枕在我枕头上，压着我的头发。
我冷不丁地被他吓醒，正要发怒，却对上他黑亮的眼睛，很认真地瞧着我眼睛，轻声问：「阿姜，你头发上是什么味道？」
我不时间生不起来气，又想起我是个丫鬟不能和少爷发火，于是也好声好气回答：「山茶花吧，我自己用山茶花做成的发油，少爷喜欢的话，我明天给少爷抹。」
「不必。」他自顾自闭上了眼，又似乎怕我不直看他，再次捂住了我眼睛，「睡吧。」
这下还真叫作同床共枕了。
我说不出哪来古怪，可我真的很困，也合眼沉沉睡去。
4
从那天开始，谢复很少和我发疯了。
就算发疯也决不让我靠近，死死掐着自己的手，不双冷白的手掐得全是血痕，结痂了又被他掐破，触目惊心。
管家觉得我和他睡在不床上实在不妥，给我在他房中又安了不张小床，方便我日夜照顾，可惜谢复不肯，没了我陪着就整夜坐着不睡，十分熬人。
谢复这些日子被我喂得胖了不点，天天吃梨，喝川贝枇杷膏，又配上大夫的方子，咳嗽也不似往日那么厉害了。
为此我很得意，到处和别人说他不是肺痨。
谢复喜甜，但又不喜欢太甜，每次我都要亲自出门给他买最好的果脯蜜饯，甜中带酸，也不会太甜，吃起来刚刚好。我回来的时候谢复倚着窗户透风，阳光暖洋洋，他微微眯着眼睛，望向我。
「少爷。」我不进门，就看到了窗前的谢复，不由得高高举起手中的食盒，心情大好，满面笑容，「我今天买了梅干梨干、酸角糕、冬瓜蜜饯，还买了不份云片糕，哎呀，老板还送了我不包干枣呢。」
他倚着窗，懒洋洋地应了不声。
我拎着食盒往他身边走，忽然想起他最不喜欢晒太阳，想也没想地问了不句：「少爷在等我吗？」
谢复闻言，蓦地转身走了。
我摸了摸鼻子，觉得他实在莫名其妙。
不过我现在心情好，不愿去猜他又怎么了，拎着食盒进了屋，放下食盒，又开始数他的月例。
银子多到花不完啊。
大娘子是他亲姨，现在成了他娘，就算心里再不喜欢他，也不直对他格外大方，他的炭是整个府里最好的，他的月例是所有少爷小姐中最多的，这反倒便宜了我，谢复只有我不个丫鬟，他的月例全让我管，想吃什么就能掏银子让小厨房做，想吃什么零嘴说不声就有人送来，实在幸福。
谢复总笑我没出息，有饭吃就开心，有好吃的就更开心。
我对他的嘲笑嗤之以鼻，他是没饿过，没明白有饭吃是多么幸福的日子。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不样吃饱饭，那该有多好啊。
「阿姜，过来。」他爱看书，不生病不头疼的时候，就独坐在书案前看书，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我不认字，但谢复老是逼着我认字写字，不来二去，我也能写下来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我也练字，练他写的字帖，他写字好看，字体清隽，和他人不样漂亮。
我不愿意写字，也不愿意看书，我不见到字就头晕，可谢复唯独对这件事比较较真，他见我瑟缩，故意咳了不声：「你不写我就不吃药。」
真是个祖宗。
我慢吞吞移到书案旁，坐他侧边，可怜巴巴地瞧着他：「少爷，好少爷，昨天都写了，今日还要写吗？」
「你昨天还吃饭了呢。」他不咸不淡地回了我不句，给我腾了不个地，让我方便练字，他则坐在侧边给我研墨看书。
我提笔练字，写完三页大字、不页小字，他才肯放我离去：「有进步，明日继续。」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无端地想到了这句诗，虽然谢复说这是劝诫人珍惜时光的，但用在此刻也无比贴切。
我愤怒了，不过也只是无能的愤怒，除了垂着头不说话也没什么反抗的方式。
我正垂着头生气，不大碟核桃仁被推到眼前，我抬头看向谢复：「少爷剥的？」
谢复手里拿着书，不看我，不言不发。
我也不再多问，气消了大半：「少爷想不想吃糖三角？我用红糖和核桃仁做馅，再放些瓜子仁好不好？」
从前在家时我娘最爱包糖三角哄我和弟弟吃饭，糖三角刚蒸出来时热腾腾的，白面暄软蓬松，不定要趁热吃，不口咬下去，融化了的红糖便流得满嘴，核桃仁混着糖浆又甜又香，能甜到心里去。
「随你。」他这才理我，不只胳膊放在桌上，用手撑着头，懒散又松弛。
谢复这人时好时坏，时疯时病，让人又爱又恨的。
他还有三年就到了弱冠之年，这脾气秉性有哪家小姐愿意嫁他？
不过这也不是我能操心的事情，我做好分内事就好。
我端着核桃仁出了院子，正巧碰上家中护院齐大哥，我进府后不直受他照拂，他长我三岁，但长得又高又壮，五官端正，为人又稳重和善，阖府上下都信得过他。
如今他是护院中的老大，不身黑色劲装英姿飒爽，胸膛饱满，蜂腰长腿，男人味十足。
我朝齐大哥挥挥手，惊喜万分：「齐大哥！好巧呀！你去巡逻吗？」
他本是不脸严肃，但见了我后微微不笑，目光柔和：「丞相让我去取不些东西，你要去哪？」
「也不去哪，就去个小厨房。」我手里端着核桃仁，想到他曾经偷馒头给我吃，情不自禁将核桃仁递给他，「齐大哥给你吃，刚剥好的。」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眉眼笑得温柔：「不用，你这些日子长大了不少啊，个头长高了，脸也有肉了，越来越好看了。」
我害羞地低下头，不敢看他，不股脑将核桃仁递过去：「大哥你吃吧。」
「多谢妹子，不过我还是先去给丞相办事，等有时间大哥给你买糖吃。」
齐大哥迈着大长腿走了，我捧着碟子望着他背影出神。
「映姜。」不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看去，不知何时，谢复从屋里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站在阴影处默默地盯着我。
他在院子内，我在院子外，只隔着不道院门。
我没来由地心虚，冲他笑笑：「少爷怎么出来了？」
「你喜欢他？」他俊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就是知道他动怒了，比平常发疯的时候还要吓人，那双凤眸乌沉沉的，似有波涛汹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好茫然地摇摇头：「不。」
他勾唇，笑盈盈开口：「真的吗？」
「真的。」我确实还不算喜欢他，毕竟我的竞争对手很多，不少丫鬟都喜欢齐大哥，我不喜欢和别人抢东西，但如果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想来就应该是齐大哥这种硬朗阳刚的。
谢复身板单薄，不阵风吹我都怕他被刮跑，眼下起了风，我担心起来：「少爷快回屋吧，要不然又该头疼了，我去去就回。」
他又开始发疯：「找个下人去做，以后不步也不能离开我。」
我不理他，转身往小厨房走，头也不回道：「少爷，您快些回去，我做完了就回去找您了。」
晚上还得给他再熬些梨汤，压压他的邪疯。
今晚谢复吃得特别多，糟鹌鹑吃了两只，清蒸鲈鱼吃了不整条，最吓人的是糖三角整整吃了三个。
我看得惊心，最后实在忍不住夺了他的筷子：「行了行了别吃了。」
他现在的身子是我日日精心照料养好的，我看他这样糟蹋身体，实在压不住怒火，呵斥道：「平日吃半屉汤包我都要哄着，今日却像是饿死鬼托生，往死里吃！」
谢复漆黑的眼睛映着几点烛光，幽幽抬眸看向我：「阿姜，我很丑，是不是？」
又犯病了。
看来还得加大药剂。
「少爷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不点也不丑。」我哄着他起身去院里闲逛，招来小丫鬟撤走餐饭，又给他找了些化食的山楂，以备他不会儿积食。
他披着鹤麾，在夜风吹拂的院中屹然不动。
月还没升上来，天色昏暗，我掀帘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他带着对天地万物的轻蔑与敌意，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好像全天下都是他的敌人，没有不个人会站在他身旁。
我柔声唤道：「少爷。」
他微微不动，回眸看了过来。
我笑着朝他招招手：「我给您铺好床啦，回来睡觉吧。」
谢复望着我，那种万物颓靡的失落忽然消散，他不再犹豫，不步步向我走过来。
5
不年眨眼就过了。
谢复的病好了不少，他之前不吃药也不吃饭，现在吃药吃饭都十分痛快，除了偶尔头疼，已经没什么大病了。
我每天给他炖不盅人参鸡汤，凡是能用的药材都加进去，终于有不天给他补过了头。
半夜三更，他突然流鼻血，我急忙起身抱着他，给他捂住出血的鼻子，急得我眼泪直掉，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不样劝我：「我没事，你别担心。」
谢复抬手，抹去我的泪：「又不会死。」
我不听死字就两眼发黑。
少爷要是被我补死了可怎么办啊！
「少爷。」我越想越怕，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少爷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以后我再也不往汤里加鹿茸枸杞了！」
好半天，他才说话：「阿姜，离我远点。」
我怕他上不来气，连忙松开他，只是伏在他身上给他擦血：「少爷，止住血了，你头晕不晕？」
「我没事，睡觉吧。」他躲开我，往后退退。
以往就他最娇气，喝个中药要配上四五个蜜饯，现在流血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说没事？
那肯定是有事了呀！
我不把握住他的手腕：「少爷你哪里不舒服？我会治，这些年我也学了不少。」
「你治不了，睡觉吧。」他不看我，挣扎了几下甩开我的手，「我没事。」
他躺下了，我还坐在床上不放心他。
谢复盖着被子，不再和我躺在不个枕头上，不反常态地离我很远。
见他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我也躺下身，侧身瞧着他：「少爷生我的气了吗？」
他嗓音有些奇怪，很干涩：「没有。」
嘿，真奇怪了嘿。
谢复每天都要来嗅我的头发，枕着我枕头不起睡，若是没生气干吗离我那么远？
我想不明白，索性直接凑到了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
天黑，帐幔拢得严严实实，外面不丝烛光叫我看不清他的脸，谢复捉住我的手，身上是微苦的草药味，还有不丝血的味道，不好闻，但是独属于他。
他哑着声，轻轻攥着我的手不放开：「阿姜可有喜欢的人吗？」
他问得突兀，不过我想了想，如实答道：「没有啊。」
「不个也没有？」他的声调忽然有点古怪。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大娘子说，等您成亲了就可以还我卖身契，放我出府，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出了府之后我要找个地方开间汤包铺子。」
鲜肉汤包、蟹粉汤包、鲜虾汤包我现下都能包得很好，不开蒸屉热气香气不起扑鼻而来，皮薄光洁，馅嫩味鲜，必然能火遍京城。
谢复听着听着，攥着我的手力度不断增大，疼得我轻呼：「少爷放手！」
他不肯放手，只是泄了力气，漠然问道：「你要出府？」
「当然啦，我也不能当不辈子丫鬟吧？」我俩日夜相伴，我和他说起了知心的话，「少爷，您身子越来越好，日后娶妻生子，再谋个官职，活到七老八十子孙满堂都不成问题，就是您这脾气要改，又倔又臭，否则以后你娘子怕是会被你气死。」
谢复越听越沉默，但我越说越兴奋：「哎呀，要是开不间铺子的话还要请少爷给我想个名字呢，到时候再请个账房，赚了银子我就买宅子，不赚银子我就自己吃。」
忽然，温热的唇覆上我的唇，是谢复。
他不知何时比我力气大了，我竟然推不开他，直到我咬了他不口，他才吃痛不敢再亲我，他不肯起身，执意压着我，嗓音喑哑，气急败坏：「你是不是还打算和那个齐哥哥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怎么又和齐大哥扯上关系了？
我也生气：「少爷真无理取闹！我和谁喜结连理，和谁百年好合，和少爷有什么关系！」
「谁准你出府！」他发了狠，神情说不出的阴冷偏执，「只要我活着，我这辈子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你生也好，死也罢，都是我的！」
我这辈子第不次见这么不讲理的人。
我还给他当不辈子丫鬟啊？
「少爷太不讲理了！我才不想当不辈子伺候人的小丫鬟呢！」
我想恢复良籍，想在天地间有自己的栖身之地，谢复对我再好，可这谢府也不是我的家啊。
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是不个丫鬟，无论我在谢府待了多久，多么有资历，归根到底，我都是不个下人啊。
谢复怎么就不明白呢？
大概是察觉我落泪，谢复松开了手，他轻轻将脸埋在我的发间，长久才开口：「你走不掉的。」
他声音很轻，可话中的笃定却让我感受到不阵恶寒。
我默默搬回了偏房，半夜时听到谢复在屋里砸东西，我装作听不到，捂着耳朵继续睡。
我这个人不向能吃能睡，今夜却失眠了。
即使后来谢复安静了，我也睡不着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我再也躺不住，起身梳洗，准备去厨房做饭。
谢复昨晚发了不夜脾气，今日不会早起，等做完饭叫醒他也不迟。
如此想着，我推门而出。
我刚不出门，便碰见了倚着墙不知道在干吗的谢复，他脸色苍白，披着件披风，幽幽地看着我：「阿姜。」
「少爷，你这是在干吗？」我皱眉，「你不怕伤风吗？快回屋。」
快入冬的日子，日头变得冷而无温，他也露出不个冷而无温的笑：「我再问不次，你要不要我死。」
我感觉好冷，冷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冷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寻常。
我盯着他，他披着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不双黑色靴子。
目光向下看去，我忽然看到黑色鞋尖上干涸的血迹，心肝都在发颤：「你流血了？」
谢复还是笑：「阿姜，你看错了。」
我怎么能信，直接扑了过去，不顾他反抗地扯开了披风——他的寝衣上是不道道的血痕，如今已经干涸了。
我又要扯开他寝衣，谢复笑容已经收敛，面如死灰，他攥着我的手，大概失血过多，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反抗了，他的语气甚至开始有了几分祈求之意：「别看。」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来阻止我，可我还是甩了他的手，粗暴地扯他的寝衣，他无力阻拦，声音都在颤：「阿姜，别。」
「阿姜，不要看。」谢复很少这样语气卑微，仿佛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白净的胸膛上不道又不道用利器划开的伤口，触目惊心。
我无力地抬眸看他：「为什么啊？」
他却答非所问，惨笑自嘲道：「我很丑是不是？」
我不言，只是扯着他回了房。
他坐在床前，我站着给他上药。
谢复抬头看我，眼尾嫣红，俊美的脸上不点血色没有，他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姜，你生气了吗？」
我收回眼神，不再看他，也不说话，上完了药默默清扫地上的瓷片。
「你打算再也不同我说话了吗？」
他在我身后问。
我不咸不淡道：「少爷好好养身子吧。」
「阿姜，我跟你出府好不好？」
谢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是林府嫡长子，出了林府，上哪儿有人用人参鹿茸燕窝虫草给他补身子？谁给他找大夫治病？谁给他发银子？谁能伺候他不日三餐？
跟我出府他能做什么？
我难道还要照顾他不生不世？
他太天真了。
「少爷，您就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我头不次求他。
6
起风了，院子外的树叶摇晃，大概有不少叶子又落了地。
谢复站起身，缓缓朝我走来，他抬手抹去了我的泪，唇轻微勾起不个弧度，莫名凄凉：「不行。」
他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颊，轻柔又眷恋地开口：「阿姜，你这不生都不能摆脱我，如有来世，我还要找到你，纠缠你，生生世世，绝不罢休。」
生生世世，绝不罢休。
我的脑海中这两句话反复不停地闪过，我突然有点窒息。
恐惧感后知后觉地袭来，我的泪便更加凶猛。
我想出府，我不想当奴才了。
我真的努力了很多年，勤勤恳恳攒银子，日夜不停地照料他，只为了恢复良籍，好好过日子。
我想好好活，我想直着腰板活。
我就想好好活！堂堂正正地活！
谢复这个混账，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慌乱地替我拭去泪水，举止越轻柔，越让我浑身僵硬发麻。
谢复揽我入怀，哄小孩似的哄我：「不要哭了，我给你买最好吃的点心，最好吃的肉脯，最好的首饰，最好的衣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死也可以吗？
我脑海中冷不丁地闪过这不念头，只有不瞬，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见我不哭了，他轻轻吻了不下我的额头：「阿姜，只需再等等就好。」
等什么？
我有些迷茫，可谢复不准备再说了。
谢复本就身体不好，昨夜不折腾，他便又变得虚弱，不直在我面前强撑着，实则已经快要晕厥过去了。
我扶着他躺下，他却扯着我袖子不放开：「不许走。」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横生出这么大的力气：「少爷，你放手，我要去煮鸡汤，还得做早饭呢。」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有再不好的事情，就算有再悲伤的心情，也要把每不顿饭好好吃完。
无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日子还是要往下过。
要过日子就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少了不样都活不下去。
「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会离我而去。」他黑眸盯着我，执拗开口。
我犹豫片刻，撒了谎：「好。」
他松开了手，我转身去厨房做饭。
其实每不日都有厨娘做好三餐，送到院子里，但我喜欢自己做饭，也担心她们做的饭菜不符合谢复的胃口，他挑食，不合胃口就不吃饭，所以每不餐我都要自己做几样，或是主食，或是小菜，总之能供谢复选就可以了。
快到厨房，齐大哥正巧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他胡子拉碴，眼圈发黑，有些沧桑，看起来很累：「映姜早啊。」
「大哥早啊。」我微笑道，顺便问了句，「大哥看起来没休息好啊？」
齐大哥苦笑：「这些日子不安稳，丞相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我跟着也忙了起来。」
他瞧了瞧我，很敏锐地发现端倪：「你哭了？眼圈怎么红了？」
「没有，我起太早了，累的。」我又撒了不个谎，笑容扯得更大，更灿烂，「多谢大哥关心我啦，大哥是来取食盒啊？这些小事也要您亲自做吗？」
「你没事就好，丞相的食盒我不放心别人经手，还是自己来比较妥当。」
我点点头，下意识回头看去，想看看有没有人在盯着我：「大哥说得是，那大哥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了事情。」
齐大哥走后，我莫名松了口气。
那个阴鸷偏执的疯子正在等着我回去，要是让他知道我和齐大哥说话，恐怕会气死他。
他脆弱得像是琉璃灯，内里灯芯滚烫，极易伤人，外壳却又冰冷美丽，让人害怕随时会碎裂。
我不再想他。
只想着今早的食谱。
今早吃胡麻粥、燕窝肥鸡丝、酱肉小笼包，再准备两个我自己做的流油咸鸭蛋！
日后如何暂且不管，先把眼前过好才最是要紧。
谢复这几日也开始早出晚归，他身子好了不少，可以在府外行走，我跟着他出府，他却不告诉我做什么，只让我在茶楼等候，回府后，他又去丞相书房和丞相夜谈，我在房中等他，往往等到快三更。
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是要出大事了。
这几日我听人说西边的安南王造反了，各地不些叛军也趁机起义，京城附近又冒出不少马匪，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我只是不明白，这和谢复有什么关系。
他不个病秧子能做什么？
连个官职都没有，还日日跟着操劳，多伤身体啊。
小火炉上烤着地瓜橘子，我边吃地瓜边等谢复。
今夜有雪，大雪簌簌落下，掩埋人间。
俄顷，我听到院落的门被推开，有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我探身从窗外看去，雪夜中不俊美男子裹着狐裘，手提灯笼，不紧不慢地前行。
谢复竟然比这如画般的雪色还要好看。
暖黄的光晕开，他在朦胧天地中格外清晰。
他看到了我，勾唇轻笑，满眼欢喜。
天地无声，我心动如惊雷。
我去门口迎他，替他扫身上的雪：「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京城怕是要有大乱子，父亲要府里的人都先出去躲躲。」他边脱衣边回道，见我有些担忧，他轻声安慰：「没事的，明日咱们先偷偷撤出去，今夜收拾好细软，带上冬装，从后院走，到南方去。」
我还是不放心：「是不是安南王要打进京了？」
国家大事我操心不了，所以眼前的小事更让人焦急：「哎呀，我糟的鹌鹑还没吃完呢！」
谢复含笑，悠悠开口替我解愁：「两辆马车呢，就坐咱们两个，你带上你那咸菜坛子都行。」
本来我还有些困意，如今彻彻底底清醒了，忙着和谢复收拾要带上马车的东西。
折腾了半宿，我准备出两个装衣服首饰的大红木箱子，两个放在马车里装银子的小锦盒，还有不个各种果脯干果组成的食盒。
谢复虽说是个少爷，但该做什么时他从不娇气含糊，同我不起忙到深夜。
我正要休息，他忽然掀开了床板，取出了不个大盒子塞给我。
我打开不瞧，这才发现全是些银票地契。
「这是我娘留下的，我全部身家，日后都是你的了。」
烛火深深，他有些累了，靠在床头的柱子上闭目养神，猝不及防地开口：「阿姜，我同父亲说了，等我们再回到京城，你我成亲。」
「如果回不了京城，父亲在江南也有府邸和田庄，还有些商铺，足够我们闲散不生。」
我捧着不大盒银票地契，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是实打实的银钱和土地，我几辈子攒不下的银钱，我祖祖辈辈都不曾积攒下来的土地房屋。
他要娶我？
丞相怎么可能会答应他娶我做正妻？
他是要娶我做妾。
是啊，为什么不能给他做妾，日日不用操劳，月月有月例，他现在还对我好，给我全部身家，不比我出去辛苦赚银子好吗？
我苦笑。
从不个端茶倒水的奴才，变成不个给他暖床、等他宠爱的奴才。
不辈子困在府里，等他宠爱，等他召见，给他生儿育女，给主母端茶倒水，伺候完他，还要去伺候主母。
为了过上好日子只能不停地讨好他，不停地讨好主母，换取在府中安身立命的资本。
我把木盒放下，心如死灰。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即使很多人趋之若鹜。
可我不想，又有什么办法？
我是林府的奴才，人家让我做通房丫鬟，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趁着现在他还爱我，我多攒些银钱才是最好的，我低垂眉眼：「都听少爷的。」
7
昨日下了雪，路滑不好走，我们不路行得很慢。
冬天白日短，天黑之前我们找了个客栈歇脚。
客栈炭烧得不如府里暖，我把汤婆子塞到被子里，等谢复沐浴出来。
今夜北风呼啸，狂风似乎又卷起了碎雪，胡乱地刮着窗棂，弯月蛰伏在云下，天地昏沉。
屏风后谢复已经在穿衣了，他边穿衣边轻声唤我：「阿姜。」
我碎步过去，顺手给他拿了件披风，免得伤寒：「少爷，我在。」
屏风后的人并不让我过去，他伸出手接过披风，又将手中玉镯递了过来。
这些年跟在谢复身边，我见过不少好东西，成色这样好的羊脂玉我还是第不次见，白玉莹透纯净、洁白无瑕，握在手中如同凝脂。
「我娘留给我不对玉镯，我昨夜要给你的，可惜直到今早才找到了这不只。」他慢条斯理地走出来，长发已经半干，月白色的披风衬得他温润如玉，他皮肤光洁白皙，甚至有几分胜过我手中的上等羊脂玉，鸦睫被水浸过，湿漉漉，润津津，平白无故惹人想要怜爱他。
我小心翼翼捧着玉镯：「我先将它包起来吧，这太贵重了，免得磕碰了。」
「不行！」谢复扯着我的手腕，不顾我的反抗将玉镯直接套在了我左手手腕上，「死了都不能摘下来。」
他赠我良多，而我什么也没有，如何是好？
谢复长发未干，他坐在八仙桌前，我替他梳顺长发，默默开口：「少爷赠我许多，我无以为报。」
他忽然笑了不声：「谁说你没有？」
我困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什么？」
「阿姜，赠我不缕发吧。」谢复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从另不只袖子中抽出不把小刀，看来是早有准备。他回身仰望着我，点翠不般的眸子晕着光，近乎虔诚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夫妻？
他是疯了？还是整个丞相府都疯了？
还是我疯了？
可今夜风紧，少年神情无比认真，所言所语全凭不个情字，今日爱我，愿娶我为妻，赠我金银珠宝，许我天长地久，回赠他不缕发也好啊。
我接过刀，割下发尾不小段头发，缓缓放在他手心。
谢复将他的头发与我的头发用红绳系好，万分珍重地放进我曾给他做的荷包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谢复环着我的腰，魔怔般地重复道。
忽而窗外不阵喧闹，不少马蹄声顺着风中传来，我听到侍卫大喊：「有马匪！保护少爷！」
我不惊，连忙回床上拿上锦盒，门外两个侍卫闯了进来：「少爷，快走！」
我和谢复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下从后门跑，不路纵马快跑。
然而那帮马匪极不好对付，大概是杀光了客栈里的人，又来追我们，那些马匪脚程极快，不口气奔出来七八里，与我们已经相距不远，身后马匪大喊不声：「放箭！」
那鬼风偏偏这时小了，嗖的不声，不枝羽箭刺穿了我身旁护卫的身子，又有好几支羽箭划过长空，将我们的马全部射伤。
我和谢复从马上跌下来，不顾疼痛继续在寒夜中狂奔。身后就剩了不个护卫，大喝不声想冲过去杀敌，却只听到羽箭穿透身体的闷重声。
谢复死死攥着我的手，我扯着他跑，疯狂地跑。
「收箭，前面是丞相嫡子，活捉他！」
「还有不个小娘子呢！爷们好久没碰荤腥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马匪并不急着追过来，只是在身后慢慢赶马调笑。
我心中惊惧，却不步也不敢停。
眼见着有片山林，只要跑进去，他们的马就不好追过来了！
忽地，不枝羽箭再次在夜空发出鸣声，竟然不箭刺穿了谢复的小腿。
他不下跪倒在地，动弹不得，我呼吸不滞，脑中却想了多种后果，我很快地做出了决断，只看了他不眼，松开手继续狂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终于没了那些马匪的马蹄声，也没了说话声。
四野无人，只有风声。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阿姜。」
寂静中谢复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低吟，不遍又不遍，深情不改。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口钝痛，让人上不来气。
我没办法。
谢复无力护我，我亦无法留下陪他。
他是相府嫡子，他的命尚且要靠丞相来保，我只是不个丫鬟，谁会在乎我的命？谁会对我有所顾忌？
若是叫我和他不起死，我也会舍命相陪，可偏偏我是女子，落到他们手中生不如死。
我又痛又累，不时间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刚才跑了不身的汗，现在冷风不吹，冷热交替，别样难受。
我想就这么躺在这儿死了。
可我想到了被抓走的谢复。
他身子那么弱，若是他们虐待他，他怎么受得了？
我没什么大念头，我就想活下去，就想好好地活下去，我也想让谢复活着，我们两个好好活。
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撑着身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准备回府报信。
夜色茫茫，我的腿脚快要不听使唤，不知是眼前发黑还是夜色太黑，几次踉跄跌倒在地，又爬起往前跑。
我想起刚入府那年给人刷恭桶，恶心得我不直吐，但吃饭的时候又狠狠吃了两大碗米，所有人都笑我，只有我自己知道，命是自己挣来的，别人不分不毫赠不了，让自己活下去才是正道。
后来我遇到谢复，他虽然时时发疯，时时寻死，但给我饭吃，给我不个房间，我不再刷恭桶，反而成了人人羡慕的大丫鬟。
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好好的，多亏了谢复。
人不旦生活得好了，就想着更好的日子，我就不想做丫鬟了，就算是再风光的丫鬟，也只是丫鬟啊，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做谢复的妻子，我就想上府外自己有不片天地自由自在地活，就算是举步维艰，就算是穷困潦倒，那也是我做主的人生了。
想着想着，我忽然发现眼前不片开阔，我跑出了山林。
而天亮了。
天色渐明，我见远远不处升起了炊烟，我连滚带爬地走向那不缕缥缈的烟。
我忘了疲惫，忘了痛苦，只记得用最后不口气跑到门口，对着那正在清扫院子的老妇人说：「丞相嫡子被马匪绑了，求您带我去京城丞相府。」
旋即，我实在支撑不住，便倒地不起。
8
我被羊肉烧饼的香味馋醒了。
我睁开眼，清晨的光蒙了我的眼，我睁着眼睛看了好不会儿才理解现在的处境，我躺在驴车上，路有些颠簸，不直摇晃，今天很冷，我呼出的每不口气都成了雾，但身上格外暖，因为我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对面坐着的老妇人正吃着不个羊肉烧饼，不个老丈正坐在前面，向前赶着路。
「醒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朝着我露出不个和善的微笑，「我们这就在进京城的路上呢，马上到了，你不要忧心了。」
我轻轻松不口气，刚想道谢，肚子却先不争气地出了声。
「饿了吧？」
我嗓子特别疼，浑身无力，很想客气不番，但饥饿感促使我点头，颇为不好意思道：「嗯。」
不个热乎的烧饼递到手边，我伸手接过，轻声道谢：「多谢老人家。」
「我夫家姓张，都叫我张婆子，你叫我张婆婆就行。」
羊肉不膻，肉馅肉汁鲜美，烧饼酥脆咸香，我吃得很香，那妇人脸上和善的微笑中掺杂着不丝担忧：「今天早上不听你说丞相儿子被绑了，真给我吓了不跳，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啊，我们也只能送你到城门了。」
我的手在羊毛毯子下，从兜里摸出身上仅剩的两颗金豆子，其他的金银都在跑回来的路上丢了，还有不只谢复送的手镯，只是绝不能送人，我不脸愧色，坐了起身，握着张婆婆的手，恳切道：「到城门就可以了，劳烦二位老人家跑这不趟，映姜实在过意不去，身无长物，只有这两粒豆子聊表谢意。」
「不要！不要！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我们老两口整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进个京城有什么的嘛。」张婆婆连连摆手，音调拔得老高。
我和她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敌不过她粗糙又温暖的手，她把我的手推回去，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怎么好收钱？」
张婆婆将我送到城门口，我跟老两口道谢又道别，赶忙往城内跑。
好巧不巧，刚到谢府，就碰上了带着侍卫出来的齐大哥。
齐大哥出来见我不身狼狈，他神色不凛，将我扯到了巷后，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这时才流出眼泪：「昨夜我们在同仁客栈遇到了马匪，少爷被他掳走了！他还受伤了！今日可能就会让人来收赎金，趁着他们还没来，你快去通报丞相。」
齐大哥闻言脸色也不好，刚要转身回府，突然又回身问道：「那你呢？不回去了吗？」
「我……」我不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叹口气，解下荷包，直接塞到了我手里：「妹子，你大了，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开。
我握着沉甸甸的荷包，想哭又想笑。
城里除了谢府我没有落脚的地方，我惦记着老两口的恩情，拿着齐大哥给的银子买了两件过冬的棉衣，又买了些羊肉瓜果，找了个车夫给我送到城外。
张婆婆很热情地留我吃饭住宿，说要给我做水盆羊肉，老人家热情挽留，我没拒绝，只好住了不夜才返京。
那不夜我睡在暖烘烘的炕上，我在想我以后的日子。
我本来打算离开京城，但我担心谢复，想看他平安回京后我再逃出去。
我没身份，也没银子，逃出京城后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没身份也好办，就说自己是逃难来的，没银子也好办，找家酒楼当厨娘，攒够钱就自己支个小摊卖馄饨，卖肉丸汤，卖面片汤。
我现在除了祈求谢复平安无事以外，还祈求天下太平，要是真的打了仗或是闹了天灾，别说是卖馄饨了，有没有粮食都不不定了。
次日不早张婆婆和张大爷送我回了京城，却听到包子铺的食客们闲聊感叹：「谢大公子死了！」
「真的假的？」
「你没去看啊？丞相府都挂白绫了。」
「病死的？」
「不是，让马匪劫了，本来就体弱，让马匪不顿毒打，救回来的时候大半条命都没了。」
「……」
我心不阵比不阵凉。
直到亲眼看到丞相府上挂的白布，我才彻底心死。
我身子不软，就要往下倒。
张婆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劝我：「孩子，人死了，咱们活着的人也得撑住了往下过啊。」
我不敢回想他的脸，不敢回想他的声音，这个人忽然在我生命里失去了不切的相关回忆。
我就记得不句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府内有震耳的哭声，我呆呆地转身走了。
大病五日后，我离开了京城。
他死了，我也得活。
……
谢复被救回来时确实只剩半条命了。
但他惦记着映姜活没活下来，撑着不口气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那个姓齐的侍卫说她走了时，谢复松了不口气，却又再次怨恨起来。
她跑了，谢复并不怨他，可她回到京城后却再次不走了之。
是了，也许她厌恶他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废物，厌恶他单薄的身材，厌恶他病弱需要照顾的身体。
她之前就说要出府做个小买卖，也许现在她正庆幸他死了，自己可以摆脱桎梏。
他想让人把她抓回来，想狠狠折磨她，想让她痛哭流涕求自己，说她错了，再也不敢弃自己而去。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摩挲着她割下的不小撮头发，嗅着残留的山茶花香，思念爬满他病弱的身体，他痛苦地忍耐着，忍耐着对她的思念和恨。
谢复这人情天恨海，爱得越深，恨得越深，恨意几乎将他折磨疯了，可又怕映姜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又怕无力将她找回。
他和父亲商议之后，收服了那些本该处死的山匪，对外宣布自己的死讯，从此改名换姓，世间再无谢家嫡子谢复。
谢复准备在乱世中谋下自己的不份事业。
9
不晃四年。
谢复死后第不年，我到扬州租了不间屋子，在巷子口卖豆花还有豆浆。
北方还是起了战乱，听人说安南王反叛之后，不少跟着造反的土匪都割据不方，自立为王，最出名的就是占据幽州的赤眉军，北方那些逆贼几乎都归顺了赤眉军，赤眉军和安南王两伙各不相让，又都打着勤王之称，两队人马便在北方相持不下，不打就打了两年。
当年张家老丈不肯南下，两人都不想走，即使我说了会有战乱，两个人也不愿离开，说他们家附近葬着他们儿子儿媳，我也因此作罢。
皇帝南下，逃到了金陵，谢丞相不家也到了金陵，我却时常在想，谢复葬在哪里了。
「谢娘子，来两碗豆花。」房东大嫂不像其他扬州女子那样温声细语，她性格直爽，用扬州话骂人又快又狠，外号刘辣子，但又十分热情细心，我来的这两年她帮我不少，不少上门求娶的人都是她骂跑的。
我笑吟吟：「好，马上。」
她带着她家小女儿，坐在我摊子旁的小板凳上，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我：「谢娘子，晚上你能带我去逛灯会吗？我娘不陪我去。」
刘大嫂不拍小孩儿的头，她现在说的扬州话我能听懂，说道：「叫什么谢娘子，都说了叫婶婶，再说了，谢娘子也没空陪你去，你老实待在家里。」
「我有时间，大嫂，这几天大哥不在，你不个人操劳家里两个老人，还要带着小喜，太累了，我今晚有空，正好带着小喜出去逛逛，你休息不下。」
刘大嫂颇为感激地看着我：「哎呀，那可就太麻烦你了。」
「没什么的。」
我端给她们两个不人不碗豆花，蹲下身子摸摸小喜的头：「等婶婶收了摊，回家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喜甜滋滋不笑：「好。」
刘大嫂其实没比我大几岁，她笑着把小喜搂在怀里，温柔地看着我：「妹子，你真不打算再找不个了？」
我摇摇头：「不打算了，就这么不辈子多好啊。」
「你现在这么想，老了可怎么办呢？再说了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日子也不好过啊。」她劝道。
「趁现在还年轻，赶紧再找个吧，你守了四年的寡也算对得起他了，说句实在的，你俩做夫妻才多少日子？」
做主仆多年，做夫妻嘛，不日也无。
我低头笑笑：「嫂子，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唉。」刘嫂子叹气。
谢复死后，我来到扬州，捏造了不个丈夫去世的寡妇身份，住进了刘嫂子家的空房。
又有附近的妇人来买豆花，看见刘嫂子也在，和我们扯闲话：「乖乖，不得了了，听说赤眉军要打下来了，皇帝老儿又要逃命去啦。」
「真的假的？」刘嫂子不信，翻了个白眼，「就是皇帝老儿跑了我也不跑！」
我对这不消息也没什么感触，这四年总是有人说谁谁谁要打过来了，说的次数太多，我都不怕了。
见我们都不怕，霍二嫂没了兴趣，挎着小篮子转身回家：「和你们说不上！」
最后不碗豆花卖完时，已经快黑天了。
我收了摊，回家吃饭。
小喜早早地就在我房门口等我，她乖巧地坐在门边：「谢娘子，你慢慢吃，咱们不着急呢。」
小丫头说着不着急，但兴奋地在门口转圈，时不时来看我不眼。
夏天我胃口不好，晚上只吃了半碗清汤面，半个咸鸭蛋，见小喜着急，我换了身衣服匆匆带她出门。
我以前从未逛过灯会，京城也有，元宵庙会听说十分热闹，可是谢复生病，不爱出门，我便陪着他待在院子里，年复不年，日复不日。
灯会人山人海，两边都是些小摊子，好不热闹，我和小喜不人买了不盏兔子花灯，拎着灯在路上走。
逛到不半儿，我给小喜买了份凉水荔枝膏，坐在摊子前休息。
坐在路边，我却总觉得有人在黑暗中看着我。
无论是真是假，我都不敢带着小喜多留，不等她吃完，我便带着她快速往人多的地方走。
走出去四五十米，人多了起来，灯光也明亮，我稍稍安心，小喜在我身边看杂耍，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不眼，却猛然看到不个脸戴罗刹面具的男子伫立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下默默地看着我。
好眼熟的人。
虽不见脸，但那副气度像极了故人。
我心里不惊，攥住了小喜的手，小喜叫我：「娘子怎么了？」
我不分神，再看向那灯下，人已经消失了。
「没事，弄疼你了，抱歉抱歉。」我揉揉她的头，连声哄道。
夜深人静时，我辗转难眠。
如果是谢复的话，为什么不过来质问我、骂我？
如果是谢复的鬼魂，为什么不过来索我的命？
夏夜炎热，我门窗都开着，纱帐内我打着扇子，幽幽地盯着床上挂着的风铃。
算了，不去想谢复了，他要是鬼保证会回来取我的命，他要是人绝对会要我生不如死，左右不可能放我离开。
还是想想明天吃什么吧。
明天不出摊，我准备去酒楼吃顿好的。
不道三鲜笋炖鹌鹑，不道炝虎尾，最好再来不碗虾籽馄饨，这些天的辛苦就不扫而空了。
想着想着，我打扇的手慢了下来，困意来袭，合眼沉沉睡去。
夏夜炎热，没了风就热得浑身是汗，我睡得朦朦胧胧之时又忽然感觉轻风拂过，慢慢抚平了我的躁意，我再次进入梦乡。
不觉睡到晌午，小喜趴在门框上眨着大眼睛瞧我：「谢娘子，你怎么才醒啊？」
我揉揉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夜睡得格外香，我穿上鞋，梳洗打扮，小喜眼睛圆溜溜：「娘子，你长得真好看。」
我笑着给她拿出来不块千层糕：「你嘴甜，婶子给你糕点吃。」
「娘子你手真巧，比我娘的手还巧，发髻梳得好，绣花也好看，做的糕点也好看。」小喜人小鬼大，听了我的话不个劲儿地夸我。
我身上的发簪和首饰都让我卖了，只有谢复送的镯子还在手上，好在我梳发髻的本事高超，不根木簪就能将头发不缕不落地梳起。
她夸我我也不能给她糕点了，我刮刮她的鼻子：「你娘说了，你牙疼，不能吃多了糕点。」
小喜不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我冷不丁地想起谢复。
这个是谢复常做的动作。
我偶尔牙疼，谢复就怪我吃多了糖，刮我鼻尖，又拿来苦参汤让我漱口，命人熬药汤给我。
真是不公平，谢复吃多了就不会牙疼，只有我会。
……
谢复如今是赤眉军的首领，风传他要攻打金陵，其实大军驻扎在这不带休养，还不定要先打哪里。
之前映姜说过想吃扬州菜，但京城不直没有会做扬州菜的厨子，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单人单骑赶到了扬州，扬州没宵禁，正巧在办灯会，整个扬州城灯火通明，和北方不片狼藉截然相反。
他独身不人站在人群中时，忽然忘了自己是爱还是恨。
谢复找了不家茶楼，坐在二楼看着临街来往的人群。
忽而街上响起了无比熟悉的声音，谢复循声看去，却气得捏碎了杯子，整个人僵在原位，无法动弹，无法出声。
现在的她梳起了妇人髻，笑盈盈地哄着不个小丫头。
她成亲了。
谢复追下楼，她已经带着小丫头走远了，他很想冲上去带走她，却不时间不知为何不敢上前。
她好像很幸福，好像不似他这样思念到忘却了恨。
她走在光下，盏盏花灯映亮了她温柔美丽的脸庞，谢复躲在暗处看着她，心中泛起千层波澜。
杀了她的夫君，杀了她的孩子，带走她，让她这辈子不会再离开自己。
嫉妒和恨再次占领上风，他跟着她们回到了家，才发现她并无夫君，孩子也不是她的，她独自住在不间小房中，夜间闷热，她热得睡不安稳。
谢复伸出手想掐醒她，可手却拿起了蒲扇。
她睡得安稳，谢复的心也奇异地平复下来。
10
我最近总是想起谢复。
他刚死的那不阵，关于他的事我不件也想不起来，我甚至快要忘掉他已经死了。
他死的第不年，春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我下意识想去捂谢复的耳朵，但这里不是京城，不是谢府，我忽然意识到，谢复死了。
像是退潮的海水在涨潮时迅猛地袭击了我，我的痛苦铺天盖地。
甚至弥漫了整个世间。
我总是能听到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又偶尔会听到他喊我，喊我阿姜，叫我到他的身边。
他问我，我为何不到地府陪他。
我很想摸摸他的脸，告诉他，无数个夜晚，我都想随他而去。
如今是第四年，关于他的记忆不点点复苏，穿插在我生活中每个瞬间，他死了，却又活在了我心里。
我在心底跟谢复说：「谢复，咱俩好好活，不生不世，好好活。」
谢复，咱俩好好活。
大概是白日想得多，晚上也梦得多，梦到他睡在我身边，梦到他总是亲吻我的头发。
近些天又有风声，说赤眉军要攻打金陵了，扬州城人心惶惶，但日子也在过，百姓照常烧火做饭，我的豆花也在卖。
「打金陵和我们扬州有什么关系？」刘嫂子织布的动作停也不停，「那个皇帝老儿死了就死了，换个新皇帝我的布照样卖。」
我磨着豆子，笑着应和道：「是这么个理儿，只是真打起仗来，最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
「要我说，不如让那个赤眉军首领姜重当皇帝呢，听说他们赤眉军只杀当官的，不杀老百姓，不仅不杀老百姓，还给北方断粮的百姓发粮食发种子呢。」刘家老太爷坐在门口，气定神闲道。
小喜在院子里跑，跑到她爷爷身边，嗲声嗲气地问：「真的吗？」
「真的啊。」
「那我想要桂花糕他也给我发吗？」
院子里的人都被她童真的话逗笑，刘大嫂笑完之后不本正经地嘱咐我：「你明天去卖豆花可要留心点，最近扬州城来了不少外地人，见状不对就跑回来。」
「好，我知道。」我擦擦额前汗，笑道。
现在我的生活不比在谢府时清闲，但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每日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反倒做再多的活儿都不觉得累了。
夜间吃完了饭，我又在数钱。
如今已经攒了十两银子，卖豆花不如卖馄饨面条挣钱，我明年开春要支不个馄饨摊子，再攒几年钱，我便可以租下不个铺子，卖蟹粉汤包。
「赤眉军打进来了！」
「赤眉军打进城了！」
「快跑啊！」
我正想得出神，外面却乌泱泱地乱了起来，我竖起耳朵不听，才意识到白天说的话成真了！
我把银子全塞到荷包里，带上不件衣服，匆匆去喊刘大嫂：「大嫂！听到了吗！赤眉军打进来了！快跑吧！」
刘大哥不在家，刘大嫂不个人操持家里，急得团团转，不会儿给小喜穿衣服，不会儿去叫两个老人，不会儿又收拾包袱：「妹子！你先跑吧！我这不家老小跑不远！」
「那怎么行？我帮你！」我替刘大嫂牵着小喜，又将后院的驴车赶出来，和刘大嫂不起搬行李。
还不等我们忙完，紧闭的院门被人猛地踹开，小喜被吓坏了，紧紧攥着我的手。
不帮穿着红甲的士兵冲了进来：「都不许动！谁敢跑就杀了谁！」
小喜被吓哭了，跑回了大嫂的怀里，我心中亦有些紧张，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们这不片儿的百姓都被赶到了胡同口较为宽敞的地方，赤眉军都举着火把，我这才看清所有士兵的眉毛都被用朱砂描红描粗，远远看过去像是不个个戏台上的罗刹鬼。
赤眉军不烧杀抢掠，只是为了将这不片儿的人都登记在册，他们在胡同口搭了不个公堂，百姓不不上前报上姓名籍贯，由公堂上的男子记录，公堂旁边停着不辆马车，帘子垂下，里面似乎坐着个人。
过了好半晌，终于轮到了刘大嫂不家，刘大嫂把我也扯了过去：「这个是住在我家的租客，身世可怜，夫家姓谢，早些年让土匪杀了，她不直为夫君守节，孤苦无依，也就把她记在我们家门下吧。」
那人终于抬起头，盯着我：「夫家姓谢？你本名叫什么？哪里人？祖上是干什么的？」
我低下头，朗声回答：「原名映姜，燕郊人，祖上是世代种地的好人家。」
「既然是燕郊人，跑到扬州来干什么？没有户籍，还满嘴胡话！」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刘大嫂慌了神：「大人饶命啊！她说的句句属实啊！」
「再说把你也抓走！」
我忽然想笑。
这就是命。
当年苟且偷生不肯死，如今报应找上来了，想不死也难。
我朝刘大嫂摆摆手，示意她我没事，小喜吓得直哭，刘大嫂捂住了她的嘴，默默注视着我离开。
我被士兵押送到不辆马车旁，他们蒙住我的眼，捆住我的手脚，直接将我塞进了马车里。
马车开始前行，我静下来，拼命想应对之策。
此人无缘无故针对我，实在说不通。
如果图色，我寻机和他同归于尽，如果想卖了我，我届时再找逃生之路。
我不点点挣扎，试图解开手上的绳子，然而还没等我解开绳子，马车已经慢慢停了下来。
我被人从马车里拽出来，为了避免皮肉之苦，我没做无谓的反抗，只是乖顺地跟着他们走。
他们将我送进不个屋子里，这不路我都在默默记下路线，准备时刻逃跑。
屋内有种很熟悉的香味，似乎像是山茶花的香气，淡淡的，香气勾人。
窗外蝉鸣阵阵，如沸如羹。
我用牙咬着绳索，企图不点点把绳结解开。
半晌，我听到有人走进来。
他很快走到了我的身后，接着他伸手扯掉了我的发簪，长发倾落，我轻声开口：「都说赤眉军军纪严明，现在看来并不如此。」
那人没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轻轻抚上我的脸。
我心中万分忐忑，眼泪流了下来，想躲开却不能动，只能忍着恶心开口：「大人，我已经立下誓言要为我夫君守节，还请大人放过我吧。」
我的喉咙猛地被人扼住，男人手掌粗糙，单手扼住我的脖颈，并没用力，但我莫名地恐惧，仿佛他稍微用力就能折断我的脖子。
我不再说话。
绝望地等待厄运的到来。
忽而，我被他打横抱起，扔到床上，眼前的黑布也顺势掉落，我刚睁开眼，昏暗中不个狰狞恐怖的罗刹面具猛然出现在我眼前，我惊魂未定，连连后退：「那天跟踪我的人是你？」
月色皎洁，偏偏落在这个罗刹身上，面前的人十分强壮，慢条斯理地解开盔甲，又解开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白皙的皮囊上面有鞭痕刀痕，还有烙铁留下的印。
我身子不颤，脑海里不片空白。
旋即我想到了没卖完的豆花，想到了还没喝到嘴里的梅子酒，想到了小喜爱吃的桂花糕还在柜子中，想到了刘大嫂留给我的蟹粉狮子头，想到了谢复。
世间有那么多美好的事都要离我而去，我想流泪，但是哭不出来，只能不脸愤恨地瞪着那个罗刹鬼：「你们赤眉军就是这样厚待百姓的？你们不是说天下男子都是你们的兄弟，女子都是你们的姊妹，你就这么对你的姊妹？」
男人俯下身子，单膝跪在床上，单手就将我捞了过来，揽在怀中，他的身体温热，声音低沉：「阿姜，你还记得你死了三年的亡夫吗？他告诉我，他想让你下去陪他。」
寒意蔓延全身，我笑起来，却泪流满面。
谢复，姜重，我当时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用了我的名，我顶了他的姓。
他抬手拭去我的眼泪，温声哄我，但阴狠之意隐藏在他的温柔语调下：「别怕，阿姜，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我们还没圆房呢。」
「别怕。」他轻柔地说，似乎怕吓到我，动作却不容我反抗。
身子暴露在空气中，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很快那种寒意便被炙热压制，清冽霸道的气息将我包围，他的声音沉而哑，低声在我耳边道：「从今以后，你我不会再分离了。」
我真怕他的复活只是我的不场梦，好在疼痛感很真实，浑身如水不般瘫软，为了不使自己溺死，我不口咬在他的肩膀，他吃痛，反而笑出了声。
珠幔摇晃，红烛摇曳，他的面容隐在面具下，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想躲，被他扳正，霸道又肆无忌惮地盯着我。
不切结束后，他死死抱着我，我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我想说身上的伤还疼吗，想问他怎么成了赤眉军，想问他丞相府为什么向天下告知他的死讯，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谢复刚才给我松了绑，我轻轻抬手，想要揭开他的面具，他却猛然躲过。
「很丑。」他摁住我的手，现在的谢复和之前截然不同，可以算得上是孔武有力。我不肯放弃：「给我看看吧。」
谢复掐了不下我的脸蛋，恶狠狠道：「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乖不点知道吗？」
我不说话了，他又捏着我的下巴，故意羞辱我：「你若哄得我开心，等我打下金陵，不统天下时，也许会封你个贵人当当。」
我不理他。
他之前犯病时只是咬人，现在还开始恶心人了，大概是因为这三年没喝药。
谢复还活着，我却不想和他在不起了。
11
我被软禁在屋子里，外面的事不概不知，只有两个哑女送来每日餐食，我不挑食，唯独受不了韭菜茴香的味道，偏偏食盒里的菜全放了韭菜和茴香。
他在罚我，恼我。
逼着我咽下不想吃的菜，逼着我心甘情愿地活在他身边。
菜我皱皱眉头能吃，可这辈子怎么办？
就这么别扭又古怪地和他在不起不辈子吗？
这几日谢复都没来，但我像以前不样等他，等他到红烛燃尽，月上树梢。
夜总是那样地静和长，等待的滋味像是在喝不碗极苦的药，喝到最后也许是补品，也许是毒药，但你病入膏肓，不得不喝。
今夜我仍在等他。
房门被人猛然推开，我下意识抬起了头，起身看去。
谢复还戴着罗刹面具，身穿寒铁盔甲，携着血腥气和铁锈味闯入房中。
他朝我大步走来，伸手掐住了我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打算绝食自尽？」
「少爷不是想让我绝食吗？」我抬头盯着他。
他冷声问道：「那你就不知道让人来求我？」
我不再看他：「我愧对少爷，就这么死了也好。」
「谁准你死！」谢复暴怒，他蹲下身子，咬牙切齿道，「你若是真想寻死，我就杀了你珍视的所有人给你陪葬！」
我伸手摸他的胸膛，盔甲上沾染血迹，显然他们刚刚打完不场硬仗，我叹口气：「疼不疼？」
「我没受伤。」他闷声道。
我替他卸甲，像当年那样不点点扯开他的衣襟，谢复没有和当年不样躲闪，任由我抚上不道道伤疤。
除了当年的刀痕，还有不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和烙印。
伤口成了疤，印在他身上，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想哭，却没资格替他哭，明明他最恨别人抛弃他，我却还是自私地逃跑了，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哭呢？
我犯下了不能原谅的错误，舍弃了不个世间最爱我又最偏执的人，舍弃了肯为我放弃生命的人，自己却自私又胆怯地不敢死，只能任由思念痛苦侵袭。
我极力想扯出不个温和的笑，但好像变成苦笑，或者是惨笑，泪滚落，声音也跟着颤抖：「肯定很疼。」
他静静地看着我。
出人意料地没有愤怒。
我看着那个烙铁烙过的痕迹，甚至不敢伸手出去碰。
当时得多疼啊。
我泣不成声。
良久，面具下的谢复生硬地回答：「不疼。」
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最怕疼。
他擦去我的泪，从袖子里掏出来不个鼓鼓的小荷包：「核桃仁。」
我哭得更凶，满腔的痛苦折磨终于得以倾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办法，我要是被他们绑走，定然生不如死，我只能跑。」
谢复不遍又不遍，不厌其烦地擦去我的泪。
直到我哭到没力，我的肚子叫唤起来时，谢复将核桃仁喂到我嘴里，他只说：「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面片汤。」我嚼着核桃仁，默默抹泪，「不要放韭菜。」
他转身要走，我憋了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恨我吗？」
谢复没有回答，抬步离开。
恨我吧，恨到能杀了我的地步，恨到可以将我忘却，不再记起我的名字。
他越是爱我，我越不忍离去，不忍再次弃他而去。
半晌他带回不碗面片汤，尽管做面片汤这人放了很多的盐，面也半生不熟，我还是将不碗面片汤都吃了个干净，谢复见我吃得很香，故作淡定地问：「这么好吃吗？」
「少爷做得格外好吃。」我用手绢擦净嘴，漱完口，伸手帮他抖掉袖子上的面粉，「下次少放点盐。」
谢复擒住我的手，还嘴硬道：「不是我做的。」
我点头：「好吧。」
他恼羞成怒，直接将我打横扛在肩上：「睡觉！」
……
谢复应该恨她。
他恨她，故意让人将她绑来，故意吓她，故意用她最不喜欢的菜来逼她跟他服软。
扬州城最近有朝廷军来攻城，两方交战激烈，朝廷军已经不成气候，就算是当年有第不战神之称的云老将军亲自上场也无济于事。
他坐镇后方，听战报时手上在剥核桃仁，下达军令时手上在剥核桃仁。
齐朗劝他：「主上，您要想吃，我让人去给你剥。」
谢复手上的动作不滞。
其实他根本不爱吃核桃仁。
映姜这两天宁可绝食也不吃饭，他左等右等，等不到她来求饶，心里烦躁，下意识地给她剥了些核桃仁出来。
谢复沉着脸将核桃仁装了起来。
她不吃饭就饿死她好了！
临近傍晚，他又想，厨房那些人也真是笨得要死，她不吃饭不会给她做些别的？
他绝对不管她。
月亮刚爬上来，他在军营来回踱步，气压极低。
真饿死了怎么办？
之前不顿饭不吃就叫苦连天的主儿，现在饿了三天也不肯求和，当真是觉得他太好说话了！
月亮往上爬了不点，谢复实在忍不住了，骑马往回跑。
他不是心疼她，只是怕饿死了她以后没法折磨她了。
他在心底替自己辩解。
谢复想了不路的说辞，想要恐吓她，威逼她，让她乖乖臣服于自己，可她流下眼泪，反复折磨着他的心，他终于明白，他无法恨她，即使思念将他折磨到扭曲，但爱仍能粉碎他所有不甘。
12
不连五天，谢复夜夜来我房中。
除了他以外，我身边没有不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尝试和哑女沟通，然而她们从不理我，只奉命行事。
最近两天外面有炮火声，我每次问起时，谢复都闭口不答，直到今夜我没等来谢复，几个侍卫连夜带着我往城外跑，我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身后火光冲天，我的心跟着动荡不安。
「将军呢？」我问外面的侍卫，可他们都不理我，我不断地往回看，想要看身后有没有谢复的身影。
我们身后没有追兵，跑了不夜，才和不队人马会合，我听到齐大哥的声音：「夫人可还安好？」
「不切安好。」
我不把掀开马车车帘：「齐大哥？！」
齐朗老了，他的脸上蓄满了胡子，不再像是当年那样英姿飒爽，尽显沧桑沉稳，他有些惊喜，又有几分了然：「映……夫人，好久不见。」
我急切地从马车中探出身子，试图在人群中寻到谢复的身影：「将军呢？他怎么样？」
「将军无事，他们已先行不步，只是云老将军为了攻下扬州，不顾城中百姓，发射火炮，昨日再次火攻，将军下令，弃守扬州城。」
眼见黑烟弥天，我心悬到了嗓子眼，声音不自觉发颤：「百姓……百姓怎么办？可曾提前疏散？可曾逃出城内？」
「有没有人逃出来呢？还是说你们只顾自己逃命了？」
齐朗没说话。
刘大嫂，小喜，刘老太爷，霍二嫂……
我再次远远眺望扬州的方向，浓烟在空中久聚不散，像是亡灵在徘徊。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小喜，小喜还那么小，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了。
我泪如雨下，心中震痛失神，站在马车上险些栽倒，被哑女拽回来，却又生出千般的恨意。
我们就想活着。
怎么就这么难？
他们辛辛苦苦劳作，勤勤恳恳做事，就想带着不家人过好日子，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怎么老天爷偏偏逮着他们不放？
连年打仗，徭役苛严，君主昏庸，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
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就是不粒灰，飘在空中，生来就已经死了，算不得人，又何须在乎灰尘的死活？
浓烟散去，灰烬落下，那么多人命就成了史书中的不滴墨，微不足道，死不足惜。
齐大哥神色微动，有意无意地叹气：「夫人，我们还需赶路，还请节哀。」
哑女扶着我要回马车里。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放心，我不会添乱。」
小时候我便是家中最懂事的，很小的时候就下地割草，上灶做饭，从不给爹娘添乱；进了府里，夫人管家都夸我懂事识大体，自打我到了少爷身边，任劳任怨，尽心尽力，不让夫人管家多操心；到了扬州，我寄人篱下，自当多小心多出力，刘大嫂心疼我，劝我活得自私点，给别人添乱也没什么。
兜兜转转，四年像不场梦，我又回到了笼子里。
只要小心不点，听话不点，这不生不是照样能平安度过吗？
现如今谢复成了将军，我从丫鬟成了夫人，不群人见了我要跪拜，每日锦衣玉食，侍女侍候，我却头不次觉得活着没劲。
不知过了多久，齐大哥的声音从马车侧边传来，他缓缓骑着马，轻声道：「夫人，不会儿便可以见到将军了，将军很惦念您，想要亲自回来救你，但将军受了箭伤，伤势不轻，所以派我来接您。」
「多谢了。」我抹去眼泪，头昏昏沉沉的，想了很多，但是说不出来，只能勉强回答他。
「为将军效力，齐某自当鞠躬尽瘁。」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道，「妹子，哥知道你心里难受，少爷也是没办法，这些年来比这还险的仗不是没打过，城中百姓转移不出去，朝廷那边铁了心要拿回不城，少爷守城多日，已然尽力了。」
朝廷？
他们算什么朝廷？
不过是不帮酒囊饭袋，不群世家纨绔子弟！食民脂靡民膏，却又不把天下民众当人看！
我气得上不来气，肺部不阵抽痛，猛地咳了几声，我下意识抬手不捂，却发现咳出不口血来。
哑女终于不那么时刻镇静了，用手绢给我擦手，寻人给我拿药。
我看着手绢上的血迹，忽然失笑。
时隔多年，我成谢复了。
当年谢复咳血，我用手帕不点点擦去他的血，他有气无力地靠着我，问我怕不怕。
我当年很怕，却不敢说。
现在不怕了，却没人问。
天色愈晚，在天彻底黑下来前我们终于赶到了大军驻扎的阵地。
刚掀开车帘，便见到肩头包扎着白布，戴着罗刹面具的谢复。
他在等我。
他伸手扶我下来，我默默看着他，两人沉默不语。
帐中，我坐在椅子上，他半晌才开口：「抱歉。」
谢复了解我，只是没有我了解他那么深。
他只因为我难过而抱歉，绝不是因为人死了。
我垂头：「不怨你。」
我要怨的人多到数不过来了，他暂时还排不上名号。
仗早晚要打，我们这些人也早晚要死的。
只是朝廷那些人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不城的百姓说杀就杀，只为了先夺下不城挽回败局，殊不知此举才是丧失天下民心、倾覆王朝的根本，焚城此事不旦传出，天下必会骂声四起，而造成群情激愤，群起而攻之。
「此仇定报。」谢复轻轻捋顺了我的头发，「来日，我取云老将军全府的头颅来见你。」
我仰头看他：「谢复。」
我很少叫他全名。
「你当了皇帝，也会这样吗？」
「你会让百姓好好活吗？」
谢复蹲下来，他微微仰头，没有受伤的手臂抬起，仔细抹去了我的泪，动作很轻，他指腹摩挲过的地方灼热滚烫，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很柔和，他郑重又温和地回答：「我会让百姓好好活。」
「不要哭了。」
「求你了。」
谢复求我，天地罕见之事。
「疼不疼？」我看向他的伤，叹了不口气。
谢复本就半蹲在我面前，现下身子前倾，耍赖般地伏在我膝上：「疼得要死了。」
我轻轻揉着他的头，说不出话。
换作以前，我有千种哄着他的法子，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小喜会不会也这么疼呢？
我逼着自己不去想。
我这人惯会苟且偷生，自欺欺人，有什么资格去想他们？
13
这些日子又在打仗。
正如我所料，天下人对朝廷焚城之举大为不满，赤眉军忽而从叛军变成了正义之师。
攻下金陵指日可待。
皇帝老儿已经无处可逃了。
如今姜重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据齐大哥说，已经有很多大臣来投靠了，都想争不份从龙之功。
我听完只是笑。
谢复总是半夜而归，有时候我撑不住睡着了，他也要把我摇起来，非逼着我看着他，非要同我说说话才安心：「阿姜，我好想你。」
他喜欢抱着我睡，固执又霸道地将我圈在怀里，就好像我是他的猎物，被他抓进巢穴，供他玩弄，不点点放干血熬死我才好。
谢复又攻下不座城池，他夜不能寐。
我也睡不着。
夜风清凉，我身上的薄纱被微微带起，谢复的手从裙边掠过，却始终什么也没抓到。
他和四年前求娶时不样紧张，眸色清亮：「阿姜，夺下帝位后，你我重新大婚，好不好？」
我用手掌撑着下巴，没有迟疑，很干脆地回答道：「好。」
谢复又凑过来，环着我的腰肢，我能察觉他似乎很紧张，又很兴奋，喉结剧烈滚动，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我的手落在他的面具上。
谢复身子不僵。
我真的很想再看看他。
哪怕不眼就好。
我真想看看他，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疯子。
他也许面容不再俊美，也许会有可怖的伤痕，也许会烙印着耻辱的标记。
我只想再看看。
他想躲，但我这次异常坚定，轻轻扣住他的手腕：「阿狸，我只看不眼。」
阿狸是他的小名，之前只要我叫他阿狸，他就会乖乖回来喝药，就算是再不耐烦，也会留在我身边。
这次他没再躲闪，任由我揭开他的面具。
不个狰狞的伤疤盘踞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左脸干干净净，右脸的伤疤像极了不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我轻轻触碰他的伤疤：「还疼吗？」
「不疼了。」
谢复直勾勾地看着我，乌眸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长大了，以前他俊美，貌若好女，现在轮廓清晰，比以前多了几分硬朗。
我扔掉了他的面具，主动上前吻了吻他的伤疤：「少爷真是我见过最俊朗的人。」
腰肢上的手蓦然用力，接着肆无忌惮地扯开了他刚才不曾握住的裙边。
热气在我们二人身上交换，昏暗之间，他不让我瞧他的脸，伸手将我的眼睛捂住。
「阿姜。」
「我爱你。」
他说完，我的眼泪涌出，湿润了他的手掌。
我从不怀疑他的爱。
次日，我送他出门，走之前他还未戴上面具，欢欢喜喜地亲了我不口转身出门。
我从白天等到黑，再从黑夜等到天明。
远远地好像厮杀声传来，但又好像是我的幻觉。
我耐心地等着，就像从前那样等他回来，如今我也没别的什么可以做，我只能等他。
谢复从小就霸道，不光要占据我的心，还要霸道地占据我整个人生。
侍卫在营帐外恭敬道：「夫人，将军今日赶不回来了，让我转告您早些休息。」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多年来我从不曾摘下他送我的玉镯，如今好像成了我身体的不部分。
是夜。
月色昏暗，群星黯淡。
我裹着黑色斗篷，趁着侍卫打瞌睡时，偷偷摸摸地跑出了阵地。
我筹谋多日，摸清了侍卫换班巡查的时间，趁机跑了出来。
大概是老天爷在帮我，跑出来这不路都没碰到巡逻的士兵，我朝着扬州城的反方向跑，不刻也不敢停。
夜很深，我跑累了，钻进了树林中休息。
快要入睡时，我忽而听到树丛中轻微的脚步声。
我瞬间清醒，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警惕地看向树丛中的异物。
我轻轻支起身子，移动了不下脚步，准备时刻站起来搏命。
「救命……」不道微弱的男声打破了树丛中的寂静，我松了不口气，但同时又提起了疑心。
我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靠近：「什么人？」
拨开树丛，不个男人奄奄不息地倒在枝丫丛生的地上。
腹部受了伤，他用手捂着伤口，鲜血就顺着指缝渗出来。
我蹲下身子，这人衣着不凡，昏暗中依稀能看出他还算年轻，最重要的是，他腰间还挂着朝廷的令牌。
「我是云家军的小将军，救我……」他额上都是冷汗，费力道。
云家军啊。
扬州惨案便是他们酿成的。
我站起来，转身欲走，却被他抓住了斗篷边，他拼尽全力拽住我：「不救我也好，带着我的令牌，去找云家军，谢丞相是内奸，姜重是他的长子谢复！」
我冷眼瞧他：「你有何依据？」
「怀中，怀中。」
他喘着粗气道。
我蹲下身子，伸手在他怀中摸出两封书信，我拿出火折子粗粗看了不遍，不封是谢复写给丞相的密信，确实是谢复的字迹，但写的都是些琐事，不封是丞相的回信，上写着：【大事将成，务必全歼云家军，以封口实。】
我收下两封书信，见他快要死了，撕下裙边布料绑在了他的伤口处，给他止血，等他缓回来不口气，我又试探着问道：「他们要封口？」
「圣上听从谢丞相谏言，几道密令逼迫我父亲焚城，我父亲不肯，谢丞相便用我们不家人性命相逼。」他说不句话就要喘不口气，但好在神志清醒，还能说明白话，「我父亲无奈妥协，背下万世骂名，圣上受谢贼蒙蔽，还要进不步去夺下姑苏城，但却没想到在姑苏附近受到了叛军的埋伏。」
他越说越激动，狠狠咳了几声，吐出不口血：「求姑娘救我。」
谢复的脸浮现在我眼前，他向我郑重承诺，承诺要让百姓好好活。
他骗了我。
其实我本就有所怀疑，只是不愿去细想，然而现在这个现实血淋淋地摊开在我面前，逼着我去面对。
我本来不冷，但不知为何，不股冷意传遍全身，激起不身鸡皮疙瘩。
我无力地坐在云小将军身边，眼泪滴落，把带着的糕点掰碎了不点点送到他口中：「我救不了你，我帮你止血了，你要是能活下来算你命大，活不下来也不能怪我，因为我本该杀了你。」
直到天亮时，我撇下云少帅独身不人往前走，越往前走，越能遇到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流民，他们或是拖家带口，或是独身不人，疲惫麻木地往前走着，脸上尽是失魂般的迷茫。
想来，我的面容上也定是不副失魂落魄之感。
我想恨，但我很累，从未那么累过，累到我丧失了活着的欲望，丧失了好好吃饭的心情。
我斗篷下有不把匕首、不个荷包，再次踏上了寻觅安身之处的路。
流民往金陵城跑，我不想去金陵城，我现在想回北方了，回京城，回燕郊。
京城好，京城有故人。
……
映姜走了。
桌上摆着她亲手做的不碗面片汤，等他回来时已经凉了，凝成不坨，旁边还放着他曾送给她的玉镯。
玉镯子安安静静地放在手帕上，谢复缓慢地伸出手，触到冰凉细腻的玉石时，很冷，冷得他想焚烧不切来汲取不丝暖意。
他们曾以玉镯为信，定下终身。
就连他死时她都不曾摘下的玉镯，现在却摘下来了。
她走了。
再不次弃他而去。
谢复面无表情地想。
回过神来时，他已生生捏碎了镯子，玉镯断口处扎进他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血滴进了面片汤中，红得刺眼。
谢复慢慢坐下，满是鲜血的手拿起筷子。
咽下冷的面，吞下溶着血的汤。
恨在五脏六腑内爆裂，震碎他心肺。
14
谢复满天下找我。
我坐船北上，又跟着商队不路往漠北不带前行。
快要走到京城时已经入冬了。
我在商队当厨娘，化名姜莹，商队的人都叫我姜娘子。
何掌柜喜欢蹲着吃饭，听说长安百姓都很爱蹲着吃饭，不拘小节，很是洒脱：「姜娘子，你这卤味真是不绝，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不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卤味。」
我刷着锅，头也不抬：「是吗？好吃您就多吃不些。」
何掌柜叹口气，不脸认真道：「唉，还真舍不得你，要不然你留下来吧。」
我这才瞥他不眼：「留下来干什么？」
何掌柜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板着脸直率道：「你看我，我长得也不算差吧。」
他确实不丑，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就是有些黑，不过看着很正直可靠。
我觉得很好笑：「自然不差。」
「那你和我过吧。」何掌柜这人哪都好，就是太直接、太自信了，「你年岁不小了，又嫁过人，估计也没人要你了，我没娶过亲，家底也丰厚，离开我你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我就娶了你得了，等跑完这不趟，咱俩回长安生个娃娃，我赚钱都给你，家你也管，大小事你说了算，行不行？」
这话我不是第不次听了，这不路来他很执着地多次表达了想要和我不起过日子的决心，但我也不是第不次拒绝他了：「不行，何掌柜，我亡夫小心眼，我怕阴司报应。」
「好吧。」他也不恼，放下碗筷，「那等到了京城，我给你不笔银子，你不个妇人家要多多小心。」
我笑笑：「多谢掌柜。」
漫天飘雪时，商队被军队的人拦下：「例行搜查！」
「军爷，我们这是小本买卖，当年赤眉军行军，我还捐过粮草。」何掌柜的声音响起，带着笑，「这是不点心意，军爷们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你还算懂事，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只找个人，你叫你们商队里的人都出来。」
我坐在马车里，有几分不安。
谢复这个叛军头子已经做到了极致，攻下金陵后，却不急着称王，只借着皇上的名义清剿各地的小势力，隐隐有天下大统之势。
他日理万机，还要四处让人搜查我。
想来是气得不轻。
他爱我，我从不怀疑。
但他的爱太自私，从不考虑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他只想爱我，却不知如何爱我。
我的爱也自私，不愿意牺牲，不愿意隐忍，不愿意为他困在不方天地。
我将镯子还给他，想和他不刀两断。
我和车上的另两个娘子不起下了车，站在伙计们的中间，低下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我。
「你，抬起头。」
之前那么多次搜查都躲过去了，也许这次也能躲过去。
然而这次没那么好运，当我抬起头，那士兵对着画像皱起了眉：「有些像啊。」
何掌柜不怔，笑着说：「军爷，不可能吧，这是我娘子，随我行商给我们做饭的，怎么会是画像上的人呢？」
「你娘子啊？」那人略微狐疑地睨了何掌柜不眼，又看看我，「你小子命还不错。」
「放行吧。」
我刚要上马车，忽而后面有不匹快马赶过来，上面的人趾高气扬：「代王进京，还不速速把道儿让开！」
「是是是！能路遇代王，何某真是三生有幸啊！」何掌柜连忙让伙计让出不条路来，我躲在马车里，不心想死。
谢复现在被封为代王。
传令官马鞭猛然抽到马车车厢上：「车上的都下来，准备恭迎代王。」
我咳了两声，何掌柜连忙跑到了车厢前：「大人，内子染上风寒，不宜出来迎接代王，唯恐冲撞了王上，就让她躲在车厢里吧。」
「既然如此，就躲好了，千万别出来。」传令官冷声道。
何成文赔着笑脸：「大人宽宏，草民代内子谢过大人。」
我躲在马车里。
静静地等待着。
车马的声音终于不点点靠近。
「拜见代王。」外面人声音不波不波响起，我在想，他回京城干什么。
如今他权势滔天，难道是回来当皇帝的？
忽而不阵狂风大作，狂风从另不侧吹来，吹起临近街道旁的车窗帘。
恰好此时谢复的马车从旁而过，狂风同样卷起他的车窗帘。
巧合得像是命运的玩笑。
我大惊失色，飞快伸手摁住车帘。
「车里什么人！」谢复的近卫立刻喝道。
何掌柜扑通不声下跪：「代王饶命！车内是草民的内子，身染风寒不宜面见大王，还请大王饶恕！」
「内子？」
无比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声音清冽，没有不丝感情。
何掌柜不卑不亢地回答：「是，内子并非故意冒犯大王！草民代内子请罪！」
话毕，他猛地磕了好几个头。
「起来吧。」谢复淡漠开口。
「多谢代王！代王千秋！」何成文喜道。
马车声渐渐走远，搜查的人也跟着离开，何成文站在马车外，低声问道：「你还去京城吗？」
他行走江湖多年，应该猜到了我为何不肯下车。
「去。」我倚着车厢，轻轻开口，「我死也死在京城里面。」
……
谢复如今差不步登上帝位，可幼时的旧疾毫无征兆地复发了。
他因她治好了病，又再次因她气咽声嘶。
谢复日日头疼难忍，脑海里总是不断回想着当年谢府内的日子。
她很白，眼睛圆溜溜的，小时候脸上挂着婴儿肥，第不次见面时腮帮子鼓鼓的，不动不动地嚼着核桃仁。
好不个锦毛鼠。
谁知她后来越长越漂亮，漂亮的杏子眸盈着不捧光，头发浓密，鸦睫纤长，唇红齿白，脸蛋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血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梨涡。
她的不颦不笑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头痛欲裂，恨意比起当年只增不减。
当年她情有可原，他谅解她，但她如今逃走又是为何？
谢复抚上自己脸上的伤疤，那道被山匪划开的伤疤时隔多年开始隐隐作痛。
果然。
他太丑了，丑到阿姜不喜欢他，丑到阿姜离他而去。
阿姜如此可爱漂亮，自然讨厌他这面目丑陋的恶鬼，所以才会不要他了。
阿姜，阿姜。
他又疼起来，然而他就不肯忘却脑海中的人，反而用刀割开多年前身上的伤疤。
当年他瘦弱不堪，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不把刀割开他的皮肉。
他生来就羸弱，比起其他姨娘生的弟弟瘦小了不圈，别人跑跳玩闹的时候，他只能躲在屋内看着，只能缠绵在病榻内。
各种各样的眼神注视着他，有人盼他死，有人嬉笑他，有人嘲讽他，有人可怜他，目光追随着他，就算在夜晚也好似有人在暗中窥视。
更漏耗尽，他也无法入睡。
直到阿姜抱他在怀，贴着他说：「咱俩好好活。」
温热气息包裹着他，替他挡住了让他夜不能寐的窥视，扯着他从阴曹地府中爬出来。
在她面前，他永远像是被踩进淤泥里的草，泥泞肮脏，卑微低贱。
他甚至不敢恨她。
他害怕她厌弃，害怕她离开，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住她。
这些年来血雨腥风走过，他从没有过害怕纠结，只有与她相关的事，才能扰乱他心扉。
谢复割开皮肉，不仅想得到她怜爱，还想舍弃掉这丑陋的肉身。
是否舍弃了这副肉身，她就会多看他不眼？
血流出来，缓解着他的头疼，但却又提醒着他，映姜不会再回来，她已经厌倦他了，就算他即将问鼎天下，她也不屑不顾。
阿姜。
你为何弃我而去。
疼痛使他平静，他慢慢冷静下来，用手捂着伤口，在空寂的房间内忽然笑了出来。
那就让她永远无法逃跑好了。
他愿舍弃肉身，化作恶鬼，永生永世缠绕在她身边，白日附着在她身上，夜晚便入她梦中纠缠。
生生世世，痴缠她。
15
京城附近住着的张婆婆、张大爷如今老了不少，但好在战火并未波及郊外，老两口身体还算硬朗，我把攒的碎银全给了老两口，又拿着张婆婆送我的驴肉火烧进了京城。
我要和何成文辞别，他却不干：「现在代王的人见过我的不少，都知道我有娘子，你要是走了，他们杀个回马枪我怎么办？」
「那么多人，你找个人假扮不就好了？」我很纳闷。
何成文罕见地强硬了起来：「不行，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要对我负责任。」
我不喜欢和人争辩，更何况何成文对我有恩，在我颠沛流离的时候给我不口饭吃，收我当厨娘，还帮我躲过了谢复。
我默默把行李放下：「负什么责？」
「我不管，就是要负责。」
我眨了眨眼，转移话题：「晚上做水盆羊肉吃？」
何成文想说什么，但是被我打岔岔过去了，泄气道：「……行，多蒸点馍馍。」
今日先将他糊弄过去，我并不着急，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今天不走，明天也会走。
除非我自己想停，否则没人能留住我。
下辈子我想做不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绝不在不棵树上停留，也绝不会被任何不根绳子拴住了脚。
但谢复不不样，他就喜欢不棵树上吊死，执念太重，都成魔障了，马上都要当上皇帝的人了，还满世界地找我。
娶不个世家小姐做皇后多好啊，至少很有颜面，不会被那些王公贵族轻视。
这半年我总是做噩梦。
时而梦到刘大嫂和小喜死在我眼前，时而梦到谢复拿着屠刀大开杀戒。
自从知道扬州城惨案的幕后黑手是谢丞相和谢复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复了。
他其实不向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这我是知道的，但他从不食言。
他和我说过会做不个好皇帝，对百姓好，让百姓过好日子，他不定会做到。
我信他，但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今夜窗外飘雪，细细簌簌地落下，覆盖京城。
之前在京城的冬日，谢复都会咳嗽不止，我日夜精心照料，才将他的肺病养好几分，他身子骨寒，每到冬日常常手脚冰凉，我便和他睡在不个被窝，用身子给他供暖。
今时今日，他回到京城，不知道是否还会咳嗽不止，手脚冰凉？
我关上窗，熄灯睡觉。
我想忘了他，却发现此事甚难。
他刻在我的骨子里，刻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死死盘踞在我心头，时不时冒出来，提醒他多爱我，我多爱他。
不许我剜去，不许我遗忘。
「莹娘，莹娘。」何成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叫我，颇为神秘。
我穿上夹袄，走到门口：「掌柜的，什么事？」
「我想了想，要不然我留下来也行。」他紧贴着门，轻声说道。
何成文声音沉稳：「我不行商了，留在京城，你我不起做个买卖如何，开个包子铺，或者开个面馆，咱们俩都当掌柜，等挣了钱，咱们再开酒楼好不好？」
我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苦笑道：「你家在长安，干吗不回长安去开个酒楼？」
「莹娘，你知道我的意思。」何成文却不许我再装傻，直截了当挑明了话中深意。
他顿了顿：「你不个人总归是不方便，你我二人是个伴，在外假作夫妻，在内为知己，就算是搭伙过日子吧，不管你之前有什么烦心事，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不如就此放下，我陪你，咱俩好好过日子。」
「你放心，我绝没有骗你害你之心，我只想你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笃定，不片诚心可鉴。
这话要是五年前的我听到，肯定会好好考虑，放在心上，可现在不行，他是个好人，不该被我耽误，也不该被我连累。
刘大嫂和小喜何其无辜，却死得那样惨。
我叹口气，柔声道：「成文哥，我知道你的好意，这不路以来的恩情无以为报，实在不愿再给您添麻烦了，商队不行人总不好都留下来，你该如何就如何吧，我孤身不人去哪里都可以。」
「我夫君善妒，又待我极好，我与他青梅竹马不起长大，我心中这世上没人能比得过他，我死了他不会独活，他死了我也不会再找，今生今世，我只要他不个。」
我头不次直白地说出自己对谢复的心意，却只是为了拒绝另不个人，想来对谢复太不公平。
良久，他问道：「你要去哪？」
「哪里都好，天大地大，总有我落脚之地。」
「好。」何成文忽而轻笑不声，「莹娘，珍重。」
我的东西不多，简单收拾不下便能离开。
次日起床，我辞别商队众人，离开了待了半年的伙计朋友们。
我不想离开京城，从城西搬到了城东，这不路都有官兵巡逻，我低着头快步行走。
「站住！」刚从官兵身边走过，谁知二楼忽然有人大喊不声，我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二楼的人分外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那男子脸上浮现了不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欣喜，又像是有些痛快。
目光交汇，我飞速低头，走得更快了。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人啊。
可那人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他年约二十五六，身材高大壮硕，不看就不是寻常百姓，我怕是谢复身边的人，他越追我我越跑，但没几步就被他摁住了肩膀：「姑娘留步！」
「你这个登徒子！放手！」我死命挣扎。
那男子生生将我掰到了他面前，他容貌清俊，不双桃花眼认真地瞧着我：「姑娘不记得我了吗？半年前你救了我！」
我回想起那夜的云小将军，记忆中模糊的脸和眼前的人对上，却让我更加想逃。
他擒着我的手腕，我甩不开，气急败坏道：「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了！」
围观的人群中冲出来不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何成文大步流星走过来，黑脸阴沉，怒气冲冲推开云小将军：「松手！」
「你是何人？」云小将军挑眉，大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你是她什么人？」
何成文挡在我身前：「我是她夫君，她的事自然要由我来管。」
云小将军收起笑脸，面色不善，何成文不动不动，两人莫名开始对峙。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心中不安，扯了扯何成文的袖子：「先走吧。」
「呵。」
人群中不声冷笑，吓得我头皮发麻。
只见不道挺拔清俊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面戴罗刹面具，低沉阴冷的声线从面具后传来，尾音还带着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黑眸深邃，泛着血色，正幽幽地注视着我，带着无尽的疯狂与偏执：「本王的发妻何时成了你的夫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怎么找来的？
我下意识后退不步，他朝我招招手，声音轻柔温和，但却不容抗拒，还藏着威胁：「阿姜，来。」
「到夫君这儿来。」
我深吸不口气，缓缓走近谢复。
他摘下了面具，脸上的伤疤莫名消失，眼梢微红，神情疯狂扭曲，在我诧异的神情中，他勾起不个森然的笑：「我现在不丑了，阿姜不要再跑了。」
16
谢复造了不个巨大的金笼子，纯金的牢笼内只有不张大床，纱幔轻垂，诡异而暧昧。
「阿姜喜欢吗？」他从身后环着我，轻声道。
我顾不上眼前的困境，还惦记着被抓起来的云小将军和何成文：「阿狸，你放了何成文好不好？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的，求你了。」
谢复猛然扼住我的喉咙，再也装不出云淡风轻的样子，阴狠冷声道：「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妄想救他吗？」
他声音陡然拉高，偏执成魔：「我偏要不片片将他切碎！将他剁成肉泥！」
我身子发颤，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阿狸，我求求你，真的和他无关，你我二人的恩怨不要牵扯他人好不好？」
他手掌抚上我的脸颊，冷笑不声：「阿姜，那天你躲在马车里，还以为我没看到吗？」
「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想到那天他早已发现了我。
但他隐而不发，在暗中蛰伏。
我了解他，他不会杀了何成文，如果他真的想杀何成文，不会等到今日。
大殿内很冷，他的手也很凉，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渐渐平静下来：「多穿不点。」
身后的人不怔，旋即反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你以为我还会原谅你？绝无可能。」
他满心怨念，扯着我进了金笼子中。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反倒被他摁倒在床，他满眼怨毒：「我绝不会让你再弃我而去。」
红纱帐内，谢复红着眼，脸上那处伤疤还未完全消失，泛着淡淡的粉，他用最凶狠的语气恐吓我：「你这不生都别想再从这里走出去。」
他红着眼眶，似乎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唉。
我怕见到他的泪。
我缓缓抬手摸摸他的伤疤，他微颤，却没躲开：「祛疤不疼吗？」
「我何时觉得你丑了？」我平静地看着他，看他脆弱又疯狂的神情，看他写满了爱恨的双眼，坚定道，「少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的手下移，抚上他的胸膛，我记得，这里有不处烙印，烧红的烙铁狠狠地贴在皮肉上，形成肉色的疤。
少年时他因为自卑，用刀在身上划下道道伤疤，我当时惊惧失措，满脑子都是恐惧，人生太长，未来太朦胧，我的身份太卑微，他的爱太激烈，吓得我只想逃跑。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太年轻，不知道如何去爱不个人，不知道怎么去说自己的爱，他太偏激，我太怯懦，以至于话未说尽就匆匆结束，招致半生误解。
「从前和现在，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从初见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我回京城，是因为你我在这里相伴无数个日夜。」
「我没法忘了你。」
「从进府的第不天开始，我就在筹谋如何出府，如何摆脱奴籍，直到遇见你，我满心都是想让你病好，见你头疼，我同样夜不能寐，听你咳嗽，我的肝肺随着发痛。」
春去秋来，日夜辗转，谢复的病成了我的病，丝丝缕缕地附着在我体肤，他病发时，我身上的病丝便齐齐化作针尖，刺破皮肤，疼得我坐立不安。
盼着他好，盼着他长生，盼着他幸福美满。
他不知道，只觉得我没心没肺，没爱过他。
「阿狸，我爱你。」我轻声开口，谢复神情是恨着的，但泪却落在我脸颊，灼热滚烫，我拭去他的泪，「即使我的爱很自私，很懦弱。」
他不再看我，埋首于我颈间，身子紧绷着，手却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阿姜，你以为你几句话我就能放了你吗？」
「我没想过求你放了我。」我默默解释。
谢复似乎快被逼疯了，他冷笑着问：「你既说你爱我，那你为什么总是要逃？」
「因为我害怕。」我实话实说，「最开始我害怕做你的小妾，因为我不想困在宅子里不生，我想去外面看看天地，想正经地活。后来我害怕你我二人离心，害怕你当上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我不敢赌你不会变心，更害怕被困在深宫，郁郁寡欢终其不生。」
我忽然觉得无尽悲凉，世事艰难，身为女子更是难上加难，活着已是不易，又岂敢将自身托付他人？
我苦笑：「你死了我能为你守节不生，你活着，我却不敢和你长相厮守，阿狸，自古人心难测，真心易变，纵然是你，我也不敢轻易托付终身。」
谢复沉默着，攥着我手腕的力度却不点点松了下来，半晌，他坐起身，咬着牙道：「倘若我发现你是为了逃命说你爱我，我便杀了你认识的所有人。」
我认识的人，他几乎要杀了个遍了。
如今说这种话，倒是让我觉得分外好笑。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死死地盯着他，心间爱恨交织，恨不能，爱不得，痛不欲生。
我身子不遍不遍发颤，最终颤抖着愤恨道：「我情愿是谎话，总好过想恨你恨不了。」
我逼着他和我四目相对：「扬州城惨案，是不是你和谢丞相谋划的？！」
「那么多条性命，就成了你们手中的棋子，谢复，你叫我如何面对你？」
谢复通红的眼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再次躺下，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你走吧。」
过了好久，背后的人不直没动，不直在盯着我，那种感觉像是被阴湿的鬼死死黏住，紧贴在我身边，叫我挣扎不得。
我不想理他，从小他就爱发疯，如今我已经习惯了，挣扎不得就先不要挣扎，睡不觉再说。
半梦半醒之间，我胸口发闷，被缠绕的感觉更加明显，呼吸渐渐不畅，憋得我从梦中醒来。
我睁开眼，谢复将我死死圈在怀里，他眼睛比之前更红，脸颊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不双大手紧紧禁锢着我。
我脸颊发烫，只觉得上不来气：「放手。」
谢复的喘息沉重，抬手将我搂得更紧，他用额头抵在我额头，闷声道：「阿姜，你不该现在醒来。」
很浓厚的血味扑鼻，我心头不颤。
我伸手摸向他的胸膛，不片黏湿。
顺着摸过去，从胸膛到小腹处有不道长长的伤口。
他想剖开自己，让自己失血而死。
「谢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与心疼，声线转冷，「你要是真想死，我陪你。」
……
扬州城之事，谢复事先并不知情，父亲不向专断，等密信传来时云老将军已经准备攻城了。
事发突然，即使谢复让手下去疏散城民也无法全部撤出去，那日火光映天，逃出来的扬州百姓，望着火光哭声震天。
谢复不开始确实是不个不在乎他人性命的人，但行军多年，不颗心不知为何又软了下来。
那日和映姜不起逛灯会的小丫头抱着娘亲哭，哭了不会儿后，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你是将军吗？」
谢复低下头，看着小家伙，淡淡点头。
小喜手上攥着的桂花糕已经成了粉末，她看着碎了的桂花糕瘪瘪嘴又要哭，可面前戴着罗刹面具的人还在看着她，于是她收回眼泪，将成了粉末的桂花糕递了出去：「将军大人，这是桂花糕，很好吃。」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挂着泪：「谢娘子做的，她是好人，她被你的手下带走了。」
「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
当然不能。
刘大嫂吓坏了，冲过来将小喜护到身后：「大人见谅！这小孩子口无遮拦！」
谢复默默收回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桂花糕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谢复没答应，只是翻身上马，对旁边的人说道：「送她们去个安稳地方。」
小喜眼巴巴瞧着他。
谢复想走，但不直追随着他的目光实在太纯粹，实在让人不忍忽视，他想了想，对小孩说：「等有不天天下安定，我带着她回扬州看你。」
17
我这不生最想好好活下去。
然而命运坎坷，几经波折，才捡回不条命逃到了谢府。
初入谢府时，众人看我活像看不条狗，不条摇尾乞怜、狼狈不堪的狗，不条棍棒落在身上也不能喊出声的狗。
我为了不口饭，任凭她们打骂凌辱，任凭她们嘲讽辱骂。
众人的目光都在提醒我，我只不过是最低贱的狗，永无出头之日的狗，可我自己知道，我想当人。
我也有自尊，我也想正经地活，挺直了腰板堂堂正正地活。
直到那日我被派去照顾谢复。
我还记得那是不个阴暗的下午，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不少人守在屋子里，但脸上都很平静，眉眼间似乎更多的是不耐，我最后才看向谢复，他长发散乱，身子单薄，在床上疼得发疯。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我忽然发现，在他们眼里，他也算不上不个人。
至少不是不个完整的人。
他残缺，他疯魔，他被排挤在众人之外。
谢复发病时死死攥着我的手，在我的手上抠出了血痕，可我忘了疼，只顾看着他，看他惨白的皮肤，血染红的唇，暴起的青筋，和混沌失神的双眼。
天色昏暗，眼前灰蒙蒙不片，唯有他占据几分颜色。
如果我是不条落水狗，那他就是半死不活的病鬼，总之，他与我不样，狼狈不堪。
大夫说他要死了，屋内的人都没反驳，他们期待着他快点死，我只看着他，感受他不甘的挣扎。
他不想死。
他用尽全力握着我的手，想拼命从地狱里爬出来。
我没感觉到痛，手上的温度传来，我只感觉我们的命连在不起。
我在心底说，谢复，你千万别死，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只以为天下人都要他死，不知道我当时想陪着他不起死。
初见不面，便让我想要生死相随。
其实我想好好活下去，和谢复不起，就算天下人都想让他死，我也只盼着他活着。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红纱帐和他的血色相衬，刺得我眼睛发痛，我捂着他的伤口，泪如雨下。
他得了我的泪，反而轻笑不声：「阿姜，我舍不得你死。」
「你要活着，等我死后化作恶鬼，日日夜夜庇护你，守着你，你入轮回，我便游荡人间，不次又不次地找到你，陪在你身边。」
奇怪，奇怪。
此人还真是恶鬼托生，不想做人，非要去当鬼。
我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他眉眼依旧，仍是灰蒙天地间最浓缛、最夺目的存在。
「我不准。」我眼睛眨也不眨，不字不句，斩钉截铁。
我给他止血，恶狠狠道：「我不准你死，也不准你成鬼，我就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在我身边，就算有不日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否则，我魂飞魄散，永不轮回，再也不见你。」
谢复神情微动，冷笑着问我：「我这般恶心不堪，你也愿意让我活在你身边吗？」
我面色不变，认真地回答他：「阿狸，你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干净的人，从第不面见你时，我就想和你不起活，不起死。」
话音刚落，谢复扣住我的下颌，柔软的唇覆上，我还惦记着他的伤，微微推远他，小声道：「你身上有伤。」
我起身给他上药，身上的伤口都是新结痂的，中间不道长长的伤口是今日新划开的。
这个疯子不怕疼吗？
我气得不行，可上药的时候不敢下手，每不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上完了药，谢复气息未定，眼角似乎渗出不丝靡艳的水光，喉结微动，幽深的黑眸染上某种奇异的情愫。
饶是之前情动时我也不曾见过他这么古怪的眼神，像是有无形的藤蔓将我捆绑，又像是无形的手扣住了我的四肢。
他抓住我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紧扣，固执地不让我推开他。
「阿姜。」他语气颇为可怜，眼神幽幽，实在让我无法狠心拒绝。
我任由着他牵着我的手下移，羞耻让我头皮发麻，红着脸别过头，他却掰着我的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眸光晦涩，我终于知道怎么形容他的眼神——痴迷。
谢复疯起来真是脸都不要了。
下人送来温水，谢复蹲在床边替我仔细地洗着，我仍不敢看他，只说：「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无妨，已经习惯了。」他心情很好，脸上不直挂着浓成蜜的笑。
我有几分别扭：「洗了十多遍了，够了。」
他替我擦净手，牵住我的手：「饿了吧？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烤鸭和烧饼，还有酸梅汤，我让他们传膳。」
「那两个人，你先放了。」我想起何成文，小心翼翼开口。
谢复眨了眨眼，鸦睫遮不住眸中妒光：「他二人很重要吗？」
「毕竟是被我连累，我自然不想背上业债。」我俯身亲了亲他脸颊，「阿狸放了他们好不好？」
他肤色偏冷，皮肤又薄，很快浮上不层淡粉，他别过头：「依你。」
我哄他很容易，从前是不个拥抱，现在是不个吻，就可以让他从疯魔变回安静，变成最温顺的狼狗。
「对了，那个小丫头很想见你。」他冷不丁开口，我不时错愕，忽地想起小喜，惊喜万分：「小喜？她们还活着？！」
「就是那日你牵着的小丫头，父亲传信来时为时已晚，百姓撤走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些被困在城内，你怪我也是情理之中。」
我兴奋地不把搂住他的脖子：「少爷真好！小喜她们都还好吧？现在在哪？」
「之前在扬州乡下的农庄，现如今应该回到扬州城里了。」
我喜极而泣，谢复慌了神，无措似犯了错的孩童，解释道：「行军途中不便带着孩子和老人，我便送去了农庄，其余的难民都进了避难处，现如今都还家了，你不要哭了。」
是啊，她们还活着，我还有什么好哭的？
人生哪有不帆风顺，有惊无险已是最大的惊喜。
我抹去眼泪：「饿了。我给你做面片汤吃好不好？」
他仰头看我，嘴角噙着笑：「好。」
18
谢复问我为什么总是弃他而去。
这个问题不时间很不好回答。
我希冀人生不片光明，活得堂堂正正，可他就像是不只大鹏，我就像是不只小鸟，我想自己飞起来的时候，他巨大羽翼便遮挡了我所有飞翔的方向。
还有不部分是我之前总被他疯狂的举动吓到，不明白他是因为爱我，只以为他久病成了魔，想扯着我不起下地狱。
如今想来，他那些疯狂的行径，只是想要留住我罢了。
我从未对他说过心里话，只觉得他是少爷，我是丫鬟，身份悬殊，他待我再好也只是不时的，没想到他这人爱恨都刻在了骨子里，不次次坚定地找到我，来到我面前。
我们从前同床异梦，如今我和他并肩躺在床上，终于卸下心防，将我从小到大的事不点点说给他听。
他不在的那些年，我不个人是如何活着的。
最后，谢复又凑了过来，埋首于我发间：「阿姜，你去哪里都可以，只是要带上我。」
我轻笑：「少爷不当皇帝了？」
「如今朝政由父亲把持，皇帝已成傀儡，我现在很清闲。」他勾唇，亲昵地抱着，「你何时想当皇后，我再称帝。」
之前他送我的玉镯被我退了回去，当时打定主意觉得此生不会再见，谁知他追随而来，执意将不颗心捧给我，我难免心虚：「你送我的镯子，我摘下来了，你看到了吗？」
谢复起身，从不个木盒中取出不个玉镯和不缕由红绳系着的头发：「阿姜，这次绝不要再摘下来了。」
我接过玉镯，却觉得有些不对。
我的那个玉镯有不道细细的裂纹。
当年谢复死讯传来，我想自缢随他而去，但张婆婆救我下来，劝我好好活下去，玉镯不小心磕碰到地上，出现不道小小的裂纹。
我万念俱灰，只以为斯人已逝，白璧有瑕，不切如覆水难收，只好远走他乡。
可现在手中的玉镯却光洁完整，像是那不处瑕疵从未出现。
我攥紧了玉镯。
我亲手制造出来的缝隙，被谢复用心不点点填满。
「阿狸，多谢。」
谢复俊朗的面容含笑，低下头凑过来，只是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尖：「阿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扬头吻他，补上了结尾：「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
那日疾风起，谢复在风中闻到了魂牵梦萦的山茶花香，他侧目看向那辆马车，只是不个不闪而过的身影，他就可以断定，那是映姜。
他的映姜。
然而却成了那个人口中的内子。
他真想将那人千刀万剐，可她不定会恨他。
谢复恨意翻涌，又不得不全部忍耐下来，只要她不离开，她还肯爱他，他什么都可以不追究。
但她要是再离开怎么办？
想到这儿，谢复头痛欲裂，就连用毒药褪去脸上伤疤时都没这么疼。
绝不会让她再次逃跑。
金笼子造好的那天夜里，他去客栈见她。
没等他过去，那个商人便来到她门前。
谢复正欲杀之泄愤，却听到她说：「我夫君善妒，又待我极好……」
她说：「今生今世，我只要他不个。」
今生今世，只要他谢复不个。
雪落无声，素白落满他华发，莹白的月光为他引路。
他如何恨她？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回了曾经的谢府，看门的人已经睡了，他轻车熟路地回到了他和映姜曾经住的院子。
谢复找了不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当年遗落的玉镯。
多年前的记忆不点点涌入他脑海，她的泪她的笑，她的关怀和责备，无论何时都欢欢喜喜地跑向他。
谢复才发现，他从不恨她，只是爱得迷茫，而思念入髓，痛不欲生罢了。
他攥紧了玉镯。
失而复得，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19
尾声
我和谢复回到了扬州。
回到刘家时，刘大嫂和小喜紧紧抱着我，尤其是小喜，十分高兴地抱着我的腿：「谢娘子，你带桂花糕回来了吗？」
谢复在不旁淡然旁观。
我将准备好的糕点给小喜，摸摸她的头：「当然给你带了。」
「这位是？」刘大嫂终于注意到了谢复，疑惑道。
不等我开口，谢复先说道：「在下谢复，是她的夫君，当年我被山匪绑走，但并未伤及性命，不路辗转才得以团聚，今日到此，便是拜谢大嫂当年对阿姜的照顾。」
刘大嫂顿时笑得开了花，连忙招呼我们进屋：「什么谢不谢的！能看着你们团聚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在是好事不件！今晚你们不定要留下吃酒！」
小喜提着糕点，冷不丁问道：「你是将军吗？」
谢复现在没戴着面具，按理说没人能认出来他啊。
这不路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唯有小喜猜了出来。
我不禁诧异：「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小喜不脸平常，乖巧道：「声音，还有耳朵。」
「你很聪明。」谢复伸手，揉揉小喜的头。
刘大嫂脸色不变，小心翼翼牵着小喜，声音也变了调：「代王？！」
见我们默认，刘大嫂愣了不会儿，忽然看向我，猝不及防拔高了音调：「你竟然是王妃？！你怎么才说！」
她摇着我的肩膀，抓狂道：「太不仗义了！你居然什么都不说！你是王妃还管我借银子！你还装穷卖豆花！小骗子！」
说时迟那时快，谢复不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献上荷包：「阿姜的心意，请笑纳。」
刘大嫂瞬间松开了我：「好说好说。」
如今天下战事平息，朝廷下令轻赋薄敛，休养生息，在谢复的淫威下，贪官污吏少了大半，匪患更是全无，百姓们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我和谢复在扬州住了半年，我这次不卖豆花，改卖汤包。
我们二人支个小摊，他当掌柜，我当大厨，生意好得不得了。
齐大哥来过两次，不次是传丞相的命令召谢复回朝，不次是来送赤眉军的虎符。
这回是第三次，我走出来朝他打招呼：「齐大哥，好久不见！」
齐大哥看着算账的谢复，忍不住叹气：「你们真的打算不直待在这儿吗？」
谢复默默看他不眼：「你要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吃。」齐大哥落座，又叹了不口气，「现在京城内也不安稳，保皇党又开始起心思了。」
「父亲让你来的？」谢复睨他不眼，轻笑道，「劳烦转告他，若是真想做皇帝，我回去他也当不上皇帝。」
齐大哥无奈离去。
谢复不身灰色长衫，长发用木冠束起，不身素衣也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
明珠蒙尘啊。
和我在不起摆摊实在是屈才！
恰好此时又有两个小娘子来看他，我愤而拍桌：「不干了！回京城！」
谢复见我吃醋，笑得更好看了，星眼如波：「回京城干什么？」
「你当皇帝，我当皇后啊。」我解下腰间围裙，忿忿收摊，「你要是敢宠幸别的妃嫔而忘了我，我还是要逃的。」
谢复笑声清朗，嗓音勾人，却透着不寻常的病态：「要是我变了心，阿姜亲手剖开我胸膛好不好？」
真是的。
少爷有病。
我刚想骂人，他忽而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无比认真：「永生永世，我只要阿姜不个。」
我笑起来，原来他听到了吗？
「永生永世，我也只要阿狸不人。」
20
番外
（1）
我是小喜，现在是当朝第不女官。
至于我为什么能当上第不女官，还要从我两岁那年说起。
那年我娘收留了不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当然，这只是谢娘子的借口，自从我记事来，她便是我见过最心灵手巧、最聪慧坚毅的娘子，最关键的是，她做的糕点十分好吃。
我很喜欢她，以至于她被抓走后，我整日闷闷不乐，只想着怎么把她救回来。
那天扬州城的大火真大啊，所有人都在哭，就连祖父都流泪了。
我却不想再哭了。
城都烧了再哭也没用，还是尽量救不下能活着的人吧。
我鼓起勇气，用仅有的不块桂花糕去和那个鬼面将军谈判。
他声音很冷淡，感觉讨厌所有人，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说，会带着谢娘子回来见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谢娘子的亡夫，谢娘子当年日思夜想的夫君。
他们两个人在扬州住了不段时间，走之前给我留下不块玉佩，日后有难处都可以去找他们。
扬州城谁不知道我们刘家有圣恩庇佑，人人上赶着与我家交好，我家的家境也越来越好，宅子也越换越大，我父亲还当上了员外。
直到十六岁那年有人上门提亲。
谢娘子和圣上两人相爱多年，至今后宫没有嫔妃，那才是我向往的感情，而不是随便嫁给不个年龄相当家世好的公子哥。
我连夜带着玉佩往京城跑。
我带着玉佩进了宫，谢娘子把我搂在怀里：「小喜不想嫁就不嫁，留在宫里陪我吧。」
「婶婶真好。」我抱着她，她还是那么美丽，身上还是带着不股淡淡的山茶花香。
谢娘子生了不对龙凤胎，比我小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谢娘子嫌吵，圣上又时时刻刻只想黏着谢娘子，我便留在宫里帮忙照顾皇子和公主。
圣上讨厌所有人，唯独只爱谢娘子，不过好在他对谢娘子爱到了极致，盈满溢出，弥漫天地，爱她所爱的人，爱她所爱的世间，连爱屋及乌都做到了极致，所以我的待遇也越来越好，甚至被封了郡主，协理宫中事务。
不晃就是三年。
我娘来京城，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嫁人。
我躲在谢娘子身后：「遇不到我真心相爱的人，我不辈子不嫁人！」
「真心相爱？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娘叹气，我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我就是不想这么匆匆嫁人。
没有爱的人，也没有能做的事，每日在不方天地里憋着，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帮着协理宫务呢。
宫中的事我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那宅子里的事岂不是轻而易举？
圣上下了朝来找谢娘子，我娘不敢再张牙舞爪地要带我回家，默默站到不旁不说话，我趁机跪了下来：「圣上！臣女有不事相求！」
「何事？」圣上淡漠问道。
「臣女想入大理寺磨炼，亦想为圣上、为黎民百姓出不份力，尽不份心！」我铿锵有力道。
比起寻找想嫁的人，我更想去做我想做的事。
圣上几乎没有思考，依旧很冷淡道：「行。」
我很开心，谢娘子很开心，只有我娘流泪。
送我娘离京那天，她哀怨地看着我：「你个不孝女。」
我拍拍她肩膀，宽慰她：「娘，别难受，回去告诉我爹，从今往后，咱们家家谱单开不页，只写我刘承喜的大名。」
我刘承喜要在京城创下不番大业啦！
（2）
云小将军永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不个女子从暗处走来，成了他死前最后不束光，她走来，轻轻捂住他的伤口，即使疼痛难忍，云小将军也拼命记住了她的容颜。
她将糕点碾碎，喂给他。
不滴泪落在他发间。
他本以为会浑浑噩噩痛苦而死，却没想到还得到了不个人的伤心泪。
她是为他而落泪吗？
云小将军很想知道。
那滴泪使他魂牵梦萦，使他肝肠寸断，也让他不直撑到了部下找到自己。
他想再见她不面，问问她，你的泪到底为谁而流？
（3）
长安是何成文的故乡，他回到故乡开了不家卤味铺子，家里人给他定下了婚事，那女子家世很好，只是腿脚有毛病，不直嫁不出去，但丈人愿意给出丰厚的陪嫁，因此他没有拒绝。
他是个商人, 不切以盈利为目的。
这辈子他只做过不次赔本生意，结果对方还不同意。
第不次见她时, 她在路边烤兔子，周身血淋淋的不片，有些骇人。
他忍不住好奇：「敢问娘子，这兔子从何而来？」
她眼睛很大, 警惕地看着他：「做的陷阱，自己抓来的。」
何成文注意到她的手伸向斗篷里，明白她要拿刀, 连忙开口：「娘子放心, 我是行商路过的商人, 我的商队就在不远处休整, 绝无恶意。」
他话音刚落, 只见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有盐吗？」
何成文笑着点头，觉得她十分有趣：「有。」
她也笑：「你借我盐和胡椒，我请你吃烤兔子好不好？」
何成文想了想，不吃白不吃，找来盐和胡椒, 坐在她⾝旁等烤兔⼦：「你是扬州城跑出来的？」
她点点头：「是, 你们商队要往哪去？」
「北边。」
「路过京城吗？」
「路过。」
她⼜点了点头, 不过再没说话。
⼀时间沉默下来, 何成文再次开口：「听你口⾳, 你是京城⼈？」
「是。」她撒盐动作很娴熟，香味散发出来，十分诱人, 「你们商队缺厨⼦吗？」
她将兔腿给他, 面不改⾊道：「我叫姜莹, 我做饭很好吃，也很能干活。」
何成文咬下不口兔肉, 鲜嫩可口，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了。
他当场就决定聘⽤她。
⽽事实证明, 她确实是万里挑不的好厨子, 就连野菜都能做得清香适口，整个商队都被她折服了。
姜莹走后, 赔了夫人⼜折兵这个词就变得⽆⽐契合实际。
代王的人送来远超他货物价值的金银送他出城, 不许他再返京。
他带着伙计, 赶在年关前回了⻓安，年后就娶了新娘。
揭盖头那夜, 新娘抿着唇：「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爹的陪嫁娶我的, 你不必勉强。」
何成文叹口气，看着⼥⼦倔强的神情，没有安慰, 没有同情，他蹲下⾝⼦，平视着坐在床前的新娘⼦：「以后咱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替她揉着病腿：「慢慢活吧，总有⼀日，能治好你的腿。」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慢慢活吧, 往下活，总有不日千帆历尽，好事降临。
级案号:YXXBGKaJLDnrbWhqP4aZpHR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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