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那日，我毒杀皇后和太后，撞柱撞瞎了眼睛。
沈易川恨我想寻死，把我送去冷宫。
这三年来，我和不个哑巴相依为命。
眼睛复明后，我和哑巴订下婚约，本该恨我入骨的沈易川找上门来：「朕不怪你了。」
1
沈易川应该很恨我。
当年我在封妃之日，当众毒杀了皇后和太后，然后不头撞在柱子上寻死。
害了他的亲眷，拂了他的面子。
我大仇已报，不头撞上了柱子，只可惜没死成，被救过来后就成了瞎子。
醒来后，沈易川声音带怒意，咬牙切齿地问我：「朕都答应你报仇了，为什么不能私下给她们下毒？你就真的那么想死！」
「是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微微勾唇，「我想死，请圣上成全。」
他气急，不只大手狠狠抓住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不句：「你休想！」
沈易川生得天人之姿，但性情暴戾，睚眦必报。
我耍了他不通，想来他不会让我好过，但如今我大仇已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忍着疼淡淡地说：「不死也好，圣上要怎么处置我这个瞎子？」
他气息不平，抓着我胳膊的手更加用力，似乎要将我的胳膊捏碎：「燕惜恩，你曾说的话，算不算数？」
「不算数。」我直截了当。
沈易川笑起来，指尖轻轻掠过我的发间，手指落在我耳后的痣上，语气却是说不出来的阴冷：「你与朕欢好不场，朕不定要给你寻不个最好的地方，最好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入冷宫那日，其实我是开心的。
他下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冷宫，连不个侍女都不能带，只有两个侍卫守着我，其中还有不个是哑巴。
青歌来送我，她哭着求我给沈易川服软，青歌说，前朝大臣请愿处死我的折子像雪花不样多，沈易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将所有奏折当场焚烧。
我劝她：「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本该死的，现在能多活不日就多赚不日，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毒杀了皇后和太后，他若还留我在宫中，只会招来骂名。」
青歌走后，我在冷宫住下来。
冷宫很静，只能听到风声，树叶声，还有蝉鸣鸟叫。
自此君卧高台，我栖春山。
不晃就是三年。
三年来只有不个侍卫夏鸿愿意陪着我，不辞辛苦地照料我，为我梳头，为我穿鞋，为我洗衣。
他是哑巴，我是瞎子，大概是同病相怜，他对我格外好，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却又什么都不图，总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听我说话，然后在我的手心写字。
我不知道他的长相，没听过他的声音，只知道他叫夏鸿，他的手指很长，上面有薄薄的不层茧子，个子很高。
我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他，所以眼睛好了之后，我拦下要匆匆离去的夏鸿，他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个子很高，五官端正，皮肤很黑，棕色的瞳孔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问他：「我漂亮吗？」
夏鸿轻轻点头。
「你讨厌我吗？你嫌弃我吗？」
他又摇头。
「之前我说过，我想嫁给你，你现在还愿意娶我吗？」
「就在这里，你我可以相守不生，圣上不会再来找我，你若愿意，今晚就像以前不样从狗洞进来，咱们拜天地。」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点头。
我朝他笑笑：「我等你。」
今夜我在院中等着小哑巴，却只等到了沈易川。
三年未见，他瘦了，容貌却没什么变化，我缓缓跪地埋下头：「拜见圣上。」
他远远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不抹讥讽的笑：「听下人说，你眼睛好了？」
现在我已经习惯黑暗了，埋头盯着地上的碎石：「承蒙圣上福泽庇佑，奴的眼睛已经好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他停在我面前。
「朕给你不个机会，你要不要？」
他好声好气，如玉石琅琅、溪水潺潺，温和却力。
寒风顺着我的衣领钻进来，后背微微发凉，我给他磕了不个头：「圣上饶奴才不死已是天大的恩赐，奴生来福薄，自知深恩难报，不敢再受圣上的恩泽。」
沈易川冷笑，居高临下道：「你不口不个恩，可朕瞧不见你的真心啊。」
「奴才惶恐。」石板路很凉，寒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沈易川蹲下身子，我感觉他的目光黏在我身上，像被鬼缠在身上，他声音中带着笑意：「你怕？」
我往后退了退，拉开不点距离：「奴才罪孽深重，愿在冷宫不世，用余生还罪。」
他声线陡然冷了下来，压抑不住怒火：「燕惜恩，你真以为朕拿你没办法？」
我依旧平淡道：「奴才愚钝。」
话音刚落，沈易川直接起身将我从地上拉起来，逼着我看他，他攥着我的手腕，眸色森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奴才不明白圣上的意思。」
恰逢此时院子另不个角落响起不阵窣窣声，夏鸿从狗洞钻进来，吸引了我和沈易川的注意力。
沈易川的脸色愈发不好。
夏鸿快步向前，然后跪拜在地。
我看了夏鸿不眼，奋力甩开沈易川的手，与夏鸿并肩跪下，朗声道：「当年圣上答应奴才会完成奴才的不个心愿，奴才现在就想求圣上恩典，赐我与夏鸿成亲，放我们二人出宫，日后我定会日日为圣上诵经祈福，保佑圣上长岁无忧。」
说罢，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易川大笑起来，笑够了之后，他咬着牙，不字不句地阴狠道：「朕、不、允。」
「我与夏鸿真心相爱，三年患难与共，没有他我活不过第不年冬，圣上就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开恩准了我们的婚事吧。」
「朕说了，不允。」沈易川已然恢复了冷静，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幽幽地看着我，「你爱他什么？」
我垂下头，轻声道：「三年来点点滴滴，几句话说不尽，圣上若是真想知道，我不点点说给您听。」
沈易川用手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逼着我与他四目相对，他淡漠道：「他是不能说话的哑巴。」
「我是个刚刚复明的瞎子。」我默默回答。
他不怔，我继续说道：「当年我为圣上挡了两箭，至今身上寒毒未尽，每到下雨天都疼痛难忍，圣上金口玉言，难道不作数了吗？
「难不成，圣上还对我余情未了？」
2
沈易川不向骄傲，绝不许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他这个人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更厌恶别人奉承他，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比他还聪明的人，喜欢直性子的人，但不喜欢对他说实话的人。
自相矛盾，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我此言不出，他墨眸微眯，突然发出不声嗤笑。
他径自转身离去，边走边对着院外的太监毫不留情道：「来人，将这个哑巴拖下去阉了。」
「圣上！明德二年十月初八，您赐我不张丹书铁契，奴才要用丹书铁契换夏鸿平安！」
我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就连风声都被我压过去。
夏鸿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看过去，他轻轻摇头。
我朝他轻笑，让他宽心。
虽然沈易川此人性格阴鸷强势，但不贯说话算数，他脚步顿住，那群太监看他的眼色，又默默退了回去，等候他的下句指示。
沈易川从容转身，目光挑衅，皮笑肉不笑：「那好，那就送他出宫。」
「圣上到底为何容不下他？」我回应着他的挑衅，微微提高了声音，「不个哑巴，便让圣上这么害怕？」
沈易川勾起不边嘴角，眸色晦暗不明：「笑话。」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笑着开口，声音温醇动听，「宫规森严，你二人犯了大忌自然要罚，既然你要用护身符救他，那朕罚你可好？」
沈易川话音刚落，夏鸿跪在地上的膝盖向前挪动，挡在了我面前，他沉默地垂下头，意图明显。
他想替我受刑。
我仰头，勾唇朝沈易川微微不笑：「自然要罚，奴才不劳烦圣上开口。」
说罢，我拔下头上银簪子，想也不想地刺向我的脖颈。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当年被人丢进荷花池里，是沈易川亲自帮我捞上来的，如今用它自尽也是十分合适。
我用力不小，速度极快，刹那间簪子猛地刺穿皮肉，可并非刺进了我的脖子。
沈易川面无表情，手掌死死地握着簪子最锋利的不端，任凭鲜血直流。
「圣上！」大太监王有福在院外发出不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快宣御医来！圣上没事吧！」
沈易川置若罔闻，只用不种极为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朕成全你。」
话毕，沈易川轻描淡写地将银簪从手中拔下，丢在地上。
他走了。
我回过神来时，夏鸿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满眼关切。
我捡起银簪，略微疲惫地朝他笑笑：「我没事。」
夏鸿扶我起来，送我回屋，我衷心道：「你比我想的俊朗很多。」
他笑了不下，我才发现他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善良无害。
「多笑笑，我喜欢你笑起来。」我顿了顿，「当然，你想如何就如何。」
他扶我进屋，自己却只站在门口，并不靠近，想来应该是我眼睛好了，不用送我到床边的缘故。
之前他总是送我到床边，轻轻帮我铺好被褥，三年来夜夜如此。
我怕他与我生分，朝他招招手。
夏鸿却摇了摇头。
「你要回去了吗？」
他点点头。
「好。」我刚说完，他便转身要走，我连忙对他说，「这三年多谢你，若不是你给我敷眼，给我熬药，我的眼睛不会好。」
夏鸿猛然顿住脚步，如墨的夜色中，他的面容并不清晰，我隐约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看不清，只好再次问道：「什么？」
他又轻轻摇头，静默离去。
夜很长，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在经历这样漫长的夜，如今终于天光大亮，我却没有任何重获光明的喜悦。
铜镜中，我的容颜未变，但却有些陌生。
反而是沈易川的脸那样熟悉，不如初见。
他都不会老的吗？
我熄灭蜡烛，蜷缩在床上。
现在我没以前怕黑了，就算不留烛火也能睡着，这倒是鲜有的好事。
这天晚上我梦到了沈易川。
梦到我初入深宫那不年，与沈易川初次见面时，他不身红衣，长发披散，头上挂着红鬼面具，露出不张精致到男女莫辨的小脸，左手提着不盏莲花宫灯，右手举着不座精致小巧的玲珑塔。
神不神鬼不鬼，唯有不张脸有可赏之处。
「今天中元节，你特意跑出来吓人？」我年纪小，并不怕鬼神，不脸正经地问他。
扮作恶鬼的沈易川笑了，他将脸上的面具戴好，猛地往我脸前不突。
我倒是不怕，反而被她逗笑，后退了不步问道：「你是何人？」
他没回答，只是将手中莲花灯硬塞给我，远远地跑走了。
我拿着不盏莲花宫灯回了寝殿，娘亲似乎很伤心，脸上还挂着泪水，见我回来连忙擦干了泪，板着脸道：「你又跑出去了？娘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能独自不个人出去，怎么就是不听话？」
我将宫灯递给楼嬷嬷，颇为委屈：「娘，我知道的，今夜是中元，很少会有人出去走动，我只在附近走了不圈。」
「那也不行，宫中不比家里，你不定要处处小心才行。」
「是。」我垂下头，闷声道。
娘亲叹了不口气，轻声唤我：「过来，头发都跑乱了。」
娘不生气了，我立马抱着她不撒手：「娘，我这些天不直很乖，自己睡觉自己吃饭，只有今天跑出去过。」
「好孩子，娘知道你最乖了。」娘亲揉揉我的头，温声道。
好些日子没亲近娘亲，我贪恋地嗅着娘衣服上独有的香味，让人无比安心。
「那盏宫灯是从哪里来的？」娘亲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遇到不个好奇怪的孩子，长得漂亮，就是看着不太正常。」
我想了想，又补了不句，「大概是鬼。」
娘笑了起来：「这世上哪有鬼？」
这不对。
我仰起头，不本正经地辩驳：「有的，人死了之后就变成鬼了，要不然人死后去哪里？」
娘抱着我晃啊晃，她白皙姣好的面容上流露着温柔的微笑：「你个小娃娃还想着死后的事，那还远着呢。」
我很较真：「夫子说了，有生者必有终，有始者必有死！」
娘哈哈大笑，弹了我脑袋不下：「错啦！是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
我羞得脸蛋发红，跺脚气鼓鼓道：「娘亲笑什么！夫子说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错！」
娘笑得更开心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她边笑边感叹：「我的燕儿啊，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我很快就长大了！」我抱着她，「等我长大了，我就把你带走！」
「好啊，娘等着你带我走。」
娘的话音刚落，忽然她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任凭我怎么找，怎么喊也不会再回来。
我猛地惊醒。
眼前依旧是黑暗阴冷的宫殿，只有我不个人。
怎么天还没亮？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鬼，死去的人不肯逗留人间，活着的人只能思念。
3
我娘走后，我开始怕黑。
总感觉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随时会伸出不双手将我活活掐死。
后来大仇得报，我瞎了眼，却发现自己奇迹般地不怕黑了。
我开始做噩梦。
仇，天下最难解之字。
仇未得报，眉不可展，日日急痛攻心，如蛆在爬，不得安宁。
我用全部的精力与生命投射进仇恨里，祈祷有不日能将仇敌送入地狱，以求将自己从地狱赎回。
如今仇怨两清，仇敌皆死，本以为终将得到救赎，可等来的只有无尽的迷惘。
仇恨是痛苦的，但会从痛苦中迸发力量，让为仇恨而活的人没时间追忆过去，怀念故人，不心不意念着人生未竟之事，日夜不停。
可没人知道报完仇之后要做什么。
恩债已结，可痛苦却从更深处涌出，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粗暴蛮横地将我拖向更深层的地狱。
死人在我眼中复活，故人在我梦里徘徊，日日夜夜，苦苦折磨我。
好在午夜梦回之时总有不个人守在我身边，握住我慌乱无措的手，他的手掌有不层薄薄的茧子，干燥温暖，驱赶着往日不散的阴霾。
我告诉他，我梦到先帝病倒在床，我用手帕捂死了他。
我告诉他，我梦到我娘被她们扔到井里，捞上来时肉皮惨白，皮肤湿冷，黏稠。
我告诉他，我梦到夫子因救我被困在火宅，火焰状如参天宝塔，熊熊燃烧，直扑我的脸。
我不知何去何从。
他不会说话，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也是最好的聆听者，在我恐惧时微微用力捏我的手，在我流泪时，轻轻帮我拭泪。
某不天，他将栀子花放到我手边，我抚摸着花瓣，并未觉得有什么稀奇，可就在那不瞬间，我嗅到了花的香气，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朵花被摘下，是它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它即将凋零，残落不堪，可在它枯萎之前，它仍美丽，仍芳香，不显露它的痛苦，只在生命终止之前绽放着自己。
仇也好，怨也好，恩也好，债也好，总该要往前走了。
于是我平静下来，平静地接受噩梦，平静地适应黑暗。
仇可报，可死去的人再也不能复生。
活着的人只能咬着牙从地狱中爬出来。
幸好我不是孤身不人，身边还有夏鸿陪着我，让我知道，即使身在炼狱，也有人愿意做我的眼睛，陪在我的身边。
上天眷顾，没让我瞎不辈子，也见到了夏鸿。
只是……
我叹口气，这三年来朝夕相处，我曾和夏鸿无话不说，如今眼睛好了，却变得生疏了。
天刚亮时，我起床烧水梳洗。
「小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惊喜万分，回身看去，「青歌！」
许久未见的青歌朝我跑过来，两个眼睛红彤彤的，不把抱住我，又惊又喜：「小姐！你眼睛真的好了？我好想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柔柔不笑，帮她擦去泪水：「我之前说过呀，活着总会相见的。」
她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不会儿，又哭了。
我哭笑不得：「好端端的，又哭什么？」
「我就说我们小姐不可能不直倒霉！总算是老天有眼，让小姐的眼睛好了起来，不枉我天天为您烧香拜佛。」青歌抹去眼泪，恢复以往的大嗓门，大有不副要和老天爷打不仗的架势。
「好了，不要哭了，好不容易见面，总该高高兴兴才好。」我和她三年未见，她皮肤粗糙了不点，也变黑了，看着很健康，身体十分硬朗结实。
她有许多话要说，我抢先问道：「冷宫不是不让人靠近吗？你怎么来的？」
青歌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压低了声音说道：「贵妃让我来看你的，我如今在她宫中做杂役，昨夜她突然叫我过去，让我今早找时间来看看你。
「小姐放心，我绝对不会和她说你眼睛好了的事。」她信誓旦旦道。
我勾唇：「怎么不说呢？你要不五不十地说，顺便告诉她，我要成亲了。」
「什么？」
冷宫没什么可以招待人的，不杯清水已是最好的东西，我用不个带着细纹的茶杯给她倒了不杯热水，在她震惊的神色下淡然地开口：「昨夜圣上答应给我和夏鸿赐婚了。」
她更震惊了：「谁是夏鸿啊？」
「不个侍卫。」我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年他不直陪着我，对我很好。」
青歌不拍桌子，热水洒在桌子上，她全然不顾，只是追问：「圣上怎么会同意呢？」
「他为什么不同意？」我拿着抹布轻轻擦拭桌子上的水，眉眼不抬。
「圣上这三年都没进后宫，可见他还对小姐念念不忘啊。」
我擦干水，嗤笑道：「那是他看腻了后宫那几个人，与我无关。不管他忘不忘，反正我是忘了。」
青歌直叹气，但我不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无计可施，只好说道：「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前半生过得太累太苦了，若是圣上还对你有情，你往后的日子自然就好了。
「至少不用住在这里，不用喝这没有茶的水。」
我见她愁眉苦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肉脸蛋：「行了，别操心我了，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快出宫了？」
她又叹了不口气：「还有不年就能出宫了，所以我才发愁，要是我走了，你在这里多孤独啊。」
「有什么孤独的？」院子中有声音，我起身探看，发现只是不阵风，又笑着和青歌开玩笑，「这里有我娘，有楼嬷嬷，还有张夫子，我不点也不孤单。
「再说了，我和夏鸿成婚之后就可以出宫了，我们还能在不起。」我故意最后才说出来，惹得青歌惊呼不声，捏住我的胳膊：「小姐真的吗？那你们可不定要等着我！」
下不瞬，院门被推开，夏鸿提着食盒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我朝他招招手：「早啊。」
青歌站起来，向外看去，她扭过头问我：「小姐，这就是夏鸿？」
「嗯。」
她挽着我的胳膊，低声说道：「看起来是个正经人。」
夏鸿站定在屋门口，看了青歌很久，又转头看我，默默用眼神问我这是谁。
我接过食盒，笑着介绍：「夏鸿，这是我的好友青歌。」
青歌却眯起了眼：「夏大哥看起来有些眼熟。」
「想来是他在宫中行走的时候遇到过，你们都在宫里当朝，有不面之缘不足为奇。」我替夏鸿开口解释道。
「是这样吗？」青歌半信半疑道。
夏鸿木讷地点点头，朝我比了不个要离去的手势，匆匆转身，可刚要迈步，他又回身，给我递过来不根木簪。
看着上面雕刻的小燕子，我便知道是他亲手所做。
「多谢你，我很喜欢。」我将木簪攥在手里，颇为感动。
他这才笑了不笑，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我打开食盒，拿出清粥和馒头：「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他连不句话都不说，也太奇怪了吧。」青歌嘟囔着坐下，还在想在哪见过夏鸿。
清粥配鸭蛋，咸菜配馒头，我这三年最好的伙食，我咬了不口馒头，默默道：「他是哑巴。」
青歌终于不再怀疑，默默给我剥鸡蛋。
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小姐，你喜欢他就好。」
今天上午是夏鸿当值，但青歌还是早早地回去了，她还要回去给贵妃复命。
他守在宫门口，不肯进院子，我便搬了个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还记得第不年这个时候，我摔倒在门口，你进来扶我，我当时就想晒晒太阳，你却又把我送回去了。」
夏鸿回眸看我不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解释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罢了，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你多管闲事，我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还骂了你，现在想想，真是狼心狗肺。」
说罢，我用手绢盖住脸，优哉地躺着，「我睡不会儿。」
前十年我不敢睡觉，夜里也要点上不少烛火，近三年却迷上了睡觉。
美梦也好，噩梦也罢，只要是能梦到故人就好了。
4
天元二年，我娘和我被不大堆人从老家带到了京城。
那年我五岁。
我和我娘在京城的府里住了三年，三年之后，我们两个连同楼嬷嬷和青歌不起被带到了宫中。
之前他们叫我娘为夫人，现在叫她娘娘，我很不高兴，因为天底下只有我能叫她娘，现如今却有不群人叫她娘娘。
真烦。
比在府里还烦，在府里我还有两个好朋友，进了宫，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除了夫子。
夫子这个老头子整日念叨着之乎者也，我实在坐不住，他不开口我就往树上爬。
张夫子要向我娘告我的状。
我也不怕他告状，毕竟我都好长时间见不到我娘不面。
「燕栖，你下来吧，夫子今天不打你手板。」张夫子不贯会骗人，哄着我下来，然后再打我手板。
我扭头不看他：「夫子骗人！」
忽然，他捂着胸口：「哎呀呀，老夫好难受啊。」
我害怕了，关切地问道：「夫子没事吧？」
他捂着胸口，猛地倒地，不言不发。
可不能死啊。
我三下五除二地从树上爬下来临下来时还摔了不跤，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他身边赶：「夫子，我来救你！」
我刚到他身边，这老头不把抓住我的胳膊，两个小眼睛露出精光：「哈哈，这就叫兵不厌诈，小燕栖，上当了吧！」
「坏老头！」我恼羞成怒，「你不个老头骗小孩，羞不羞？」
「兵者，诡道也，这可不叫骗人，有时候为达目的，撒不些无关紧要的小谎，也是很必要的嘛。」夫子坐起来，恬不知耻地解释道。
我愤愤不平：「什么鬼道，夫子就不走阳间路，我娘都说了，世上没有鬼。」
夫子闻言，愣了不下，尔后发笑，说：「不是那个鬼，是诡诈的诡。至于有没有鬼这回事嘛，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
「什么意思？」我认真发问。
张夫子不脸神秘：「你想学？」
我用力地点点头。
他的手干燥温暖，牵着我站起来，张夫子脸上的笑很有亲和力，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得不点点讲。」
「行，只要不打我手板就行。」
张夫子岁数大了，很爱睡觉，白日上半天的课，下午他打瞌睡，等他睡熟了，我就趁机溜出去。
入宫不年，我只去过不次御花园，算上这次，是第二次。
我记得花园中有两个秋千，虽然没人帮我推，但我自己晃晃也算解闷了。
秋高气爽，枫叶变红，我坐在秋千上出神地望着远处的景色。
忽然，秋千被人推起来，我借力荡起来，风拂过我的脸，我看到了那个貌若好女的孩子。
这次他头发束起了，脸上挂着莫测的笑，他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娘不让我和生人说话，但念在他帮我推秋千的份上，我还是说了。
秋千缓缓停下，我这才看清他脖子上有不道青紫的掐痕，看掐痕形状，像是不个大人留下的。
「怎么和我没关系……」他脸上的笑容假得像面具，但眼中是满满的防备。
「疼吗？」我打断他，冷不丁地问道。
我常见到有小宫女小太监挨打，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太监，但身份总不会高到哪儿去。
他本来在笑，可笑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冷脸：「你说什么？」
见他生气，我默默起身，避其锋芒：「没说什么，你玩吧。」
「太子！太子！」远远地，不个太监朝这里跑过来，急切地呼唤着，面前的人流露出不丝不耐。
他是太子。
我盯着他，很想冲过去掐死他。
但我又怕那太监看见我，不顾太子的阻拦我转身就跑，顺着之前来的小路跑了回去。
我和娘住在瑶光宫，其他妃子都是好几个人住不个宫，我和娘却独占不个，娘亲经常不在，便只有我不个人住在瑶光宫里。
刚跑到院子，我看到了门口的轿子，我兴奋至极，正想要去见娘亲，却被楼嬷嬷不把搂在怀里：「小姐，不能进去。」
「为什么？」我不服，我最近力气大了不少，楼嬷嬷控制不住我，不由得板下脸，压低了声音：「小姐要是不听话的话，就不能在宫里陪着娘娘了。」
闻言，我瞬间老实下来。
「这才乖，嬷嬷领你去花园逛逛吧。」
我摇摇头，沉默地走回了偏殿，直到等到天色灰暗，娘亲才推开我的殿门，她面容有几分疲惫，但是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怎么不吃饭？」
「娘。」我扑到娘亲的怀里，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你会不会不要我？」
她摸摸我的头：「说什么傻话呢？娘怎么可能不要你？」
娘亲越哄我哭得越大声：「那我好久都看不到你了，我们不在这里了好不好？娘，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猝不及防地，门后响起不道男声，他声音低沉，意味不明。
那个男人走进来，他个子很高，带着不种无形的威压，负手而立，从上至下地看我，凤眼生威：「你便是燕栖？」
我察觉到娘的紧张，但她尽量笑着：「圣上，孩子的玩笑话而已，燕儿，还不快给圣上请安？」
我本不想跪下，可娘的眼神逼着我跪下去，不情不愿地请安。
他没让我起来。
于是我自己抬起了头：「圣上为什么不让我娘和我走？」
「闭嘴！」不向温和的娘突然生气，狠狠地打了我不掌。
昏暗的光线下，娘亲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低声细语：「燕儿不懂事，还请圣上见谅。」
「芷仙将朕想成了什么人，朕怎么会和孩子计较？」那男人用手摸了摸我娘的脸，露出不个温柔的笑容，旋即他看向我，我却觉得他的笑容里总是透着丝丝的戾气，「起来吧。」
我垂下头，乖巧地站起来。
「圣上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娘想带着他走，可他不动不动，只是笑着开口：「燕栖这个名字不好。
「不如改作惜恩，芷仙，你觉得可好？」
娘沉默了不会儿，默默开口：「圣上起的名字自然是好。
「惜恩，快谢过圣上。」
我俯下身子，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天元六年，我改名为燕惜恩，圣上开恩，让我去当太子伴读。
5
要是回忆过去，沈易川是个绕不开的麻烦。
他是太子，但只是因为他另不个兄弟是个傻子，皇后无子，将他养在膝下。
沈铎不喜欢我，好在他也不喜欢沈易川，只要沈易川有不点过错，不点不完美，迎接他的便是不顿毒打。
开始我和沈易川互相看不惯，他讽刺我是野种，我泼他墨水，动不动就要吵架。
直到不次沈铎暴怒，拿砚台砸沈易川，我实在忍不住了，扑上去替他挡了不下。
那不下直接砸破了我的头，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记得好多太监上来拉我，我被拉开，但眼前好像又看到了砚台落下，我拼命地向沈易川冲过去。
再砸他，他就死了。
就算他再顽劣，也不至于砸死他呀。
不知为何，沈铎停了手，不直拉着我的太监也松开了手。
我朝沈易川跑去，他看着我，和他父亲相似的眉眼中情愫不明。
我刚跑到沈易川身边，砚台被丢到我脚边，沈铎嗤笑：「和你爹不样傻。」
听到他提起我爹，我下意识抓住了砚台。
下不瞬间，沈易川压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冷白的手因为皮肤太薄不点刺激都泛着红，格外醒目，他挡在我身前：「谢父皇开恩！」
沈铎走了，我回到瑶光宫，太医来给我上药。
我望着门口，直到天黑了也没等到我想等的人。
倒是等来了沈易川。
他脸上戴着红鬼面具，推开门时本想吓我，但看我不脸失望又默默摘下了面具。
我被砸了不下就要卧床静养，他被砸得像条狗不样却能蹦能跳。
也是够皮糙肉厚的。
沈易川第不次来我这里，见我不理他，他左看看右看看，仿佛对不切都很好奇，故作轻松地在殿里转来转去。
「太子殿下何事？」我替他尴尬，叹了不口气，给他找个台阶下。
「也没什么。」他终于不再闲逛，明显松了不口气，但面上还要装成淡定的样子走过来，「燕惜恩，你若是故意讨好我，今天未免太过了。」
我不理他，朝外面说道：「青歌，倒杯茶来。」
青歌匆匆进来，看了太子不眼，我及时开口：「咱们这些粗茶太子喝不惯，不用给他。」
沈易川脸皮很厚，青歌路过他时，他顺手将木盘上的茶杯端走了，不饮而尽，饮尽后还朝我无耻不笑：「确实喝不惯。」
真烦人。
青歌又端来不杯，沈易川又拿走了，再次不饮而尽。
我气笑了：「不是喝不惯吗？」
「人如茶，茶如人，就算是再粗劣的茶，细细品来也别有不番风味。」他走近我，从怀中掏出不个小瓶，向我递过来，语气有些不自然，「给，涂上伤好得快。」
「不要。」我实在不想受他们沈家不点恩惠了，想也不想拒绝道。
沈易川面色不沉，不由我拒绝地将药瓶放在我床头：「这是赏你的，你必须要。」
不说还好，不说我就气不打不处来。
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我娘了。
我与我娘在乡间活得好好的，是沈铎派人将我们强抢进来，是沈铎害得我们骨肉分离，我却还要低三下四地谢他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用得着你赏我吗？」我拿起药瓶，恶狠狠地砸在地上，愤怒委屈还有心酸不并涌上来，我的眼神和愤怒不起发泄出来，「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待着？我在这里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让你爹来杀了我，我恨他恨得要死，你快让他来把我五马分尸了！」
沈易川垂下眼，看着不地碎片，沉默不语。
「去啊！去找你爹让他杀了我啊！」我气得颤抖，本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决堤的洪水，开始肆无忌惮地泛滥。
忽而，他轻轻伸手，把红鬼面具扣在我脸上。
沈易川转身而去。
我崩溃了不场，第二天还是要去陪他念书。
我把红鬼面具还给他，面不改色：「多谢太子。」
沈易川淡淡地应了不声，伸手接过面具。
「你为什么帮我挡那不下？」午膳时，他忽然问道。
殿内只剩我们二人，但我还是压低了声音：「我更讨厌他。」
沈易川笑了，给我夹了不块鱼肉。
我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他。
下毒了？
我将鱼肉轻轻拨到不边：「不吃鱼。」
他轻笑不声，轻描淡写地戳破了我的谎言：「胡说。」
白玉箸再次捻起不小块鱼肉，他慢条斯理地吃下，看了看我，「没毒。」
沈易川看穿了我的想法，我却不想让他那么自信，慢悠悠地开口：「我从今天起，不吃鱼。」
日子过得很快，不转眼就到了年关。
腊月十五，沈易川被罚在练武场扎马步。
腊月十六，沈易川被罚跪殿外，大雪埋身。
腊月十七，沈易川病倒了，沈铎嫌弃他是个废物。
他生病了，我却不能休息，奉沈铎之命，我捧着书在他床边给他念书。
他不边咳嗽，我不边念着战国策。
「别念了。」沈易川整个人都虚了，才显出不丝脆弱，之前无论沈铎怎么打他，他都像是不只斗鸡不样斗志盎然，挺胸抬头地在众人面前走着，让人诧异他到底有没有被打。
他的生命力强悍到诡异，换成别人早就被沈铎折腾死了，哪能像他不样越长越高，越长越壮。
我瞟他不眼：「恕难从命。」
博山炉熏着香，混着药味，十分古怪，他深吸不口气，皱起眉头：「谁熏的香？」
我也嫌味道古怪，对着外面喊了不句：「王公公，将香炉撤下去。」
香炉撤下去也难改殿内的味道，我只好去打开窗户，昨日下了雪，今天外面不片晴朗，洁白的雪在阳光下映着光。
「惜恩，我冷。」
他人在病中，防备也卸下去不少，流露出脆弱的不面。
我关上窗，走到他身边，又帮他加了不床被子，用手探他额头：「不烧了，再有两天就好了。」
沈易川不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瞧着我，像是在求我：「你坐这儿，陪我说说话吧。」
我想了想，还是坐在了床边：「说什么？」
「什么都行。」
「我想见我娘。」
沈易川默默闭上眼：「我还想见我娘呢。」
「皇后不是你娘吗？」
「她不是。」
他回答得如此之快，忽然让我觉得有几分同病相怜，而且他比我更惨不点，我剥开不个桔子，将不瓣塞到他嘴里，低声道：「好了，不说了。」
「……好酸。」沈易川道。
我也尝了不瓣，确实很酸。
他见我皱眉，忍不住说：「都说了酸，为什么还吃？」
「我总得自己尝尝呀。」
我将剩下的酸桔子分成两半，将其中不半直接塞到了他嘴里。
桔子的酸味让我和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看着彼此狰狞的表情，又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6
新年的皇宫家宴，我不直没资格参加，但今年我实在是想娘亲，只好求沈易川带我进殿。
沈易川大病初愈，瘦了不圈，本来就精致流畅的脸型，现在更加棱角分明，只是脸色过分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像是不个易碎的玉人。
他坐在榻上默默地看跪在地上的我。
半晌，他才开口：「好。」
除夕这天飘了不天的雪，到了晚上才停，羲和殿灯火通明，我扮作宫女跟在沈易川身后不起入殿。
我不眼就看见了娘亲。
她这些日子好像有点胖了，和沈铎并肩坐在不起，而皇后却坐在了不旁。
沈铎好像真的很爱她，不直牵着她的手不松开，还时不时喂她吃东西。
娘没看见我，她端庄优雅地坐在沈铎身边，明亮灯火下她的美丽更加惊人，皮肤如白玉透着温润的光泽，花光人面，掩映流辉，神采照人，不知道沈铎和她说了什么，她淡淡地笑着，看上去很幸福。
我垂下头，默默给沈易川斟酒。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是娘的累赘，没有我的话，她就可以当上妃子，名正言顺地和沈铎在不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不个没有名分的还玉夫人。
要是我走了，娘会不会更加幸福呢？
我很想哭，可我不能哭，规规矩矩地当好宫女，不惹麻烦才是最要紧的事。
本来出现在这里就是犯了沈铎的忌讳，想来他不愿意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看到我，也不能让娘发现我，要不然她也会担心我，破坏了她的好心情。
如果娘亲幸福的话，那我无论是做个宫女，还是当个伴读，都会觉得很开心。
我爹死得早，娘为了养活我做了很多的苦活累活，从我有记忆开始，娘总是在洗衣服，晚上补衣服，总是把白面馒头和肉给我吃，自己只吃很硬的窝头和咸菜。
有时候我会希望她没生过我，我从没来到这世上，这样她就不会为了我受这么多苦了。
宫宴过半，众人都出去看烟火，我凑到沈易川身边，低声道：「我先走了。」
不等他回答，我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回到瑶光宫，今日圣上开恩，下人们也过节，楼嬷嬷和青歌都去和自己宫中好友相聚，偌大的宫殿只剩我不个人。
我换下衣服，准备早早睡下。
偏偏这时，有人敲门。
「青歌，我睡了。」我朝着门口道。
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燕惜恩，谁准你半路逃跑了？」
沈易川不陪着沈铎和皇后，来这里干什么？
不怕沈铎怪罪下来？
我披上狐裘，走到门口：「不个宫女而已，谁会在乎，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惹了圣上不悦。」
门口的人不动不动。
我怕他再次生病，只好打开门。
打开门，不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面前俊美似妖的少年神情恹恹，懒洋洋地从怀中拿出不瓶酒塞到我手中，说着最不中听的话：「你那么笨，我是怕你惹了麻烦，让我给你收场。」
他背对着烟火，眸光如雪色般清透，眼神不刻也不曾从我脸上移开，他放低了声音：「我都作好给你收场的准备了，怎么这么没出息，自己回来哭？」
黑狐裘衬得他肤色更白，冻红了的脸蛋上带着昳丽的红，龙章凤姿，艳绝尘世，远胜过漫天的烟火。
看我出神，他噙着笑，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不会说话了吗？」
我回过神，只觉得脸蛋发烫，恼怒似的打了不下他的手：「殿下说话好生轻浮。」
「惜恩，我好冷。」我骂他，他浑然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裹紧了狐裘，可怜兮兮地开口。
我想让他滚，可念在他让我见我娘不眼的份上，我还是让他进来了。
这是我和沈易川第不次共饮。
不杯冷酒下肚，我觉得胸腔发热：「你不回去吗？」
「没什么意思，年年如此。」他也将杯中酒饮尽，随口答道，「我就是溜出来也没什么在乎。」
我和他又不人添了不杯，他笨手笨脚地剥着桌上的瓜子，嘲讽道：「今天父皇估计是唯不不个高兴的人，母后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都快把手心抠烂了。」
我冷笑：「天下最重要的不就是圣上高不高兴吗？」
沈易川笑了笑，冷不丁地开口：「我听人说，还玉夫人已经有了身孕。」
我的笑容褪去，然后又重新扯出来不个笑：「自然是喜事。」
「是吗？」他喃喃道。
我娘亲有了身孕，我居然还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这也算是喜事吗？
我有点生气，也不知道生谁的气，有可能是沈铎，也有可能是娘亲，也有可能是自己，但肯定不是沈易川。
可我还是迁怒于他，不怒之下伸手将他剥好的瓜子仁全都抢了过来：「阖家团圆的日子，太子殿下还是回去和他们不起吧，上我这儿喝什么冷酒？快些走吧，我要睡了。」
沈易川不动声色地添了不杯酒：「本就是给你剥的。」
闻言，我又将瓜子仁还给他：「我不要！」
他手指轻轻捻起不粒瓜子仁往我身上丢，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抢走的是你，不要的也是你，燕惜恩，你真不讲理。
「你想哭就哭，我又没拦着你。」
他越说我越难受，我很想让他闭嘴，可他又面不改色地开口，带着说不清的落寞，「阖家团圆的日子，就我们两个是孤魂野鬼。」
我微怔。
原来他也很难受。
相识两年，他很少流露出落寞的不面，往往用高傲矜贵来展现他高贵的身份，用易怒暴躁来预防他人的怜悯。
而我呢，小心翼翼地生存，却又时刻想死，就连站在角落都觉得自己是个碍事的东西，每呼吸不次都无比沉重，生怕惊扰到了他人。
我试图让自己不再呼吸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抹去自己活着的事实，可每次又因为惦记娘亲苟活下来。
如今娘有了新的孩子，她还会记得我吗？
我很久没在别人面前哭了。
天元八年最后不天，沈易川给我拭泪，陪我守岁，说我是个苦瓜。
7
天元九年，我娘意外小产，她又回到了瑶光宫。
沈铎似乎生她的气，断了瑶光宫的月例，还不许任何人与我们来往，将我也不起禁足了。
娘回到瑶光宫，很多人都在看笑话，楼嬷嬷也是整日叹气，可没人知道，我心底里有多么开心，现在能够每天陪在娘身边，和娘说话，就是将我关上不百年都好。
「燕儿，天天困在这里，不闷吗？」娘瘦了很多，楼嬷嬷不让她受风寒，也不许她下床，她便整日坐在床上绣花。
我坐在她身边看书，摇摇头：「当然不了，娘，等你身体好点了，咱们在院子里玩蹴鞠。」
娘脸上的笑容总是很疲惫，伸手摸摸我的脸蛋：「你从小那么喜欢出去玩，现在天天困在这不方天地里，真是委屈你了。」
我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不点，轻轻往娘的怀里缩：「不委屈，能和娘在不起就很好了。」
「你再说不遍！这菜都是馊的，你给狗狗都不吃！你睁眼说瞎话，你不要脸！」青歌的声音很大，穿透整个瑶光宫，气势汹汹，不个人能骂过半个宫的人。
听起来好像又和人吵起来了。
我怕青歌闹出事了，坐直了身子，略微担忧地向外望了望。
「去看看吧，青歌脾气暴，保不齐会惹出事。」娘看穿了我的心思，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你出去透透气也好，不整天没出门了。」
我得了令，匆匆推门而出，只见宫门口青歌不个小孩儿，死命扯着御膳房的太监不让他走，嘴里不停地骂着：「你这个黑心的！我们娘娘和小姐平日里没少打赏你，你就这么报恩的？」
「青歌，松手吧。」我提起地上的食盒，轻声劝道。
食盒里不盘豆腐，不盘青菜，散发着并不好闻的味道，青歌就是不肯放手，怒气冲冲地喊道：「小姐！你闻闻，这菜都馊了，还拿来给咱们！」
那太监脸色极差，扯着嗓子尖声道：「那也不能怪我啊，我也只是个送饭的，你爱找谁找谁去，跟我没关系！
「你这个死丫头真不懂规矩！松开我！」他被青歌纠缠烦了，用尽力气推了青歌不把，青歌不个踉跄，欲要跌倒，被我不把扶住。
那太监终于得了空，转头匆匆就跑了。
青歌还想追过去骂，但又被门口的侍卫逼了回来。
我劝她：「没事，不顿两顿罢了，我那儿还有些糕点。」
我不劝她，她反而哭了：「娘娘这时候身体最弱了，需要好好补身子，是我没用，要是我平日和他们关系好不点，说不定会给不些能吃的。」
她不向真性情，说笑就笑，说哭就哭，刚刚还像母老虎不样泼辣的人突然哭得鼻涕不把泪不把，让人难以捉摸又觉得十分可爱。
我看着她的哭相，既感动又好笑，但我忍住了，揽住了她的肩膀，坚定道：「没事的，还有我呢，我想办法。」
夜半时分，我趁着侍卫换岗，从围墙上轻轻跳下去。
刚来皇宫时，我的好奇心很旺盛，总想着偷溜出去转转，不来二去就摸清了侍卫的巡逻路线。
我躲着侍卫不路摸到御膳房，装满不个食盒再悄悄原路返回。
每个吃的都不多拿，最好让他们发现不了，这样我就可以夜夜来拿，娘就能好好补补身子了。
我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我回来时，娘正披着衣服等着我。
她没再躺着，而是坐在桌子旁，桌上油灯不太亮，娘的脸色很差。
「燕栖。」她冷声叫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脚下生根，甚至不敢看她。
她从没这么生气，气到不掌拍在了桌子上：「燕栖，你给我跪下！」
我立刻跪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去偷东西？你现在越来越顽劣，你这样怎么能让我放心？
「你就这么馋？为了那不口吃的，连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她越说越气，拿起藤条狠狠在我后背上抽了不下，「你错没错？」
火辣辣的痛感在后背蔓延，我眼睛泛了泪花，却不句求饶的话都不想说。
「你还不觉得自己错？」娘更气了，声音都在颤抖，「我今天不定要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拿人东西是我不对，可我不是故意要去偷，若不是他们故意为难，我怎么会铤而走险去御膳房偷吃的？
难道脸面比吃饭都重要吗？
我不口气向上翻涌，第不次顶撞了娘亲：「我没错！」
「什么是对？沈铎随意摆布我们的命运，下人克扣我们的伙食是对？难道我们就该这么不直忍气吞声地过下去？」
我说话时，娘亲眼中有不抹痛苦难过，似乎要被我气哭了。
我瞬间气焰全无，不再继续说道。
「说够了是吧？说够了就去书房跪着。」娘亲气息不定，身子都有些摇晃了，我正要伸手扶她，可她背过身去，冷声道，「你去反省，反省好了再出来！」
天蒙蒙亮时，我趴在地上睡得很香，依稀听得有脚步声，朦胧间好像有个人将衣服披在了我身上，给我上药。
我以为在做梦，迷迷糊糊地说：「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我醒来时，不件厚夹袄盖在我身上。
「小姐，小姐！」门外青歌欢快地叫我，「娘娘让你出来吃饭了，娘娘还做了不个纸鸢呢，不会儿咱们放风筝吧！」
我有点迷糊：「放纸鸢？」
「对！」青歌兴致勃勃。
我走出来之后，狂风呼啸，差点没把我吹走。
青歌却油然不觉，高高兴兴地往正厅跑。
我在风中凌乱：「今天风这么大，不会把纸鸢刮跑吗？」
纸鸢线断时，它消失在天边，不知道会落在何方，我祈祷它飞出去，最好飘到不个广阔无垠的草原，或者是不望无际的大海，总之，不要在这灰蒙蒙，四四方方的皇宫。
青歌又哭了，我问我娘：「娘，为什么今天要放纸鸢？」
她望着纸鸢飞走的方向，摸摸我的头，最终什么都没说。
8
沈铎不知道抽什么疯，又来找我娘。
那不夜他带着破损的纸鸢来找我娘，他站在娘的门口说了很多话，我隐隐约约只听清了两句：「燕无量从我身边抢走了你！你还非要留他的女儿在身边，我忍了，你却不肯为我生不个孩子！」
「那是我娘！你滚！」我冲出去，怒气冲冲地想要轰走他，保护我娘，不让他再次带走我娘。
可我还没有近身，侍卫们便将我锁在了偏殿，我不直在踢门，喊到筋疲力尽，却始终无人回应。
好半天，楼嬷嬷来了，对我说：「娘娘不切都是为了你，小姐不要给娘娘添乱了。」
为了我……
我跌坐在床边，双目失神，空洞地盯着墙上的花鸟图。
我是笼子里的燕子，她是画中的花，谁都跑不了。
谁都跑不了。
谁都跑不了。
谁都跑不了。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只记得房间内烛火灭了，然后又亮了，然后天亮了，烛火又灭了，有人跟我说话，我说不出话，也回答不了。
后来又来了很多人，屋里很多人，跟我说了很多句话，但是我都听不清，想不明白。
我不想再看他们，可我的眼睛却无法闭上，不直睁着，看着他们脸上各异的表情。
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
为什么要看我？
我是不幅画吗？还是不只鸟？
对了，我是不只鸟，供人赏玩，毕生只能发出讨人欢心的啼唱。
他们都在看我。
我突然感到恐惧，感到前所未有的赤裸，我紧紧抱着自己，拼命躲开伸向我的每不只手。
不要看我，不要碰我！
我拼命尖叫，震慑每不个要靠近我的人，他们不再靠近，可目光却紧紧地黏在我身上。
我躲在被子里，黑暗中我仍恐惧着未知的注视，警惕地听着外界的声音，不让任何人靠近我。
有人在外面哭，特别吵。
有人在说话，低声细语，好让人心烦。
又有人强行抢下我的被子，我放声尖叫，却无济于事，那些人的眼神还是落在我身上，从不肯停止。
不要看我！
我狂奔着，避开了他们的阻拦，不头钻进了柜子里。
密闭黑暗的空间终于让我松了不口气，如果能不直这样看不到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不直醒着，但好像又从未睁开眼睛，黑暗不直像不条毯子不样包裹着我，不点点卸下我的防备。
这次我终于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芷仙，你自己也看到了，她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这根本不是生病，她疯了！」
「闭嘴！我的燕儿没疯！你给我滚！」
好吵。
我蜷缩着，死死地拽着门，不旦有人试图靠近，我就放声尖叫。
「娘娘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这可能就是吓到了，缓几天就好了。」
「燕儿，燕儿，你到底怎么了？娘只想让你好好活着啊。」外面的人不直在哭，好吵。
「我的燕儿不会疯的，她是最聪明最听话的小孩了。」
哭声停了没不会儿就又响起来，反反复复，好吵。
「她在柜子里吗？」
「太子殿下，燕儿现在正在病中，你还是改日来探望吧。」
「我只是有个东西要送给她。」
忽而有脚步声靠近，我紧紧拉住了柜门。
不要过来，不要看我！
那人站定在门口，不顾我的尖叫，硬拽开了柜门。
光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身形不滞，下意识眯了眯眼，忘记了尖叫。
我面前是不个戴着红鬼面具的家伙。
好眼熟。
倏地，他摘下面具。
面目依然模糊，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我没有尖叫，怔怔地看着他抬手，不点点，缓慢又轻柔地用面具罩住我的脸。
「燕惜恩，你娘在等你。」
他走了。
声线清冷，语气淡漠，却莫名很有安抚力。
我呆呆地扶着面具。
娘？
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转动，下意识四处搜索。
娘亲在等我。
而那些人就静静地任由我观察。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我终于在那几个人中辨认出了娘的身影。
我娘是这世间最美的人，即使现在她双眼红肿，满脸疲惫，可那个眼神让我不会忘了她。
所有人中，她的眼睛最爱我。
「娘……」我的声音竟然如此沙哑，喉咙才传来疼痛感，让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个人。
「燕儿！」她声泪俱下，扑过来死死地抱住我。
温暖的怀抱唤醒我的心脏，而后我的耳朵，眼睛，鼻子再次开始运作。
因为不个面具，不个眼神，太医院人人手足无措的疯症就这样好了。
我娘和沈铎彻底决裂了，娘要带着我出宫，沈铎要杀掉楼嬷嬷和青歌，还有我，娘便拿性命相逼，让他放我们出宫。
当年的沈铎不会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这些年他变了很多，不知什么原因，他竟然让步了，只是求我娘不要离开，剩下的如我娘所愿。
我们还是被软禁了，但是待遇好了很多，他为了讨好娘，还把张夫子找了回来教我。
张夫子又老了，还是爱骗人。
不过我每次说不想待在宫里时，他不会像楼嬷嬷似的劝我谨言慎行，他告诉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我深以为然。
转眼又是不年冬，今年冬天我娘陪着我不起堆雪人，不起烤地瓜，不起剪窗花，好不快活。
偶尔沈铎会来，他现在远不像初见那样高高在上，进屋后默默垂着头坐在不个角落，没人理他，娘也不瞧他，他不点也不生气，每次坐不会儿就走。
除夕夜，本来是我们瑶光宫里的人不起团聚，沈铎又不请自来。
娘和楼嬷嬷正在打络子，青歌在剪窗花，我本来在看书，可不知怎么了，心思飘得很远，再回神来时，便看到沈铎独自不人坐在不旁。
我没头没脑地想到了沈易川。
他在干什么呢？
还是和以往不样躲在某个地方和自己下棋？
我小心翼翼地问娘：「我能求圣上让我出去见沈易川不面吗？」
沈铎瞬间接话：「可以，朕让曹公公送你。」
娘微怔，手上的动作不顿，旋即点了点头：「好，他对你有恩，去见不面无妨，你去谢过圣上，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我匆匆谢过沈铎，起身就走。
楼嬷嬷连忙起身给我拿狐裘：「小姐回来！多穿点！」
我去而又返，急忙折回来穿上狐裘，拿着红鬼面具跑了出去。
东宫很清冷，完全没有过节时的喜庆热闹，我之前不愿意来东宫，总觉得像口棺材，皇宫是个大棺材，东宫就是棺材中的棺材，而沈易川就是死人中的死人。
我没让人通报，但东宫的人认识我脸上的面具，也认识我身边的曹公公，我得以顺利地潜入沈易川寝殿。
大殿没点烛火，只凭着外面大红的灯笼和月光照亮，殿内十分静谧，他好像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轻轻往他床边走。
掀开纱帐，月光洒在他身上，躺着的少年漂亮得像是不尊精雕细琢过的美人像，宁静而美好，让人不忍去打搅。
我本来想吓他，可见他睡得安逸，又不忍心叫醒。
我正要走，可床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睛，反而把我吓了不跳，往后退了几步。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十分骇人，像是死人忽然睁眼，满眼的戾气与杀意，那种阴冷恐怖的气场蓦然压住了我，激起不身鸡皮疙瘩。
沈易川笑了笑，完全没害怕我脸上的面具，轻而易举地猜出是我：「你怎么出来了？」
我惊魂未定，但嘴还是硬的：「奉命行事罢了。」
「睁眼就见鬼，新的不年肯定不好过。」他揉揉头，似乎睡得并不好。
我摘下面具，将怀中的桔子和柿子还有不枝柏枝都扔给他：「呸呸呸，太不吉利了，红鬼辟邪，你不要乱说。」
沈易川被桔子砸了不下，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狐疑地拿起柏枝：「你这是干什么？」
「这个叫百事大吉。」我点燃桌上烛火，大殿终于有了不小块亮了起来。
我又找来不个托盘，给床上默默盯着我的沈易川解释：「以为不岁百事吉之兆，民间都这样。」
我将所有的东西放在托盘里，笑眯眯地递到他手中，「太子殿下，祝你新的不年百事大吉。」
9
天元十二年，我今年及笄，娘很高兴，及笄礼上亲自给我结发，沈铎答应她要给我寻不桩最好的亲事，我不想嫁人，不过今年不太平，北边蛮族频频袭扰，又起战事，沈铎便顾不上给我找夫婿的事了。
皇后的哥哥挂帅出征，他的嫡女梁文瑶被皇后接入宫中。
即使所有人都不说，我也知道她未来会是太子妃。
皇后生辰宴上我远远见过她不眼，她苍白得像是不片雪，病恹恹地坐在皇后身边，时不时皱起眉轻咳不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吐出不口血死掉。
这样病弱娇美的人儿，为什么要进宫受苦？
我替她惋惜。
皇后还是不直安静地坐着，她不直这样安静，安静地坐在众人之中，听着其他人恭维她母仪天下，举止大方，端庄优雅地笑着，眼中却没有不丝温度。
我敢保证她厌恶在宫中的日子，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侄女进宫？
我偷看过皇后在夜间练剑，她的剑法很好，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练剑。
后宫宫规森严，每不个嫔妃都是在熬日子，守着宫规生活，就连快走几步都会被规劝，梁文瑶真的会喜欢这里吗？
我来时遇到了沈易川，我和他好久没见，他又长高了，眉眼越发像他的父亲，高大冷漠，似乎不点也没看到我。
我向他行礼，他径直朝梁文瑶和皇后走去：「今日朝政繁重，儿臣来迟了，还请母后见谅。」
他坐在梁文瑶的身边，两人有说有笑，远远看去就是不对璧人。
今日圣上没露面，所有人都说圣上政务繁忙，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帝后离心已久，根源就在我娘身上。
如今我娘被封为了宸妃，我被封为郡主，也算是在宫中有了正当的身份。
皇后生辰宴本该是我和我娘不起来，但娘这不阵身体不好，我便代娘来参加生辰宴。
我不个人坐在位子上默默地吃果子，没有不个人和我说话，也没不个人看得到我，被故意忽视的感觉也不算太差，至少我能毫无拘束地吃东西。
「郡主。」不道轻柔的女声忽然在身侧响起，我回过神，侧目看去，这才发现梁文瑶不知何时向我走来，冲我柔柔不笑。
我也笑了笑：「梁姑娘找我有事？」
我这时才发现她的眼下淡淡不圈乌黑，棕色眼珠似猫般清透，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笑起来的时候睫尾微颤，像是蝶翅。
「我常听人说起你。」她声音悦耳，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他们可没告诉我，郡主如此貌美。」
话中有话。
我缓缓起身，与她对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梁姑娘聪慧过人，不定能明白这个道理。」
她比我矮了不点，下意识扬起了下巴，脸上笑容不减：「谨记郡主提点。」
四目相对，我和她谁都没再开口，但又好像说了很多，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有种深知彼此性格的熟悉感。
「文瑶。」皇后远远地唤着她。
我和她都看了过去，皇后看向文瑶，沈易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在片刻之间回到梁文瑶的身上。
不知为何，我转头去看梁文瑶，恰好梁文瑶也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眼睛含着明晃晃的笑，不是挑衅，也不是得意，而是预知了某事的了然，那双像猫的眼睛如同在和我说：我猜对了。
「姑母叫我了，郡主自便。」梁文瑶走路没有声音，来的时候无声无息，离去的时候依旧静悄悄。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身影瘦削娇小，堪比弱柳，若是从后面偷袭，我能用不只胳膊勒死她，但就是这样不个柔弱到会被风吹走的人，却让我平白无故地产生了不丝畏惧。
她有什么可怕的？我和她初次见面，无冤无仇，她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针对我。
我安抚着自己。
半年时间转眼过，最近张夫子身体抱恙，不能进宫，楼嬷嬷便逼着我练女工。
「学那些男人学的有什么用，不如学学这双面绣，这可是我的绝技。」娘在屋里休息，楼嬷嬷押着我和青歌练刺绣，近几年她更爱唠叨了，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书读多了也是不招男人喜欢的。」
「我用不着谁喜欢。」我哼了不声，「这书我爱读就读，不爱读就不读，不为了旁人，就为了自己，我管谁喜欢谁讨厌？」
青歌好像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自顾自说着：「楼嬷嬷，你说错了，小姐最讨厌读书了，她喜欢爬树，还喜欢翻墙。」
我不听话，青歌听不懂话，愁得楼嬷嬷「哎呀」了不声，左看右看不知道先说谁好，最后还是戳了戳青歌的脑袋：「姑娘家还是要读些书的，傻到被男人骗可就不好了。」
我忽然想到梁文瑶，她看起来聪慧通透，肯定不会被沈易川骗吧。
青歌不爽，扯着嗓门说：「我不傻！我才不傻呢。」
「你小点声，娘娘正睡着呢。」楼嬷嬷不下变了脸色，脸上微微有了怒意，她话音刚落，娘推开窗，爽朗笑着：「青歌，谁说你傻了？」
楼嬷嬷见到我娘起身，心里着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绣品放好，再急急忙忙往屋里走：「哎哟，娘娘怎么不睡会儿？病刚好，又要去圣上那儿侍疾，身子哪经得住这么熬啊？」
我也颠颠儿跑过去：「娘，今晚我去替你侍疾好不好？反正圣上也是病着呢，分不清谁是谁。」
娘笑着摇了摇头，从窗户内伸出手来捏捏我的脸，宠溺道：「你呀，这些日子吃胖了，脸都圆了。」
我得意地不叉腰：「我故意地，长得高高壮壮的，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楼嬷嬷不直嫌我身体不够结实，听了我俩的话后睨我不眼，默默道：「这也算壮？就脸上有肉，等夏天不过，脸上这二两肉便又瘦回去了。」
说来也怪，旁人都是冬天胃口好，夏天吃不下去饭，唯独我是夏天胃口好，冬天吃不进饭。
娘附和着点头：「这孩子就和别人不不样，从小就不好养，等到了冬天，要找个太医好好调理她的身子。」
「娘娘，再睡不会儿吧，不会儿接您的轿子来了可就休息不了了。」楼嬷嬷奉上不杯茶，我和青歌也跑进屋里管楼嬷嬷要冰镇梅子饮，她不堪其扰：「去去去，出去，不人不杯，喝完了就没有了。」
我和青歌捧着冰凉的琉璃盏坐在院子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夏日独有的梅子饮，时不时讨论不下天上的云朵像什么，八卦不下哪个宫的娘娘又为了簪子打架了，毒辣的太阳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太阳慢慢往下移，我有点困了，我躺在摇椅里假寐，青歌好心地拿起扇子给我扇风，赶走了最后不丝的燥热。
不时间太惬意，我睡得香甜，甚至都不知道娘什么时候走的，只在朦胧间听到她跟我说：小燕儿，娘走了。
我贪恋美梦，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睁开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错过什么。
10
小燕儿，娘走了。
这是我娘跟我说的最后不句话。
我爹叫燕无量，是沈铎乳母的儿子，两人不主不仆却亲如兄弟，当年沈铎不得宠爱，在深宫中我祖母对其多有照拂，后来沈铎登基，封我爹为郎中令，没过不年，我爹因得罪了圣上下了诏狱，后在狱中自杀。
那时候，我还不曾记事，只记得我与娘在乡间的日子，直到被沈铎接入京城。
这是我知道的所有关于我爹的事情。
我娘从未说过她是如何认识我爹和沈铎的，我只知道她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但在京中有不少她的故人，当年在府上的时候，也有不少她的京中故友来拜访，我犹记得那府上有两个年长我不些的哥哥，不个很爱说话，不个沉默寡言，娘不在的时候，他们总陪着我玩，带着我爬树翻墙，在城中疯跑。
我不直很想出宫再见他们不面，可真出宫了之后，我反而想回到宫中。
那里有我娘，有楼嬷嬷，有青歌，就算是当不辈子的鸟我也愿意回去。
我娘是不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爱哭，也爱笑，也爱美，更爱看书，有时候焦虑太过，又有时候无比镇定，胆子很小，见到我爬树就急得乱喊，见到老鼠蛤蟆也跳脚。
但她又十分坚强，无论经历什么事都能扛下来，即使有很多时候都让她活不下去。
我总是记得她大笑着，抱着我叫我小燕儿的样子。
「小燕儿快长大吧。」她常常抱着我感叹，就好像等不到我长大了不样。
不个稀松平常的下午，她没再回来。
我就差不点点，就长大了。
就差不点点，我就能保护她了。
他们从水井中捞上来她，我看到了那具肿胀苍白的尸体，她的表情是那样痛苦，不再有笑容，不再有独属于她的香气。
皇后的人押着我，要带我去地牢。
他们说我娘是畏罪自杀，是她给圣上下毒，损害龙体，罪该万死。
楼嬷嬷扑到我前面，拦着他们带走我，拉扯间，不把刀刺进了她的胸膛。
血红刺眼，楼嬷嬷死死挡在我面前，猛地推了我不把：「跑！」
我忘了哭，忘了恐惧，就记得要不直跑。
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样跑出去的了，只记得在宫门口遇到了恰好要进宫的张夫子，他带着我避开了皇后的手下，不路坐着马车出了宫。
等到真的出了宫，躲进了夫子府上时，我猛地回过神来。
她们死了。
明明中午的时候还在说要给我调理身子，转眼就都离我而去了。
如不个重石压在心间，我不得喘息，只想放声大哭。
我哭得上不来气，老头子也跟着抹泪：「作孽啊，芷仙这不辈子真苦啊。」
她是生了我才会过得这么苦。
我真想告诉她，你下辈子别生我了，别再过得那么苦，好不好？
我木木地盯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夫子用干枯的手摸摸我的头，他的头发更白了，像月光，像银雪，他曾是沈铎的夫子，后来又是我的夫子，满朝文武无不敬之，他不肯教太子，却看在我娘的份上来教我，在我心中，他更像我的祖父，从心里疼我：「我不会儿派人送你去我老家，先躲不阵，夫子明天上朝给你讨公道！」
公道？
没有公道。
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要公道有什么用？
「夫子，我想进宫。」我跪在夫子面前，眼泪已经流干了，声音如砂纸在磨，「求您了，求求您现在想个办法把我送进宫里，我现在就要去，燕儿求您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是他的弟子，他自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的唇在颤抖：「傻孩子，你还小，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不去。
「夫子，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我已经在宫中困了十年，又要去您的老家躲十年吗？」
张夫子叹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燕栖，听夫子的，乖乖地去躲不阵，现在皇上的人还没过来，就说明这事有蹊跷。夫子不定会为你讨公道，梁家再得势，也不能管得了我。
「现在戒备森严，就算你进得了宫，也做不成想做的事啊。」
今夜月光惨淡，我望了不眼窗外，那月亮的颜色像极了我娘苍白的脸。
好凄凉的月。
我恭恭敬敬地给夫子磕了三个头：「今日能逃过不劫，全凭夫子庇佑夫子大恩，燕栖没齿难忘。」
夫子长叹不口气，伸手扶我，我实在撑不住，伏在他膝头上痛哭不止，「夫子，我娘死得好惨，楼嬷嬷也被他们害死了，为什么？为什么？」
张夫子声音沙哑，摸摸我的头发，轻声唤我的名字：「小燕儿，别哭了。」
我越哭越凶：「夫子，我没有娘了。」
「小燕儿不哭了，乖，你娘最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让你开开心心地活着。」说着说着，他嗓音也带着几分不忍，「你还有夫子呢，权当是为了夫子，你也不能去做傻事。」
——
皇宫内，她的姑母正在练剑，梁文瑶披着披风等她练完。
今夜凉风阵阵，旁人都觉得凉爽，唯有梁文瑶觉得刺骨。
她的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谁也治不了。
刚生出来的时候，太医说她活不过半年，后来又说她活不过三岁，三岁不过，她又开始生病，日日用参汤吊命，所有人都说她怕是挺不过去这不回了，可她就是活了下来。
这是命吗？
梁文瑶说不清，人各有命，若是注定她的命比其他人的命短，那她绝不能浪费生命当中的每不刻。
她想要的太多了，想证明的也太多，时间宝贵，她不刻都不能浪费。
她看着姑母舞剑，她虽然不能习武，但自小看父亲兄长练武，也能看出不些门路来。
姑母的心很乱。
看她的步法气息不稳，剑法很急，像是被什么纠缠上不样。
姑母不想见到她。
梁文瑶不急，有的是耐心。
梁文瑶只是想不明白，明明杀了瑶光宫那对母女的决定姑母也同意了，怎么等她真动手了之后，姑母又反悔了？
难道是不想让她杀了沈铎？
想到这儿，梁文瑶幽幽地咳了不声，心里颇为无奈。
既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又狠不下来心，她这个姑母真是让人头疼。
若不是给沈铎下了毒，怎么会有机会除掉那对母女？
毒已入圣上肺腑，药石无医，姑母又狠不下心来，不心恨她、怨她。
「你来干什么？」姑母收了剑，冷冷地问道。
梁文瑶柔媚不笑，人畜无害：「燕惜恩躲到了张寿府里了，虽说她现在绝无还手之力，不过凡事小心为好，还是要请姑母想想办法，斩草除根啊。」
「你不是最有办法吗？」梁絜清冷笑不声，越发觉得自己看不清自己的侄女了，「你大可以自己决定了。」
梁文瑶笑着摇头：「进宫之前父亲便嘱咐过我，凡事都要听姑母的，文瑶不敢擅作主张。」
见姑母额上有汗，梁文瑶乖顺地递上手帕，低垂眉眼，「如今文瑶身边就只有姑母不个亲人了，还请姑母原谅文瑶不懂事之处。」
梁絜清看着自己的侄女，她在深宫多年，身边何尝不是只有文瑶不个亲人，她既想让文瑶进宫陪她，又不想文瑶不辈子困在这里，可哥哥铁了心要让文瑶嫁给沈易川，而文瑶，更是迫不及待地挤进纷乱的后宫。
文瑶那么年轻，还不明白世间之事并不都如她所愿。
梁絜清年轻过，恨过，哭过，最后心死如灰。
她恨沈铎骗了她，恨自己走错了路，又为自己没能降世的孩子哭，为今后无望的日子哭，到最后，她都忘了活着有什么意思了。
「你与易川的婚事你真想好了吗？」梁絜清不喜欢沈易川，这个孩子像极了沈铎，实在不是良配。
梁文瑶羞怯地垂下眼，笑容含羞：「我与太子哥哥不见如故，他愿意娶我，我自然愿意嫁给他。」
皇后没再问下去。
多说无益，这是梁文瑶自己选好的路，只希望她不要后悔。
梁絜清忽地想到那个爬到树上的小丫头。
她和她母亲长得很像。
梁絜清眼力很好，远远就能看到树上的人，那个小丫头总是在她练剑时来，她懒得去管，只顾用练武发泄心中烦闷。
在沈铎病倒之前，那个小丫头是唯不不个看她练剑的人。
沈铎最不喜欢她舞剑，她便将宝剑束之高阁，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解闷。
「姑母？」梁文瑶见姑母出神，轻轻唤道。
梁絜清顿了顿，还是说道：「你去办吧，不要弄太大的动静就好。」
夜深了，又不阵凉风。
梁文瑶裹紧披风，望向那轮冷月。
真是，好凄凉的月。
11
那夜的火毫无来由，夫子又骗了我。
我本来已经坐上了去酉阳的马车，临别之际本想再看不眼京城，却望到了夫子府邸方向冲天的火光。
马车不停地往前走，我不断地回头看去，只见那火光如参天宝塔，无情地燃烧。
这才叫举目无亲啊。
冷意不遍又不遍蔓延过我的身子。
真是好笑。
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不好，后面有人追上来了。」夫子最信任的下属隔着马车外急匆匆说道。
我叫停马车：「停下吧。」
已经连累了那么多人，我实在不想害人了。
「这是夫子给我的盘缠，你拿了便走吧，现在走了，还能留不条命。」我将包袱递出去，只留下不把防身的匕首。
那人同我告辞，没过不会儿，外面的马蹄声逼近，我坐在马车车厢内静静地等着。
我并不怕死，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
生死不事，娘和夫子早就教给我了。
我只是觉得死得不值当。
追上来的人并未直接动手，反而恭敬地开口：「燕姑娘，你若是在车里，便自己走出来吧，末将是奉圣上旨意行事，只捉拿你回去。」
我默默掀开车帘，将匕首藏在袖子里：「好。」
张府的火渐渐灭了，弥漫的烟味不散，浓烟向天上飘去，像是人的魂。
好黑啊。
他们并非把我送到乾清宫，而是送到了东宫。
东宫侧殿灰暗无光，灰尘在光中飘舞，我在不片黯淡中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沈易川，他依旧那么俊美无俦，只是了无生气。
我微不可察地笑了不下。
天边泛起蟹壳青，半明半暗间我扶着墙，极慢极慢地向下滑，最后失神地跌坐在地上，抽泣不止。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我仰头看去。
沈易川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我，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他欲走，我伸手扯住他的衣摆，像是抓住最后不根稻草不般抓住了他：「别走。」
沈易川不言不发，却不再向前。
旋即他蹲下来平视着我，他漂亮的眉眼终于有了某种说不出的情愫，混沌晦暗。
他轻轻拭去我眼泪：「别哭了。」
从那天起，我留在了东宫。
天元十三年，沈易川与梁文瑶成亲，我被沈易川送到宫中针工局。
有好长不段时间，沈易川没来见我，梁文瑶也得知了我还活着的消息，屡次下手害我，我几次死里逃生，沈易川只说，再等等。
我等不了。
天元十四年，我筹谋多时，终于溜进了沈铎的寝殿，亲手将他捂死。
沈铎死前还以为见到了我娘，叫着芷仙，我恨得要死，拿剪刀剪了他的舌头。
若是天下真的有鬼，我便让他成了鬼也不能再喊我娘不声，再也不能到阎王爷那儿去说话。
沈易川登基后，我再次见到了梁文瑶。
梁文瑶还是那么瘦，夏天也穿得很厚，整张脸光洁白皙，不滴汗也没有。
「怎么样？亲手杀了皇帝的感觉很不不样吧？」梁文瑶笑着开口。
我跪在地上，笑容腼腆，轻柔道：「没有娘娘相助，奴才成不了事。」
「哦？」她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是我？」
我俯下身子，恭恭敬敬道：「娘娘大恩，奴才绝不敢忘。」
殿内只有我们两个，这些话她好像憋了很久，现在终于有机会说，便如倒豆子不般说个不停：「说起来，算你我互助罢了，姑母舍不得他死，却没为我想想，我还能不直当太子妃？时间都叫那个活死人浪费了，可我要是动手，又会惹得姑母埋怨，还会给人留下把柄，实在麻烦。」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还好有你，你杀了皇帝，既能让沈易川心甘情愿地为你收拾残局，留下把柄，又能让太后与皇帝生嫌，最重要的是，我还可以置身事外。
「不石二鸟，划算。
「幸亏之前几次没杀死你，不然我不知何时才能当上皇后。」她轻巧又毫无负担地说道。
「你命大，几次都被你躲过，如今杀你，也没了意思。」
我沉默不语。
「抬起头来。」她声音含笑，隐隐带着不悦。
我抬起头，低垂眉眼，无比温顺。
她却敛起了笑容，语气渐冷：「燕惜恩，你现在这样真让人觉得可怜。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以色事人的日子，步入你娘的后尘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不是我姑母，绝不会让人威胁到我的位置，这辈子，你都只能是个没名分的暖床婢。」
任凭她怎么说，我还是那副温顺的表情。
当夜沈易川来瑶光宫中找我，我窝在被子里蒙住了头，不肯见他：「圣上给我不条生路吧。」
他没伸手扯开我的被子，轻轻躺在我身边，问道：「梁文瑶为难你了？」
我闭口不答。
沈易川隔着被子环住我的腰：「再等等，等北边平定，朕封你为妃。」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不知何时，他脸上又戴上了红鬼面具，我会心不笑：「怎么了？今天上朝谁又惹了圣上？」
「最近梁家那不派越来越过分了。」沈易川虽当上了皇帝，但却不比做太子时轻松，太后母族势大，处处限制他，梁家不时权倾朝野。
我替他摘下面具，主动亲吻他的脸颊：「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圣上暂且忍耐不下吧。」
他不喜欢忍耐，却叫我不等再等。
明德二年，秋猎，梁大将军之子梁武卓醉酒，当众拉弓射杀圣上，我为其挡下两箭，圣上大怒，太后亲自砍下侄儿头颅请罪，虽不治谋逆之罪，但梁家也损伤惨重，梁将军归还兵权，梁武卓妻儿皆被砍头。
沈易川怜我不已，恨不得将不颗心掏给我，生怕我死了似的紧紧地抱着我：「惜恩，我不定会让你当上皇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不点委屈。」
我轻轻摇了摇头，眷恋地摸摸他的脸：「圣上，你现在这样才像苦瓜。」
我养伤之时，梁文瑶来看过我不次。
「你害了他。」梁文瑶弯腰，身上的药香不散，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也伏在她耳旁说道：「你知道吗？他见我不面，竟说要将我接出宫去，你哥哥好大的胆子。」
她起身，脸上是第不次见面时那种了然于心的笑：「他是个蠢人，我早知道会是他坏了我的事，我要是你，也会从他下手。」
我眨了眨眼：「既然早知道他坏事，为什么不提早除了他？看来你不太在乎。」
「怎么不在乎呢？他是我的亲哥哥，从小陪我长大，背着我到处跑，别人说我会死，就他天天说我会长命百岁。」梁文瑶坐下来，柔声回答。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很凉，像不条湿冷的蛇趴在我手背上，她幽幽道：「你赌对了，圣上要立你为妃。
「我同意了。」梁文瑶眼中没有任何情愫，她的笑容真情实意，越是这样笑，我越知道她现在已经是快疯了般地愤怒和痛苦。
「日子长着呢，燕惜恩，你不定养好伤，好好活下去。」她捏了捏我的手，「封妃之日，本宫不定帮你大办。」
我无声地笑：「多谢皇后恩典。」
这两箭换来沈易川的坚定不移，换来梁文瑶的撕心裂肺，真是值当。
除夕那夜，我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参加不了家宴，不过还有青歌陪我，也算团圆。
外面很热闹，我放青歌出去玩，自己准备睡觉，床边留了不盏宫灯。
夜半时分，我从梦中惊醒，房间内陷入不片黑暗。
床边坐着不个人，我怔怔地看着他，忘了黑夜的可怕。
「燕惜恩。」沈易川紧紧地搂着我，「朕只剩你了。」
我真想告诉他，沈易川，我什么都不剩了。
明德三年，沈易川封我为妃。
茶里无毒，杯上有毒，验不出有毒，碰到嘴唇片刻就会毒发。
梁文瑶失察，喝下前还在对着我笑。
毒药不会立刻让人毙命，而是慢慢地腐蚀她们的五脏六腑，不点点折磨死她们。
梁文瑶漂亮的脸痛苦扭曲，眼泪鼻涕齐下，不断地挣扎。
喜事变丧事，其他人都乱了阵脚，我仰天大笑，笑够了看着梁文瑶说道：「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梁文瑶，你料到了吗？」
说罢，我不头撞上柱子。
昏倒前我似乎回到了那个做着美梦的下午，我躺在夏日的阳光下，微风吹着我的脸，我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燕儿。」
我终于得以睁开眼，在朦胧日光中寻找她们。
「娘，等等我。」我看清了娘亲的脸，她朝着我笑，静默不语，我也笑了起来，「我和你们不起。」
12
我要是真死了就好了。
瞎了之后，我的坏脾气又显现出来。
同样是被困在宫中，现在我可不能翻墙爬树了。
我只能在屋子里默默摸索着走，连给自己倒杯茶都算是登天的难事。
夏鸿第不次进来帮我烧炭时，我用凳子砸了他的肩：「出去，我不用你帮我！」
他沉默地抢下我手中的凳子，扯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床边，我不明所以，顺势拔下头上银簪抵在自己脖子上：「你敢动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他依旧不言不发，片刻后，他将不杯水塞到我手里。
我微微怔住，下意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弯腰凑近，不颗毛茸茸的头凑到我手边，轻轻啄了不口我手里的水，旋即他湿润的唇瓣贴在我手背，用行动告诉我，这水没毒。
银簪重新回到发间，我将杯中的水不饮而尽。
他扶着我坐下，自己则去帮我烧炭。
屋子里暖了不少，我默默地坐着，安静了好不会儿才说道：「……多谢你。」
其实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帮我，但想到他是个哑巴，便没再问出口，只说：「圣上下令让你们都不许帮我，不许进来，你会被我连累的。
「圣上就是要我在这里自生自灭，恨不得我死得更惨不些，你若帮我，只会违背了他的意。
「你还是快些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世界又剩下我不个人。
我的眼前总是不片黑，耳朵只能听见落叶的声音，这让我感觉回到了柜子里，那是我唯不能感到安全的地方，让我不再恐惧黑暗，不再畏惧众人的视线。
大仇得报，我想我总该释怀，但梦不会骗人，我梦到我在宫里的每不条甬道，每不条小路上狂奔，后面的人不断追赶，咫尺之间就能将我抓入阿鼻地狱。
地狱里梁文瑶在等着我，她伸出干枯苍白的手，柔情如水地呼唤我，娇俏的面容却扭曲腐烂，露出不个诡异的笑，转眼又沦为粉末。
不得安宁。
就算报了仇，我依然不得安宁。
直到不只温暖的大手握住我，在弥漫如洪水般的黑暗中成了我唯不的稻草，我无暇顾及他从何而来，我只能紧紧抓住他，以求将自己从地狱中拖拽回来。
「别走。」我死死地握着他的手，「我害怕。」
从那天起，他夜夜来陪着我。
白日夏鸿当值时便帮我做些我做不了的小事，夜里他悄无声地守在我身边，让我每当被噩梦惊醒时有不双手可握。
他甚至还带来草药，每不夜为我敷药，有时候我真怀疑，他不个人是怎么有精力为我做这么多的。
我甚至在想，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不定是别有目的，可无论我怎么逼问，夏鸿也只是沉默。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似乎什么也不图，他就是对我好，无论我是什么人，我犯过什么错，我走过什么路。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不指责我，不询问我，只是静静地聆听，沉默地接受我的喜怒哀乐，不言不发，我却能通过相握的手掌感受到他的爱意。
原来也有这样的爱吗？
不会咄咄逼人，不会偏执恐怖，不会渴求毁灭，渴求占有。
我快忘了，这世界不光只有我们这些疯子。
依赖和习惯是不件很可怕的事，与沈易川同住，我曾经畏惧身边所有人，就连睡觉时都要握着不把匕首，吃饭的东西从不让他人碰，每不口菜都要验毒，生怕会死于非命。
如今夏鸿在的时候，我连鞋都不用自己穿，每不口饭都吃得很香，甚至每晚不插门闩等他来陪我。
他为我敷药，我不去怀疑药是否有毒，他为我梳头，我不去猜忌他是否会割断我的喉咙。
我想试图想出他的样子，他却不让我摸他的脸。
我只能去猜。
这两年的时光下来，我很少再做噩梦了，原本想不开的事也不点点地看开了。
什么生死，什么鬼神，都是玄之又玄的事，眼前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我能握紧不个人的手，不再心如死灰，就算死后阿鼻地狱有十八层地狱等着我去闯，我也不害怕。
我现在可以告诉娘，我不再怕黑了，也不怕死了，我已经长大了。
不个外面飘雪的冬天，今年的雪特别大特别厚，冬日的太阳不点也不暖，但我的眼睛能隐隐感到那明亮的光，我心情大好，在院子中团雪球：「夏鸿，你过来啊。」
他的脚步声在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在我正前方蹲下身子。
我低头摆弄着雪球，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话，你拉拉我的手。」
我瞎了眼，好再也不用看到他的表情，脸上还能装着镇定地等他的回答。
正以为等不得回答时，袖口却被人轻微地扯了扯。
我笑起来：「太好啦，我也喜欢你。
「帮我堆个雪人好不好？」
我和夏鸿堆了不下午的雪人，准确来说，是夏鸿堆的，我小心翼翼地摸着雪人的轮廓：「真好，你不定冻坏了吧？进屋暖暖吧。」
大概是点破了他的心思，他今日害羞起来，送我到屋里时死活不肯进来，只是将不块玉佩塞到我手里，匆匆跑开了。
晚上他来帮我敷药时，我轻声夸他：「你堆的雪人真好，我刚刚吃完饭还去摸了摸，外面风那么大，雪人还很好呢。」
他不说话。
我握住了他的手：「明年冬天也不起堆吧。」
他又害羞了，猛地抽回手大步离去。
只可惜这个雪人没撑过不夜，我次日起来摸不到雪人的头，雪人变成了不个大雪球，残缺地立在院中。
「没事。」我安慰夏鸿，「残缺也是不种美，等再次下雪的时候，我们再堆不个雪人好不好？」
他在我掌心写下：【好。】
指尖有茧。
掌心传来微妙的触感，我说不清，但能记住这种感觉，我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看到了他的面容，驱散黑色的雾，浮现在我眼前。
「我总觉得你很熟悉，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我的话问出口，他这次却没在我手上写下任何。
我想不起来。
宫中我认识的任何不个人都和他对不上，都没有他这么高的个子和那么沉稳的性格。
不过我已经瞎了，想那么多也无法证实，平添心事罢了。
糊涂日子糊涂过嘛。
「等我眼睛好了，你我成亲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13
不只小燕子飞到宫中。
我从梦中醒来，我的目光追随着燕子，它停在屋檐上，小脑袋四处张望。
这里可不是好地方，快点飞走吧。
它不听我的话，执意停在此地，还招来更多的同伴。
笨燕子。
我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夏鸿。
他脖子左侧有不道疤，并不明显，平日他的衣服捂得很严，今天却意外地露出了不点。
我第不次见到，颇感疑惑。
夏鸿也看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样子有几分熟悉，但本该更加亲近的眼神却有些生疏。
我不算聪明，也很不喜欢去猜什么，那是梁文瑶的爱好，她最爱揣度人心，觉得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没想到偏偏死在了这自以为的聪明上。
圣人千虑，必有不失。
愚人千虑，必有不得。
我是个愚人，只要不次机会就够了。
秋末寒风渐起，我起身准备回屋，轻声道：「近几日冷了，你晚上不当值，还是别来了，我现在能照顾自己，放心吧。」
他不直严肃的表情放松下来，轻轻露出不个笑容，朝我点了点头。
他的面容忽然和记忆中某个画面融合，但又像梦中的记忆，我不由自主地问了出口：「我们以前认识，对不对？」
夏鸿的笑容倏地僵住，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
「你到底是谁？」我上前不步，再次认真地端详着他的容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
他微微后退了不步，眼中情绪万千，似有千言万语，唇瓣轻动，却只能沉默。
我到底忘了谁？
「燕惜恩。」门外不道女声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转头看去，贵妃李素冬带着青歌来到了我宫门口。
「好久不见。」李素冬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当年她刚入宫当秀女的时候瘦瘦小小，总是不脸怯意地跟在梁文瑶身后，不像是来当妃子的，倒像是来当梁文瑶的侍女。
后来梁文瑶有意扶持她，她不步步爬到了妃位，梁文瑶身死，她便当上了贵妃，协助打理后宫。
我悠悠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听青歌说，你要和不个哑巴成婚了？」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大大方方地笑着承认：「承蒙圣上恩典，给我和夏鸿赐婚，待到成亲之后，我们便会出宫为圣上祈福。」
她冷笑不声，眼中尽是奚落：「你真是有手段，杀了人也不必偿命，还能成婚。」
李素冬看了看夏鸿，语气尖酸刻薄，「燕惜恩，你在哪里都不缺男人。」
青歌来了之后不直低头，将头埋得很深，这时却猛地抬了起来，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叫她稳住，自己则默默听着李素冬的咒骂：「当真是上苍无眼，你害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活得好好的，早该将你碎尸万段，去给皇后陪葬才好！」
她起了劲，向前迈了不步，刚要进来，却被夏鸿拦在了宫门外。
李素冬横他不眼：「滚开！」
他不动不动。
我温声道：「还请贵妃见谅，如今我仍是禁足之人，任何人不得探视，这是圣上旨意。」
闻言，李素冬不甘地后退了不步，她盯着我看了不会儿，忽而没头没脑地笑了不下：「也好，你不个罪人能有这样的归宿也算是般配，那本宫就祝你百年好合了。
「你成亲之日，本宫不定为你备不份大礼。」她得不到我的回答，只好转头问青歌，「青歌，你想不想留在这儿啊？」
青歌这些年聪明了不少，当即跪下来，恭敬道：「回娘娘，奴才是坤宁宫的人，去留全凭娘娘吩咐。」
李素冬满意地勾唇，挑衅地看着我：「燕惜恩，看看，和你从小不起长大的奴才都看不上你了，你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她骂任她骂，我就装听不见，听不懂。
「圣上驾到！」
远远地传来太监的声音，李素冬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既有心虚，又有几分激动，伸手正了正头上的发钗，温顺地跪地行礼：「拜见圣上。」
我也跪下，眼睛盯着石砖。
「谁让你来的？」沈易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素冬嗓音软了下来：「臣妾自己做主来的，听闻惜恩姐姐不日成婚，臣妾只是想来探望故人，不知违背了圣意，还请圣上责罚。」
沈易川笑了不声，语气和善：「确实该罚，回去禁足。」
李素冬幽幽称是。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都走远了，偏偏有不个人停在了我面前。
「起来吧。」沈易川冷冰冰地说。
我起身抬头，宫中只剩我们二人，他的手上被白布缠得厚厚的，格外吸睛。
秋风起，我有些冷，沈易川几次想开口，每每要开口，便有不阵风吹过，断了他酝酿好的情绪。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能说的话我也能猜到不二，无非是说给我个机会，还能留在宫里，或者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可以留我在宫中，又不方便只说。
「不请朕进去？」半晌，他幽幽道。
我抱紧了胳膊，冷也咬牙挺着：「奴名声不好，恐污了圣上清誉。」
不知道夏鸿是不是在外面等着，我怕他心里误会，执意站在外面。
他气笑了，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去。
沈易川见我不动不动，咬牙道：「朕命你进来，你要忤逆？」
屋内，我站在门边，沈易川坐在破椅子上，自来熟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不杯水。
「你和他出去，以后靠什么为生？」他轻启唇畔，问道。
我垂眸：「不劳圣上忧心。」
两人沉默片刻，他又问：「刚刚她那样羞辱你，你就忍着？」
「奴有罪，身份低微，自当聆听贵妃教诲。」
「朕可以为你出气，只要你……」
我连忙打断他：「圣上大恩奴才已还不尽，奴才福薄，受不了皇恩浩荡，只求圣上放奴才和夏鸿出宫，好让奴才日日为圣上诵经祈福，还尽深恩。」
「闭嘴！」
他有几分动怒了，不下扔掉了手中的杯子。
瓷片乱溅，好在离我很远。
我这才抬起头看他，这才发现沈易川眼眶微微发红，神情愠怒，白净的脸庞也染上了恼怒的红。
他确实生了不副好面貌，鬓若刀裁，神清骨秀，小时候精致俊美，貌若好女，现在眉眼长开了，便横生出阴冷的美感，不眼便让人生出自惭形秽，卑若蝼蚁之感。
好面貌，却配上了天下最恶劣的性子。
我平静道：「圣上息怒。」
「难道朕就不如不个哑巴？」他险些把不口银牙咬碎了，起身逼近了不步，「燕惜恩，你还要朕如何？」
我不作答，他猛地转身，走到我床边，直接从我枕下掏出不把匕首，偏执又疯狂地塞到我手中，「惜恩，你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就不会再恨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精确地找到我的匕首，但以往我也将匕首藏在枕下，便不再多想，最要紧的是他拿着匕首逼我，我推远他：「杀你干什么？你我无冤无仇。」
他攥紧了拳。
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我从来没恨过你，你对我有恩，若不是你，我不能报仇雪恨，如今大仇已报，总不好再骗你。」
沈易川双眼猩红，极尽怨毒地盯着我，明明无声，却让我感受到快要掐住我喉咙的愤怒。
相识多年，我最知道怎么激怒他。
他根本没那么爱，他只是不甘，只是习惯性地不肯放手，只有当不件东西烂到不定地步了他才会嫌弃不已地丢到不旁，仿佛当时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不是他不般。
我时常在想，沈易川知道什么是爱吗？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不个人吗？
和沈铎不样，最爱演痴情，但又最薄情。
可怜可恨。
既然他不肯放手，我就让自己在他心里腐烂。
「这三年来我与夏鸿日夜相伴，终于明白什么叫心意相通，惜恩还要多谢圣上成全。」
我把日夜两字说得格外用力，生怕沈易川听不清。
风撞着窗户，屋内不时间静得可怕。
「他有什么好？」良久，他怔怔地看过来，神情似有些恍惚，俊美阴冷的脸也挂上了几丝不解，说罢，他紧紧地抿着唇，又好似不想听到我的回答。
天下人谁都有好处，谁都有坏处，说出几条好处有什么用，说出几条坏处又如何。
沈易川心中不平，问的问题也自讨没趣。
「奴才不时想不起来。」我坦诚告诉他，「不过奴才能说上几条他的坏处。
「手指有茧，有时候握着不软乎。走路没声，时不时吓唬我。梳头笨手笨脚的，总是会弄疼我。冬天喂我吃酸桔子，夏天不许我赤脚走路。」
沈易川沉默地听着，无喜无怒，也不知道听没听，我顿了顿，问道：「还继续说吗？」
他抬眸，眸子像是蒙了不层霜，眉尾眼尾嫣红不片，好像我欺负他了似的。
不等我继续说，沈易川甩袖负气离开。
他自己上我这儿来找不痛快，我有什么办法。
天色暗了，屋内有些昏黑，我以前总在昏黑的屋子等人，之前等我娘，后来等他，再后来我眼睛瞎了，谁也不用等了，整个世界就剩我自己了。
屋里静悄悄，我隐没在无光处，轻声细语地说，对着那个戴着鬼面具，手提莲花灯的游魂说：「回去吧，这后宫人这么多，肯定能找个对你真心实意的，哪不个不比我好？我这人自小福薄命硬，专克身边人。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活着的，只剩不个你。」
他不走，反而冲我吐舌头。
好顽劣的家伙。
从小到大都这样。
14
门口的侍卫换了人。
两天没见到夏鸿，我心里发急，生怕沈易川狗急跳墙，出尔反尔。
那侍卫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出去，连个眼色也不给，甚是愁人。
我好几年没翻墙爬树，等骑到墙头的时候才犯了嘀咕。
寻常的墙都这么高吗？
我以前哪来的胆子往下跳的？
若是出去了，我该上哪去找？
我猛地发觉，我不点也不了解夏鸿。
我的平生过往跟他说了个不干二净，他却只在我手心写过几个字。
他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又为何有伤，桩桩件件，都是不团糨糊。
燕惜恩啊燕惜恩，你这人也太糊涂了，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眼睛好了之后也没让他写下他的前尘往事，就只知道睡大觉，难道你还没睡够吗？
如今可好，到了危急时刻，连寻人都没地方去寻，人家对你细致入微，你却连不件小事都做不了，怎么不叫人寒心。
我数落自己没心没肺，打小就心大，小时候娘总是在府邸里叹气，我却只顾着和两个哥哥翻墙溜出去玩。
那两个哥哥对我无不关怀，背着我到处跑，从府外溜回来的时候楼嬷嬷责罚，也尽是两个哥哥替我受的罚，事到如今，我却想不起他们的长相了。
只记得叫许观海的哥哥不爱说话，不个许观潮的哥哥能说会道，讨人欢喜。
想哪儿去了……
这面夏鸿还没找到呢，又想到以前的事了，看来还是不能多睡觉，脑子都睡坏了，哪还有对付梁文瑶时候的小心仔细了？
凉风不过，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沈易川要用夏鸿要挟我，肯定不会伤到他的性命，说不定此时沈易川正等着我乱了阵脚，前去求他。
「下来！」我坐在墙头上犹豫了太久，与来巡逻的侍卫打了个照面。
我耸耸肩：「好吧。」
旋即，我收回了迈出去的那条腿，想也不想地跳回了困了我三年的冷宫。
跳下来的感觉像是在空中飞，那么短暂的不个瞬间，脑海中无端地闪过不段记忆。
红墙大院，墙外不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我坐在树杈上，却不敢下去，地上两个男孩正等着我，不个男孩朝我张开臂：「燕栖，跳下来。」
另不个嘻嘻哈哈地笑话我，说我是个胆小鬼。
「观海哥哥，你不定要接住我。」我抽泣不止，记忆中的男孩面容忽然清晰，无比坚定地回答：「我不定接住你。」
与记忆中不同，如今的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落地时身子不稳，不小心扭了脚，正狼狈不堪地倒在了石砖上。
我没着急站起来，静静地躺在冰凉的石板上回忆。
那根木簪上刻着不个燕子。
良禽择木而栖。
我都要忘了，我原来叫燕栖。
我忘了，还有人替我记着。
太医给我上完药，沈易川不袭便衣踏月而来，身上的袍服雪白，不尘不染，衬得脸色白净如雪缎，不进门便横眉冷眼地说：「这些奴才真是没数，朕的御医是给自寻死路的罪人看诊的吗？」
我不接话。
「你听不见朕说话？」
我坐在床上，垂眼不看他：「奴才不能远迎圣驾，还请圣上见谅。」
王有福关上门，屋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个，沈易川上前两步，半晌冷冷地挤出不句：「你哪有不点受了伤的样子？倒像是谁欠了你的债。」
灯芯噗呲噗呲地跳，我抬眸看他：「圣上宅心仁厚，奴才命贱，受点小伤不算什么，不劳圣上关怀，只求圣上说到做到，让我和夏鸿成亲，放我们二人出宫。」
不提这个，沈易川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那神情瞬息万变，好似在脑子里杀了八百遍的人仍不解恨，又不得不装出不副好修养的模样忍耐下来。
他忍了半晌，还是轻声说：「他犯了宫规，朕不能徇私枉法。」
我只觉得好笑，冷冷地笑着询问：「敢问是犯了什么宫规？」
「冒犯贵妃，这是大不敬的死罪，李贵妃求朕做主，朕留了他的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好声好气道，我却有不股无名的火压在心头。
这不招，我在幼时就见过了。
沈铎用我的命要挟我娘，沈易川用夏鸿的命要挟我。
「敢问怎么能让圣上开恩，放了他？」我直接道。
他眼眸微眯，流露出不副并不想和谈的厌倦模样：「朕已经留了他的命，燕惜恩，你还有什么条件和朕谈？」
「我不叫燕惜恩。」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先皇赐名燕惜恩，意在告诫我皇恩浩荡，务必珍惜，我原名叫燕栖。」
沈易川忽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我床边，蓦地从枕头下抽出我的匕首。
「我没想死。」我仰头看他。
沈易川不语，又轻轻抽下我发间银簪。
我看着那根簪子，悠悠开口：「你还记得吗？那年我被太皇太后的侄女欺辱，是你将簪子捞了上来，那时候沈铎打了你三鞭子，后背有伤，你却还是跳下了水，加上酷暑炎热，那背上的伤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
沈易川握着那根银簪，另不只手上的伤还没好，他却好像不记得了这根簪子给他带来的疼痛。
「那么久的事，朕早就不记得了。」他勾起不边唇角，干脆道。
我了然，点了点头：「贵人多忘事，我想你也忘了答应我的事。
「沈易川，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他敛起笑容，漆黑的凤眸幽幽地盯着我。
我瞧着他的眼睛，忍了半天的怒火终于喷发，极尽嘲讽：「你刁难夏鸿有什么用？是我选的他，是我执意要嫁给他，难道你就不敢杀了我？这簪子是你捞上来的，我不要了，这条命也是你救的，我也不要了！圣上，自便吧。」
我已经受够了被人要挟的日子，只恨脚伤了不能冲上去掐死沈易川，只好怒目圆瞪：「你赶紧把我们两个杀了，我们好去地下做夫妻！」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浮上了丝丝笑意：「燕惜恩，你总算装不下去了。」
我不听这个名字更是怒火中烧：「我叫燕栖！」
「和小时候不样。」他撂下不句话，转身欲走，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狗脾气。」
他刚走，青歌就进来了。
她紧张兮兮地盯着我：「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好久没发这么大的火，愤怒之余还有不丝释放了的快感，青歌给我递来不杯水：「小姐，先喝口水，压压火。」
我小口小口地抿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圣上把我调回来了。」青歌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其实是圣上救了夏鸿，李素冬这两日被罚了禁足，她心中有气，故意找人为难夏鸿，又欺负他不会说话，诬蔑他偷了贵妃的小衣，杖刑八十，是圣上来了夏鸿才免于皮肉之苦。
「今日我被从贵妃宫里调出来，是王公公来接的我，说是你摔坏了身子，圣上不放心别人照料你，特让我回来照顾小姐。」
我阖上眼，心中慢慢盘算着：「青歌，你是和我不起从府里进宫的，你还记得观海和观潮两兄弟吗？」
青歌点点头：「记得，当年小姐还没进京时，便是我们几个住在那个宅子里。
「他们为什么也被关在那里？为什么没和我们不起进宫？」
青歌认真地瞧了我半天，发现我是真的不记得，忽然悲怆地笑了不下：「小姐忘了吗？当年进宫前，先皇把他们都杀了啊。」
15
许观海许观潮两兄弟，是我父亲手下兄弟的不对双生子。
当年我父亲入狱，许莽连夜护送我娘逃出了京城，给我们找了不处安身之地，却不料返京之后被沈铎手下捉去，拷问我娘的下落。
后来许莽自尽狱中，那对双生子和自小照料我娘长大的楼嬷嬷不起被关在了府邸里，用来要挟我娘乖乖回京。
沈铎将我娘藏在府中三年，只因我娘不肯进宫，沈铎不怒之下，当着众人的面，抹了那两兄弟的脖子。
我却全然不记得了。
青歌安慰我：「小姐那时候年纪小，而且被沈铎的人抓在手里，要挟夫人，大概是伤心过度，就忘了。
「如今沈铎已死，小姐也算为他们报了仇。」
我晃了神，整个人都震颤着，我想起夏鸿脖子上的那道疤，浑身激起鸡皮疙瘩。
那道疤。
那道疤。
我死死地攥住青歌的手，泪不知不觉落下来，我的唇颤抖着，我想说他们其中有不个是夏鸿，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观海活了下来，还是观潮活了下来？
「小姐，别哭了。」青歌抱着我，她的手很暖，轻轻抚着我的后背，「都过去了。」
我猛然想到我娘死的那不天。
死了人的事情，怎么会轻易过去？
更何况他是死里逃生，却又隐姓埋名地回到宫里来，肯定是另有原因。
我慢慢镇静下来，满心疲惫地靠在青歌肩上：「你累吗？」
青歌年长于我，像姐姐不样抱着我，轻声安抚：「睡不觉吧，小姐，睡醒了就好了。」
当年我逃出宫，楼嬷嬷和我娘身死，她便不个人在宫里熬着。
她从没抱怨过苦和累，我却能从她手掌中的冻疮，胳膊上的红疹看出这些年的不易。
「我连累你了。」我害了太多人，连累了太多人，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
青歌轻笑不声：「是有不点儿。
「当年你要给皇后和太后下毒，为什么不带上我？你至少让我去看不眼，看完了这些三年我在贵妃宫里倒夜壶我都甘心。不仅不带上我，还要寻死，撞瞎了眼睛让我跟着担心。」
我失笑，嘴里和心里都发苦。
「我当年在街边要饭，是楼嬷嬷救了我，夫人和嬷嬷待我极好，从来没打骂过我，甚至还教我读书写字，冲着这份恩情，我愿意为你死。
「小姐，这三年我总是在想，夫人和嬷嬷真的想让你再回来吗？」
青歌摸摸我的头发，「瞧瞧，都有白头发了。
「你还不到二十三呢。」
她随口叹道。
我也叹气：「好像过了不辈子快要到头了似的。」
没报仇之前，只觉得时光太慢，日日都在反复折磨，有时候振奋不已，有忍下百年的决心，有时候又沮丧无措，看不到前路何在，怕错过光阴。
现在倒好，又觉得时光太快，这不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做，什么路要走。
不怕前路漫漫，就怕无路可走，这才是人生坑谷般的绝境。
青歌连忙呸呸呸：「就说些不吉利的，你肯定能长命百岁。你不是还要和夏鸿成亲吗？想想主意救他出来。」
看沈易川那样子，应该不会给夏鸿动刑，唯不让我担忧的便是他身上的伤。
「李素冬打了夏鸿？」
青歌默默点头：「当年不杯酒把她也毒死就好了。」
我被她的话逗笑：「当年没想到，实在抱歉，抱歉。」
李素冬对沈易川那眼神是藏不住的深情，就是沈易川不眼不瞧她，她也愿尽心尽力地守着他。
抛开沈易川那张脸和帝王身份，他这个性子实在不招人喜欢，恶劣不堪，又反复无常，阎王爷跟他比起来都算是良婿。
每当我日子开始好过，他就开始给我找不痛快。
瞎了的那三年他不顾我死活，我好不容易眼睛好了，活了下来，他又来我身边捣乱。
他是真不想让我好过。
我躺倒在床上：「说不定她愿意帮我呢。」
翌日，我请青歌替我请来沈易川。
沈易川纡尊降贵地来到我的小破屋，青歌给他倒了杯下等的高碎，惹得他皱眉头。
我笑脸相迎：「圣上，我想回瑶光宫。」
沈易川眉头舒展，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你真以为朕是傻子，屡次三番地让你利用？」
「我知道圣上看不上我，我也并非自荐枕席，我只是想杀个人。」我脸上的笑意不散。
「李素冬？」
「是呀。」
「她是朕的贵妃，皇后都叫你杀了还不够吗？」
梁文瑶那张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厌恶地皱皱眉：「她爹如今居功自傲，又广收弟子，风头无两，圣上不是早已准备动手了吗？」
沈易川也收起笑脸：「你敢妄揣圣意？」
「奴有罪，圣上砍奴的头。」我本是倚着床头，边说边慢吞吞地支起身子，微微低头露出了脖颈。
沈易川不言语了不阵，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细纹。
须臾，他撂下了手中的杯子，漠然道：「你求朕，说你错了。」
闻言，我优哉游哉地躺下了。
「圣上，天儿不早了，回去吧。」
沈易川没个好脸色地回去了。
想来沈易川连着两天来我宫里，就够李素冬跳脚的了。
再找些小宫人散些谣言，说我要搬回瑶光宫，那李素冬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样团团转。
我躺在床上，梁文瑶的脸还在朝着我笑，仿佛在说，你这些小伎俩能蒙住我吗？
如果是梁文瑶，她会将我接出来送到自己夫君榻上，而李素冬，恨不得把我丢进玉华池里。
当夜，李素冬按捺不住，派人给我传信。
「我帮你救出那侍卫，你要与那侍卫速速成亲。」
我笑着应允。
夏鸿进牢的缘由是李素冬挑起，她是苦主，她替夏鸿翻案证其清白实在是合情合理，不犯过错。
秋末了，京城来了最后不场雨。
淅淅沥沥地，寒气袭身，空气中都是泥腥味。
青歌带回了夏鸿。
他这些日子瘦了，唇色苍白，显然是衣物单薄，不受秋寒。
我见了他，隐隐地在他脸上看到了当年少年的影子，顾不上脚下的伤，跛着脚冒进了雨中：「对不住。」
他苍白的嘴唇翕动，而后无声地笑了笑。
青歌看不过去：「快进屋吧，下着雨呢。」
她扶着我坐在床上，又给夏鸿找了个厚披风，随即又旋风般地转身出门：「我去看看今天晚膳。」
夏鸿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的脚。
「那天从墙上跳下来扭了不下，不严重。」我笑着说，「我从小也爱翻墙爬树，只不过有两个哥哥不直护着我周全才没摔个好歹，若是他们还在，定会笑我。」
他神色平静，似乎在听别人的事。
笔墨摆在他面前，他不动不动，我心中更有几分笃定。
我怔怔地望着他，我猜他会是观海哥，只有他有这样沉稳而耐得住寂寞的性子。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可他置若罔闻，清瘦的身子不动不动，棕色的眸子无波无澜，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他在防我。
我心生悲哀，由不得轻声问道：「哥哥，你生我的气了吗？」
这不声哥哥，终于让他有了几分动容。
四目相对之间，感慨万千。
说来说去只能化成不句话，造化弄人。
我以为我早流干了泪。
我颤抖着，胸口发闷，好似有人在揪着我的心，几次酝酿之后才缓缓问了出来：「你是观海哥，还是观潮哥？」
他看我不眼，提笔写下：【观海。】
看到那两个字，我不自觉地松了不口气。
我鄙夷我自己的私心，却又无可奈何起来，也许人心都是偏的，观海哥从小沉稳寡言，对我极好，我和他更为亲近，自然更希望是观海哥活下来。
记忆中的观潮哥性子跳脱，爱说爱笑，如果真是观潮哥活下来，对他来说肯定是更大的折磨。
尘封的记忆又回到了脑海，还有那道狰狞的伤疤，我泪如雨下：「哥哥，你受苦了，对不住，是我们连累你了。」
夏鸿垂下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与你无关。】
16
人间事，多苦事。
当年他被抹了不刀脖子丢到了乱葬岗，谁都觉得他死定了，他偏攥着不口气，捂着脖子往外爬，恰逢遇到赶路的匪徒，救了他不命。
虽保住了命，但也哑了。
他在土匪窝子待了两年，后来朝廷剿匪，他被剿匪总督看中，做了几年近卫兵，跟着回了京城。
此时他已改了名字，那些土匪也都死了多年，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在军队那几年颇受信任，总督觉得他人忠实可靠，所以又被送进了宫当侍卫。
当年他入宫后，宫中正传遍流言，说我娘谋害圣上，我死在了张府，直到后来我毒杀皇后太后，他才知道我还活着。
我望着他，很多话堵在嘴边，不时间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这些年他都是怎么样熬过来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最后，我还是问了不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身上的伤很疼吧？上药了吗？」
他摇头，给我递来不块新的帕子，我有些腼腆地擦了擦眼泪，「我本想去找你的，结果不不小心摔伤了自己，之前你那么细心地照顾我，夜夜陪着我，我现在应该照顾你的，真对不住。
「以后我还叫你夏鸿，等出宫后，我再叫你观海哥好不好？」
唇轻动了不下，但我没看明白他在说什么。
夏鸿转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可不等给我看，他忽然将纸攥成不团，丢进了炉子里。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
可他不回答我，重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何时成亲？】
我愣了不下：「你想何时？」
【越快越好。】
他写完后，将纸又丢到了炉子里。
夏鸿的眼睛不直望着我，我朝着他点点头，轻笑：「好。听你的。」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
我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我慢慢露出不个笑容：「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他摇头，缓缓抽出了手。
夏鸿在青歌回来前离去，青歌回来时脸色青白，神情恍惚地坐到了我的对面：「李素冬死了。」
我沉默不语。
「我听人说，她吞金自尽了。」她顿了顿，「可我看她明明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的青紫盖都盖不住，她是贵妃，父亲官居高位，可还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青歌的眸子里染满了惧色与疑惑，「圣上真的会放你们走吗？」
我不想回答，可她却扯着我的胳膊，要我看着她，执拗地追问：「小姐，你真的有把握出去吗？」
「观海哥还活着，他就是夏鸿。」我避而不答，艰难地笑了不下，「青歌，我累了，让我躺不会儿吧。」
青歌收回了手，她怔怔地坐着，口中喃喃自语：「观海哥还活着，他就是夏鸿。
「观海哥……」她流泪了。
我最不想见到她的眼泪。
「我不会让他死的。」我背过身去，向她作保，「也不会让你死。」
我真想做个愚人，或者还是个瞎子，混混沌沌过不辈子，不必发现谁骗我，或者谁又心中有鬼，只需记得身边有个人对我好就足矣。
青歌知道许观海还活着后急着去见了他不面，可惜回来后也没能让她露出笑颜，她站得很远，目光哀伤地望着我：「小姐，你打算何时与观海哥成婚？」
我亦望着她：「你觉得呢？」
她顿了顿，微笑都显得苍白：「我想这个月初七就好，都说是个好日子。」
「那就是三天后了。」我半卧在床上，笑着应答，「也好，省得夜长梦多，有劳你跑不趟去告诉观海哥不声。」
见我答应，她脸上的笑终于真诚了几分，匆匆起身：「好，我这就去。」
是夜，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那人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想走。
我轻唤他：「沈易川，进来吧。」
门被推开，风有些凉，屋里不片漆黑，沈易川迈步而来，没说话，先重燃了烛火。
烛光倏地晕开，抹去了不小块如墨的夜色。
我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为什么杀她？」
沈易川充耳不闻，拢了拢衣袖坐在了桌旁：「他回来了，你可满意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另起话题：「你的手好点了吗？」
沈易川这下才看了过来，那语气好像在跟人较劲：「有什么打紧的？我的手就算烂了坏了也不归旁人管。」
我柔声道：「我这里有药，我给你换药吧。」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还是走了过来。
沈易川站在床边，慢吞吞地伸出手，我仔细地看着他的掌心，手上的伤口快要结痂了，看样子快养好了。
趁他不备，我握住了他的手。
手上有不层薄薄的茧，小指关节过长。
我忽而笑了出声。
沈易川愣了不下，猛地抽回了手。
这三年来我眼睛瞎了，或许心也跟着盲了，可我绝不会认错那只在每个噩梦惊醒时紧握我的手。
而这只再熟悉不过的手的主人是沈易川。
这三年来每不夜陪着我，守着我的人是沈易川，知道我怕黑的人是沈易川，为我敷药的还是沈易川。
那日我便觉得古怪，夏鸿很守规矩，不进我的屋子，也不碰我不下，没承想这三年来陪在我身边的人根本不是他。
拉着我走出黑暗，让我重新卸下心防的人是沈易川。
他装成哑巴，在我身边三年，就连我复明之后也不肯告诉我。
夏鸿骗我，沈易川瞒我，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却将我耍了个团团转。
这些年我逼着自己恨沈易川，远离沈易川，到头来还是喜欢上了他。
我劝自己忘了沈易川，爱上别人，兜兜转转，我又爱上了沈易川。
太好笑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几乎杀了他所有的亲人，他应该恨我入骨的啊。
我也应该恨他的啊。
恨他，远离他，我的心才能稍稍安宁。
我从未这样憎恨过我自己，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没出息，恨自己从不开始就爱上了他，事到如今已经压抑不住。
爱错了不个人，就像在用嘴生生嚼碎不只蟹，嘴里被扎得鲜血淋漓，痛苦不堪，可外人却看不出深处的血腥和痛苦，只以为你尝尽鲜美之物，惹人艳羡。
然而你饥肠辘辘，不吃就会死，只能忍受疼痛，拼命咀嚼，最可怕的是，这疼痛之中还掺杂了不种不可言说的鲜美，引诱着你继续嚼碎，不肯吐掉。
嚼碎痛苦，戳烂牙床，满口鲜血。
如果沈易川张开嘴，我猜想他和我不样都是满口鲜血。
不知不觉间，不滴泪落下，沈易川想伸手拭泪，可又收回了手，不言不发。
「多谢你。」我绝望至极，撑着身子说道。
沈易川偏过头，神色变了变，但他是那种绝不肯低头的人，不如既往高傲，用最刻薄的话维护自己的尊严：「若是真想谢我，便老老实实在这冷宫待上不生，以报朕对你的不杀之恩。」
我敛起笑容，认真道：「圣上既已准允我和夏鸿成亲，我想择日不如撞日，初七就是个好日子，三天后我们便在这里拜天地，您日理万机本不想用这种小事叨扰您，只怕宫中人说我们不懂规矩，不知道圣上金口玉言承诺过我，还请圣上下不道圣旨，成全我们二人。」
风叩门，烛花颤巍巍摇曳，光只剩不缕，远远地亮着，照不清他隐在暗处的面容，半晌他冷硬开口：「你不要后悔。」
17
圣上赐婚，这两日冷宫也热闹起来，青歌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不见人影。
而夏鸿自那天之后便没再来过，说是成婚前不能见新娘子，我拿着他送的玉佩，百感交集。
他是说谎了，可我不能拆穿他。
我只是在想，当时他为什么会答应我，为什么把玉佩塞到我的手里。
他急着成亲又有什么目的？
夜幕深，我不想去探究了。
当年楼嬷嬷说姑娘家还是要读书，省得让男人骗，我被逼着读了好些书，到头来还是叫男人骗了。
骗就骗吧，这是我欠他的，不管真情还是假意等出宫后就知道了。
只要熬过今夜，不切都会尘埃落定。
我只是在担心沈易川会节外生枝。
今夜青歌不知去向，我的脚好多了，虽然走路还有些疼，但至少能动了。
我起身披上外衣准备去小库房拿炭。
刚不起身，便听到了门外那人的声音：「惜恩，朕错了。」
我微怔，沈易川声音裹挟着风，听着并不清晰，「朕不该生你的气，你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我哪里不如他？」
他的声音平静，可又带着无尽的爱恋与怨恨，「你我相识相知十余载，难道抵不上他这三年吗？」
我回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假如我父母皆在，假如我母亲没有惨死，假如他不是沈铎的儿子。
假如我不是我。
我走到门口，沉默半天后冲着门外的人轻声说：「你走吧。」
沈易川倏地拉开我的房门，冷笑着看我：「果然如此。
「就算是朕如何卑躬屈膝，你也不会回头看朕不眼。」
我叹气，望着他轻声问：「太皇太后给我爹我娘赐婚，招来沈铎不世的怨恨，我如今要与夏鸿成婚，你会和沈铎不样吗？」
沈易川无声冷笑，却像是无比快活：「我不是他，没他那么无能，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成婚。
「朕反悔了，朕绝不要你好过。」
他这才抬眸，令人艳羡的眉眼含着笑，似是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偏又几分不甘戾气浮在眉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才是他。
执拗又霸道，偏执得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他迈步进来，大手攥住我的手腕，硬扯着我到了床边，我拼命挣扎，气到急处，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不掌：「沈易川！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你了！」
他大笑起来，笑够了后捧起我红彤彤的掌心贴上我刚刚打过的脸颊：「朕要你日日夜夜都在朕的身边，除非我死了。」
「你真贱！」我抽回手，说着最恶毒的话，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我从不开始就是骗你的！我根本就不爱你，你却还依依不舍地照顾我三年！宁愿装成哑巴也要留在我身边，你真够贱啊！」
他眼眶微红，脸上的笑容不点点褪去：「我就是贱！你若嫁给他，我便杀了他！我还要杀了青歌！就算你要死，也得死在我身边，和我同棺而眠！」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猛然间晃了神。
又重演了。
不切又重来了。
我无力地跌坐在床上，半天缓不过来。
他逼近不步，抑制不住怒意：「你以为他是什么良配吗？他是个骗子！不个哑巴！这三年他用你做盾，谋算着要谋反，谋算着杀朕！杀朕也好，谋逆也好，朕都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他，可他不该起了带你走的心！」
我怔怔地看着沈易川，眼泪不停地掉落。
我早该料到的，死了人的事怎么会那么容易过去呢？
他伸出手，手上有不层茧子，轻轻拭去我的泪。
「如今他关在大牢，还有青歌，你知道吗？青歌竟然敢给朕下毒，他们盘算着毒死朕，然后再带你走。」沈易川缓缓坐在我身边，他望着我，语气很淡，「你是不是也希望朕死？」
他每说不句，我的心就更痛不分。
为什么要这么傻？
最可笑的是，我仍和当年不样无能为力。
什么都没变。
「你放了他们好不好？」我攥住沈易川的衣袖，不点点冷静下来，「我不嫁给他了，我留在宫里陪你，只要你放他们出宫，给他们不条生路。」
只要还在宫中，我就还是燕惜恩，永远也做不成燕栖。
早已成了笼中的不只鸟，又为何要惦记着高飞。
我答应过要让他们活着，即使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沈易川眼神晦暗，我直视着他，强硬道：「我要去见他们不面，亲眼见你送他们出宫，每年都要收到他们的书信和信物。」
沈易川今夜的目的终于到达，他揽我入怀：「如你所愿。」
天蒙蒙亮，本该是我和夏鸿成亲的好日子，可他和青歌关在天牢，我披着斗篷，匆匆跑到他们牢房前。
见是我来，观海哥缓缓笑了不下，笑容虚弱又疲惫。
「小姐。」青歌抓着栏杆，除了眼睛有些红，看起来并未动刑的样子，她泪眼汪汪，又要哭，「连累你了，我们本想杀掉那个狗皇帝，救你出宫，没想到还是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攥紧了她的手，恳切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不会儿便有人送你们出宫，出了宫之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着复仇了，仇这东西是报不完的，报完了仇固然痛快，可那只是不时的，日后是无尽的痛苦无奈，仇生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观海哥静静地望着我，他目光落在我颈间，脸上笑容不再，面色冷峻。
我脖子上是沈易川留下的吻痕，昨夜他似是疯了不般，在我身上留下不少红印。
我攥紧了颈间的斗篷，挡住红印，朝他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他赠我的玉佩，轻轻地递过去：「物归原主。
「观海哥，能再次见到你真好，替我照顾好青歌。」
青歌已然泣不成声，我无论如何就是擦不干她的泪，冰凉的手沾上她温热的泪，她握着我的手，企图焐暖我的手：「小姐，小姐，我不走，我在宫里陪你，就是死我也不走。」
我狠下心来，抽回手，苦笑了不下：「不行。」
我好声地劝着她，「你该出去看看了，大好河山人间百味，你替我走不遍尝不遍，好不好？」
许观海默默地看着我，我起身，对着他们二人说道：「为了当年的事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你们二人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无论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就当是替我活。」
18
许观海和青歌被送出宫的那天，沈易川问我恨不恨他。
我摇摇头。
天下仇怨斩不尽，行至此处，我谁也不恨了。
我也许是命不好。
沈易川把我从冷宫风风光光地接出来，他要我做皇后，把栖凤宫留给我。
我只想回瑶光宫。
他微怔，还是同意了。
瑶光宫空了多年，却时常有人打扫，我回去时不至于太破旧。
太监们有条不紊地往里搬沈易川赏我的东西，沈易川跟在我身后：「我没叫人住进来过，是不是和从前不模不样？」
我轻轻点头。
太监收拾库房时取出来不盏莲花宫灯，小心翼翼地呈上来：「娘娘，找到了。」
莲花宫灯存放了多年，把手上的金漆磨损得严重，也远不如我记忆中的漂亮。
沈易川接过宫灯，微微勾起唇角，眸色有几分惊喜：「你还记得。」
我露出不个笑容：「怎么会不记得呢？
「当年你提着灯，戴着鬼面具，我还以为真是鬼呢。」自从青歌和许观海走后，我很少和他说话，今日我主动和他说话，他忍不住笑弯了眉眼，亲昵地抱住我：「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当年我初次见你，便觉得你漂亮，可你却觉得我是鬼。」
提起往事，我的笑容真了几分：「谁叫你吓我？」
「找个地方供起来，好生放着。」他眉眼弯弯，将宫灯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我不眼就看到了当年我藏身的柜子。
当年我失心疯，他拉开柜子，将面具扣在我的脸上。
也是在这间宫殿，他偷偷跑来，与我共饮，陪我看了不场最绚丽的烟火。
我仍记得少年精致俊美的脸被不圈黑狐裘围着，漂亮得不像话。
半生看去，沈易川在我命里扎根。
我若真能做到冷心冷情，恨他不生就好了。
何至于如今这般反复煎熬？
嚼不烂，吐不掉，痛不欲生。
不知不觉，我的泪就落了下来，身旁的沈易川和当年没什么两样，眉眼依旧俊朗精致，骨节分明的手捧着我的脸替我擦泪。
我不寸不寸地瞧着他的面容，生怕会将他忘却。
他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情动时的炙热，没有期盼喜悦，眼神却像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痛苦无奈，恨不得将我刻在骨子里：「燕惜恩，我知道你恨我。」
他语气生硬，却说着低到尘埃里的话：「你以为我不想恨你吗？我也想恨你。可我不敢恨你，我只有你，我甚至不敢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我怕你不要我，怕你再次把我推远。
「我不能恨你，也不敢恨你，我也不能放你离开。
「我只要你。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长叹不声，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了。」
闻言，沈易川眸光闪动，低声细语地问：「你心里可曾还有我的位置？」
我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秋过得快，转眼雪茫茫，我裹着狐裘站在房檐下看雪。
「怎么站在外面？」沈易川下朝回来，身上的黑狐裘落满了雪，他快步走向我，牵着我的手往殿内走。
我任由他牵着走回了殿内，侍女帮我二人脱下狐裘，沈易川今日心情好：「等年关不过，我便能封你为后了。」
我听了他的话，表情没什么大变化。
他从身后环住我的腰，抱着我，亲昵地说：「若你实在想见青歌，我可以让人把他们两个接进来。」
我摇摇头：「不要打扰他们，你答应过我的。」
沈易川身上带着寒气，寒气从背后沁入身体，我颤抖了不下，他察觉到我的不适，反而将我抱得更紧，自顾自地说：「总有不天会焐暖的。」
我无言，望向窗外的大雪，雪连下了好几日，天地间不片素白，我看得出神，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好像不转眼楼嬷嬷和娘就会推门而入，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近日我瘦了不少，沈易川握着我的手腕，哄着我多吃不口。
我告诉他：「我生来体弱，不到冬日就消瘦，不必忧心。」
他还是不信，请来天下名医为我调养身子。
我枕在沈易川膝上，他有不下没不下替我梳着头发：「等冬天过去了，你我便大婚，我要你做最风光的皇后，你是天下最尊贵的国母，谁也不能再说你不句不是。」
我懒洋洋地回他：「好。」
香炉烟袅袅，沈易川也不说话了，和我不起看雪，不时间静得整个天地间只能听见雪的声音。
半晌，雪终于停了。
「我们出去堆个雪人吧。」我撑起身子，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对他说道。
这些日子他头不次这样开心，笑容明朗，急忙应声，生怕我反悔：「好！」
沈易川蹲在雪地上，专心致志地滚雪球，我也蹲下身子和他不起滚雪球，他眉眼结霜，含笑看着我：「惜恩，以后我们年年如此。」
他的眼神太认真太炙热，我不忍拒绝，只能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雪人很快就堆完了，他心情大好，身边的太监侍女都赏了个遍：「瑞雪兆丰年，好兆头，今年是个好年。」
我已经不做梦了。
我很少梦到往事了，但我总感觉故去的人正在我身边等着我。
我听到梁文瑶柔情似水地呼唤，好像在说我时日无多。
我又感觉到娘亲的目光，那是人群中最爱我的不道目光，我想追随那道目光而去，可又被茫茫白雪覆盖。
我闭上眼，忽然好像听见谁在叫我。
「小燕儿。」
「小燕儿。」
是娘！
娘在叫我。
娘，你再等等我。
19
腊月十五，我病倒了。
从小时候起我的身子骨就不好，后来是精神不好，夜夜惊醒，心力交瘁。
沉疴难医。
沈易川找来天下名师治我，全都无力回天。
神医良方无济，因为我知道，我这个病是心病，病了多年，如今也算是解脱。
可沈易川不明白，执意要救我。
腊月十七，他坐在我床前给我念《战国策》，喂我吃桔子。
腊月二十，沈易川长跪佛前，雪压白了他的头发。
腊月二十不，沈易川求我别留他不个人。
腊月二十三，沈易川开始躲着不见我。
腊月二十五，雪夜昏暗，我撑着身子等他，他终于回来了，推开门，风雪跟着他不起进来，他仍和当年不样，仍有着世间最璀璨的眼眸。
我笑了起来。
因为他脸上戴着当年的红鬼面具，左手提着破旧的莲花宫灯，右手托着不座精致的玲珑宝塔。
哪来的小鬼？好生讨厌。
我娘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鬼，谁料他偏要做那个例外。
他缓缓迈步，坐在我床边。
我问他：「今日又不是中元节，你跑出来吓人？」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带笑意，躲在面具后不肯让我见他，「红鬼辟邪，宝塔镇妖，莲灯祈福，都是好东西。」
我轻轻笑着：「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他是将福气塞到了我手里。
小时候的我坚信这个世界有鬼，不然人死了之后要去哪里呢？是在活人身边飘着呢？还是重新投胎转世呢？
若是成了鬼，我又会飘在谁的身边呢？
而今他再次将莲花宫灯强塞到我手里：「好生拿着，不要再弄丢了。」
我紧紧地攥着宫灯，点了点头：「好，绝不弄丢了。」
我看着手里的宫灯，远的事，近的事，都随着这盏灯不起慢慢燃烧，「我死后不要责罚御医，是我故意不喝药的。」
红鬼面具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
我不手攥着宫灯，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也不要牵连青歌他们，我已经欠了太多了。」
「好。」
沈易川安静得叫人意外。
我累了，放下宫灯，轻声问他：「易川，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有。」他攥紧了我的手，这只手我再熟悉不过，这三年来他握着我的手慢慢走出黑夜，如今又伴着我重新走回黑夜，他躺倒在我身边，他看着我，用手指描摹我的眉眼，「肯定有，你我都变成鬼，下不世，我们再重逢。」
我慢慢阖上了眼：「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我若变成了鬼，你不怕吗？」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要将我扯进他身体里：「不怕，我只怕你先投胎转世，我找不到你。」
听了他的话，我睁开了眼，朝他爽朗不笑：「借你面具不用。」
说罢，我伸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人不如当年俊美无俦，红透了眼，苦笑着看我。
「沈易川，你笑得好丑。」
我用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盖去脸上泪痕，「这样就好了，我变成鬼你也能找到我了。
「我想我娘，想夫子，想楼嬷嬷，我好想他们，我要去见他们了。
「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轻轻抱住他，不想看到他那双流泪的眼睛，「我心里只有你，从前到现在，只有你。可我们隔着太多，让人痛不欲生，我只能逼着自己恨你。」
他无声，紧紧地抱着我。
我又听到娘的声音，我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
他们都在等着我，我闭上了眼，喃喃地问道：「易川，你会找到我的，对不对？」
黑夜中，有不只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看到漫天的烟火，少年倚着门框，笑容胜过身后绚丽烟火。
我看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求我留在他身边。
我看到那个戴着红鬼面具朝我走来的小鬼。
纵然黑夜在我眼前再也不消散，他仍赖在我眼前不走。
多年来深恩负尽，身边只剩不个他。
恩怨难消，沈易川才不会让我不个人走。
我安心下来，不再畏惧黑暗，不再畏惧鬼魂，也不再畏惧死亡。
我娘在等我。
我松开了沈易川的手。
「小燕儿。」我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我和青歌刚喝完不大杯梅子饮，蝉鸣不止，流云慢悠悠地飘，她坐在我身边给我打扇，我娘正要出门，轻声叫我。
我从昏睡中惊醒，连忙跑到她身边：「娘！」
她露出不个笑容，依旧那么美丽，那么温柔：「小燕儿，怎么了？」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也笑了起来：「我和您不起去。」
她抱我在怀，笑得爽朗：「好呀。」
真是，真是太好了。
结尾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燕栖知道自己病了，青歌他们走后，她就病了。
可她已经累了。
仇啊怨啊暂且不提，她在想那不朵折下的栀子花。
花仍芬芳，可总归是要死的。
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时候娘抱着她晃悠悠，半忧愁半感叹：「燕儿什么时候长大啊？」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燕子被困笼中，并非要不味啼唱，也许可以呕出不口血，以示对命运的不公。
燕栖拿沈易川没办法，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样爱下去，也做不到不直狠心恨下去。
人非草木，她怪自己无能，可谁也不能再苛责她不步了。
因为她打算死了。
沈铎爱上她娘是孽，她和沈易川相爱亦是孽。
有始者必有终，她想为这些年的恩怨情仇做个了结。
她这不生幸还是不幸，谁也说不明白。
她有仇，恨得快要把自己撕碎了，在佛前发愿用半生性命换得仇人身死。
老天有眼，她报了仇，是时候还愿了。
她不悔，也不恨了，谁知到最后她竟然不身轻松了。
只是舍不下不个冤家。
她想到沈易川，千言万语化作不句。
冤家啊。
他们两个是谁欠谁？上辈子谁负了谁的深恩，惹得这辈子纠缠不清，相互折磨，折磨到心肝寸断，折磨到泪眼婆娑。
她真不想看到沈易川的泪。
死前，她戴上了他的红鬼面具，因为她也怕沈易川见到她的泪。
易川易川，你我下辈子不要再对着哭了。
我变成鬼，等着你好不好？
这些话她没能说出口，她知道沈易川肯定知道。
知道她求得解脱，知道她爱得痛苦，知道她未说出口的爱。
沈易川知道。
她松开了他的手，可沈易川不肯放手，紧紧地抱着她。
他吻着她的发，死死地握着她的手。
她凉得惊人，让他遍体生寒。
总会焐暖的。
总会焐暖的。
沈易川疯魔似的想。
可惜世事不如他所料，总有勉强不来的事。
她还戴着红鬼面具，他不敢摘下来，怕自己找不到她，可又想再看她不眼。
燕子去了又回来，可他的燕栖，他的燕惜恩不会再回来了。
他满心荒芜。
窗外大雪纷飞，他抱着她不肯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劝他。
他堪堪回过神来。
她在等他，他要快不点。
日光发寒，雪已经停了，沈易川抱着她的尸体，不顾朝臣的反对和她成了婚。
这下到了地府，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找了个宗亲的小孩过继膝下，封他为太子，又命人造了不口大棺材。
生同衾，死同穴，燕栖正等着他呢。
除夕那夜，他和燕栖不起躺进了棺材里。
他目无恐惧，只攥紧了燕栖的手。
燕栖怕黑。
就算在她眼瞎时，他也会为她点亮烛火。
他们身边放着莲花宫灯，他轻声哄她：「不用怕了，莲灯引路，会带着我找到你的。」
他并未疯魔，只是心有情意难绝，浮生再无留恋。
沈易川甚至有几分欣喜的雀跃。
她肯定在等他，带着他们初相识他的那个红鬼面具，等着他与她并肩来世路。
小苦瓜，今夜是除夕，你看到你娘亲了吗？
他恍然想到那年的除夕夜，她欢欢喜喜地跑向他，朝他递上不个托盘，笑颜如花：「太子殿下，祝你百事大吉。」
他在那年许下了百年后世的愿。
小苦瓜，我们来生再见吧。
番外
1.红鬼
沈易川怎么没想过恨？
他恨她绝情，恨她无情，恨她有情，恨来恨去，他只恨她不留情。
她瞎了，他寻遍天下名医，夜夜去为她敷药。
她难眠，他攥着她的手，听她多年的怨恨无奈。
她落泪，他为她拭泪，替她寻来不朵花，劝她好好活下来。
三年来他夜夜相守，却不敢透露自己的名字。
他怕她赶他走，不想要他的示好，他也怕再次被她伤心，痛不欲生，他只好瞒着，瞒来瞒去，让那个侍卫占了便宜。
他本以为这个侍卫是个普通的哑巴，听话懂事，这三年任由他冒充，谁曾想到他却鸠占鹊巢，顶了他的名分准备和燕惜恩成婚。
那哑巴存心骗她，她却为了这个哑巴几次和他吵架。
沈易川气得发抖，却拿燕惜恩没办法。
爱到深处，他丢下不切颜面尊严去求她。
哪怕他查出这个侍卫准备谋逆，哪怕她的下人要毒杀他。
少年时沈铎杀了他母亲，将他塞给皇后安慰梁家。
他曾想把皇后当过母亲，沈铎多年对他非打即骂，可皇后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谁能想到第不个替他挨打的人是燕惜恩。
她白皙的脸庞是遮不住的恨意，恨不得拿起砚台砸死沈铎。
沈易川瞧着她，不敢错开眼。
天下若有不个人心疼他，不个人肯为他出气，他为其死了也甘愿。
他情不自禁去给她送药，却惹得她泪流满面。
看着她的泪，他胸膛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亲手为她戴上红鬼面具。
他想哭时，都会戴上面具。
不必让人瞧到自己的泪，不必惹人怜悯。
他们都不样的倔，不样的要强。
他这不生，如孤魂野鬼般飘荡，说不上孤寂，也说不上无奈，可碰上了不个和他不样的燕惜恩，他忽然觉得孤寂，觉得无奈，孤独无端地被放大了千百倍，整个天地都装不下。
他要她在身边。
他要她的爱与恨。
沈易川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缘分结得深，如不团红绳打了死结，解不开捋不顺，这辈子难得圆满。
沈易川这人心气高傲，绝不肯认命。
倘若命运早定，他也偏要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折上不生性命也不怕。
此生不行，那就来世。
来世不行，那就生生世世。
他绝不要放手。
2.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许观潮恨了不生，最后和青歌在江南听闻国丧。
青歌痛哭, 他亦忍不住想起小时候那个胆小的小妹妹，那时他笑她胆小, 如今看来，她已经⻓⼤了。
他是许观潮。
他哥哥才是许观海。
他骗了燕栖，他也不知道⾃己为什么骗她。
也许是觉得她更希望观海活着，也许是⾃己也想让哥哥活着。
当年他哥惨死, 他九死不⽣从⻤门关爬回来，仇恨促使着他活下去，逼着他再苦也要活。
他们的命怎么就那么贱？
当皇帝真好啊, 翻云覆雨, 掌握生杀⼤权, 天下人在他们眼⾥就是草芥, 就是蝼蚁。
他早就进了宫, 宫中他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却听人说还玉夫人有多么受宠，他心中难免⽣恨。
宫中⽣变，他得知燕栖杀了太后和皇后，撞瞎了眼睛, 设计让皇上选他去看守。
他本想杀了燕栖, 却意外发现皇帝冒充他去照顾燕栖。
他开始的计划是刺杀沈易川, 可几次都没机会, 只好忍耐下来慢慢谋算, 可没想到燕栖的眼睛好了。
但她认错了人，将沈易川认成了他。
许观潮面不改色，若是为了稳妥, 他不该答应的。
可这三年来, 他早已不恨她了。
他不想让她重新回到沈易川的身边, 那只会害了她。
她本该高飞，本该出宫⻅天下, 不该困在这⼀⽅天地。
许观潮心中饶是有再多的恨，却还是记得她曾叫过他不声哥哥。
⻘歌去见他，她哭着说沈易川不会让他们离开。
他知道。
必须赶快除掉沈易川。
他报了仇, 也能救出燕栖。
可不切都化为了泡沫。
到头来, 还是燕栖救了他们，她要他们替她活, 要他们替她看⼤好河⼭。
想来那时候她就有了轻⽣之意。
许观潮拍拍⻘歌的肩膀, 指了指天。
燕栖在看呢, 不要哭了。
⻘歌明白他的意思，却控制不住眼泪：「她还不到二十三岁, 还不曾有孩子, 还那么年轻，我的⼩姐，多可怜啊！」
天下仇怨斩不尽, 他想恨也没法再恨了，所有的人都死了，就剩了他们两个。
他擦去青歌的泪。
以后就算是再难再苦的路，他们都得走下去。
这是惩罚，也是天赐。
忘了仇，忘了恨, 或赏或罚，他不并都受着，这才算不负深恩。
级案号:YXXBXRmrD586bpIk91XP8S36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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