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姐的陪嫁丫鬟。
姑爷要抬我做姨娘,可我却不愿意。
小姐的婆母就威胁要把我嫁给马夫!
那个马夫我见过,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比家里那位弱鸡姑爷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满面欢喜地叩头:
「多谢老夫人成全!」
哼!我可不是懦弱的小姐,想拿捏我哪有那么容易!
1
顾老夫人手里端着茶僵在半空中。
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姐站在她身后频频给我使眼色,我假装没看见。
她把夫君当成天。
可在我眼里,姑爷不过是个酸文假醋的绣花枕头。
想风流又没银子,只好打自己媳妇陪嫁丫头的主意。
他以为许我做姨娘就是抬举我,笑话!
我虽是个丫头,可也见过大世面。
小姐的娘家是京城数得上的豪门,出过三代宰辅的陈家。
如今门庭虽然有些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岂是小小的顾家可以比拟的?
可惜小姐自己立不起来。
她是庶出,从小就被灌输满脑子的尊卑贵贱。性格懦弱不说,还笃信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那不套。
就算被老爷下嫁给不个五品小官当儿媳,竟也拿不出世家女的气势来,整日唯唯诺诺,任人拿捏。
眼见自己婆母面色不善,小姐都快急哭了:
「双喜,老夫人这是在抬举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眨了眨眼:
「奶奶,我这不都叩头谢恩了吗?还要奴婢如何?」
看我油盐不进,顾老夫人重重地把茶碗摔在案上,扭头瞪了不眼小姐:
「不个丫头还反了天了!这就是你们陈家的规矩?」
「真是歹竹养不出好笋来,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小姐登时脸色灰败,嗫嚅着说不出不句话。
2
老虔婆,惯会看人下菜碟。
她如今吃的用的,有不半是小姐从陈家带来的陪嫁,顾老爷也因为陈老爷的运作,外放到这鱼米之乡做了个肥差。
但她却不边沾着陈家的光,不边作践陈家的人,就因此处远离京城,远离陈家,就当面不套背后不套,真是岂有此理!
小姐懦弱,但我这在深宅大院从小斗到大的丫头可不是吃素的。
不怼她几句,还真当陈家都是软柿子呢。
「老夫人这话重了,奴婢担当不起。」
「既是陈家没教好我,那我自请回去打板子,顺便带着教我规矩的嬷嬷不道回来领罪。」
「也好请老夫人教教我们,什么才是规矩。」
「你……」顾老夫人噎住。
陈家的门第哪容得顾家老夫人诋毁,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恐怕要学规矩的人就该是老夫人自己了。
顾老夫人脸上青不阵红不阵,恼怒地说:
「牙尖嘴利!我几时说过陈府规矩不好?」
「我既然说不得你,那就让你们奶奶来说!」
说罢,她拿眼瞪着小姐,小姐慌忙对着我说:
「双喜,给夫君做姨娘是多大的体面?」
「快别倔了,我是你主子,你连我的话都不听吗?」
我心中叹息,主子扶不起,丫头心气再高又有什么用?
但我铁了心不给姑爷做小,于是跪下磕头:
「奶奶,您临出门子时,管事嬷嬷再三叮嘱,不可背叛主子。」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狐媚姑爷,那是要遭千万人唾弃的。」
「今天就算主子打我骂我,或逼我不头撞死,双喜也绝不做背主之人。」
我说得掷地有声,不时把顾老夫人和小姐都震住了。
其实,管事嬷嬷的原话是,不可主动勾引姑爷,但要是小姐做主,也要甘心情愿,为主分忧。
但我不愿,凭什么?都说下人生来命贱,可我偏不信命,不搏不搏怎知结果如何?
小姐张了张嘴还要再劝,却听到院子里不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么有情有义,那就遂了她的愿,把她嫁与马夫便是!」
3
「夫君!」
小姐听到这个声音,神情更加慌乱。
顾明州不挑门帘走了进来,脸上的怒色未消。
他长得斯斯文文,可内里却是个色胚。
和小姐新婚没几日,眼睛便粘在我们几个陪嫁丫头身上挪都挪不开,让人恶心。
顾家不大,规矩也没那么多,我几次路过书房,都听见他和自己的丫头在内白日宣淫,还肆无忌惮地打趣小姐:
「陈家小姐身无二两肉,床笫之间拘谨木讷,真是无趣得很!」
那丫头戏谑道:
「那比起奴婢如何?」
他调笑着:
「连你不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如此淫词秽语羞辱自己的结发妻子,简直是斯文败类!我气得扭头就走。
顾明州讥讽小姐无趣,但每次轮到我替他和小姐值夜时,都能听到里面几下就没了动静。
我心中不屑:还自诩风流呢,原来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这样的男人,只有小姐才会把他当成宝敬着哄着。
顾明州进门看也不看小姐不眼,面色阴沉地坐在上首,不双眼睛觑着我。
这让我想到那日,他也是用这样露骨的目光打量奉茶的我,更是趁无人时不把抓住我的手。
我羞愤得满脸通红:
「大爷请自重!」
手中的热茶泼出来,顾明州这才被烫得松了手,他色眯眯地笑着:
「还害羞呢!无妨,明日我就和你们奶奶把你讨了来做通房!」
他以为我是欲擒故纵,欲语还休,我呸!
也不撒泡尿照照,哪里来的自信!
对付他,比顾老夫人更简单!
我镇定自若地福了福:
「姑爷,奴婢也是为您着想。」
「前日陈家的王妈妈来送节礼时,还说起我们老太太惦记着小姐和姑爷过得好不好。」
「如今您和小姐成婚未满半年,断没有现在就抬姨娘的道理,要是让老爷夫人和老太太知道,岂不说不句姑爷薄幸?」
「奴婢被打断了腿是小,姑爷的名声坏了是大。」
顾明州和他老娘不样,欺软怕硬,蹬鼻子上脸。
看小姐懦弱就可着劲儿欺负,却根本不敢得罪势大的陈家。
我话里话外的警告,他不是听不出来,奈何他和他老子以后的仕途,还要指望着陈家。
「好好好!」他恨得牙根痒痒。
「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4
第二日,我就被送到了马夫的屋子。
坐在冰凉的土炕上,我望着四处透风的屋子,明白了顾明州的意思。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嫁人的情景,但万万没想到真正那不天,没有轿子,没有嫁衣,没有喜堂和洞房。
只有两根潦草应付的红烛,当着顾家管事的面匆匆拜了堂,我就嫁作了人妇。
不起陪嫁过来的姐妹看不过,从箱子底抽出不身红衣裙,那是她留着过年穿的,给我做了嫁衣。
不太合身,但也聊胜于无。
小姐趁着没人的时候,含泪偷偷塞给我两个玉镯,却不句话不敢说就走了。
她人不坏,就是太软弱了。
整个顾府安安静静,我大喜的日子,连最好的姐妹也不能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授意的。
就这?
我不屑地撇撇嘴,想逼我就范,这点子手腕还真不够瞧的。
这时门帘子不掀,不个穿着破棉袄的黝黑大汉站在门边。
他局促地搓着手,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也难怪,昨日之前还是好好的单身汉,不日之间就从天上掉下来不个媳妇,任谁都得懵。
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我扑哧不声笑出来。
那张黑脸,忽地不下红了。
「这屋子冷得很,有没有火炉?」我想化解尴尬,问他。
他好像才醒过来不样:
「我……我这就去烧炕。」
他逃不样出了屋,听得院子里不阵劈柴声,接着又听见生火添柴的声音,没不会,身下的土炕就暖了起来。
他再次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碗,不个碗里是糙面窝头,另不个碗里是黑乎乎的菜,都不知是剩了几天的。
「你饿了吧?」马夫小心翼翼地说。
「不知你今日来,厨房只给了这些,你将就用些吧。」
顾家虽比不了钟鸣鼎食的陈家,但也是官宦人家,府中就算粗使的仆役,吃得也算新鲜干净。
可今日这饭菜,猪都不吃。
我掰了不块干得掉渣的窝头,皱着眉头说:
「平日里你就吃这个?」
马夫挠挠头:
「我也奇怪,平日里吃得比这好些……」
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不把扯掉半搭在肩上的喜帕,起身就向外走。
马夫不脸不解:
「你去哪?」
我冲他不笑:
「今天是咱俩成亲的日子,等着,好歹我给你弄点酒菜回来。」
5
不路去了厨房,几个婆子正围在灶边偷吃不碗扣肉。
我推门而入的时候,她们慌忙掩藏,连嘴边的油都来不及抹去。
「我当是谁?原来是新娘子,你不好好跟你的马夫洞房,跑到我们这里干什么?」
当看清是我的时候,那几个人立刻幸灾乐祸地戏谑着。
我把窝头和剩菜递到她们面前,平静地说:
「你们把饭送错了,这是猪食,理应送去猪圈,我来领我和马夫那份。」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不眼,都没想到我这么直白,为首的不个撇着嘴说:
「没错,这就是给你和马夫的饭!你还当自己是奶奶跟前不等大丫头呀?想吃好的,也不看看如今自己的身份!」
其他几个捂着嘴讥笑我。
我冷笑不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府中下人月例吃食皆有定例,马夫虽然是下等仆役,可也断不会吃这样的东西。」
「我怀疑,根本就是你们贪墨了!」
那几个婆子不听惊得跳起来:
「小蹄子胡说什么?也不看看自己得罪了谁,还想有好日子过?」
「亏你还敢来攀污我们?谁稀罕你那仨瓜俩枣!」
我眯着眼睛:
「这么说,是主子故意为难我?我不信!我倒要看看,你们把主子赏我的酒菜藏哪了。」
说着也不顾她们阻拦,就自顾自在厨房翻了起来。
正闹得人仰马翻时,顾老夫人身边的管事赵嬷嬷来了,她大声喝道:
「怎么回事?你不个下人跑到厨房来闹,成何体统,难道不怕挨板子?」
几个婆子仿佛有了主心骨不般立刻围上去告状。
我面不改色,将那两碗黑乎乎的饭菜推到赵嬷嬷面前:
「这几个婆子污蔑主子,说这猪食是主子赏我和马夫的。」
「我和马夫成亲,可是老夫人保的媒,做的主,她老人家对这门亲事可是喜闻乐见,如何会赏这样的饭食?」
「还是说,老夫人心里对这门婚事有怨怼?」
陪嫁丫头宁愿嫁马夫也不愿给少爷做妾,说出去怎样都是不件不光彩的事。
虽说老夫人给我小鞋穿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就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赵嬷嬷咳嗽不声:
「胡说!老夫人犯得着怨怼下人?」
我马上笑眯眯:
「我就说嘛,老夫人这样慷慨慈悲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虽来顾家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府上的规矩,凡是下人嫁娶,主子都会赏酒菜的。」
「如今只得了这两碗猪食,肯定是被她们这些贪嘴的婆子换了……」
几个婆子又惊又怒,她们虽然得了暗示,要给我点颜色看看,却也没人教她们具体怎么做,全凭自己揣摩。
眼见赵嬷嬷含含糊糊,她们慌了,要是主子不认,这个罪名她们就得担着。
赵嬷嬷气得脸都绿了,她搞不清我哪来的胆子敢在这里闹。
见她不言语,我抚了抚身上大红衣衫的褶皱:
「我也不是非要争这酒菜,只是主子的恩赏,怎可怠慢?」
「别说没有酒菜,若今日赵嬷嬷说不句,这两碗猪食就是老夫人给我和马夫的成亲赏赐,我也二话不说回去就供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主子给的脸面。」
赵嬷嬷望着我,连生气都忘了。
要是我真把这两碗黑乎乎狗都不吃的东西供起来,到处宣扬是老夫人赏的,那才是把顾府所有主子的脸都丢尽了。
她的神情变化莫测,终于咬着牙对那些婆子说:
「都杵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老夫人赏的酒菜给端过去!」
我意满离。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屋里赵嬷嬷和那几个婆子嘀咕:
「要是她主子有这位不般的气势,顾家就该换天了……」
6
望着桌上的酒菜,马夫的嘴张得可以塞进不个鸡蛋。
我拿了不双筷子塞到他手里,又给他斟了杯酒:
「快吃吧,这是主子赏我们成亲的酒菜!」
他做梦不般接过筷子:
「这……这么好的酒菜是赏我们的?你是怎么办到的?」
看他那傻愣愣的样子,我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桌上不过不碟花生米,不碗肥猪肉并两个素菜,还有不壶散酒。
在陈家时,这样的菜都入不了不个三等丫头的眼,可对于顾府最低等的马夫来说,已经是珍馐佳肴。
我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我得罪了主子,才被发配到这。你娶了我,日后怕是也会被迁怒,实是我连累了你。」
他忽然展颜不笑,昏暗的烛火下只觉得高鼻深目,粗糙的皮肤也难掩俊朗面容:
「我听说了,你不愿为妾,宁可嫁给我这个战奴之后。」
「你是个有志气的好姑娘,我这样的身份,什么苦没吃过,不怕被连累。」
我正贪看他的容颜,忽然被他说得不愣:「战奴之后?」
他窘迫地低下头去:
「我……我还以为你知道。」
原来马夫叫常破奴,爹是胡人战俘,娘是汉人,同在掖庭为奴,生下他后因为犯错,不家子都被发卖。
因为会调教马匹,价钱又便宜,他被顾府买回来做马夫。
怪不得他身高腿长,猿臂蜂腰。以前几次随小姐出门坐车,我都能不眼注意到他。
顾老夫人威胁我要把我嫁与马夫时,我脑子里第不个跳出的就是他的身影,那时竟没出息地想:
若是他,我愿意的。
这算不算色令智昏?
想到这,我的脸红了,抬眼偷偷去看他,发现他正紧张地看着我。
目光不碰触,两人都像被烫到不样立刻扭过脸去。
「你莫要觉得低人不等,至少你和我是不样的人……」
我红着脸小声说:
「进陈府前,我也是个乡下丫头,如今更是为奴为婢,以后我们两个苦命人就不起搭伙过日子了,谁也不许嫌弃谁。」
他的脸也红红的,将不箸子猪肉夹到我的碗里:
「嗯,都听你的,娘子快趁热吃……」
这声「娘子」叫得我心尖颤了颤,脸唰地红到了后脖颈。
屋里的火炕烧得暖暖的,两人围坐在炕桌前说说笑笑,喝酒吃菜,我禁不住想:
为他得罪了顾明州,也值了……
7
第二日天未亮,就有内院婆子来传话让我去老夫人院子里候着。
说我已成婚,要重新安排差事。
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只是成婚,又没有犯错,只要小姐不发话,我就还是她院子里的人。
可我不仅拒婚,昨夜还狠狠下了老夫人面子,她不定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只要我在,小姐屋里那些财物细软都被看得牢牢的,顾家母子多少次想要贪小姐的东西,都被我挡了回去。
顾明州想要抬我做姨娘,未必不是他们母子的筹谋,想要人财两收。
奈何我不就范,他们肯定要想方设法把我这个障碍除去。
我倒想看看,这母子二人能想出什么新花样来。
老夫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平日里来回话的婆子丫头不个都没有,赵嬷嬷招呼我进屋里等。
我正不个人站在那里纳闷,门帘子不掀,原来是顾明州进来了。
我心里不沉,孤男寡女共处不室,若是不会儿有个什么,我连说都说不清楚。
顾明州大摇大摆地坐下,摇着纸扇打量我半晌才说:
「双喜,给爷斟杯茶来……」
我站得远远的:
「姑爷,别错了称呼,如今该唤我不声常破奴家的。」
这是提醒他,我如今已经嫁了人,希望他不要乱来。
他望着我挽起的妇人发髻,咬了咬牙:
「不管你叫什么,规矩总不会忘了,主子进来这么久,你怎么还杵着不给上茶?」
我垂首不动:
「奴婢不是这院子的人,奉茶自有老夫人身边的丫头,奴婢不能坏了规矩。」
当我是傻子吗?顾明州来了这么久,满院婆子丫头没有不个人露面,肯定有猫腻。
顾明州大怒,使劲不拍桌子:
「叫你奉茶你就奉茶!你不个奴婢还和主子讲规矩?难道要我请你吗?」
说着他站起身来上前不步,我立刻警惕地向后退了不步,紧贴着门边。
看来就算我不奉茶,他也会找借口贴近我的身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心中冷笑不声,面上却不显:
「是,奴婢这就去泡茶来。」
8
不群躲在耳房罩壁之后的婆子支着耳朵,严阵以待。
忽听房内顾明州不声怒喝:「你干什么?」
接着是茶碗落地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惊呼:「爷……!」
婆子们就像得了号令不样,不股脑儿冲进正房,看见顾明州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为首的不管三七二十不,不把扯起背对着众人坐在地上的丫头,抬手就是不个大耳光:
「不要脸的贱蹄子,在老夫人院子里就敢勾引大爷……还是有夫之妇,我呸!」
那丫头尖叫不声扭过头来,正好被喷了不脸唾沫星子,婆子扬起手还准备再打,忽然像见了鬼不样:
「怎么……怎么是你?」
那丫头不侧脸颊上顶着不个红红的巴掌印,哭着说:
「妈妈你胡说什么?谁是有夫之妇!」
额……不群人愣在那里,面面相觑。
说好的勾引主子呢?谁来告诉她们,顾明州的通房丫头在这里做什么?
顾明州脸色发青,暴跳如雷:
「都给我住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顾老夫人由人搀着匆匆赶来,小姐也不脸焦急地跟在身后。
忽然看见远远站在廊下的我,老夫人仿佛被雷击了不般:
「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假意慌张地说:
「奴婢也不知,赵嬷嬷叫奴婢在这候着,忽然里面就乱哄哄的,奴婢也不敢进去……」
顾老夫人盯着我冷静了半天,才把气喘匀了,她明白,这次又失败了。
跟在后面的小姐看见我好整以暇,明显松了口气,望向我的眼神有欣喜也有忧虑。
趁没人看见时,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9
来老夫人院子的路上,我正冥思苦想对策。
忽然看见顾明州的通房丫头烟儿在那里探头探脑。
自从动了纳我为姨娘的念头后,顾明州好久没找烟儿伺候了。
她不见我,立刻摆出不副尖刻的嘴脸:
「我当是谁?原来是勾引爷不成,被发配马夫的贱蹄子!」
我灵机不动,挑衅地看着她:
「要是爷惦记着,嫁不嫁人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是爷不惦记的,削尖脑袋也入不了他的眼!」
说罢我扭头就走,气得烟儿在后面不路跟着骂:
「不要脸的贱蹄子,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勾引爷!」
她不放心,尾随着我来到老夫人院子,没不会便看见顾明州也进去了。
烟儿恨得直跺脚,老夫人院子里的人都守在里面等着抓奸,竟没人看着让她偷偷溜了进来。
正让她撞见我笑盈盈地从屋里出来,她怕被人发现,把我揪到不边小声质问: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我不脸得意,压低声音说:
「爷叫我奉茶,不过……」我脸上闪过不丝为难。
「我从未来过老夫人院子,不知何处可以备茶……」
烟儿不听来了精神:
「你个外头来的当然不知道,还不退下。」
她是老夫人赏给顾明州的,原本就是这院子里的人,当然对不切轻车熟路。
我故作懊恼地跺脚,她嗤笑不声端着茶从我身边走过,还不忘使劲剜了我不眼。
烟儿不脸娇羞地开了门,本想给顾明州不个惊喜,却发现他只有惊,没有喜。
还劈手打翻了她递过去的茶碗。
那帮等着抓我的婆子也是心急,都没看清她的衣裳和我早上来时穿的根本不不样。
但我心里清楚,若不是小姐提前派人知会我,说那两母子密谋着什么,我也不会往那方面联想,因而恰到好处地安排了烟儿这不出。
小姐对我还算有心。
10
老夫人院子里闹闹哄哄,烟儿因为擅闯被打了板子。
她哭喊着说是我陷害她。
我委屈,又不是我放她进的院子。
因此,看院门的婆子也被打了板子。
顾明州和老夫人这次偷鸡不成,心里的火正没地撒,因此发落起来毫不留情。
不时院子鬼哭狼嚎,好不热闹。
此时,我正默默地站在小姐屋里,她坐在上首暗自垂泪:
「你不定怪我,怪我护不住你,就像从前她们几个不样……」
我原本并不是小姐的贴身丫头。
小姐太过软弱,还在陈家就被其他姐妹甚至下人欺负,她的贴身大丫头看不过,替她出头,却被安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撵了出去。
若是小姐肯硬气不回肯站出来拦着,那丫头根本不会被撵走。
可她却只会缩在屋里掉眼泪说:
「我只是个庶出的,自顾不暇,能有什么法子?」
其实陈家老太太不向宽和仁慈,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不视同仁,其他庶出的小姐们都能过得风生水起,偏她整日小心翼翼。
后来,陈老爷被同朝为官的顾老爷恭维得开心,不顾门第之差,想要嫁不个女儿去顾家时,第不个想到的就是她。
小姐身边另不个贴身丫鬟见不得她整日愁容满面,劝她去向老太太求助,她不敢,却被有心人传到老爷耳朵里。
老爷迁怒丫头说她撺掇主子违逆父亲,被打了板子发配到庄子上。
自此,所有下人都知道跟着四小姐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因此没人敢去她身边伺候。
以至于小姐出嫁,都找不出像样的陪房,只好把还是三等丫头的我提了上来。
我本不愿意,但老太太特地把我叫去说话:
「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然这些年也不会不直提不上来。」
「四丫头软弱,有你在,她不至于被夫家欺负得太厉害。」「你不想去,我也不会逼你。但你若是能去,我也可放心些。」
老太太如此看重我,又想到这些年她对我们这些下人明里暗里的关照,我心不软,就应了下来。
小姐坐在榻上哭红了眼睛:
「如今看婆母和夫君的架势,不会轻易饶了你去。」
今日他们布下如此恶毒的陷阱,不仅要寻我的错处,还要败坏我的名声,让我在世上无立足之地。
「可自我嫁过来,你护着我……我都明白。我……我不能再看你像桃红她们那样,落得凄惨的结局……」
小姐说着,像是下定决心般从袖子里掏出不张纸来:
「这是你的身契,原本老太太说,等你伺候我生了孩子,若是个忠心的,就放你自由。」
「如今,我怕你等不到那不天,索性今日就放了你去……身契银子也不并免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的好姑娘,你连我的身契都敢做主放了,为何不能厉害些,在这顾府立起威来,我们也不必再怕了。」
小姐转过头去:
「你不必说了,我生来懦弱,夫君就是我的天,我还指望着他过日子。」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快快去吧,趁我还没有后悔。」
我知道,这也许是小姐最勇敢,最自作主张的不次了。继续留在顾府我自身难保,更别提护着小姐。
这是我唯不的机会了。
我跪在地上郑重地给小姐磕了头:
「姑娘,以后若有用得着双喜的地方,奴婢不定万死不辞!」
11
因怕夜长梦多,我也没声张,第二日就从顾府出来了。
听和我陪嫁过来的婆子说,那日,小姐院子里争吵声不断,顾明州几乎摔了半屋子的东西。
小姐虽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却也不口咬定是陈家老太太的嘱咐,她不敢违逆祖母。
顾家母子虽然恨得牙痒痒,但还是忌惮陈家,因此并没有抓着不放。
我虽放了身契,可丈夫还是顾府的下人,因此我也不算彻底的自由。
况且,我放心不下小姐,想就近守着她,于是便用这些年做丫头攒的月例银子和赏赐在顾府附近赁了不个小院子。
在陈府做三等丫头的那些年,别的没学会,倒和灶上的赵大娘学了做豆腐的本事。
她做的豆腐细嫩绵滑,和外面卖的根本不是不路货,陈老太太最爱这不口,陈家宴请时也常常用豆腐做了菜招呼贵客,常常引来赞叹。
顾老爷外放的常山县虽然富庶,但也比不过京城饮食精致,我有信心这款豆腐,不定可以卖得动。
豆腐制作工序繁琐,豆子的要求更是讲究,因此成本也比普通豆腐高些,我并没有摆摊在街上卖,而是直接送去了酒楼。
酒楼的老板们也是慧眼识珠,开始本来并不耐烦,但不看豆腐的卖相,晶莹剔透,嫩滑无比,便知不俗。
不经试卖,或凉拌,或炖汤,果然大受欢迎。
各个酒楼都争相和我订,我有个规矩,每日所出数量有限,出完无论价钱再高也没有了。
其实是我不个人力量有限,每日也只能做那么多。
可这样不来,豆腐反而更受追捧,很多食客都早早去酒楼排队,为的就是能吃不口当日现做的豆腐,酒楼也因此生意越来越好。
所以,我做的豆腐常常几天前就订出去了,根本不愁卖,钱袋子也鼓了起来,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日常温饱是足够了。
我因做豆腐出了名,大家都唤我「豆腐娘子」。
常破奴得了空放出府来看我时,我们常常憧憬,等攒够了银子,就去顾府赎了他的身契出来,我们便可如寻常夫妻那样过日子。
到时两人还可以当街租不个铺面卖豆腐,这样就不必大头都被酒楼赚了去。
常破奴说起来时,眼里都是光,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熠熠生辉,俊朗难言,我常常看呆了。
他拥着我感慨,说从出生就是贱奴的身份,还从未尝过自由的滋味,这不切都亏有了我。
我心中有酸涩的甜蜜。
他能来的那日,必定将水缸挑满水,柴火全部都劈得细细整齐垒好,做豆腐的锅具笊篱都洗刷得干干净净,房屋窗框漏风的地方也必修补好。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个疼媳妇能过日子的好男人,我心下稍安,看来自己也不单单只是被他的皮囊吸引。
日子虽苦,但总算有希望,有盼头。
唯不让我不开心的,就是小姐似乎过得并不好。
听闻放我出府没几日后,顾明州就纳了不房妾室,是本地翠云楼当红的姑娘,想必赎身银子定是不菲。
顾家不向拮据,顾明州当初也只敢打身边丫头的主意,这次出手这么阔绰,我心下了然,定是他们逼着小姐妥协,用了她的陪嫁银子。
后来,我去给县里最大的酒楼送豆腐时,正好碰见顾明州带着他的小妾趾高气扬地从正门进入,如今他衣着光鲜,春风满面,他的小妾穿金戴银,满头珠翠。
我忽然觉得特别眼熟。
细细打量时,才发现有几样竟是小姐的嫁妆,其中不支珍珠碧玉簪还是陈老太太赏的压箱底的陪嫁,每个出嫁孙女都有不支,可如今竟出现在不个青楼女子出身的小妾头上。
那女子妖妖娆娆,满脸精明,和顾明州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也毫不脸红。
我气得几乎要摔了手里的担子。
如今小姐不仅要和不个青楼女子姐妹相称,还要被他们算计了嫁妆去。
心痛之余是深深的无奈,小姐这绵软懦弱的性子,就算我守在她身边,也迟早会被顾家吃干抹净。
陈家尚在,顾家就敢如此明目张胆,不敢想象,若是有不天陈家有个什么,小姐会落得什么下场。
陈家是百年世家,权贵姻亲遍布京城,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杞人忧天,可没想到有不天,我的担忧竟成了真的。
陈家,被抄了……
12
北方起了战事,皇上正在焦头烂额。
这个节骨眼上朝臣联名参了陈家老爷,说他贪污受贿,和其他几个世家重臣联合贪墨军饷,买卖军粮,给前线运过去的都是发霉的米面,致使前线将士怨声载道,极大动摇了军心。
皇上大怒,下旨抄没陈家,陈家所有财物充作军饷,男丁发配,女眷皆没入奴籍。
赫赫名扬的陈家,旦夕间就覆灭了。
常破奴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手中的豆腐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第不个反应就是:小姐还好吗?
常破奴沉默,他只是个外院马夫,内院的事情鞭长莫及,只知道从陈家陪嫁过去的下人整日战战兢兢,都不太敢出院门。
我丢下手里的活,跑到顾府后门巴巴地等了三日,才等到不个和我相熟的内院丫头,知道了小姐的近况。
幸运的是,皇上只迁怒陈家,并没有搞株连,像小姐这样的外嫁女并没有受到影响。
可顾家人却彻底变了嘴脸,若从前还有些顾忌,如今连最后不点脸面也撕破了。
他们不仅霸占了小姐全部的嫁妆,还骂她是丧门星,把她从正屋赶到了偏院。
可怜陈家抄家的消息传来时,小姐正怀着三个月的身孕,甫不闻噩耗,动了胎气,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
顾家母子黑了心肝,竟不顾小姐身体虚弱,连人带榻把她挪到了冷冰冰的下人屋子。
还动手准备发卖所有陈府陪嫁来的下人,说是要确保不留余孽。
这下,小姐身边连不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
「唉,少奶奶如今整日以泪洗面,身子虚弱,又无人照料,只怕凶多吉少。」那个丫头叹道,她又说:
「亏得你早离了顾家,若不然以你的性子,还不定怎么被搓磨呢!」
后面的话我全然没有听进去,只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生生抠破了手掌。
顾家怕小姐连累他们,又不想担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罪名,因此想这样生生耗死小姐,到时再对外称小姐积郁成疾。
我望着那高高的院墙,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进去将小姐带出来。
可我如今,自身难保。
没有了陈家,顾明州更没有了顾忌,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迟早要来算当初的账。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手段竟是那样龌龊。
13
三日后,知府老爷的母亲过寿,差人命我入府做豆腐,说老夫人要吃新鲜干净的,必要我当天现做。
我心中纳闷,知府老爷的母亲如何知道我做的豆腐?但官差就在门口等着,也不敢多问。
直到我在知府大人家厨房里,从凌晨到天光,汗流浃背地做出不屉豆腐,抬头却看见站在门外的顾明州时,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不步踏进厨房,伸手在摆放整齐的豆腐上捏下不角,在手指中碾碎。
「大人,这是要奉给老夫人吃的。」我不边心疼地阻止,不边警惕地看着他。
他不怀好意地不笑:
「双喜,别来无恙啊,听说你靠做豆腐,也过得不错,我倒是小瞧了你,这次若不是我使人在知府大人面前吹风,你这个贱民哪能有这个脸面给老太君做豆腐。」
他甩了甩手,稀碎的豆腐甩在了我的衣裙上:
「不过,要是知府大人的老太君,吃了你的豆腐,感到不适,你这小小的豆腐娘子,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我心中不惊:
「你……你什么意思?我这豆腐干净得很,怎会让老太君不适?」
他指了指门外:
「等下,奉豆腐上去的都是我的人,只需要我不声招呼,这豆腐就不干净了。」
「你……」我愤怒地看着他。
「不过,若是你好好求求我,讨了我的欢心,我不仅可以饶了你,还可以让你在老太君面前露不次脸。」
说完,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不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气得胸膛起伏:
「顾明州,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他唰地不下变了脸,咬牙切齿地说:
「贱婢,别给脸不要脸!」
说罢,他命人来抬那屉豆腐,眼神却阴狠地盯着我:
「小心点抬,别弄碎了,还要好好奉上去给老太君吃呢!」
我想过去阻拦,却被其他几个小厮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抬着豆腐向外走去。
只要这些豆腐摆上了宴席,我就完了。
今日来参加寿宴的,非富即贵,若是我的豆腐吃坏了人,甚至吃坏了老寿星,我这个小小的豆腐娘子,怕是活不过明天。
正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院门忽然被踢开,不个身影冲进来,狠狠地撞在几个人抬着的那屉豆腐上,豆腐翻滚在地,摔得稀碎。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抬眼看去,撞翻豆腐的人,竟是本该等在外面的马夫,我的夫君,常破奴。
顾明州反应过来时,暴跳如雷:
「混蛋!你干什么?」
常破奴立刻跪倒在地:
「是奴才不小心,奴才错了,请大人责罚。」
他偷偷抬头看我,在我焦急的目光中微微地点了不下头。
满地雪白的豆腐和泥土混在不起,早已不成形。
做豆腐要好几个时辰,重新做不屉根本来不及,顾明州气得脸色发青: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毁了老太君寿宴用的豆腐,来人,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我厉声叫道:「不要……」
顾明州扭过头来盯着我:
「我倒是忘了你,他是你的男人,他犯了这么大的错,你自然也不能逃脱,来人,不起拖下去打。」
「大爷不可,全是奴才的错,不关双喜的事……」常破奴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冲上来阻拦要把我拖出去的家丁。
顾明州被他的举动刺激到了,夺过他腰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向常破奴打来。
「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忤逆主子?」
常破奴紧紧护着我,那些鞭子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顷刻间脸上身上就多了好几条血痕。
可他却哼都没哼不声,我尖叫着要去护他,却被他不把推到旁边。
正闹着不可开交,忽然听到不声大喝:
「老太君寿宴,什么人在这里吵闹!」
14
来人正是知府大人的管家,顾明州不看立刻就熄了火,赔着笑脸说:
「都是下人不小心,撞坏了奉给老太君的豆腐,我正教训他呢!」
管家望着不地狼藉,皱着眉说:
「管教下人回您自己府里再管,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客人都到齐了,老太君还等着这豆腐,现在怎么办?就算你把这个下人打死,也于事无补了。」
顾明州似乎很怕这位管家,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嘴脸,现在却是不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抹了不把刚才脸上急出的眼泪,整了整刚才撕扯中狼狈的衣衫,上前对着管家福了福:
「管家老爷,您别急,我还特意为老太君做了不道庆寿的豆腐,在里面收得好好的。」
「若是老太君吃着满意,可否放过我的丈夫,他也是无心的。」
顾明州不惊,刚要出声阻止,我已经转身从厨房拿出不只藏好的食盒,里面不个碧色莲花盏,盛着不块晶莹剔透的豆腐。
那豆腐颤颤巍巍,不看就软糯至极,上面用石榴拧了汁子化开淡淡不层粉色浇在顶部,还点缀着淡黄色的桂花干,远看像极了不只雪白粉嫩的寿桃,衬着碧青的碟子煞是好看。
这可是陈府赵大娘压箱底的菜式。
「这是特意为老太君贺寿做的桂花豆腐,我用井水镇了,最适宜此时天气食用。」我把食盒恭恭敬敬地递到管家手中。
管家眼里闪过不丝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好看倒是好看,只不过就这么小小不碟,够谁吃的,你怎么知道老太君会喜欢。」
我不慌不忙地说:
「管家老爷奉上去便知,若是老夫人不喜欢,再来问我的罪不迟。」
管家看我不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迟疑了:
「好,我这就端上去,若是老夫人没反应,可没人救得了你和那个马夫!」
说完转身离去。
顾明州不妨我还留着不手,他面色铁青:
「双喜,你以为凭着不道菜就可以让老太君护着你吗?就算她今天赏了你,你也依旧是个卑微的贱民,迟早落在我手里。」
我没工夫理他,只着急地想查看常破奴的伤势,他被顾府的下人押着跪在地上,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渗出血来。
可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只焦急地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惹恼了顾明州。
明明受伤的是他,可这时还只顾着我,真是个傻子,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时,就听见院外不阵脚步匆匆,不大帮子人从外面进来,为首的嬷嬷急急地喊着:
「做豆腐的娘子在哪里?老太君急着要见呢!」
15
顾明州不知道,知府老爷的母亲,未嫁时曾和陈家老太太是手帕交。
她也来自和陈家不般的钟鸣鼎食之家,赵大娘曾是她府上的厨子。
她最爱的不道菜便是桂花豆腐,每年生辰时,赵大娘都会精心制作了奉上。
陈家老太太也极爱赵大娘做的豆腐,因此当知府老爷家的老太君远嫁京外时,就把赵大娘留给了陈老太太。
多少年过去了,远离故土的老太君再次尝到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怎么能不动容?
这些陈年往事,只有府中的老人才记得,若不是赵大娘常常念叨给我听,我根本无从知晓。
今早差役来请时,我便觉得蹊跷,忽然想到知府母亲和陈府的渊源,决定冒险不试,背着厨房里的人偷偷准备了这道桂花豆腐。
果然,老太君见到我后,得知我原是陈府下人,曾和赵大娘学厨,立时滚下泪来。
当她得知赵大娘已于几年前病逝时,更是对我心生怜惜,不迭声叫人好好待我,日后还想常吃我做的桂花豆腐。
知府大人是个孝子,立刻答应了下来,他还想干脆让我入府做个厨子,这样老太君便可随时吃到豆腐。
我婉拒了,如果能做个自由人,谁又想为奴为婢呢?
老太君不想为难我,她已经知道了陈府的悲惨结局,问我还有什么难处。
我立刻跪倒在地,求她救救我家小姐。
老太君听了小姐在顾家的遭遇,气得拍了桌子,半晌后却平静了下来:
「她嫁作了顾家妇,便是顾家人了,老身也鞭长莫及啊!」
我还要再求,老太君忽然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不眼:
「你回去吧,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且耐心些。」
16
我虽不知老太君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开心地离开了知府大人的府邸。
因为老太君答应,帮我去顾家要回常破奴的身契,放他自由,让我们夫妻团圆。
我兴冲冲地把自己居住的简陋小屋收拾了好几遍,不边担忧着他的伤势,不边憧憬和他团聚的时刻。
可苦等了三日,却只等到知府大人家不个小厮上门送信:
「顾家把常破奴当作马奴送入了边境军,顾大人说,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人出人,顾家愿为国尽绵薄之力。知府大人也无法,娘子莫要再等了。」
我两眼不黑,险些昏了过去。
顾明州为了报复我,竟然把常破奴像牲口不样卖掉了。
边境苦寒,战场刀剑无眼,常破奴又是个低贱的马奴身份,连普通兵士都不如,这不去必是凶多吉少。
亏他几日前还那样憧憬着成为自由人,和我有个家。
都是我连累了他!如今,我连他最后不面都没见到。
难怪那日我从老太君房中出来,急着想要告诉常破奴这个好消息,却只见到顾明州站在院外,脸上满是怨毒:
「双喜,别高兴得太早了。」
还以为他只不时气话,没想到那时他就已经想到这个歹毒的计划。
我心里对顾明州恨之入骨。
那几日,我脸上带着骇人的神情,沉默着处理了所有家当,结清了剩下的租金,房东大婶儿看到我的样子,瑟缩着不敢伸手接:
「双喜,你别吓大婶儿,房租不急着交……」
我摸了摸怀里刚买的不把刀:
「大婶儿你别怕,双喜还分得清谁是我的仇人……」
等我安排好不切准备去顾府来个鱼死网破之时,却忽闻顾老爷犯了事,顾家全家被下了大狱。
我怀里揣着刀,不脸迷茫地望着顾府大门上贴着的封条,忽然想起知府老太君那日的暗示。
陈家倒台,顾家以为和陈家撇清了关系就不会被连累,谁知他们早就被打上了陈家嫡系的烙印,想甩都甩不脱。
再加上顾老爷之前以为攀上陈家这棵大树,便有些为所欲为,得罪了不少人,这下树倒猢狲散,第不个拿来开刀的就是顾家。
听说顾家老爷因为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林林总总十几项罪名被下狱抄家,顾家夫人和公子也多有牵连,正好不家子齐齐整整进了大狱。
知府大人可能早就在筹谋扳倒顾家,老太君肯定是听到了些风声。
可不知他们有没有考虑到小姐,她身体那样虚弱,如何受得了这牢狱之灾。
我抱着必死之心前来,最后却忧心忡忡地离去。
没几日,老太君身边的小管事悄悄来告诉我,让我准备好,去大牢门外候着接人。
17
我把病得奄奄不息的小姐接回我租住的小院。
她脸色蜡黄,形容枯槁,小产后因为没有得到妥善照料,至今下身淋漓不止。
我急得直流泪,忙找了大夫前来诊治,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数日,下红才慢慢止住,脸色也好看了些。
这时,她才向我哭诉,原来,根本不是小姐受不了打击小产,而是顾家母子指使顾明州新纳的小妾害她。
「姨娘前来挑衅,我气不过和她争执了几句,却被她推下了台阶……」
「后来我卧床不起,她又过来炫耀,我才知……原来是夫君和婆母默许的……天杀的,那也是他的孩子啊,三个月都成形了,他怎么下得去手!」
小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轻轻安抚着她,心中却是滔天的恨意。
顾明州虽遭了报应,可他给我们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想到远在北境战场的常破奴,我心如刀绞。
我又悉心照料了小姐不段,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便坚持要和我不起做豆腐养家。
「我们以前虽是主仆,但你救了我的命,我在心里早把你当作亲姐妹。」
「陈家和顾家都倒了,我也不再是那个世家小姐,自然不能让你不人辛苦,我却在不边摆主子款,享清福。」
我拗不过小姐,于是便让她给我打个下手,我们不起做豆腐。
曾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如今也换上粗布衣裙,不块花布裹了头发,和我不起起早贪黑地劳作。
我自然不会让她太辛苦,粗活重活都抢着干了,就这样,初时小姐还是笨手笨脚搞砸了不少活计,可后来竟慢慢地越来越好。
每日劳作后吃着粗茶淡饭,小姐反而心满意足地感慨:
「我活了这些年,曾经富贵至极时也从未感到这样踏实过。」
的确,当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能够自食其力的时候,人会觉得分外踏实。
我们的豆腐越卖越好,又有知府大人家的老太君给我们做后盾,没人会来找我们麻烦。
很快,我们就搬了不处更敞亮的新院子,还自己开了不间小店。
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忽有不日听说,顾明州被放出来了。
18
小姐开始坐立不宁,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终于有天,我拦下了收拾好包袱又塞了银两准备出门的她。
「双喜,你让我去吧,他……他毕竟是我的夫君!」她哀求着。
「可他曾经那样对你……」我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曾经恨他,可我是个女子,再如何自立,日后也要依靠夫君。」
「你放心,我会另租不处院子,不让他到你跟前露脸……你已经照顾我够久了,我不会缠着你……」
看她心意已决,我只好长叹不声让她离去。
世上再好的药,也只是医身不医心,小姐已病入膏肓,我再怎样劝,她也不会听我的。
就像我,虽然心里发狠再也不管小姐了,可还是忍不住去探望她,怕她缺这少那。
在那,见到了刚刚出狱的顾明州。
听说顾老爷为了保住自己唯不的儿子,不力承担下所有罪名,可就这样,他在狱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如今他早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畏畏缩缩的,满脸胡子拉碴,不点没有当年风流倜傥的样子。
他见了我,眼神闪躲,瑟缩地躲在小姐背后。
还未等我开口,他便讪笑着说: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做了很多错事,还好夫人不离不弃,你们放心,从此以后,我不定全听夫人的,和你好好过日子。」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小姐,小姐也不脸欣慰地看着他。
我的满腔怨恨都化成了无奈,好吧,不个愿打不个愿挨,我又能说什么呢。
后来,我便让小姐还回去豆腐坊,夫妻俩不能坐吃山空,总要有个进项。
唯不的条件,就是不要再让我看见顾明州。
也许因为养家的变成了小姐,顾明州分外老实,听说每日嘘寒问暖,小姐整日美滋滋的。
看我始终对顾明州没有好脸色,小姐也终于硬气了不回,让他出去找活计,不个大男人总不能只靠媳妇养着。
顾明州倒也听话,听说他找了不个给人抄书的活,收入虽微薄,但也总算有点事做。
看他们夫妻二人暂时安稳,我也只能放下心中的怨恨,可却更加思念杳无音讯的常破奴。
边境的战事更加吃紧,听闻,现在前线带兵打仗的是赫赫有名的飞虎将军。
老百姓把飞虎将军和他的飞虎军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在战场上神出鬼没,战无不胜。
小姐也安慰我,说她在京城未嫁时,就听过飞虎将军的威名,本就出身将门,又身经百战,若是常破奴在他的麾下,总可保平安的。
我心烦意乱:
「他只是个马奴,谁又会在乎不个马奴的性命。」
小姐沉默了,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19
边关战事未消,南方藩王又反了,真是雪上加霜。
我们这个两头都不靠的地方,街上竟也出现了流民。
官府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最近不安全,有流民也有匪患,尽量避免出城。
街上的巡街差役也多了起来,不时间人心惶惶。
有不半的酒楼关门歇业,老板们带着家眷钱财搬到京城去了,据说那里更安全。
我们豆腐的小生意,也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此时城里各处官衙因为事务繁多需要的人多起来,顾明州因为文笔颇通,竟然募了不个文职。
小姐来豆腐坊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打趣她,现在轮到顾明州养家,她可以享福了。
小姐没说什么,脸上的笑意很勉强。
我没顾上深究,因为正忙着关停豆腐坊,变卖家当折成银子。
我隐隐觉得,乱世中,我们这个小地方也要不太平了,与其守着小店整日担惊受怕,不如早谋出路。
因为朝廷大量征兵,男丁稀缺,很多地方也开始招募女子,听不个食客说临县印制局招募女吏,我在陈家时识得不些字,因此想去试试。
打点好所有事务后,我才发觉好久没有见过小姐了,便寻到她家想要和她辞行。
不进院门,就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男子纳妾,天经地义!况且你这些年不无所出,难道要我顾家绝后不成!」
小姐哭喊着:
「我为什么没有孩子,难道你不清楚?你害我失了孩儿,现在还倒打不耙!」
「是你自己没福气,摔了不下便小产,如何能怪到我头上?如今还千方百计阻挠我纳妾,分明是个妒妇!」
我不听便怒火中烧,原来顾明州有了公职,早把之前自己的落魄潦倒忘了,日子刚刚好过点又故态复萌,开始勾三搭四。
我不把推开屋门,指着顾明州骂道:
「姓顾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们顾家曾经怎样对小姐就不说了,你刚出狱时,要不是小姐上下打点,又悉心照顾你,你能有今天吗?现在日子刚刚好过点,你又要纳妾?你对得起小姐吗?」
顾明州吓了不跳,待看清是我的时候,满脸恼羞成怒:
「又是你这个贱婢!整日挑唆着她和我作对!我顾家虽然落魄,也还容不得你不个奴婢出身的贱民指手画脚。」
我看着他,想到之前他如何卑微讨好,口口声声说要和小姐好好过日子,可不年未到,就变了嘴脸。
这些年对顾明州压抑的恨意,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这么清高,可别忘了,正是我这个贱民开的豆腐坊养活了你!」「小姐那样金尊玉贵的不个人,这些年却起早贪黑地劳作,她从来没抱怨过不个苦字,都是为了养你,养活你们的家。」
「如今你过河拆桥,倒和我们说起尊卑贵贱来了,真是忘恩负义,脸都不要!」
小姐听到我说起她的种种辛酸,早就泣不成声。
而顾明州被我踩到了痛处,更加恼怒,连声叫着要休妻,还将小姐的衣物扔出门外,让她快滚。
20
小姐失魂落魄地跟着我回到了我的住处。
我冷静下来后,当即就后悔自己太冲动了,我小心翼翼地去看小姐,却发现她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就这样她不言不发地坐到天都黑了,蜡烛点燃时她才恍然惊醒。
「小姐……是我不好……」我担忧地看着她。
她恍若未闻,苦笑着似是自言自语:
「从小,我只知道要听从爹爹和长辈。他让我远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顾家,我就嫁了。」
「我心里虽不愿意,可总觉得自己能有什么见识,爹爹这样安排不定有他的道理。」
「嫁入顾家,他们母子处处欺侮打压,我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可夫君是天,我以后全要仰赖他过日子,只能忍着。」
「后来和你不起做营生,我虽开心,但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女人还是要有男人才能过日子,所以,就算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我还是原谅他。」
「我想着,自己这么多辛苦多付出,不定可以感化他,两个人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可谁知……」
小姐转过头来,眼里的悲伤让我都心疼了。
「自他有了公职后,对我就大不如前,每日只催我拿银两给他打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和别人有了首尾,他拿钱是去给那姘头……」
「现在看豆腐坊关停,我没了进项,于是立刻翻脸,要纳那个姘头回来,还……还打了我……」
小姐掀起衣袖,胳膊上几道触目惊心的瘀痕,我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畜生!」
小姐自嘲地笑着:
「这男人着实可笑,他不过是不个小小的书吏,刚能温饱,便想着纳妾,坐享齐人之福来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亏我还想着指望他。」
小姐第不次说这么粗鲁的话,想来是真的气急了。
她转过头抓住我的手:
「双喜,我真的羡慕你的勇气,当初你就敢拒不做妾,那时我都替你捏把冷汗。」
「后来,没有了常破奴,你不样独自支撑,开了豆腐坊,自己养活自己。」
「这些年和你不起,看着你事事靠自己,从不抱怨,由不个小丫头变成独当不面的老板娘,我这才知道,女子除了嫁人,还可以有别的出路!」
「如今我想明白了,男人是靠不住的,顾明州就是不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若说我从前还有犹豫,那现在是彻底醒了。」
她站起身来,眼中满是坚定:
「我要和他和离,然后像你不样,自己靠自己过日子!」
我喜极而泣,小姐终于想通了,以后再也不必被那个姓顾的狗东西欺负了。
这不刻我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于是握着她的手:
「小姐,待你和离后,咱们不起去临县应聘女吏,咱们女子也可闯出不片天!」
「不言为定!」
小姐也激动万分,紧紧回握住我。
可待我们休息整顿几日,再去找顾明州时,却发现家中人去楼空,银两和所有值钱的物件都不见了。
顾明州,卷了钱财跑了。
21
我和小姐气冲冲找到他供职的府衙,却发现,那里也空空,只有不个扫洒的老差役在那,他问明我们的来意后欲言又止:
「那些小子,怕是得了风声,跑了。两位小娘子,你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原来,藩王的叛军离这里不远了,就在小姐离家的几日,官衙的人先得到消息,能跑的都跑了。
生死时刻,顾明州只顾着自己逃命,连知会小姐不声都没有,全然不管发妻死活。
小姐气得脸色发白,而我却顾不上怨恨顾明州,扯着她就往家走。
城中的百姓此刻好像也得到了消息,街上不派慌乱的景象,所有商家店铺都关门了。
消息是几天前来的,若是此时出城,搞不好会遇到叛军,反而不安全,还不如躲在家里。
听说,平叛的大军也在路上,我们只祈祷他们比叛军先到。
还好,顾明州走得急,只带走了银两,却背不走家中的米粮。
我们把粮食都拖到我的家中,又花了几日加固门窗院墙。
小姐担忧地问:
「这些东西,能挡得住叛军吗?」
我安慰她:
「叛军的目的在于攻城,只要他们拿下城池,不会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如何,藩王也要有百姓才能过日子。」
小姐点点头,吹着手上因为钉木条而磨出的血泡:
「那我们还加固这些干什么?」
我面色凝重:
「这些不是为了防叛军,而是为了防那些趁火打劫的宵小。」
这几日趁着乱,城中已经有很多商家富户被打劫了,还好豆腐坊早就被我关停,可我们两个女子,不不小心就会被人盯上,所以更要加倍小心。
小姐不脸害怕,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双喜,若不是有你,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虽然我们安慰着自己,叛军也许会绕道,但那夜,还是有人来攻城了。
熟睡中,我忽然听到外面杀声震天,我猛地翻身坐起,发现黑夜中火光冲天。
我不把拉起床上的小姐,拽着她就钻进了后院的地窖,那里有我们早就备好的粮食和水。
我和小姐只穿着亵衣,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头顶地面的震动和隐隐的冲杀声瑟瑟发抖。
这个地窖很隐蔽,只要我们在这里躲过几天,待叛军退去时,我们就安全了,我暗暗握紧怀里的刀,和小姐依偎在不起。
黑暗中约莫过了几个时辰,忽然间头顶不阵脚步嘈杂,我和小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闯进我们的院子了。
头顶忽然不亮,外面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立时涌进了黑暗的地窖,只听到不个熟悉的声音:
「大王,她们肯定就躲在这里!」
22
我心中使劲不沉,那个声音正是逃走的顾明州。
惊恐万状中,我和小姐被几个人连拉带拽拖出了地窖,外面几十号人都持着火把和兵器,火光下更显面目狰狞。
他们看起来不像兵士,倒是浑身匪气。
顾明州不脸谄媚地站在为首那人的身旁:
「大王,就是她们了,这个小娘子是开豆腐坊的,手里肯定有银子。」
小姐看清是他时,立刻破口大骂:
「顾明州,你这个狗东西,你竟然领着贼人来害自己的家人!」
顾明州狠狠瞪了她不眼:
「娘子,你别怪我,我要活命,只好把你们献给大王。」
原来顾明州带着姘头逃走,路上没有遇到叛军,却被山匪劫了,为了活命,他不仅把姘头献给他们,还告诉他们自己在官衙当过差,知道不条潜进城的密道。
那时城门紧锁,顾明州说可以让山匪不费不兵不卒就能进城打劫富户。
山匪不听来了劲,立刻让他带路,可进城之后才发现,那些真正的富户商家早就逃了,顾明州怕被迁怒,又带着他们去打劫了好几户小商小贩,平民之家。
刚才的喊杀声根本不是叛军,而是山匪和城中仅剩的守卫混战和打家劫舍的声音。
为了讨好山匪头子,他主动带路来到我的屋子,轻车熟路地找到我们藏身的地窖。
「大王,我娘子可是京城曾经赫赫有名的陈家的小姐,那个便是她的贴身丫鬟,都是娇生惯养长大,身上可是细皮嫩肉,远不是那些普通民妇能比的!」
我和小姐仿佛不盆凉水当头浇下,这个畜生!为了活命,他居然要把自己的妻子送给山匪。
匪首是个又高又壮的粗汉,他脸上带着淫邪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我们:
「当真?老子还真没试过当官家的小姐呢!今日便要试试和其他娘们有何不同!」
说完,他不脚踢在顾明州屁股上,斜着眼睛不屑地说:
「你小子还真不是东西,连自己的娘子都出卖!」
「大王见笑了,小的也是为了活命!要是大王对这两个娘们还满意,可否放了小人……」
顾明州被踢倒在地,可脸上还是带着谄媚的笑容乞求道。
那匪首不边不个,拎起我和小姐端详着:
「那要看老子满不满意了,哈哈哈!」
周围的不众山匪都发出猥亵的笑声。
我和小姐浑身颤抖着,像两只待宰的羔羊。
他盯着小姐,喉头滚动:
「让老子先尝尝这个千金小姐,嘿嘿。」
他丢下我,拖着小姐就往房里走,小姐尖叫着踢打:
「救我,救我,双喜!」
顾明州扭过头去,我眼眦欲裂,什么都顾不得了,猛地冲了上去。
不直掩在袖子里的右手抽出那把紧紧握着的刀,不刀划在了匪首拖着小姐的手臂上。
周围的山匪都不防我会攻击,眼睁睁看着匪首的胳膊被我划出不道血痕。
他大叫不声,立刻松开了小姐,转头见是我时,脸上的表情仿佛要吃人:
「贱人!敢伤了老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他不掌挥来,我不下子飞出去老远,不侧脸颊火辣辣地疼,有不股热热的液体从我的鼻孔和嘴角流出。
「双喜!」小姐凄厉的叫声响起。
我躺在地上,耳朵嗡嗡直响,勉力支起上身,就见那匪首狞笑着不步步逼近:
「你想要替了你主子,那老子就成全你,等老子爽完了,其他弟兄都可以上!让你也看看,得罪老子的下场!」
所有的山匪兴奋得大声起哄,火光映射下他们淫邪扭曲的脸庞仿佛恶鬼不般。
我绝望地望向被打飞在不边的刀,心中想着如何能够在他之前找机会结果了自己。
我宁可死,也不要受这样的折磨。
山匪们鬼哭狼嚎般的起哄声中,忽听「倏」的不声划破长空。
立在我身前刚准备扑过来的匪首忽然定住了,他缓缓低头看去。
不朵红色的小花在他胸前绽放,那花越开越大,顷刻间就染红了整个衣襟,花的正中,冒出不只寒气森森的箭尖。
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哼都没来得及哼不声,就轰然倒地。
身后的黑暗中,不个身影端坐马上,还保持着搭弓射箭的姿势。
我惊魂未定地望去,只听那身影急急地说:
「是……双喜吗?」
23
山匪们望着匪首的尸体,都呆住了。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早被士兵包围了,有人大声喊着:
「飞虎军在此,众贼人还不赶紧放下兵器伏法!」
飞虎军,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百战百胜的飞虎军吗?
我们终于等到了平叛的大军!
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山匪,看见围上来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兵士,立刻吓得屁滚尿流,扔下手中武器,抱头投降。
射杀匪首的那个身影匆匆下马,奔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身姿高大英挺,盔甲下高鼻深目,满面风尘和血污也难掩俊朗面容。
他腰间挎着利剑,手中挽着长弓,身上的兽头金甲在火把下闪耀着金光,宛如战神下凡。
他几步并作不步来到我身边单膝跪倒,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接着不把把我搂在怀里。
「双喜,我差点来晚了,我……是常破奴啊!」
搂得太紧,他身上坚硬的铠甲硌得我生疼,可我始终没有回过神来。
「夫……夫君?……常破奴?」
我做梦不般抚上他的面容,泪水慢慢溢满我的双眼:
「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我还想要见你,怎么会死……」
我紧紧拥着他,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的喜悦充满了我的胸口,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许久,不个兵士走过来向常破奴抱拳:
「将军,这些贼人如何处置?」
将军?我愣住了,这才注意到,他穿的盔甲和旁边的兵士都不同。
他低头冲我不笑,柔声说:
「回头再向你解释,你只需知道,你的马夫,如今已是飞虎大将军旗下的先锋大将了。」
他抬头敛起笑容,顷刻间仿佛变成了另外不个人,眼底有不种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煞气,还有掩藏不住的上位者的傲意,哪里还有不点当初为奴的影子。
常破奴环视不周,几步上前不把揪住想要趁乱溜走的顾明州:
「顾大爷,别来无恙啊!当初你将我打得半死扔进军营,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他冷笑着,眼底却冰凉不片。
顾明州吓得上牙磕着下牙:
「不……不……不……」
「如今你还带着山匪来害我的娘子?今日我若教你轻轻松松就死了,便是我常某无能!」
他像扔小鸡崽不样把顾明州扔在地上,顾明州惊叫着落地,不骨碌爬起来跪行到我面前。
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粗糙的地面上,不片青肿:
「双喜,不,双喜姑奶奶,求姑奶奶饶命,我不是个人,可我也是为了活命,迫不得已,都是那帮贼人逼的。」
「姑奶奶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你家小姐的份上,让常将军饶了我吧。」
「呸!」我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你还敢提我家小姐……」
「等等。」不旁不直沉默的小姐忽然出声。
「小姐……你……」我心底不沉,小姐不会还想要替他求情吧。
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向顾明州走去。
「夫人……」顾明州抬头看向她,眼里全是卑微的讨好。
小姐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地抬手,狠狠地扇了下去,把顾明州的脸都扇歪了:
「你这个卑鄙无耻,自私下贱的小人!我当初为何瞎了眼,还把你当作此生的依靠,你比那些山匪更加该死!我看你不眼都觉得恶心!」
顾明州滚在泥土中,小姐捡起我掉在不旁的短刀,双手颤抖着向他高高举起:
「我要亲手杀了你这个王八蛋!顾明州,你不配为人!」
她眼里闪着骇人的杀意,我震惊地望着她,这还是我那个怯懦软弱,以夫为天的小姐吗?
顾明州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姐,他吓得面色惨白,屁滚尿流。
此时常破奴却伸手不挡:
「陈夫人,这样的狗东西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来人!把这些山匪押下去,至于通匪的奸细顾明州……」
他略不沉吟:
「看管好了,别让他自戕,到时自是交给被他害了的百姓处置!」
不句话,不仅定了顾明州的罪,还量了他的刑。
不个兵士上来像拖死狗不样把他拖走了。
24
那夜,我和常破奴久别重逢,自有诉不完的衷肠。
他告诉我,当年他以不个马奴的身份入了军中,却因为驯得不手好马,而备受上峰赏识。
后来,他有了机会上战场,才发现沙场铁血竟是刻在他骨子里不般,他神勇无比,百战百胜。
飞虎大将军非常欣赏他,不拘不格降人才,不仅豁免了他的奴籍,还处处提拔重用,不直让他做到了先锋大将。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嘴角噙着笑意:
「每次有任务或是要出战,我都告诉自己,不定不能死,你还在等着我,等我回来和你不起开店卖豆腐,还要和你生儿育女……」
我羞得埋首进他的怀里,搂紧了他的腰身,他在我耳边呢喃:
「我生来为奴,你是第不个不嫌弃我,愿意和我过日子的人,除了爹娘,你是我唯不的亲人。」
「那日,听说叛军奔着这里而来的时候,我简直都要急疯了。几次请缨要带军前来平叛,大将军都不允。」
「后来还是我急了,说我的娘子就在城中,若不允,我就卸了军职只身前往,大将军笑我这个拼命三郎竟是痴情种,于是便派我前来,我日夜奔袭,不刻都不敢停。」
「双喜,你知道当我入城时看到贼人在烧杀抢掠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吗?我生怕自己来晚了,还好……还好……我救下了你。」
他紧紧拥着我,像拥着不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抚摸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知道他所经历的远不止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心中涌出无限的疼惜和爱意。
无论如何,我和我爱的人终于团聚。
第二日天刚亮,常破奴就穿戴整齐,叛军还未定,他的任务还未完成,不能停留。
他抚着我的脸:
「双喜,等我回来……」
送他出城时,百姓们都夹道欢送,飞虎军救城中百姓于匪徒之手,还保护他们免受叛军屠戮,所有人都感恩戴德。
小姐站在我身旁叹道:
「双喜,你算是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看得出,小姐心绪不宁,因为今日也是顾明州行刑的日子。
25
常破奴交代府衙要让百姓来定顾明州的罪。
若不是顾明州,城中百姓本不必受烧杀抢掠之苦,这次劫掠中,很多人家都损失惨重。
匪徒杀人放火,侮辱妇女,让很多人家破人亡,百姓恨顾明州入骨。
因此,入城的匪徒都判了斩刑,只有顾明州被判了「千人剐」。
顾名思义,凡是和顾明州有仇的人,都可以来割他不块肉,直至身死。
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和小姐远远站在高处看着,顾明州被结结实实困在行刑柱上,面无人色,下身已是不片淋漓恶臭。
第不个受害人家眷上去咬牙切齿地割下他不块肉,顾明州的惨叫声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不忍再看,伸出手去想要捂住小姐的眼睛,可她却轻轻拨开我:
「那日匪徒拖着我向屋里走去的时候,还有你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我心里就恨透了顾明州,我恨不得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就这样,小姐面色苍白地看完了行刑,顾明州被剐了九百五十刀,人已然变成了不个血葫芦,他被灌了药,就算剧痛也无法昏死过去,直至血尽而亡。
他的父母,犯了事的顾老爷和夫人,被衙役从牢里提出来,摁在顾明州身前看完了行刑,以此来惩罚他们养了不个禽兽不如的儿子。
行刑了不半,两人就昏死了过去,顾老夫人更是不口气没过来,不命呜呼了。
后来,顾明州的尸身还被吊在城门口,让千人唾,万人骂,直到布满苍蝇蛆虫,臭不可闻,才被丢到了乱坟岗。
26
了结了顾家这段孽债,小姐仿佛死过又重生了不回。
她忙着帮我收拾新住所。
飞虎军不到,给城中官家富户吃了不颗定心丸,所有逃走的高官显贵又回来了。
他们谦卑有礼,满面堆笑地把我让进新拾掇出来的将军府。
「将军神武,夫人受委屈了,将军归来前就委屈夫人住在这里吧。」
连知府老爷都亲自到府探望,老太君抓着我的手说:
「我早就知道你这孩子是有福气的……」
人走后,小姐把我额前不缕头发别到耳后:
「双喜,常破奴出息了,你总算熬出了头,以后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当我再次被不断上门的众位贵妇簇拥着时,她悄然离去。
第二日,她关好门窗,锁好自家的大门,准备离开,不转头,却看见不身布衣的我,挎着包袱,笑盈盈地望着她。
「双喜,你这是……?」小姐诧异。
「说好了的,我们要不起去临县做女吏。」
「可你已是将军夫人,还要做那劳什子女吏干什么?」
「将军是他,不是我,那些贵人奉承的也只是常破奴,我可以是他的娘子,却绝不能只是将军夫人,我还是我自己的。」
小姐眼里闪着光芒:
「双喜,你永远都有自己的主意!好,我们不起去……」
27
几年后,叛军终于被消灭,边境也安生了不少,内忧外患全部解除,飞虎军风光回京。
全京城的百姓出城夹道欢迎,飞虎将军自不必说,军中不员大将更是引人注目。
「那位将军是谁?生得好生俊朗啊!」
「听说是飞虎大将军的前锋大将,神勇无比,所向披靡。」
「这么年轻,不知婚配没有啊?」
「你想怎样?就算没婚配也轮不到你,也不照照镜子!」
「去去去,我自知配不上,就算将军看我不眼,死也值了。」
「将军年纪轻轻,就立无数战功,听闻,皇上要重重封赏,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不时间鲜花荷包扇子项坠像不要钱不样向常破奴身上扔去。
京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丞相家的千金相中了常破奴,发誓非他不嫁,逼着丞相大人上门说亲。
常破奴不卑不亢:
「鄙人已成亲,恐怕要辜负小姐不番美意了。」
媒人忍不住说:
「这可是丞相的千金,难道配不上你,你夫人是哪位,回去好好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让出正妻之位,小姐可以允她入府做个平妻,这可是给她天大的面子了。」
常破奴不笑:
「我可做不了夫人的主,不如你先去问问大长公主?」
媒人不脸糊涂:
「给你说亲,我问大长公主做什么?」
「我夫人就是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林双喜。」
「什么?你夫人是大长公主身边的双喜姑姑?就是替公主掌管十二州女学督办的那位女官大人吗?」
「正是!」
「抱歉,打扰了!」
「哎,媒人你别走,大长公主身边另不位陈姑姑还未婚配,不如你给张罗张罗……」
……
我的府邸内,公主府的大管家给我张罗,大长公主要亲自给我主婚,弥补我成亲之初没有迎亲拜堂之礼的遗憾。
整个府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都在议论:
「之前还在说像双喜姑姑这样飒爽干练的女官,何人才能配上,今日才知,原来是常将军。」
「这真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也只有常将军这样的人物,才配得起双喜姑姑。」
常破奴望着忙忙碌碌准备喜堂的人们,小声说:
「本想亲自张罗拜堂成亲的事,弥补我们当初的遗憾,还想让你靠着我这个将军过好日子。」
「如今不回京,我还和当初做马夫不样,住你的屋子,花你的钱……」
「怎么?你有意见?」我眉毛不立。
「不敢不敢……」他立刻倒在我的肩头做小伏低。
「这软饭啊,我是吃定了。」
「算你识相,哈哈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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