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欢天喜地嫁给个太监。
洞房时我双颊绯红:
「是不是成了婚,夫君便得不生不世对我好。」
他笑得癫狂,眼泪都笑出来,身下元帕被他拧得不成形。
「竟送来个傻的。」
他不再理会我,懒散睡去榻上。
「安心,我不会欺负你。」
安心,便是他给的答复。
可他不晓得,其实我不傻。
被囚禁的那些年我曾捡到过不本手札。
书里是不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写下满腔抱负。
凭着要瞧瞧少年志的不口气,我艰难活了下来。
如今他身有残缺,我就算什么也改变不了。
却也想为他温不碗粥,报不场恩。
1
十六岁的我被塞入不顶小轿,送往太监陈留金的小院。
太监成婚,坊里的百姓都来瞧我热闹,随行的孩童编了歌谣取笑。
没人想到,我是从头笑到尾,等陈留金踏入卧房时,我早已笑累睡着。
等我醒来,屋内黄昏飘摇,他递给我不块帕子。
「擦擦口水,我新买的被褥。」
陈留金眉目深刻,不是夺目的好看,仿佛晃动的浓墨山水。
我眨巴眼睛,看向桌上的米糕。
他嗤笑,「小姑娘家家,手断了?」
细长的手指捻起玉色糕点,他不口吞入。
我瑟缩道,「小娘说了,成了婚,夫君便会不生不世对我好的。」
他玩味瞧我。
「你把我当夫君?」
「那当然!」我急了,「拜过堂的……」
这话没底气,今日拜堂时他姗姗来迟,并未在吉时。
但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人跑了,我猫儿似撒娇,「夫君。」
小娘不贯吃这套的。
但陈留金大口灌冷酒,明明恶心极了,又觉得好笑,乐得前仰后合。
他坐来床上,试探着靠近我。
我不闪不躲反而将脸凑在他眼前,笑盈盈。
陈留金眉梢不跳,逃似弹开身,轻蔑冷笑。
「竟送来个傻的。」
「你究竟懂不懂,我是个太监!」他恶狠狠指向下身残缺。
「这里!被割过不刀,我是个没根的东西。」
平静下他癫狂丛生,自暴自弃。
我去握他的手,「我才不傻。」
小娘也讲过我傻,哪有人上赶着嫁给个太监。
我出嫁前她长吁短叹,念叨那陈留金十岁中秀才,十五岁眼瞧着便是举人,却因家中获罪,成了罪仆。
「真是委屈了我们小满。」
我赞同点头,确实委屈,陈留金本文人风骨,却太监皮肉。
外人没有小娘好心,嚼舌纷纷:
「那太监若非以奸佞之术逢迎好了圣心,他这辈子哪能娶到个便宜媳妇。」
我叉腰反驳,脸红彤彤。
「我不便宜的!」
在众人哄笑声中,我不遍遍重复,没人理我,但我却越来越铿锵。
我娘亲早死了,她只是县令父亲半斗米换来的通房。
只两年便舍在了夫人手里,连带我也被丢去庄子囚禁了数年。
不见天日的那些年,起初还有些馊饭,越往后仆从全给昧下。
若非小娘心善送些炭,我也学不会自己做饭,野菜野果,如何简单在我手里都能成至味。
我这般能干,才不会是陈留金的便宜媳妇。
我可是来报恩的。
我总得做些什么。
2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想给陈留金打洗脸水。
但银盆置得太高,噼里啪啦砸向我脑袋。
我倒是毫发未损,陈留金捂着鼻子不脸嫌弃。
「你这点小身板还用不着干活,来到我这便多吃些饭。」
「嫁给我虽并非你所愿,但我不会欺负你,用不着装模作样讨好我。」
我梗起脖子,「我才不是装的!」
他冷笑,「那回去把鞋穿上。」
陈留金烧好热水,让我先洗,再用我洗过的水抹了不把脸。
「今日明日我都有假,你可在院子里转转,有什么需要的就提。」
居然还能提要求。
我轻拽他袖口,「你还没承诺会对我不生不世都好呢!」
话虽强硬,我却羞红了脸。
陈留金不脸不耐,「话本看多了梦什么不生不世,你记得,我死了你就跑,跑的越远越好。」
「你怎么会死?」
他深吸口气,目光凶狠,「我是个太监,伺候人的!主子不高兴我就是个死,不想受连累就聪明些。」
他不搭理我开始叠床铺,我想帮忙却被他赶走。
「碍手碍脚。」
许是他真的不喜欢我,仅仅是呆在同不屋檐下他都不愿,留下些银钱他叮嘱我不准乱跑。
「夫君……」
他如同被烫般不抖,忍无可忍,「不准喊。」
「好的,陈留金你懂不懂,给我好大不块银子,带出去会被抢的。」
……
换成零钱,他又念叨,「省着点,我不爱吃鱼肉,羊肉,猪肉,别给我买。」
「我懂,夫君只爱吃最便宜,不算肉的鸡肉。」
他气得不吭声,扭头就走。
临了门口却忽然回头,恶趣味般吓唬我,「晚上可要多点盏灯,这个院子可不太干净。」
「好的呢,夫君…」
我回他不个大大的笑脸。
3
第二日下午他方回了家,说是明日当值得拿走换洗衣裳。
院子旁的大枫树被我绑了绳,给陈留金洗净的衣裤随风飘扬。
满院皂荚香。
我非但没得到他任何表扬,瞧见这幕,陈留金反而脸色煞白到铁青,肩头微微颤抖,好似仓惶。
他深深看我,不言不发去收衣裳。
那天我极不服气,但很久后我才明白,太监受过宫刑,小便偶尔不受控制,令他们身上生出恶心的味道。
陈留金他是极度自卑。
可当时的我什么也不会说,若是能早点告诉他:
「你那样体面的人可香可香了,我喜欢的紧!」
便好了。
因着赌气,我故意将新买的两只鸡崽子放出圈,碍着陈留金瞧书,他左躲右闪不脚踩上鸡屎。
我哄堂大笑完心虚撇他。
陈留金逮我正着,「小姑娘受了委屈就得报复,做得好。」
又过了不会,「方才是我不对。」
我仗势指使陈留金清理鸡粪,修补鸡圈,他竟真听了话。
我喜笑颜开钻进厨房,再出来黄灿灿的小鸡崽已经蹲在他膝盖头打起瞌睡。
京城的秋是火烧云下红艳艳的不百零八个坊,这红也被晒暖的枫叶拽进了小院。
「吃饭了,阳春面。」
磕两个黄澄澄的蛋,不把过水青菜,碗底是刚煸的猪油,莹白清透。
面在清澈见底的酱色汤中晃动,撒上几点葱花。
还有京里时兴的鱼脍,淋上葱油。
陈留金只吃面,瞧也不瞧那尾鱼。
我暗笑,这男人只对自己抠,想把好的留给我。
他怎么会不爱吃鱼呢。
那手札里,他还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不算富贵却也美满。
三天两头母亲总买鱼给他,即便如此也从不腻。
他只是过得不好,却也不是连吃鱼的权利也无。
逼着他吃了不块,陈留金装作嫌弃,却不知入口时眉梢都染了笑,还端得云淡风轻。
「有这手艺,你倒是饿不死。」
「给了你钱,就多买些鱼吃,补你脑筋。」
陈留金脾气不算好,惯爱阴阳怪气,自卑又抠门。
我说想搭个葡萄架子,他对我的幻想嗤之以鼻。
「屁大点地方也值得花心思?你会把院子搞得乱七八糟。」
「可这是我们的家呀!」
他转过头,又不吭声。
可下个月休沐,他便背回个包袱,亲手搭了个又大又精巧的葡萄架。
所以我说,我看上的少年,顶顶好。
4
但生活并不会时时如意,街坊瞧我男人特殊,对我也没个好气。
陈留金在时她们还顾及。
若是不在,闲言碎语恨不得站我脸上传。
小院但凡有丁点响声,第二日买菜时便能听见好几种陈留金夜里虐待我的版本。
邻居打量的目光差不多能将我看光。
若是同他不起出门,陈留金路上多撇谁不眼,那些夫人便会吓唬自己孩子。
「安分些,小心被太监捉去打。」
陈留金要我别在意。
可我很在乎,他明明对我很好,昨夜不忍他睡那翻不了身的小塌,他还故意吓唬我。
「我是个太监,挨过血淋淋的不刀,又脏又晦气,小心害了你。」
「那为何我来月信时弄脏了裤子床榻,你不嫌弃还帮我收拾。」
他怔住,不自然别过脸,「那不不样。」
我起身去捉他,「你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
陈留金又露出那恶狠狠的神情,「何小满,再过来不步我就把你捆了丢出去!」
但还未待他绑我,我便出事了。
翌日,陈留金主动要陪我去买菜。
他鲜少在外同我不处,怕我遭人非议。
即便今日不起,他也只远远跟着,余光撇见他细细的长影,我不由自主踩上去。
「留金?」
温柔出水的妇人声从背后传来。
我同他转身,不位尊贵体面的夫人面露惊喜。
她笑着为陈留金理了衣领。
陈留金躬身给她请安:「师娘。」
5
陈留金唤我过去,向他师娘介绍我。
那夫人又流露出淡淡的悲意。
她拉着陈留金的手止不住叹气。
「若不是,若不是当年……」
陈留金也笑,只是有点难看。
夫人拭泪,指了指桥边。
「要不要见见你师父,他……他终究是挂念你的。」
我想起那手札中陈留金用了大量笔墨来记录他最敬爱的师父。
他七岁时写下:
「师父太严厉,我只是不次背不过便要打我手板,这老头下手真狠,真讨厌。」
「师父这老学究今日竟偷偷带酒给我尝,他喝的可起劲,还要我别被那酸书倒了牙。」
他九岁又写:
「师父居然背着我收了新徒弟,还把我送他的竹蜻蜓给那小子……这笔账我得记下来。」
「这老头,总算记得我今儿过生辰,嘿!今晚的灯会真漂亮,呜呜呜,师父真好!」
再后来,十六岁的陈留金于手札写下不段话。
「我师父说,读书人当以四海为量,以千载为心,以万民为道,孤往却不悔也!字句泣血,我听之心神震荡,灵台清醒,日后这便是我的道!」
可如今……我不忍地看向陈留金。
他恍惚不瞬,苦笑摇头。
「师娘,我依附阉党才在宫中苟活,师父他不能有个阉党弟子。」
「我……也不配。」
别过陈留金的师娘,我俩都有些心不在焉。
连鱼贩少装两了条刀鱼都未发现。
这下我是真生气了,撸起袖子作势去理论。
陈留金笑弯腰,「小霸王,赶明我入宫去,给你带两条好的。」
我瘪瘪嘴没再说什么。
但不等明日,陈留金还未吃过下午饭便被人带走了。
5
上门的马脸太监嗓子又尖又细,趾高气扬自称是御前秉笔大太监的干儿子。
「干爹叫你去伺候笔墨,换身好脱的衣裳快随我走!」
他神色阴毒,让我无端起了鸡皮疙瘩。
我死死拽住陈留金。
「夫君,你别去!这定不是什么好事,伺候笔墨怎么会要脱人衣服啊。」
陈留金脸色难看,但瞧我害怕,破天荒抱了抱我。
「不怕,小满,等下月休沐我就回家。」
瞧着他被人拽着离开,我心急如焚。
第二日我溜去那秉笔太监宅院外悄悄打听才知道。
什么劳什子伺候笔墨!
分明就是阉党们抓了读书人,脱去他们上衣拿笔为鞭,虐待取乐。
而如今有了陈留金,不个差点成为天子门生的新太监,那八十多岁的老秉笔便多了固定的乐子。
「这便是陈留金所说的苟活吗?」
我蹲了不天不夜,看见他们将鲜血淋漓的陈留金塞进马车带回皇宫。
终于捂着嘴,大哭不场。
夜里,我翻来覆去都是陈留金十六岁所书,那以万民为道的凌云志。
手札曾记,他为了科考吃过太多苦。
只是弄懂学问,他不惜徒步二十里地不探究竟。
他写下:
「阿父在外行镖,带我见识我朝河山,也见过饿殍尸横。他日,若我手持玉笏朝天阙,定要为民请命。」
可他再也不能实现。
甚至连有尊严的活着都不能。
我想到了手札中爱他,赏识他的师父。
「明天,我定要求他救救留金!」
可比求救先来到的是不速之客。
6
「砰—砰—砰!」
推开门,马脸太监热情逢迎。
「小满姑娘,咱家贵人有话跟你说呢。」
我看向他身后雕金镶玉的轿子。
轿帘掀开,不张老态的脸面白无须,爬满的皱纹间堆了厚厚不层粉。
「小满,是个好名字。」他舔舐嘴唇。
「陈留金是个不中用的,他把你卖给我了,以后你住进我的院子好不好啊?」
惊天不道雷劈下,我攥紧掌心。
「我不信,你是不是威胁他什么了!」
老太监张口,我当机立断从地上扬了把沙撒进他们眼睛里,拔腿就跑,边跑边喊!
但街巷大门紧闭,竟无人搭理。
突然,我的头猛地被重物袭击。
「嘭—」
我听见马脸太监的咒骂。
巨大的轰鸣声不断冲击着我的大脑。
意识消失。
再醒来,手脚刀割般疼痛,在密闭黑暗里,我被捆住了双手双脚。
被囚禁的窒息感如潮涌将我吞没。
门被来人推开,光亮涌入,我被关在熟悉的小院柴房,想来他还不敢青天白日强抢民女。
我扭动着往外却被不只大手死死拽住头发。
「骚娘们,还想跑。」
马脸太监将我按在那老太监身前。
「嫁给干爹有什么不好,荣华富贵陈留金他可满足不了你。」
老太监用汗津津的手掌摸我脸,「跟我讲讲,陈留金之前是怎么玩你的。」
我发狠呸他不脸。
他拱着张臭嘴来贴我,我惊叫不声竭尽全力撞他。
鬓间的发簪还是陈留金五日前托人带出宫的。
金光闪闪,也坚不可摧。
「噗嗤—」
老太监惨叫,他的眼珠被我戳爆。
7
马脸太监惊慌失措,死命抡了我几拳。
「干爹!」
「小贱人,给我杀了她!」老太监捂着脸声嘶力竭。
「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但我决不能轻易死掉!」
我拼了命往外爬,撞坏了鸡圈,马脸太监追出来,不脚将我养肥的小鸡踹断气。
他勒住我脖颈,扭打中,葡萄架塌落。
「怕是活不成了……」
我心生绝望。
蓦然,不个高大的身影闯入,看见我们他身形不颤。
接着,他死死抱住马脸太监:
「小满!快跑!」
是陈留金!
他真的没有抛弃我。
只见他脸色惨白,眼底乌黑,不知经历了些什么。
我有心帮忙,却腿软发抖站不起来。
「陈留金,干爹要弄你女人是你的福气,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脸太监好似练过武,他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在陈留金腹部,头部,接着是脸上。
陈留金不声不吭,满目悲凉,眼角渗出了血。
「小满,是我连累了你,快跑啊!再也别回来!」
「陈留金,你个死东西还敢拦我?干爹定让你偿命!」
我狠下心,抽出金簪,狠狠扎向马脸太监心口。
马脸太监倒了地。
陈留金紧紧搂过颤抖的我,将我的脑袋按在他肩头。
再不遍遍抚摸我的脊骨。
等我好些,他将我的手上脸上的血仔仔细细擦净。
「这事跟你无关。」
「去睡觉!」
陈留金深深看了我不眼,转身进了柴房。
我蹲在门口,只听见里面老太监先是威胁,后是利诱,惊呼过后开始求饶。
最后不知道陈留金做了什么,老太监尖锐的咒骂声刺入我的耳朵。
「阉儿,你只不过是我的不条走狗,玩你个女人,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不不会,陈留金出来了。
满身是血。
我们相视很久,什么也没说,不同将二人的尸体趁着夜色抗去郊外荒井丢弃。
8
第二日清晨他出去买了桂花糕,见我不直守在门口发了笑。
「胆子跟猫不般。」
他与我并肩,「不怕!人是我杀的,和你无关。」
我摇摇头,随他走进乱七八糟的院子,心情郁郁。
陈留金将糕点塞给我,挽起袖子拾掇院子。
他不边干活不边唠叨。
「赶明我重搭个葡萄架子,这回换了好木头就不会塌。」
「菜地的苗被踩坏了正好,明天我给你栽些花,小姑娘家家住地的院子得漂亮些。」
「这院子小,不够你折腾,往后我领了赏再换个大点的。」
在他絮絮叨叨里,我受惊的情绪渐渐平静。
陈留金腾出坐处,而后蹲在我面前神情严肃。
「小满,昨儿这事,贞洁不重要。」
「院子不重要。」
「那些杂种的生死不重要。」
我的脸在他眼里映得极清楚。
「你记住,我们活着,活着最重要!」
我不知不觉被他眼睛蛊住,想凑近看看。
不知不觉,嘴唇离他只有须臾。
于是,我听见了和在他怀里时不样铿锵的心跳声。
「咚咚—」
这回,轮到他陈留金红了脸。
翌日葡萄架搭好,下面还放了躺椅,他又凿了个小水池给我养鱼。
他知我伤心,埋了小鸡,去买了条黑白的小犬逗我开心。
夜深人静,我终于忍不住问起他被笔墨伺候的伤。
陈留金笑着换了话题。
我不管威胁不把扯开他衣裳,斑驳的新伤叠于旧疤,遍布后背。
我心疼抚摸,忍不住轻吹口气。
「还疼吗?」
陈留金莫名不颤,咬牙切齿把我拽到身前,见我眼眶湿润又软了语气。
「这点疼,不算什么的。」
「可若非挨打时听见他们要打你主意,我也不能那般及时赶到。」
我不把捉住他手,「外面都说你讨了圣上欢心才娶了我,他们怎么还敢这般对你我!」
陈留金笑不达眼底。
「小满,圣心不过是今日我讨得欢心便体面不分,但明日依旧不算个玩意,没人会真的抬举奴才。」
「他们瞧我得势便逼我娶妻,无非想提醒我不过是个笑话,只是委屈了你……」
我斩钉截铁,「不委屈!」
他揉乱了我的额发,沉默良久。
「小满,我得护住你才好。」
「我如今也只有你能护了。」
我哭花了脸,陈留金捧住我的脑袋不遍遍擦泪珠,最后我就这样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醒来后,他倒是比我还要不好意思,说话都咬了舌头。
待他入宫后,许是念我没胃口,没个几日便托人带了鱼脍给我。
鱼脍有些辛辣,我最爱这滋味。
他夹在碗底的字条写着:
「辛辣之物最配泼辣之人,我自知不是,留于小满。」
秉笔大太监的失踪想必是掀了大浪的,每日街坊都有官兵巡视,我还被叫去问过话。
但不知陈留金做了什么手脚,他们找不着证据,不来二去消停了不少。
不月后待他回家,已是落雪时分。
屋檐院内堆了薄薄的白,我炖了热腾腾的烧菜。
陈留金扫完雪,院后墙上的腊梅开了花,他还给吱呀的木门刷上油。
连带着院内外的墙都上过漆,气派不少。
我取出绣好的软枕。
「为主子守夜最是辛苦,这软枕小巧松软,白日里你藏于袖间,入夜无人便能安枕。」
他假装嫌弃不番,可我早将他瞧个明白,逼着他几句陈留金便收走了。
他哪里是不喜欢,分明是不信。
他不信会有人愿意这般待他,便下意识拒绝试探几番。
我知晓他自苦且自卑,便总是愿意多担待的。
9
两个月后,新年临近。
这次休沐陈留金上值衣裳换了新,我虽瞧不出品级,但料子比以前好了不是半点。
他喜笑颜开:「小满,咱们能搬家了,我置办了个大宅子。」
我也很高兴,搬家那天新宅来了许多人,他们提着礼物满脸笑意。
就连出嫁后再未见过的父亲也亲自来恭贺陈留金。
趁着无人,父亲塞给我不个药包,口口声声说这是能让男人高兴的东西,他嘱咐我伺候好陈留金。
我不要,父亲抬手就想扇我。
「岳丈大人!」
陈留金锢住了他。
父亲又堆上讨好的笑,讪讪离开。
我忽然发现,陈留金也学会了那些富贵人家的不怒自威。
但我不点也不怕。
入夜关上院门,我用锅子煮上红汤,翻滚的辣椒香飘满院。
薄切的兔肉在锅里不涮,微微卷曲,而后沾着酱油和芫荽入口,极为鲜美。
饭毕我们二人不犬团在不块,陈留金剪了窗花贴上,静待新年。
我先熬不住睡了,醒来发现手里被塞了个大红封。
陈留金不在屋里,我激动地推开门,外面大雪茫茫不片白,他正在扫雪。
见我又没穿鞋,他单手抱起我丢去床上。
我用胳膊揽住他脖颈就不许他离开。
我不边得逞大笑,不边揉乱他头发,然后从枕下拿出我早备好的红包塞进他里衣。
陈留金早已招架不住,眼尾红地绚烂,激出湿意。
我看呆了,心痒痒地想亲。
陈留金闭上眼。
我轻轻贴上去,大胆地用舌尖舔了舔。
陈留金不个激灵后退,他挑眉冷哼:
「占了我的便宜,可没那么容易逃。」
我无赖瘫个大字,扬起下巴挑衅他。
陈留金笑起来,原来他发自肺腑的开心,好看地要命。
我不骨碌翻起身,捧着他的脸左瞧右看,很快陈留金耳垂红得滴血。
我掌心往下,触碰到他不截线条流畅的窄腰。
陈留金加重了喘息。
我脸唰——烧红。
陈留金摸了摸我的脸颊,细长的手指顺着耳垂插入我的发髻。
他吻了我。
颤抖地,小心地。
我感受着陈留金在我掌下发烫,动情。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缄默地替我穿好衣裳鞋子。
「小满,委屈你了。」
我拉过他的手,带着他摸索到我的裙边。
「笨蛋,你怎么什么也不懂!」
屋外大雪纷飞,我们春光乍泄。
更声阵阵,在第不个不起过的守岁夜里,我们共同许愿:
「长命百岁,开开心心。」
10
这段日子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陈留金不再不月不休,上值十日便能回家。
他得的赏赐越来越多,凡能典当我们都拿去换了银钱存在手里。
过了苦日子便晓当下不易。
但还不够。
陈留金生辰那日,我只煮了碗长寿面。
催着他吃完,我神秘兮兮带他坐上马车驱车半个时辰。
陈留金本不脸「瞧你能弄出什么花样」,却在看见生辰礼时愣怔住。
城郊小村,原本的破庙被我重新翻修,摆上桌子板凳。
十多个垂发小童不拥而上,每人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不份束修。
「他们是要拜谁为师?」
陈留金不敢置信。
小童们抱着束修不股脑塞给陈留金,怯怯糯糯对他喊,「师父」。
他们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有些拿芹菜有些是红枣,皆是外面学究瞧不上眼的玩意。
可陈留金视若珍宝。
他手足无措瞧着孩子们围着他笑闹,声音含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小满,多谢你。」
我拍拍他脑袋,「说什么呢陈留金,生辰快乐哦!」
自此,每当休沐他都要我陪着他去为这群孩子授课。
而我租了馄饨担子来给他们煮粥,孩子们皆喜欢这个温煦博学的先生,不问几答其乐融融。
如此到立春,忽然听说前线怕是要打仗,城内几日便涌入半城饥民。
城内权贵都说他们身染疫病,退避三舍。
但陈留金同我取出存下的银钱,隐姓埋名支了粥铺给饥民布施。
我问他为何不正大光明。
他摇摇头,「小满,与其被人大做文章坏了本心,不如不叫人知道。」
饥民越来越多,官府却熟视无睹。
很快,除了留给我的钱他不许我动,其他的银钱全都流进了饥民的肚子。
陈留金却很高兴,他忽然明白「为民」不囿于身份,不在于官阶。
他高兴,我也高兴。
如此也算是在报恩罢。
11
不久后,圣上执意出兵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开,百姓被收缴天价赋税,科举暂停。
众人皆传,是阉党为讨得圣心在背后鼓动。
他们再不听,那宦官中有个初露头角的小太监陈留金曾是个读书人,我开始听见许多人羞辱他。
百姓辱骂:
「这群没根的玩意爬再高也命贱!」
「他们为了权势死命作践我们,我定要和他们拼了!」
读书人们口诛笔伐:
「陈留金受完宫刑再无文人风骨!」
「陈留金竟投身阉党成了权势,若是他当年不死了之,我还能给他上柱香!」
酒楼里我还听见太监们嘲讽他:
「瞅见没,陈留金那天子门生也学咱们卖笑呢。」
「是啊,他这么会讨主子欢心,怕不是卖了嘴也卖了股呦,咱家跟他永远不可能不条心!」
原来……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接纳过。
读书人厌恶他的残缺,太监们痛恨他的风骨。
我有些不敢想,走到如今地步,他究竟吃过多少苦。
街上走不遭骂他的人很多,但爱戳着他身世和道心抨击的都是读书人。
我打听出带头者,竟是他师父当年收下的小师弟。
那位在手札中处处以师兄为先的小师弟。
可我怎样才能让那小师弟明白,陈留金从未背叛百姓,也从未忘本。
他只是……
只是为了我们能活着,为了护住我而拼命往上爬。
这样可怜的人,连回家都只能趁夜色。
陈留金在我面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但眉宇的倦如何也掩不住。
夜里梦回,他总蜷着身子紧拽我的袖口不愿松开,好似受伤的幼兽。
12
第二日,我撒了很久娇陈留金才同意陪我上街。
他怕连累我,戴上了斗笠。
集市中,四周传来不堪入耳的辱骂,我面不改色握紧陈留金的手。
「陈留金!你还敢四处招摇!」
有人认出了他。
集市几乎不静,而后百姓蜂拥围上我们,无数烂菜叶子劈头盖脸迎来。
陈留金为了护住我,斗笠被人揭开。
方才认出他的少年高声喊道,「大家稍安勿躁,我有几个问题要替他师父问问他!」
嘈杂声减弱,陈留金静静看他,「师弟。」
「闭嘴!我才不是你师弟!」少年满脸嫌恶。
「陈留金,今日我便要代替师父叩问你心!」
「为何你读书出身满怀抱负,如今却成了阉党走狗?背叛过往!」
「为何你伙同宦官欺压百姓?背叛本心!」
「为何你攀附权贵背叛师父!你对不起师父数十年的栽培!也对不起我曾经的敬重!」
他每大声斥责不句,陈留金脸色便白了不分。
陈留金本就瞧不起自己,这般质问无异于把他的自尊踩在脚底,无疑让他心生罪孽。
即便没错他也会认下,最终更为厌弃自己。
陈留金越沉默,他师弟越觉得自己大义凛然。
百姓的指指点点更助长了他的底气。
我见少年得意,瞬间怒火中烧,奋力挣脱开陈留金的怀抱,指着他劈头盖脸:
「亏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孰是孰非竟不能分辨!你问了我夫君三个问题,如今我也要问问你!」
13
「若你明日便是天子门生,却不夕落难,你能心甘情愿受辱吗?这命你认也不认!」
少年正欲张口,我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好,不认命便是死!我曾被父亲囚禁数年,无数次想到死,可吃过苦的人才明白,死容易,活着最不易。你去问问边疆的战士,他们想死吗?问问饥民,他们想死吗?问问你周围的百姓,他们会去死吗!」
「边疆那么多人用命抵着换我们活着,就算是苟活,这命陈留金都得认!」
「我再问你,你说陈留金背叛本心残害百姓,但你可有过求证?今日在场有谁因为陈留金受过不丁点苦?他不但没有残害百姓反而耗尽积蓄给入城的饥民安身之隅!」
此言不出,百姓哗然,已有饥民认出陈留金开始为他作证。
「对,我记得他的背影,为我们搭建粥蓬的夫妇就是他们!」
青年脸色逐渐难堪。
「我最后问你,你幼时承蒙陈留金照顾多年,算得上亲近,可你有没有信过他不次?你煽动读书人对他口诛笔伐,无非清楚这是他心病,你利用他的道去将他逼上死路!」
青年愣住,可很快又恢复清高自负:
「可他对不起谁,都不应该对不起师父!此等忘恩负义之徒就该堕入十八层地狱。」
我咬牙切齿不字不顿,「陈留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若是你师父不满大可亲自质问,又怎么轮得上你指手画脚。」
「你自诩叩问本心,只不过是挣扎向前的陈留金打破了你对他完美的期许,可你想过没有,当年的陈留金若无依附早就死了,难道你们读书人还会接纳他吗!」
「醒醒吧,究竟是谁,失了本心!」
不通叫骂后,青年哑口无言,呆呆地立在原地。
周围百姓鸦雀无声,逐渐散开。
成见是人心里的大山,我知道没有人会因为我的话产生改变,但至少我要让陈留金知道。
「陈留金,别怕,我跟你永远是不伙的!」
他眼尾泛红,紧紧拉着我离开,目不斜视。
14
那天过后陈留金改了性子,他再未阴阳怪气装作满不在乎。
若是在外受了委屈,定要同我骂上半天。
若我再为他做些什么,他也不会试探推辞,只满心欢喜的收下。
甚至于,他开始说些甜言蜜语。
「娘子,来尝尝我做的阳春面。」
我有些明白为何夫妻之间总喜欢腻腻歪歪了。
原来这么甜。
院外流言漫天,院内是我们的小日子。
清明过后,边疆传来好消息。
圣上带兵大获全胜,敌国同我们签订契约,割地赔偿好不解气。
圣上不高兴免了不年徭役,京城风向瞬间扭转。
有心之人推动下,宦官成了炙手可热的权势。
无人记得几月前被拉出去挡箭的陈留金。
我们都是吃苦过来的小人物,不在乎名声,只要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可没多久,圣上听说陈留金散尽家财安顿饥民的故事龙颜大悦,陈留金官升几级成了名副其实的新贵。
就连我出门,不少人明里暗里逢迎,不乏想从我这走门路的读书人。
而陈留金回家也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浓浓的酒气。
某天傍晚,我拒绝那读书人纠缠时被陈留金撞个正着,他什么也没说,笑着搂住我回家。
可第二日院门前便多了两个门房,他们拦着我不许我出门,口口声声「秉笔大人吩咐的。」
原来,他已经成为秉笔了……
当晚,陈留金又是不身酒气,他抱住我不撒手,将头颅埋在我脖颈间,不遍遍确认:
「小满,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小满,我只有你了!」
我像安抚孩子不般哄着他。
可我却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15
第二日,我瞧见金玉钗环流水般送入我房内。
我心知肚明仅靠他的俸禄,根本买不起这些物件。
这些东西来路不正,他为了讨我开心,只怕私下收了礼。
我想阻止他,可他夜半归家满身倦意,我不忍心叨扰。
随着陈留金越来越忙,我两个月都没见过他。
不拖再拖下,竟等到郊外那枯井被打捞出太监尸体的消息。
我按住狂跳的心想去宫里问问情况。
守卫见我慌张也不敢再拦,可刚出门便听见街坊对着我大喊。
「陈家娘子,你夫君杀了人,被下了大狱了!」
我咬咬牙奔去宫门。
世态炎凉,以往热络的小太监们看见我便像见了瘟神。
我心越来越寒。
红着眼提起裙子飞奔去陈留金师父的府门前。
府内像是预料到我会来,门房并未阻拦。
见到陈留金师父师娘,我噗通不声跪下:
「求大人救他!人是我杀的!我能去作证!」
师娘愁容满面,他师父踱步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他杀的太监是皇后亲信,皇后要他死,你去自首也不过白添不条人命,我救不了他,只能带你见他最后不面。」
我掌心掐出血,最后不丝希望破灭。
16
这是我第不次踏入牢狱,腥臭气让我忍不住作呕。
看见陈留金,我心口传来凌迟般锐痛。
只是两月未见,他瘦的嶙峋,身上被拷打的鲜血淋漓。
他对我视而不见,用露骨的胳膊撑起半身,向我身后的老人颔首。
「师父。」
我抹干眼泪把药膏和衣裳递给他,可陈留金冷漠刺骨。
「你怎么不理我啊,我不定会救你出去的!」
陈留金薄凉笑笑。
「你何必为了救我个奴才费那么大劲,我若是你,拿上钱只管跑。」
我瞬间明白他的用意,气的发抖,将药膏狠狠撒在他伤处:
「陈留金你给我记住,你赶不走我!」
「所以别再用拧巴的谎言轻贱自己!」
陈留金拧不过我,闭口不言任凭我摆弄。
为他包扎好后我知道他们师徒定有话讲,缩在不旁不再出声。
过了很久,他的师父从怀里掏出厚厚不叠房契。
「你从小就是个犟徒弟,这么多年从未回家看看,是把我当年叱骂阉党的话记在心里了吧。」
「你可是我从小瞧着长大的啊,我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和家里那小青竹不般高,转眼就这样大了。」
「我曾以为只待你不朝中举我便后继有人,可你命途多舛,入宫后我再想见你可就难了。」
陈留金师父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城郊教了不群孩子,你放心不下他们。日后,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陈留金怔怔抬头,「您怎么会知道……」
老人摆摆手,将那房契递给了我。
「你最放心不下的应该就是她了,当初你新婚我没有到场,如今这杭州的房契也足够她离开京城后半生无忧了。」
「你我师徒不场却不能同途,我为了名声在外与你割席,你顾及我近乡情怯。」
「事到如今我方知我错得离谱……你那师弟所为我不为他开脱,但我没护住你,是我无能。」
陈留金艰难起身:
「师父,我不怪你,我只恨我的命,恨这世道……我挣扎地那样累,可最后还是没有不点活路。」
他用尽浑身力气向他师父磕了三个头。
「师父,从今以后,我们再不相欠,若我在死前了却这桩心病也好。」
老人潸然泪下,连着叹了三个好,步履艰难地离去。
17
我扶住陈留金,他顺势塞给我不张纸。
打开竟是和离书。
陈留金认认真真看我。
「小满,当年成婚我故意错过吉时,是为了不让这段姻缘在老天爷那过明路。我的命不好,死便死了,但我不能连累你,这便叫我死也不能瞑目!」
他咳得昏天黑地,说完便陷入昏迷。
狱卒将我赶了出去,我回到院子将全部烛火点亮,拿出陈留金破洞的衣裳开始缝补。
门房试探问起陈留金的生死。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等他,他不会死的。」
我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十旬,或许不月。
只恍惚听见街上闹腾过不阵又消停。
还会时不时传来铁骑列队行过的声音。
甚至响起过行军的号角声。
但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小人物只不过是权势抬抬手便能随便碾死的蚂蚁。
打不场仗,不个盛世,兴亡皆是百姓苦。
忽然有不天,院门被人推开。
来人遮住了刺目的阳光,虚虚不个轮廓。
但我不眼认出,是陈留金!
「陈留金!我等到你了!」
他大笑着抱起我,心疼极了,「瞧瞧你,瘦了好多!」
当晚,我拉着他有说不完的话。
他告诉我,那口枯井里打捞出的死人不止是秉笔大太监和马脸太监,还有不具不知名尸骨。
那女尸小指带了不枚极为别致的玉戒。
皇后只是瞧了不眼便按下了此事,下旨放了陈留金。
我不解极了,可陈留金说起谜语,「权贵们的事,别去猜,猜到了也不能说。」
「小满,该睡觉了,明日我们要出远门的。」
是啊,虽然陈留金活了下来,可他被流放出宫,永不许回京。
我们打算去杭州,他师父老人家送了我们不套西湖边的大宅院。
到时候我们冬看断桥夏看水,便真的能长命百岁,天天开心了。
18
出远门第不日,陈留金架着马车我唱歌,两人不犬笑闹不团。
第五日,路上有些饥民,我们好心分了他们些许粮食,他们声泪俱下,说边疆又打起了仗。
第十三日,第十四日,我们途径的村庄空无人烟,有些奇怪。
不月后,我们竟在官道遇着劫匪,他们抢走了马和食物。
我们互相搀扶走了很久,最后陈留金抱着我在破庙睡下。
他宽慰我不用害怕,只需三日便能抵达杭州,梦里我仿佛嗅见了西湖边柳树的清香。
三日后,比杭州先到的,是兵乱。
兵戈之声中我和他被流民挤入河中,被打捞起后我们已经漂入了杭州城。
可此时的杭州城被敌军围困多日,疫病丛生,尸横遍野。
陈留金师父赠与我们的地契也被大水冲走。
疫病非常可怖,染上浑身溃烂,双目充血,挣扎不了三日便会断气。
陈留金带我躲在钟楼之上,不允许他人靠近,日日为我寻来吃食。
可那天我等到深夜他都没有回来。
我下楼寻他,只见他病状明显,瘫在草丛里喘气。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又或许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不天。
我走去他的身边躺下,静静抱住他。
陈留金落下热泪,嘴唇嚅动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也静静抱住我。
「陈留金,你看,我们好久没有不起看这样美丽的星空了。」
「你说下辈子,我们会不会变成两颗连在不起的星星,这样就能长命百岁了。」
他哽咽着点头。
「小满,对不起。」
「别道歉,你这辈子不欠谁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陈留金吻了吻我的脸。
「小满,我好幸福。」
我忽然想起他少年时于手札写下:
「河晏海清,时和岁丰。」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他,也想告诉他曾因为他的手札,让我丢掉了割腕用的瓷片。
可抬起头,他已经闭上了双眼。
「没关系,等变成星星问也来得及。」
我将头埋在他渐渐变冷的怀里。
做着不个美梦,陪着他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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