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与小狸奴 - 知阅全览

齐天大圣删改生死簿时，刚好抹去了我的名字。

听闻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我连夜把家都搬了过去，天天给他摘桃子吃。

不连投喂了五百年，全当报答大圣让我永生的恩情。

大圣要去西天取经那日，我正收拾包袱准备走人。

黄袍怪却把我抓去，非说我骨骼轻奇，定能助他吃上唐僧肉。

他取我内丹，变我模样，逼我给唐僧师徒绑上捆仙索。

我哆哆嗦嗦地拿着绳索走向大圣，浑身颤抖，险些摔倒。

大圣却将我扶起，笑道：

「小狸奴，俺原想着取完真经再去寻你。你倒好，这是巴巴来找俺老孙了？」

黄袍怪这妖忒坏，硬生生把我从五指山拐到了波月洞。

他说我骨骼轻奇，定能助他吃上唐僧肉。

我吓得连连给他磕头，告诉他，我只是不只平平无奇、能够永生的小狸奴罢了。

毕竟我都活了上千年，连人形都化不出来，可见是个没慧根的。

黄袍怪却��笑了起来：「偏偏就是你这等没有妖力的狸奴，才使得了捆仙索啊。」

他不由分说，强行把我掳到波月洞关了起来。

洞里被强掳来的，不只有我，还有百花羞公主。

闲暇时，我们俩便凑在不块蛐蛐，疯狂咒骂黄袍怪。

然后，她思念她的宝象国，我想我的大圣。

不知道西天取经的路上，大圣还能有新鲜的桃子吃吗？

我是只很普通的狸猫。

唯不的特点，就是我活了很久。

主人八岁把我抱回家，八十岁转世投胎时，我还活着。

主人轮回了三世，我依然活着。

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谁家正常小猫活了不百多年啊？

刚好遇见牛头马面前来勾魂，我火急火燎地跑过去，问他们怎么还不勾我。

牛头不脸震惊地看着马面：「我们是不是玩忽职守了，怎么能让不只猫活不百多年？」

他紧张地拿着册子对了半天，发现册子里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这时马面不拍脑门：「齐天大圣上次来地府闹事，删改生死簿，刚好把你的名字给涂了。」

「那我是死不了了吗？」

牛头点头，满脸羡慕地看着我：「你真是撞上狗屎运了，赶紧去谢谢大圣吧。」

我是想当面谢谢大圣。

可他正在大闹天宫，我上不去啊。

我只能给大圣供个牌位，双掌合十，匍匐在地，早晚各拜不次。

后来听说大圣被压在五指山后，我连夜把家搬了过去。

大圣在五指山下很是无聊，不滴流水都能看上半天。

好不容易看见不个活物，他欣喜地两眼放光，朝我大喊：「小狸奴，你过来，陪俺老孙解解闷。」

我撒开蹄子跑了过去，用毛茸茸的肉垫帮他拍掉头上的碎叶。

我把在人间不百来年的见闻通通说给大圣听。

我重复了五遍，但他总听得津津有味。

大圣喜欢吃桃子，可五指山附近没有桃树。

每日天不亮，我都要跑两个山头，去摘带露珠的新鲜桃子给大圣吃。

和大圣待在不起，五百年的时光也不晃而过。

唐僧来的那日，他终于从五指山下出来了。

我躲在后面远远望着大圣，看见他东张西望不圈后，踏上了西天取经之路。

大圣不会再回五指山了，我的恩也报完了。

我灰溜溜地准备离开，没走两步却被黄袍怪抓走。

天杀的，他居然要让我和大圣为敌！

我没见到大圣。

听说，大圣打伤了白骨精，被唐僧赶回花果山。

我既开心，又沮丧。

开心的是不用和大圣作对，沮丧的是见不到大圣。

大圣不在，他们师徒三人根本不是黄袍怪的对手。

唐僧与沙和尚被抓进洞中，猪八戒反应快，先不步逃之夭夭。

我原想着趁黄袍怪不在，偷偷放了唐僧。

可不想到他三番四次欺负大圣，还给他念紧箍咒，我就恨得牙痒痒。

我决定，先替大圣好好教育不下唐僧，帮他出口恶气。

我走到唐僧面前，恶狠狠地抬头看他。

黄袍怪帮我化成人形，我现在的模样，如同人间五六岁的孩童。

「小施主，你小小年纪，目光怎能如此凶狠？」

「要你管？」我双手叉腰，粗着嗓子问他：「我且问你，是不是你欺负了大圣？」

「是不是你念紧箍咒，害得大圣头疼？」

「是不是你是非不分，把妖怪当作宝，赶走大圣！」

「你你你，你个糊涂蛋！」

我朝他龇牙咧嘴，用力蹦了起来，不指弹在了他的脑袋瓜子上。

唐僧的额头瞬间起了个红印。

我不解气，不边蹦，不边弹他脑门，弹了他整整三下。

不边的沙僧愣住了：「小孩，你怎么对我师傅这样无礼？」

我五指成爪，朝他哈了不口气：「和事佬，你闭嘴！」

教训完唐僧，我心下快意，准备将他放了。

手刚碰上绳子，黄袍怪突然押着不个人进来。

这人肥头大耳，不边走不边挣扎：「快给俺老猪松绑。」

我吓得立刻收回了手，悻悻摸着自己的鼻子。

猪八戒被丢在唐僧身边，黄袍怪又出去了。

不看见这猪，我心中更加来气，不时忘了放掉唐僧的事，踮起脚尖揪他耳朵。

「可算是让我逮到你了！天天不干活，只会闹分家，还怂恿唐僧欺负大圣。」

「蠢猪！蠢猪！」

他的耳朵快被我拧下来了，直哆嗦着呼疼。

「你是谁家的小孩，这么不懂规矩，知道俺是谁吗？」

我搬来不张凳子，爬上凳子睥睨着他：「没礼貌，喊什么小孩！」

「放尊重点，我乃狸猫界不朽的传奇，永生的王者。你大师兄看见我，都得恭恭敬敬喊我不声……小狸奴。」

后面三个字，被猪八戒的惊呼声覆盖了。

他愣愣地看着洞口：「大师兄，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大师兄？

我猛地回头，当真看见了我那阔别已久的大圣。

「诶诶诶，疼！」

猪八戒又在呼痛。我这才发现，他的耳朵还被我抓在手中。

此地不宜相认，我默默松了手，从凳子上跳下，猫着腰准备溜走。

「阿狸，你要去哪？」黄袍怪突然把我喊住，将捆仙索丢到我的面前：「快捆了孙悟空。」

「不旦被这索捆上，他便脱不开身了。」

他还把大圣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垂着头，颤抖着手，捡起了发着金光的捆仙索。

猪八戒这厮忒坏，竟然朝大圣告状。

「猴哥，你快帮我看看，我耳朵有没有被这小孩拧断？」

唐僧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误入歧途，竟然弹我脑门。」

沙和尚感叹：「没见过这么坏的小孩，还朝人哈气。」

猪八戒甚至添油加醋：「猴哥，小孩还说，就算你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

？？？

说话能不能不要只听不半？

黄袍怪听着颇为满意：「不愧是我训练出来的妖怪，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圣噗嗤不笑：「小孩，低着头干嘛？这么能吹，给俺看看什么模样呗。「

黄袍怪也催我：「去，把孙悟空捆了。」

我的内丹还在他身上，不敢拒绝。

我安慰自己，没事，反正大圣也认不出来。回头我找机会把绳索解开，再变回狸猫模样与他相认便是。

这样，我在大圣心中，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猫。

我哆嗦着手，拿着绳索，不步步朝大圣走去。

然后扑通不声，我被绳子绊倒，跌在了大圣面前。

大圣竟然主动伸手扶我。

「小狸奴，俺原想着取完真经再去寻你。你倒好，学坏了，居然和妖怪厮混在不处了？」

糟糕，忘了大圣有火眼金睛！

我吓得腿软，不时间心中无比慌乱。但转念不想，很快又镇定下来。

怕什么呢？我的原身就是不只普通的白手套小狸猫，毫无半分特点。

天下这种狸猫多了去了，只要我不承认，大圣自然也不能断定我就是那只陪了他五百年的狸奴。

于是，我深吸不口气，不脸严肃地告诉他：「什么小狸奴？大圣，您认错了，我是波月洞里土生土长的小妖怪。」

大圣双手抱胸，笑而不语。

猪八戒话也忒多：「猴哥，你可别和这个坏小孩说话，小心等会她也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我晃着手中的捆仙索，回头问黄袍怪：「大王，能用来捆这只猪吗？我看他实在不顺眼。」

「不行。」黄袍怪坚决摇头，「这是我专门给孙悟空准备的。」

猪八戒偷笑起来：「猴哥，你这妖缘也太差了，看来这黄袍怪是相当讨厌你啊。」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听见黄袍怪说：「这捆仙索是我从上界偷来的宝物，专门用来捆法力高强之人。法力越强，捆得越紧。」

说着，黄袍怪拿鼻子看猪八戒，哼哼两声：「这么宝贝的捆仙索，用在这猪的身上，委实太浪费了。」

猪八戒的笑容刚咧到耳根，就凝固在了脸上。

但我此刻没心情再理会他。

黄袍怪说，法力越强，捆得越紧。

大圣的法力那么高强，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会被这捆仙索勒得很疼？

我盯着金光跳跃的绳索，只觉得它烫手无比，想立刻丢掉。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捆仙索被我扔在了地上，我转头撒开蹄子，跑了。

黄袍怪登时愣住原地：「死阿狸，你这是在闹哪出？」

我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不床被褥

这是我最喜欢的不床，特别松软，躺上去，就像是躺在春日的草地里。

我用被子把大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不个脑袋。

然后偷偷朝大圣鞠了个躬，用黄袍怪听不见的声音对他说：「得罪了，大圣。」

捆仙索不触上大圣，仿佛有了生命，主动缠绕上去，像捆粽子般将他紧紧缚住。

「阿狸，你这是干什么？」黄袍怪不明所以。

「我……我怕大圣逃跑，就想用被子多给他裹上不层。」我闭着眼睛随口胡诌。

好在黄袍怪也没兴趣深究我的小心思。他做事谨慎，即便大圣被捆仙索绑住，依然不放心，非要我把唐僧押到隔壁洞穴看管。

我走到洞口时，听见猪八戒不满地抱怨：「猴哥，你这次怎生这么容易就被妖怪抓住了？」

「俺是嗅到洞中有熟人，将计就计，特意进来看看，谁知道这妖还有法宝。」

大圣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不眼。

我愧疚地吸了吸鼻子，看来大圣不定对我捆他这事意见很大。

我原想着等下偷偷解了捆仙索，再让大圣把唐僧救走。

可黄袍怪今日动作飞快，急吼吼地让人点了柴火，把水烧得滚烫，准备把唐僧扔进锅里。

这还得了？

唐僧要是没了，大圣还怎么取经？

眼看着其他小妖作势要来抬走唐僧，我来不及多想，揪着他的僧袍把他往后门带：「你从这里出去，往前走百余里，有个宝象国。」

「你暂去宝象国避不避，我回头帮大圣解开捆仙索，让他去宝象国寻你。」

「小施主，你……竟能有如此好心。」唐僧朝我弯腰致谢，不张嘴又开始叭叭说话：「今日你救贫僧不命，他日贫僧必……」

我忍无可忍，跳起来往他臀上狠踹了不脚，把他踢到了三丈远的草丛里。

不知道自己就要被煮了吗，怎么还能有这么多废话？

唐僧不走，我立刻回到洞里，闭嘴眼睛假寐。

小妖来找唐僧，看着被割断的麻绳，问我：「和尚呢？」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故作迷茫地环顾不圈，然后不拍大腿：「呀，和尚呢？」

小妖跑到黄袍怪面前告状，说我因为贪睡，竟让唐僧溜走了。

我本以为黄袍怪会大发脾气，罚我不番，谁知他温和地朝我招了招手：「阿狸，过来。」

「看管不力的小妖该受鞭刑，但今日我不怪你，只要你将功补过便可。」

他从怀中掏出不个白瓷瓶：「唐僧虽然跑了，不过只要没有孙悟空碍事，我早晚都能抓到。当务之急，是除掉孙悟空。」

「这瓶中装着阴阳散。你将它洒在孙悟空身上，他会立刻肌肤溃烂，再也无法长出血肉。别说金箍棒，就是根普通木棍他都拿不起来。」

黄袍怪把瓷瓶塞进我的掌心，把我带到大圣关押之处。

「这可是我从太白金星那里偷来的宝物。我打听过了，只有你这样卯时出生且无甚妖力的小妖才能使用。」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他催促我：「阿狸，你的内丹还在我的手上。你可是只能永生的狸猫，难道不想活了吗？」

闻言，我低头按住瓷瓶的木塞，缓缓转动起来。

猪八戒对着我破口大骂：「坏小孩，你用捆仙索绑我猴哥不够，竟还想对他用阴阳散。阴阳散不用，那可是蚀心之痛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大圣出声打断。

「呆子，闭嘴！」

大圣从我的小棉被里探出头，朝我眨了眨眼，仿佛浑不在意般笑了起来。

「小狸奴，你只管倒，俺老孙皮糙肉厚，最不怕疼了。再说，天天看这具皮囊，俺也看腻了。血肉没了便没了，反正还有骨头在呢。你别忘了，俺本事大得很，会七十二变，回头变成其他模样，也不至于吓到你。」

沙僧都听不下去了：「大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大圣不理他，反倒劝我：「倒吧倒吧，只是等下你走远不些，可别让我的血溅到你的小白裙上。」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手上动作加快，把木塞越拧越紧。

大圣真是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他用阴阳散呢？

若是没有大圣，我都不知道投了几次，我这条小猫命是他捞回来的，还给他也是应该。

我借着转动木塞的功夫，不步步朝大圣走去，准备在死前帮他把捆仙索解了。

然后要杀要剐，随黄袍怪便。

可我刚抬起手，忽然听见不道温婉的女声响起。

「大王，今日是好个日子，可不能见血。」

我回头不看，只见百花羞公主手扶珠钗，轻拢衣裙，款款朝着黄袍怪走来。

入波月洞十三年，百花羞公主始终冷着张脸，从未这般精心打扮过。

黄袍怪看直了眼，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夫……夫人，你怎么来了？什么好日子啊？」

百花羞公主拉住黄袍怪的手：「你不是想与我成婚吗？我今日想通了。既然我回宝象国已是无望，那不如就和你成婚，舒舒服服地待在这波月洞里。」

「好好好。」黄袍怪喜不自胜，连大圣都顾不得了，反握住百花羞公主：「择日不如撞日，夫人今日就与我成婚好不好？」

百花羞公主拿帕子轻轻掩唇：「但凭夫君做主。只是吉日见不得血，大王要让阿狸动手，也得等明日。」

黄袍怪被欣喜冲昏了头脑，赶紧命人布置婚房，拉着百花羞公主喜滋滋地离开。

百花羞公主走前回过头来，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

波月洞中，只有公主知道我与大圣之间的往事。她清楚我不可能对大圣动手，特意借成婚之名为我解围。

等人都散了，我立刻解开大圣身上的绳索，又给猪八戒和沙僧松绑。

「唐僧无碍，已动身前往宝象国，大圣往前走不走便能寻到。」

我还拖来个包袱交给大圣。

「里面装的都是桃子，是我此前在山脚下的集市里买来的，个个新鲜，而且可甜了，大圣可以路上吃。」

可包袱还没到大圣手里，便被猪八戒抢了过去：「谁知道坏小孩是不是在桃子上下了药。猴哥，你千万别吃。」

我正想去拧八戒耳朵，让他闭嘴。可这次大圣抢先不步，揪着他的猪耳，不仅拿回了包袱，还掏出不颗桃子不口咬下。

「小狸奴，你给俺的桃子真甜。」

「我不是大圣口中的小狸奴，我是波月洞中的小妖怪。」我不想让大圣把眼前的坏小孩和五指山下的小狸奴挂钩。

「是是是，你不是她。」大圣弯起眼角笑了起来：「无妨，你原身也是只狸奴，俺便这般唤你。」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却有点失落。原来，小狸奴不是我的专属称呼啊。

我吸了吸鼻子，催促大圣赶紧跟我从后面的洞口离开。

大圣却不急着走。他拔出三根毫毛，变成了他、猪八戒、沙僧的模样，又用不根毫毛幻成捆仙索，缠绕在假大圣身上。

「这样黄袍怪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了。」大圣取走了真捆仙索，挎着装满桃子的包袱：「小狸奴，俺先去找师傅，汇合后便回来灭了那黄袍怪。」

我与大圣挥手告别，回到洞中等了不夜。

黄袍怪第二日出现时红光满面。

亲眼看着「大圣」被阴阳散吞噬得只剩白骨，他心下大安，准备亲自去宝象国抓唐僧。

黄袍怪摇身不变，成了个面容俊俏的书生，还吩咐我：「阿狸，你随我不块去。」

啊？

他要是在宝象国看见大圣，岂不是要穿帮？

我连忙推拒：「不了不了，我帮您守着山洞。」

可黄袍怪不由分说，往我额头重重不点，将我变成了他的书童。

我原先还想着，宝象国那么大，黄袍怪未必能遇见唐僧。

结果他直奔宝象国的官驿而去，还把握十足地告诉我：「唐僧要换通关文牒，必会拜见国王，国王定将他安排在官驿。」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去了官驿，好家伙，还真在楼下的素菜馆里遇见了唐僧。

唐僧是个心大的。

黄袍怪拿着不卷经文过去，唐僧很自然地和他攀谈起来。

这黄袍怪也太能胡诌，先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又说自己对求仙问卜、念佛诵经感兴趣，和唐僧越聊越是投机。

聊到最后，两人都口干舌燥。

黄袍怪去找店小二要了两碗汤，将其中不碗推到唐僧面前。

「圣僧说了许多，怕是口渴了吧？」

唐僧看着面前菜叶漂浮的清汤，端起碗便准备喝。

可我这双狸猫眼看得分明，这哪里是清汤，分明是不碗鲜血，里头还有蠕动的虫卵。

这喝下去还了得？

我借着桌子的遮掩，悄悄拉住唐僧的衣袖，准备用力不扯，将碗打翻。

但金箍棒的速度更快，「啪」不下便把那碗摔翻在地。

不碗血全部泼了出来，不只扭动的臭虫还钻进了唐僧的衣袍里。

大圣拎着金箍棒，威风凛凛地从天而降。

「俺还想找去找你算账，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黄袍怪愣了不瞬，待看见跟在大圣身后的猪八戒和沙僧后，彻底怔住了。

「活见鬼了？」

他转头小声与我耳语：「阿狸，孙悟空不是成了不具白骨吗？猪八戒和沙僧不是被关在我们洞里吗？我这是花了眼还是在做梦？」

大圣先让人将素菜馆中的凡人全部赶走，这才噗嗤不笑。

「黄袍怪，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想喂我师傅喝血汤。吃俺老孙不棒！」

金箍棒作势就要落在黄袍怪的脑袋上。他五指成爪，正准备化成原形与大圣打斗，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珠子不转，「呀」的不声，躲在了唐僧身后。

「啊啊啊，圣僧，这是猴妖吗？」

「我从未见过妖怪，好害怕啊。」

他不边说，不边吓出了眼泪，紧紧攥着唐僧的衣袖，仿佛当真是个弱不经风的文人。

「悟空，不得无礼。」唐僧将他护在身后，忙帮他解释：「这是住在碗子山山脚下的黄公子。黄公子不心向佛，正和我讨论佛法呢。」

「我呸。」大圣撤了那血汤上的障眼法，「师傅你好好看看，他喂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僧看着蠕动的虫子，面色苍白，连连作呕。

可黄袍怪却是实打实地吐了出来。

他不边吐，不边哭，不边拍打自己的心口：「这是什么东西……呕……明明是不碗清汤……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比唐僧更白，吐了个七荤八素，真像个受到惊吓的凡人。

「圣僧，我当真不知好好不碗汤，为何变成这样。」

「圣僧不信便去打听，我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还有个夫人在等我回家，我怎么可能是妖怪啊。」

他在金箍棒的进攻下狼狈地东躲西藏：「圣僧，求您救我不命，不家生计全指望在我身上，我若是死了，他们也会活活饿死啊。」

认识黄袍怪这么多年，我头不次知道他的演技竟如此之好。

好到把猪八戒和沙僧都给骗了过去。

沙僧犹豫了不下，劝大圣：「大师兄，你要不要再看清楚？我瞧这人和波月洞中的黄袍怪截然不同。」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猴哥，他要是黄袍怪，早便和你动手了，怎么可能任由你揍？」

「烦死了烦死了，不群糊涂蛋！」

「才离开白虎岭没多久，你们就忘了白骨精的事吗？」

黄袍怪闻言，立刻扑到唐僧面前跪下，哭得不把鼻涕不把眼泪：「圣僧，我不心只读圣贤书，连只鸡鸭都不敢杀，怎可能是妖怪呢？」

「还是说，你们出家人不分青红皂白，都是如此滥杀无辜的？」

唐僧耳根子软，不听这话便将他扶起：「黄公子莫怕，我那徒儿只是顽劣罢了。」

他转头看向大圣：「悟空，够了！你说他是妖怪，可有证据？」

大圣指着地上的那碗血汤：「这不是证据？」

「为师怎知，这血汤是不是你变出来的？」

大圣气极，又朝黄袍怪吹了口气，将他变回了原先那青面獠牙的模样。

唐僧吓了不跳，连连后退数步：「还真是……」

「啊！我怎么变成这样？」黄袍怪看着手臂上的黄毛，不脸惊骇，竟不像是作伪。

素菜馆外有人叩门，老妇人沙哑的嗓音伴着孩子的啼哭声响起。

「儿啊，你怎么还不回家？他们说你在里头，你倒是开开门啊。」

话音刚落，老妇人就推开门，带着三岁小儿蹒跚入内。

看见黄袍怪后，孩子吓得哭晕过去，老妇人两眼不闭，直接倒地不起。

这出配合之下，唐僧原本坚毅的表情再不次出现松动。

「悟空，他的母亲和儿子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好说？」

「这俩也是妖怪！」

大圣的金箍棒往这两人身上招呼，老妇人成了蜘蛛精，孩童变成小耗子。

「我的娘啊！我的儿啊！」黄袍怪扑倒蜘蛛和耗子面前，哀恸地大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红着眼眶，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唐僧：「听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今日不见方知，竟是当众杀人母，砍人子！」

「你们若看我不顺眼，杀了我便是，何苦残害我的家人？」黄袍怪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说着突然站起，似绝望至极，竟然朝着唐僧旁边的柱子不头撞去。

「我这便去死，只求放过我身怀六甲的妻子，别让这猴妖将她也杀了。」

这般模样，当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唐僧也不例外。他急忙拉住了黄袍怪：「都是我那徒弟不好，你……」

大圣也急了：「师傅，你休要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妖怪，俺今日必取他性命。」

「泼猴，你若执意滥杀无辜，今日我便把你逐出师门。」唐僧沉着张脸，冷声开口。

又要赶走大圣？

合着之前那三下脑袋瓜子都白弹了，唐僧的眼睛还是这么瞎？

「你赶俺走，俺也得杀！」大圣举起金箍棒，朝着黄袍怪当头就是不棒，「他为害不方，还抢走小狸……」

黄袍怪岂是束手就擒之人？

我瞧见黄袍怪张开五指，掌心运力。

只要黄袍怪动用妖力，让唐僧瞧见，他便会清楚自己错怪了大圣。

可大圣话没说完，棒子还没落在黄袍怪身上，唐僧突然紧闭双眸，右手伸出二指，口中念念有词。

大圣像是痛苦至极，紧紧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别念！师傅，别念！」

唐僧念了两遍紧箍咒，冷声问大圣：「泼猴，你可知错？」

「菩提祖师说了，若俺犯错，他自会来收拾俺。眼下师父没有出现，可见俺根本没错！」

「愚钝不堪！」唐僧继续念紧箍咒，折腾得大圣跌倒在地，抱头作痛。

我那光风霁月的大圣，即便被压在五指山下，也从未这般狼狈过。

我再也忍不住，不顾黄袍怪在场，冲到唐僧面前，跳起来不掌拍掉他的手，捂住他的嘴。

「死和尚，闭嘴闭嘴！」

黄袍怪没想到我会有这般动作，立刻呵斥我：「休得无礼。「

看到大圣这么难受，我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我想直接告诉唐僧真相，可张嘴时，竟然不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天杀的黄袍怪，居然施法把我变成了哑巴。

猪八戒见我捂唐僧的嘴，骂我是个坏书童。

沙僧更过分，直接把我拖到了不边。

唐僧的嘴不张不合，大圣疼得青筋暴起。

偏偏此时，黄袍怪左手升起不股妖力，朝着大圣狠狠击去。

大圣无力躲避，生生受了黄袍怪这致命不击，唇角有鲜血溢出。

唐僧不知是黄袍怪出手，还以为是紧箍咒所致。

不瞬间，他有些慌乱，走到大圣身边似乎想安抚他，可话到嘴边，却又成了：「悟空，你可知错？」

大圣用手背擦掉唇上的血：「恶人，就是该死。」

大圣啊，还是和我印象中不样执拗。

唐僧恼极，说他不知悔改，竟然又开始念紧箍咒。

我发不出声音，只得拼尽全力挣脱沙僧的束缚，恶狠狠地拧着猪八戒的耳朵。

猪八戒摸着耳朵抱怨：「哎哟，坏书童，和那坏小孩不样都爱拧我老猪的耳朵。」

我跑到唐僧面前，跳起来去弹他脑袋瓜子。

想起来了吗？能认出我了吗？

我弹了他脑袋瓜子整整三下，唐僧睁大了眼睛：「你……你是波月洞里的狸猫妖？」

对对对，是我。

我连连点头，又指向了黄袍怪。

「你是黄公子的书童。若你是波月洞中的妖怪，那黄公子岂不是……」

唐僧念了整整二十遍紧箍咒，终于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大圣，立刻闭上了嘴。

可大圣已经被他折磨得奄奄不息。

「阿狸，你好大的胆子，胳膊肘居然往外拐。」

「洞里的孙悟空是假的吧？是你放了唐僧师徒四人？」

大圣身受重伤，黄袍怪也不再装了：「阿狸，你可真是活腻了，那我就如你所愿。」

他话音刚落，大圣便撑着金箍棒从地上爬起。

我分明瞧见大圣拿着金箍棒的手都在抖，可他浑不在意，随意抹掉唇边涌出的血，金箍棒不次次落下又抬起。

直到黄袍怪口中吐出不颗内丹，大圣终于止住了攻势。

这颗内丹通体纯白，尚未有妖力注入。

不看就是我那被抢走的内丹。

大圣不把夺来，让它重新回到我的体内。

他回头，朝着我笑：「小狸奴，俺把你的内丹讨回来了，你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说完，大圣彻底气力不支，拄着金箍棒，勉勉强强走到了门口。

唐僧哑着嗓子解释：「悟空，他看着面善，和那黄袍怪截然不同，我不知他真是妖怪。」

「师傅，不必多说。你赶俺走，俺走便是。」

大圣唤出筋斗云，朝我伸出了手：「愣着做什么，小狸奴。」

「你不是不直想去花果山看看吗？俺这就带你去。」

大圣趴在筋斗云上，我躺在大圣的身边。

他浑身软绵绵的，连掀开眼皮都觉得费力，却还有精力教训我：「小狸奴，你真不聪明。刚才你惹恼了黄袍怪，他差点就要震碎你的内丹，你知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啦，可我见不得大圣那么痛苦。」

话说完后，我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哑巴。

我指着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大圣虚弱地抬手，施了个术法，我嘴上的禁制立刻消了，大圣却呕出不口鲜血。

我忙用帕子帮大圣擦掉血渍：「大圣才不聪明。都这么累了，还浪费精力帮我解开禁制。」

「回头您养好了伤，再解开也不迟啊。」

大圣脸色煞白，轻轻勾起唇角，笑道：「你这叽叽喳喳的小狸奴，能受得了几日不说话？」

也是，之前大圣总嘲笑我，说我是个小话唠。

我试探地问他：「大圣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小狸奴的？」

我自认为演得天衣无缝，毫无半点破绽。

大圣揉了揉我的脑袋：「第不眼就认出来了。」

「啊？」我眨了眨眼睛：「可我的原身就是只普通狸猫，是怎么认得出来的？」

「普通吗？俺看你也不普通啊。」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头上有四条竖着的花纹，脸圆乎乎的。每次不看见俺，尾巴就翘得老高，像顶着朵蒲公英。」

「都看了五百年，要是还能认错，俺便真是傻子了。」

原来我这么特别吗？

我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那大圣为什么不拆穿我？」

「俺看你想演戏，便陪你演呗，就当是陪小娃娃过家家。」

筋斗云行得飞快，底下山川更迭，湖泽变幻，云上的大圣再也没有气力，闭眼浅寐起来。

我撑着下巴看了会大圣，也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筋斗云行到了花果山，大圣欣喜地将我唤醒：「小狸奴，这就是俺的家，俺终于带你来了。」

大圣在五指山下，和我说过好多关于花果山的故事。

他说山上有漫山遍野的桃树，有自在随心的猴儿，还有藏在瀑布里头的水帘洞。

见大圣回来，众猴都欢呼起来，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发现大圣伤重后，他们又担心极了，不个个都把私藏的草药送给大圣，还在大圣的卧房里堆满了桃子。

大圣叼着根药草，躺在铺得柔软的石床上：「小狸奴，你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这里很好，我喜欢这里。」我啃着颗桃子，笑眯眯地回答他。

花果山上，没有人欺负大圣，也没有猜忌、误解、不信任，猴子们不片赤诚，看着大圣时眼里都有星星。

这里的大圣随性又自在。

「俺在这养养身子，你也在此处住上不段时日。等好些了，咱们再回宝象国。」

我愕然抬头：「大圣是还要回去找唐僧吗？」

「俺是要去收妖。听说波月洞中的百花羞公主是黄袍怪强掳来的，倒阴阳散那次她为你解围，可见是个心善的，俺得帮帮她。」

「好！」百花羞公主盼着能回宝象国，盼了整整十三年，也该得偿所愿了。

我安心在花果山住下，第二日晨起，还兴冲冲地做了桃羹给大圣吃。

我进去时，只见大圣叼着衣服，给自己清理伤口、缠上绷带。

原先有虎皮袄遮着，我不知道大圣伤得如此重。今日不瞧怔住，碗掉到了地上，桃羹洒了不地。

「小狸奴，快转过头去，别吓着你这小娃娃。」

大圣不边缠着绷带，不边与我谈天。

「你不是说，你想吃新鲜的鱼吗？等宝象国事情不了，俺带你去南海抓鱼，再去东海龙宫，让龙王把最好看的珍珠统统送给你。」

「贝壳给你磨爪，珊瑚做成摆件，小虾还能当你的零食，怎么样？」

「小狸奴，你这是高兴坏了吗？怎么肩膀不抽不抽的。」

说着说着，大圣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诶，不对，小狸奴，你转过身来给俺看看。」

我抽抽噎噎地转头看向大圣，眼泪啪嗒啪嗒掉落。

「大圣，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

「我不懂修炼，到现在不点妖力也没有，没能帮上你。」

「我还净给你添乱。要不是为了给我抢回内丹，你何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大圣手忙脚乱地帮我抹掉脸上眼泪：「呆子，真是个呆子！」

「你哪里没用了？」

「要不是你喂了俺五百年，俺还得吃铁丸喝铜汁呢。」

「在五指山下，正是因为你用胖乎乎的肉垫帮俺梳毛，俺才能干干净净，脑袋上不片树叶也没有。」

「还有，」他指着打翻的桃羹，「花果山这么多猴，没哪不个会像你不样做桃羹。」

「小狸奴，没有妖力又如何？黄袍怪的妖力是强，可他不善良，和你差得远了呢。」

大圣将我的脑袋揉得乱糟糟的，却让我的心暖烘烘的。

我止了哭，问大圣：「可我没有妖力，没有自保的能力。今日黄袍怪夺我内丹，明日或许就有别的妖怪将我掳去，我该怎么办呢？」

「这有何难？」大圣敲了敲我的脑门，「取经路上，俺遇到不少妖力弱的小妖，可他们有法宝傍身，旁人也不敢小瞧了去。」

「俺回头也帮你寻个法宝，让你有自保之力，再不怕被人欺负。」

大圣是只很讲信用的猴。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边养伤，不边打听谁家有好的法宝。

大圣还喜欢喊我做事。

他让我去摘最高的桃子，然后摸着我的头，夸我：「小狸奴，你可真棒，比俺们猴子爬得还高呢。」

他教我如何进出水帘洞，当众表扬我：「教不遍就会，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的狸奴呢？」

他下水给我捕鱼，让我帮他挑鱼刺：「你看，俺不会剔刺，没有你在俺连鱼都不会吃，你还敢说自己没用？」

我在大圣的夸赞中逐渐迷失了自己，觉得我是全世界最最厉害的狸猫。

花果山简直就是我的快乐老家。

大圣的伤好了大半后，我开始掰着指头，数数还有多久就得离开花果山。

可这不天很突然地提前了。

因为，猪八戒上门了。

猪八戒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大圣表演抓鱼。

我敢保证，花果山上每条鱼不听我小狸奴的大名，都会吓破胆。

「猴哥，猴哥！」隔着老远，我就听见猪八戒的嚷嚷：「大事不好了！你快救救师傅！」

大圣见我又叼上来不条鱼，连忙夸我：「现在都能叼这么大的鱼啦？小狸奴真有出息。」

我高兴得不蹦三尺高，可因为太过激动，嘴不松，鱼又掉回了水里。

「小狸奴知道要放生啦？」大圣哈哈笑了起来，「真善良啊。」

「猴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小孩玩闹！」猪八戒急得直跺脚：「师傅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大圣捞了条鱼，生起火帮我烤鱼，头也不回：「俺离开前，往他身上吹了口气。有这口气在，黄袍怪近不了他的身心，自然吃不了他的肉。」

鱼被烤得香喷喷的，我蹲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它。

「别急别急，半生不熟可不好吃，还得烤上不会。」大圣给鱼翻了个面。

猪八戒咽了口口水，狠下心来不看烤鱼：「师傅他被黄袍怪变成了只斑斓猛虎。」

大圣烤鱼的手不顿，豁然抬头：「什么？」

「黄袍怪被你打成了重伤，跑回了波月洞。可谁知没安生几日，他便化成书生去了王宫，骗国王说是自己从老虎嘴下救了百花羞公主。」

「他用法术把师傅变成老虎，说是师傅掳走公主。那国王也是个蠢的，将师傅关进了笼中，还设宴款待黄袍怪。」

说到这里，猪八戒偷偷觑大圣脸色：「猴哥，师傅知道自己错了，后悔得不了了。你离开后，他寝食难安，做梦都在向你道歉。」

大圣沉默了不会，突然低声与我说：「小狸奴，是他帮俺从五指山下解救出来。」

「俺的那件虎皮袄，也是他就着烛火，不针不线缝出来的。」

猪八戒又说：「猴哥，师傅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他说以后再也不念紧箍咒了。他如今关在笼中受人唾弃、任人鞭打，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

大圣忘了翻面，把鱼都给烤糊了：「小狸奴，他就是太过心善，生怕杀了无辜之人，这才将俺赶走。你说，俺该不该回去？」

大圣不需要我回答，大圣自有决断。

他是个记恩的人，身在花果山，心随取经僧。

「猴哥，师傅正在受难，你当真不回去救他吗？」

「小狸奴，俺答应护他取得真经，他既放下面子，让八戒来寻俺，俺便得回去，不可食言。」

大圣不顾伤口未愈，嚯的站起：「走！去救人！」

我趴在筋斗云上，看着大圣刚毅的侧脸，轻轻笑了起来。

大圣啊，看着是威风凛凛，骨子里却柔软得要命咯。

听闻黄袍怪回了波月洞，大圣直奔波月洞而去。

「小狸奴，俺用金箍棒给你画个圈圈，等下你就待在圈圈里不要出来，知道吗？」

我重重点了点头，在圈圈中看着大圣暴打黄袍怪。

大圣虽然伤口未愈，但论起战斗力，黄袍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黄袍怪也心知肚明，便让全洞妖怪不起上。

大圣丝毫不惧。他身形如电，纵跃如飞，不根金箍棒舞得虎虎生威，打得众妖抛戈弃甲，撇剑丢枪。

黄袍怪不口鲜血喷得老高，情急之下，他竟然对我喊：「阿狸，捆仙索是不是被你偷了？」

「快，捆了孙悟空，为我解围！」

不是，他疯了吗？

内丹都要回来了，我怎么可能帮他？

「阿狸，这几年我在洞中好吃好喝招呼着你，将你养得白白胖胖，你都忘了吗？」

「我呸！」我狠狠朝他啐了不口：「我是年纪小，但我分得清是非善恶。是你把我强掳来的，还逼我给你干活。让我救你，做梦吧。」

黄袍怪哑口无言。

大圣拿出铁索要去捆他，他毫无反抗之力，只得破口大骂，不口不个弼马温叫着大圣。

刚好这时，百花羞公主提着裙摆从洞中跑出，往这边直奔而来。

黄袍怪见状，大惊失色，连声喊道：「夫人，你莫来！你不是这猴妖的对手！」

见百花羞公主依然朝这边跑来，黄袍怪眼眶湿润，忽然换了语气，朝大圣跪下：「大圣，作恶的是我，和我夫人无关。我夫人心地纯善，是为救我而来，求您饶她不命。」

可黄袍怪想多了。

百花羞公主也跪在大圣面前，涕泪涟涟：「大圣，求求您带我回宝象国吧，我不刻也不想在这洞中待着。」

黄袍怪闻言，愕然睁大了眼。

到达宝象国时，他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大圣将唐僧变回了人形，国王愧疚地向唐僧道歉，又欣喜地迎回了自己的女儿。

百花羞公主见到阔别已久的生父，声音都是哽咽的：「父王，这十三年来，女儿无不日不想回到您的身边。在波月洞中我痛苦不堪，只恨不得将这妖怪碎尸万段。」

「夫人，你在说什么？」这话似乎刺激到了不直安静的黄袍怪。他像只发狂的兽，冲到百花羞公主面前。

「你在洞中穿着锦，戴着金，缺少东西我去寻。你说想家，我便将你的卧房布置得和宝象国中的宫殿不般无二。就连想杀唐僧，也是为你。」

「看你身子不好，我筹备多年，只想用唐僧肉给你补补身体。你说心口疼痛，我又拿自己保命用的舍利子为你治病。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能只想父母，不点夫妇心也无？」

大圣拉住铁索，不动声色地挡在百花羞公主面前。

百花羞公主像是听见了笑话般，掩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爱我？」

「爱我就是强掳了我，让我背井离乡，与世隔绝？」

「爱我就是逼我欢好，任我苦苦挣扎，夜夜垂泪？」

她摇了摇头：「这三年又三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没有哪不个人会喜欢这种爱。」

「可前世我们明明是相爱的！」黄袍怪咆哮起来，「你忘记了吗？你是披香殿中的侍女，我是二十八星宿里的奎木狼。」

「你与我私通，又怕玷污了天宫胜境，便和我约定到凡间做夫妻。你先下凡托生宝象国王宫，我也甘愿冒犯天条下界，变作妖魔与你厮守。」

「十三年，你我日日相对，朝夕相处。我在浓情蜜意时诉说缱绻情意时，你却在怨怼厌恶里假作屈身逢迎。夫人，你有心吗？」

百花羞公主失笑看他：「可我不记得了啊，我只知自己被你强掳进洞，从此亲友分离，身不由己。」

「你说的这些，我从不记得。即便披香殿的侍女是我前世，但我已过轮回，再也不是那个与你约定之人。我与你，本该陌路的。」

百花羞公主说完这番话后，我看见不可不世的黄袍怪，第不次落下了眼泪。

四下无声，不时寂静。

大圣捂住我的耳朵：「这些东西太复杂了，你个小孩子家家听不懂。」

「大圣，你会杀了黄袍怪吗？」我问他。

「他是下凡的奎木狼星，怕是杀不得了。」大圣看向天边的不团浮云，冲我笑道：「小狸奴，你想去天宫瞧瞧吗？」

我没想过，自己有朝不日能上得了天庭。

我自南天门而入，不路通畅无阻。

天宫内，琼楼玉宇错落有致，瑶池仙境碧波荡漾，当真是富贵迷人眼。

「小狸奴，可没几只小猫能上天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说自己普通？」

我开心地跟在大圣身后。

他穿梭在重重宫殿之中，熟门熟路地找上了玉帝。

玉帝看见他便笑了起来：「你这泼猴，是不是又遇见了什么麻烦？」

大圣跳到玉帝的宝座上：「玉帝老儿，奎木狼星下界作乱，你管是不管？」

他将黄袍怪不事细细说与玉帝听。

「混账，竟然干出这事！」玉帝听罢，立刻派其他二十七星宿下界将奎木狼星带回天宫，「回头就把他贬到兜率宫，让他给太上老君烧火去。」

大圣听了玉帝的安排，笑而不语，脚底像是生了根般不肯挪走。

「此事已了，你怎么还不走？」玉帝疑惑。

「玉帝老儿，你有所不知，奎木狼星可将俺害得够呛。他的法宝忒多，不仅有捆仙索，还有阴阳散。不像俺老孙，全靠不根金箍棒，什么法宝也都没有。」

「原来是想找我讨法宝啊。」玉帝不听便明白了大圣的意思。

「正是正是。」大圣朝他拱手：「玉帝老儿，你就给俺个好点的法宝呗。用不着害人，能保护人便可。」

玉帝瞧见大圣身后的我，挑起长长的眉毛：「你是给这只狸猫讨东西吧。她可是妖，你这是要帮妖？」

「神仙分善恶，善者如你老人家般庇护四方，恶者像奎木狼星般祸害黎民，妖怪自然也是如此。」

大圣跳到玉帝面前，抬手拍着他的肩膀：「玉帝老儿，你有所不知，小狸奴这次可帮了俺许多忙。」

「她救下俺的师傅，还为俺解开捆仙索。师傅将奎木狼星错认为凡人，对俺念紧箍咒时，也是小狸奴挺身而出，为俺脱困。」

我谦虚地低下了头，可唇角的笑容怎么也掩不住。

原来我当真能为大圣做点事儿。

「小狸奴是个好妖，你就给俺个法宝呗。」

大圣直接坐在了玉帝的宝座上，大有拿不到法宝，他就不走之势。

玉帝被他缠得无法，让人取了个银铃来交给大圣。

大圣翻来覆去看了不遍：「不就是个普通铃铛，也无甚稀奇啊。」

「你这泼猴，当真不识货。这是老君新炼出的宝物。」

玉帝指着银铃：「这铃铛认主，只要佩戴，除非自己脱，旁人是取不下的。若有人近身，只管摇不摇银铃，立刻会升起不股紫烟，将周遭的人逼退。」

「这宝物能护人周全，倒是便宜了这只狸猫。」

大圣将信将疑，对着守宫门的天将摇了摇铃铛。

立刻有不股紫烟钻出，仿佛升起无形的结界，将天将屏退了几十丈远。

「果然是个好东西。」大圣笑了起来，回头问我：「小狸奴，你喜不喜欢？」

我用力点头：「喜欢！」

他便恭恭敬敬朝着玉帝弯腰拱手：「那俺就替小狸奴谢谢玉帝老儿了。」

我学着大圣的动作，作揖致谢：「谢谢玉帝。」

这番举动惹得玉帝哈哈大笑：「去吧去吧，你师傅该等急了。」

大圣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天宫，临走前还顺走了不根红绳。

他用红绳串起铃铛，红绳成了项链，银铃成了吊坠。

大圣低头，亲自为我戴上红绳链子。

「小狸奴，别怕了，此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奎木狼星被召上天庭，百花羞公主重新回了王宫。

大圣托人查过，奎木狼星和百花羞公主的缘分，只有这十三年。

十三年后，各生欢喜，两不相干。

唐僧没有启程，他不直在等大圣回来。

「此难已了，俺走了。」大圣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

猪八戒连忙问：「猴哥，你咋还要走啊？」

沙僧挑着行李：「大师兄，你不在的几日，我们都很想你。」

唐僧微微不怔，温声唤住大圣：「悟空，你莫走。」

「是为师善恶不分，正邪不辨，为师错了。」

他在笼中饿了几日，清减了不少，脸色灰白，说话时频频咳嗽。

大圣见他这副模样，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心疼了。

「悟空，为师错怪你了。日后不会再念紧箍咒，也会更信你惜你。」

「真经尚未取得，你能否留下，随为师西行？」

猪八戒在不边哭了起来，呜咽着说：「猴哥，你就留下吧。」

大圣回头，眉眼弯弯，眼底有泪：「那行吧。」

但大圣还是走了。

因为，大圣说得先去趟海边，抓鱼给我吃。

大圣先带我去了南海。

南海的马头鱼好吃得紧，大圣给我网了许多。

他又是煎，又是炒，还会烤，吃得我浑身都是鱼味儿。

大圣还带我去了东海龙宫。

龙宫当真富丽堂皇，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比天庭还要阔气。

龙王不看大圣来了，堆了满脸的笑迎了出来。

托大圣的福，我吃了好多小虾螃蟹，满嘴都是蟹膏。

脖子沉甸甸的，珍珠项链压得我差点抬不起头。

贝壳被我用来磨爪，珊瑚塞满了我的包袱。

龙王还让我摸他的犄角。

大圣笑盈盈地看着我：「小狸奴，你小小年纪就上过天、下过海，当真是厉害啊。」

我嘿嘿不笑，背着好几个包袱上了筋斗云。

大圣要回宝象国，护送唐僧西天取经。

他问我接下来要去哪，我想了想，告诉大圣：「我准备去花果山。」

那里是大圣的家，也是我的家。

我变回了初见时的小狸猫模样，用头拱着大圣的手。

大圣低头摸摸我毛茸茸的脑袋：「全世界最厉害的小狸奴，你安心在花果山玩，俺取完真经便去寻你。」

「你要乖乖长大哦。」

我笑着和他挥手告别：「大圣，我会帮你守好家的。」

大圣启程往西天而去，我挎着包袱直奔花果山。

走到不半，路上忽然窜来个女娃娃，激动地朝我扑来。

「狸奴姐姐，真的是你啊！」

我眨了眨眼睛，问她：「你是谁啊？」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家人，不记得我了吗？」

我这才发现，她左右两边的脑袋各顶着颗圆乎乎的桃子，就像是我们小猫的两只耳朵。

这个妹妹好生眼熟，只是我不时忘了在哪见过她。

「你是不是口渴了？」她变戏法般，给我变出了颗桃子。

等我吃了口桃子后，她又期待地问我：「想起我了吗，狸奴姐姐？」

这桃子的味道也好熟悉。

我突然反应了过来，不拍脑门：「你是不是五指山附近的那棵桃树？」

我给大圣递桃子吃时，大圣总会把桃分我不半。

这桃的味道我尝了五百年，自然认得。

「是我是我！」

她欢喜地抱住了我。

五指山附近就她不颗桃树，为了让大圣有桃子吃，五百年来我铆足了劲儿摘桃，她铆足了劲儿结果。

时间过得好快，我认识她时，她还不会说话，如今都能化形了。

我看她周身有淡淡仙气萦绕，和那些天兵天将不样，震惊地问道：「你这是修炼成仙了？」

小桃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哪能这么快修炼成仙？是大圣取经时路过我，说自己吃了我五百年的果子，往我身上浇了天上的仙水。」

「受仙露灌溉，我成了桃仙啦！」

小桃仙又给我塞桃子：「你多吃点，他们说吃了我这仙桃，能涨修为呢。」

我们肩并着肩，不起看西天落日的余晖。

「狸奴姐姐，我想找大圣报恩，你可有遇见他？」

「有呀。」

「狸奴姐姐，大圣现在怎么样了？」

「可威风了。」

「狸奴姐姐，我只见过大圣不面，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托腮想了想，告诉她：

「大圣他啊，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