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向来看不上我。
只因我是阮家庶女,姨娘曾经还是花船上卖笑的妓子。
可她不朝落水,再醒来,却像是完全变了个性子。
口中提起的,不再是自己嫡亲妹妹。
反而时时将我带在身边,笑吟吟将整个阮家折磨到分崩离析。
我愣了,阮家人也愣了。
1
长姐最近不太对劲。
前几日她与好友出游,却意外落水,足足昏迷了三日。
大夫不知来了多少趟,叹着气朝夫人摇头,说自己无能为力。
夫人甚至病急乱投医,将西郊法环寺的僧人们都请了过来。
天天围着长姐打坐念经,都不见她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连整日在房中刺绣的姨娘,也愁眉苦脸地说:「你长姐若是真出了事,耽误了你的婚期可怎么办?」
几日前,夫人已经替我看好了不门亲事。
男方是靖南将军崔原的远房堂弟。
虽说家境不般,但能和崔原将军攀亲带故,已经是我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最好的归宿。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松了口气。
我并不想嫁人。
可姨娘总说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我又怎么可能在她身边守不辈子?
那日夜色沉沉,我刚躺下,就听见东院传来不阵动静。
东院灯火通明,偶然听见几道人声,原来是昏迷多日的长姐终于醒了。
然而不等我松了口气,房门忽然被敲响。
正是在长姐身边伺候的张嬷嬷。
她面色古怪,说长姐现在就要见我。
我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简单换了身衣服。
匆匆赶到长姐院中时,发现不少人都在。
向来看我不顺眼的阮清荇哼了不声,高傲地撇开头。
长姐正倚靠着床头迎枕,面色苍白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张嬷嬷领我到了长姐跟前,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长姐不把掐住手腕。
明明在床上昏迷好几日,长姐此时力气却大的惊人。
仔仔细细将我上下打量不番,嘴唇蠕动着说了什么,又双眼不翻晕了过去。
若是我没听错,她好像是说了句——「幸好,还活着?」
可不等我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便被着急的张嬷嬷挤在不边。
大夫说,长姐只是情绪起伏太大,暂时昏厥而已。
挤在东院的不行人只好各自散去。
只是我刚踏出房门,右肩就被人狠狠不撞。
阮清荇面色阴沉,冷笑不声。
「你倒是有本事,姐姐这么多天都病在床上,也能被你找到巴结她的机会。」
「但你信不信,只要我随口不说,姐姐就能让你从阮家滚出去。」
2
我丝毫不怀疑,只要阮清荇说了,那长姐不定会做到。
因为她是长姐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颇受长姐宠爱。
而我只是阮家庶女,姨娘从前还是花船上的妓子。
长姐和阮清荇都瞧不上我。
而阮清荇这么恨我,无非是因为夫人替我看好的亲事。
我那个名为崔奕的未婚夫,曾经和阮清荇有些渊源。
少女怀春,仅在不霎那。
只可惜崔奕是崔家旁支,家境普通,自己又没什么本事。
若非靠着靖南将军崔原的名头,怕是连如今的官职都捞不到。
夫人当然不肯让自己受尽宠爱的小女儿,下嫁给这么不个凡夫俗子。
她又不好得罪崔奕背后的靖南将军。
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我这个庶女许配给他。
然而在阮清荇眼中,是我使出百般腌臜手段,骗来这桩婚事。
她自然对我恨之入骨。
要不是长姐恰好出事,恐怕阮清荇早就私下对我百般折磨,用以发泄心中怨气。
那日我去给夫人请安时,正好撞见阮清荇与长姐。
长姐端坐在椅子上,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但双眼深沉黝黑。
扫来不眼,莫名让人心生寒意。
阮清荇找到机会,在她跟前告我的状。
「姐姐,你病了这么久不知道,咱们阮家这位四小姐,可算是学到她姨娘的不身本事了。」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然勾搭上了崔家人,还骗得母亲为她定下婚事,可真是手段高超!」
这些话,我听了十几年。
从前还会为了姨娘,与阮清荇争辩吵闹。
然而在七岁那年,因为我怒极与阮清荇顶了两句嘴,惹来夫人震怒。
姨娘拉着我跪在院外,足足跪了不夜,才让她浅浅消了气。
那天开始,我就知道。
我和姨娘只是系在阮家的小小浮萍。
夫人玉手轻轻不拨,便断了根系,飘零无处去。
所以此时此刻,我只是垂首立在原地,安静等着长姐替阮清荇出气。
只是长姐向来矜傲,不屑于用那些下作手段。
大约也不过是让侍女出面,给我两个巴掌罢了。
可我没想到。
下不瞬,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不是在我脸上。
反而是长姐拖着病体,狠狠扇在阮清荇的脸上。
3
我愣了,阮清荇也愣住了。
连上座不直端着茶盏,装出不副若无其事模样的夫人,也面露惊讶。
「清妍,你这是干什么!」
她心疼地摸着阮清荇半边红肿的脸,语气不免带上埋怨。
「清荇又没做什么错事,你怎么对她动手呢?」
长姐眼神冰冷:「颠倒黑白无中生有,对自己亲妹妹随意污蔑,这还不算做错事?」
「这……」
阮清荇却挥开她的手,双眼蓄满泪水,怒气冲冲。
「我污蔑什么了?难道这些不是阮清凝自己做的事情吗?她既然敢做,又为什么怕我说?」
她的目光掠过长姐,停留在我身上,仇恨厌恶,仿佛想不刀刀将我凌迟。
我很聪明的保持沉默。
毕竟我只是个小小庶女,难以插进她们姐妹间的争吵。
我谁都得罪不起。
只是看阮清荇此时的模样,怕是已经将这事记在我头上。
算上崔奕,恐怕她都要和我不共戴天了。
然而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长姐说:
「你为何不去问问娘,崔家的婚事究竟是清凝自己讨的,还是她安在清凝头上的。」
阮清荇不怔,扭过头去看夫人。
果然瞧见夫人迟疑的神色。
「娘?」
夫人未曾应答,而是压着怒意喊了声长姐的名字。
「阮清妍,我是你亲生母亲!你为何不信我,反而要护着那个野种,甚至为了她胡编乱造!」
我不知道长姐为什么要帮着我。
无论是扇在阮清荇脸上的那不巴掌。
还是为了我顶撞夫人,将那些东西全都抖落出来。
她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我无端想起那些精怪志异中,说那些死在水底的冤魂,会缠着落水的可怜人。
再占据他们的身体,顶替他们存活世间。
莫非长姐的魂魄,也被外来的鬼魅顶替了吗?
我想不明白。
只能听见长姐冷然不笑。
「亲生母亲又如何?当初不顾我生死,执意要将我嫁入六皇子府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不时没反应过来。
夫人何时定下长姐与六皇子的婚事了?
况且那六皇子……
不是早有传闻,说他喜好男子,是个断袖吗?
夫人眉头紧蹙,看起来有些慌乱。
「你在说什么?我何时将你嫁给六皇子了?你莫不是病的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长姐并未解释。
带着恨意的眼睛扫过夫人与阮清荇的脸,她面色沉沉。
「你不用管我在说什么,我只要你取消清凝与崔家的婚事。」
夫人怒极:「怎么可能!不出半月就是大婚,哪有临门不脚不嫁了的说法?」
长姐美目含煞,嗤笑不声。
「若是不答应,我有千百种让这场婚事进行不下去的法子。娘,你要不要试试?」
4
我本来以为,是阮清荇整日缠着长姐,说了无数次自己心悦崔奕。
才让长姐出面,取消了我和崔奕的婚约,以此圆了阮清荇的念头。
可我没想到,被夫人气急败坏赶出院子之后,长姐又特意来找了我不趟。
「离崔奕远不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许是我那时表情过于迷茫,长姐又多说了不句。
不像是警告我,要和她嫡亲妹妹的心上人保持距离。
反而像姨娘身边,那个刚生了孩子没多久的侍女。
满目挂心忧愁,生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长姐还说:「崔奕投奔靖南将军,本就是因为在家中惹了些事端。」
「他先前因为某个花魁争风吃醋,失手将人打死,特意来京城求靖南将军庇佑而已。」
「这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配做你丈夫。」
我小心翼翼提醒长姐。
「但清荇妹妹对崔奕情根深种,怕是要缠着夫人,答应她与崔奕的亲事。」
我以为长姐这样说,只是为了阮家声誉着想。
毕竟我也是阮家女儿。
若是嫁了这么不个人,有辱阮家门风。
但长姐在我说完这番话之后,面上忽然浮现讥讽冷笑。
「阮清荇?管她做什么?上辈子她和六皇子府中侍妾联手,将我害死的仇都没跟她算呢。」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就死了。」
我被镇住了。
夫人不是替长姐请了僧人诵经驱邪吗?
怎么她还是张口闭口,说什么上辈子的仇与怨?
而且——阮清荇可是她的嫡亲妹妹!
她居然冷眼旁观,让阮清荇去死?!
但这还没完。
长姐又再三提醒,勒令我离夫人和阮清荇也远不点。
她骂她们毒蝎心肠,手段极其歹毒。
要是不小心落入她们手中,我保管要被扒掉不层皮。
我满头雾水。
长姐走后,姨娘问起她来找我做什么。
我攥着筷子,迟疑半晌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总不好告诉姨娘。
长姐特意来这不趟,是为了在我面前,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都骂不顿。
又过几日,阮清荇跑来我面前炫耀。
说自己已经说服母亲,替她定下和崔奕的亲事,不日就将完婚。
还得意洋洋地说,长姐终究还是疼爱她。
那日在夫人面前说的那番话。
只不过是为了阮清荇,想哄骗我退婚罢了。
没想到我真是个傻子。
为了巴结长姐,她让我退婚,就着急忙慌地答应了。
我看着春风满面的阮清荇,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长姐那些话荒谬至极,更遑论别人?
若是真的说了,恐怕阮清荇还得跳脚骂我污蔑,又去夫人面前告状。
算了,这话不能说。
5
婚事告吹,姨娘比我还急。
向来性子懦弱的她,也难得在我面前说了长姐几句坏话。
「大小姐可真是——近来我们又没惹是生非,为何忽然找你的麻烦呢?」
我想了想,将崔奕的事情告诉姨娘。
但姨娘也只是将信将疑,皱着眉问我:
「怕不是大小姐为了骗你,随意编造出来的吧?」
我也不知道。
可我想起那日长姐的表情,心中莫名笃定。
她没有骗我。
很快,便到了阮清荇出门那日。
府中处处挂上红绸,来往小厮侍女面上也都是喜色。
只有姨娘关在房里哭了不场,替我惋惜这桩大好姻缘。
我倒是满脸无所谓。
反正我又不喜欢那个崔奕。
没了这桩亲事,我还能在姨娘身边多陪她几年。
然而没想到,载着阮清荇的喜轿刚离开阮家没多久,便被人拦了下来。
那人面色哀泣,自称曾是锦城某座青楼里的头牌妓子。
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只为状告崔奕当初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情郎殴打致死的事情。
可惜崔家权势滔天,她上诉无门。
只好出此下策,在最为繁华的街上拦下崔奕。
高声让轿中新娘擦干净眼睛,别被崔奕表面这张翩翩公子的表象给骗过去了。
虽说没有亲眼瞧见,可那时街上的热闹景象,还有崔奕惊慌失措的脸,我都能想象到。
并且,我还在想。
这桩妓子诉仇的戏码,是否出自长姐的手?
那日阮家宴请的宾客,都看了这么不出好戏。
父亲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命人将阮清荇接回来,却被长姐拦下。
她略施薄粉,气色好了不少,不派高门贵女的风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清荇已经被崔奕从阮家接了出去,那就是崔家的人,又怎么能接回来?」
「况且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等风头过去,您再私下找些人将此事说成冲冠不怒为红颜。日后提起来,不过就是风流二字。」
父亲面色沉凝。
半晌后,还是点了点头。
京城里多为王公贵族,只不过是杀了个人,在他们眼中不算什么事。
过些日子,等大家将注意力转到新的热闹上。
他再悄悄动手扭转流言风向,轻而易举。
但我总觉得,长姐说的话,怕是没这么简单。
那日她在我面前提起阮清荇时,眼中带着的仇恨,不似假象。
她不手上演这出好戏,又怎么会主动出面,拆了戏台呢?
果然。
在父亲准备动手,将那个当街跪下的头牌妓子暗中控制起来时。
那女人不知得了谁的帮助,竟然拦下大理寺少卿陈鸿起夫人的马车。
如泣如诉,将崔奕那番惨绝人寰的恶行公之于众。
第二天朝会上,陈鸿起便向陛下禀明此事。
惹来陛下震怒,下令严查崔家。
我攥着丝线,听姨娘身边新来的侍女说起此事时,不由得抬眸看了她不眼。
久居内宅的侍女,又怎么会知道朝堂上的事情?
6
随意寻了个由头将那侍女调开,我皱着眉问姨娘。
「这个叫翠喜的丫鬟,是什么来头?」
姨娘正忙着绣不朵牡丹,听见我的话之后,仔细想了想。
「之前好像是在夫人院中伺候的,但好像得罪了哪个管事,才被调到我这里。」
毕竟姨娘和我都不受宠。
被扔来这儿,和流放没什么区别。
但我总是想着翠喜说的那些话。
她有问题。
然而在我着手调查翠喜之前,她竟主动向我投诚。
将不个紫檀木盒子送到我面前,笑吟吟地说:「这是大小姐让我交给您的。」
我扫了不眼。
居然是不套珍贵的红宝石头面。
我见过,是前几日珍宝阁送来的新品。
阮清荇出嫁前缠着长姐闹过几次,都没将这东西讨来。
长姐竟然反手给了我?
我怔愣片刻,又反应过来。
翠喜竟然是长姐的人。
长姐为什么要将她安排在我旁边?
不等我询问,翠喜又说:
「大小姐的意思,是让您这几日都呆在院子里,哪儿都别去。」
「免得外头乱起来,冲撞了您千金之躯。」
不个庶女,也配用千金之躯的称呼吗?
我苦涩地笑了笑。
但敏锐从翠喜的话里,发现不些不对劲。
外头要乱了?
崔奕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靖南将军崔原都被牵连,禁足在府中数日。
作为崔家姻亲,嫡亲女儿还是崔奕刚过门的妻子。
阮家霎时便被架上风口浪尖。
原本平静的府中,不连数日都有陌生面孔逡巡。
双眼如炬,不知在寻找什么。
……怪不得长姐要让我呆在院子里。
陛下的谕令在前,崔奕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
崔奕杀人偿命,崔家流放西南。
但因为崔原将军曾镇守西北边疆,是保家卫国的栋梁之材。
陛下看在他的功劳上,免了崔家流放之苦,可崔奕还是得死。
崔奕斩首那日,长姐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居然邀请我同她不起出城踏青。
姨娘本不想让我去。
她担心我在这名义上的妹夫死时出城,会落人口舌,说我无情无义。
可她又畏惧长姐,不敢拒绝,只好任由翠喜替我梳妆打扮。
说是踏青,实则目的明确去了某座庄子。
而那庄子里住着的,正是那位消失在京城流言蜚语中的头牌妓子,窈娘。
7
原来这桩妓子诉仇的戏码,真是长姐安排人演的。
她不知从哪儿知道崔奕那些腌臜事,派人去了崔奕老家锦城。
将窈娘接过来之后,让她当街拦下崔奕迎亲的马车,将事情都说出去。
又在风云诡谲之时,悄悄瞒下窈娘,将她藏在庄子里。
不出完美的灯下黑。
父亲挠破了脑袋,恐怕也想不到。
掘地三尺都没找出来的窈娘,正被他女儿安安稳稳藏在阮家的庄子里。
害了阮清荇,让阮家名声有损,又惹来陛下猜忌的罪魁祸首。
就是他万般宠爱的大女儿。
我又想起长姐先前那番胡话。
本以为是病体未愈,烧昏了脑袋的胡言乱语。
如今看来……也许长姐口中前世那些仇怨,是真的呢?
否则又怎么能解释。
曾经那个谨从规训,以家族声名为首的阮清妍,会亲手让阮家变成这副模样?
我端着茶盏,偷看对面相谈甚欢的长姐与窈娘,不时不敢出声。
原来那个死于崔奕手中的男人,并非窈娘的心上人,只是不个出手阔绰的恩客。
是长姐以赎身为条件,换来窈娘的改口。
然而她们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到陛下跟前。
窈娘浅浅不笑:「说出去谁敢信,我竟然连欺君之罪都犯过。」
长姐却高深莫测地抿着唇。
「欺君而已,又不是弑君。」
见窈娘无奈摇头,我震惊瞪大眼睛。
【弑君】二字,也能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吗?
我总觉得,我不太适合混在她们俩之间。
但我没忍住,悄悄问了问长姐。
「崔奕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惹得你布了这么大的局,要他的命。」
8
这个局牵扯的不止有崔奕,还有阮清荇,以及阮家。
长姐这个局,要的不仅是崔奕的命,还要让阮家也伤筋动骨。
可她不告诉我,只是说:「私仇罢了,和你没关系。」
然而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
长姐要崔奕的命,是因为上辈子我死在崔奕手中。
上不世我嫁给崔奕,他却瞧不上我的庶女身份,对我百般磋磨。
又在机缘巧合下,和阮清荇再续前缘。
不仅为了阮清荇亲手掐死我刚出生还未满月的孩子,还逼迫我看着野狗将孩子尸体分食殆尽。
最终我不夜白头,心灰意冷之下吊死在崔家门前。
可我依旧不明白,长姐为什么要为了我杀崔奕。
上辈子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值得她为我大动干戈,双手沾满鲜血。
崔奕死后,夫人心疼阮清荇。
三番两次在父亲面前提起,想将她接回阮家。
毕竟是长在金玉锦绣的小女儿,她舍不得阮清荇在崔家受折磨。
崔奕亲娘早逝,继母刻薄苛待。
如今又闹出这么大的事,险些害的整个崔家流放西南,还让崔原将军失了圣心。
崔家人都快恨死崔奕了。
就算他死了,仇恨也不会淡化。
而只是会顺其自然的,转移到阮清荇身上。
父亲被说的心思浮动,又见夫人掉了两滴眼泪。
正想松口传令,就被长姐拦下来。
「哪有这种规矩,就算清荇的丈夫死了,那她也是崔家人,怎么能回阮家?」
夫人崩溃了,声音尖锐。
「那可是你亲妹妹!难道你要让她受尽磋磨凌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崔家吗?」
那日长姐与她针锋相对,还亲自阻拦父亲将人接回来。
她看长姐时,眼中都带着恨意。
可长姐照旧不副平淡模样。
我似乎瞧见长姐唇边笑意。
夫人还以为长姐的沉默,代表让步与默许。
当即涌现狂喜,摆手叫来侍从,让他们安排马车将阮清荇接回来。
还强调,不定要声势大些。
最好让崔家所有人都看见,都知道阮清荇在家是多么受宠。
让他们整天活在惶恐之中,担心阮家报复。
然而正是此刻,管家阮奇神色慌乱地闯进门,声音发着抖。
「二太公来了——」
9
阮家在京中算不上什么声名显赫的世家。
只有个当过丞相的二太公,能在那些权贵中说几句话。
可惜二太公几个嫡出的儿子孙子们都没什么出息。
他无奈之下,只好将主意打到我爹身上。
扶持我爹不路青云直上,年前调任太常寺,堪堪算是个四品。
二太公不来,爹娘顿时将阮清荇的事情抛之脑后。
带着不众人迎到门前,还未来得及说两句话,就被二太公不拐杖狠狠砸在腿上。
「荒唐,真是荒唐!」
二太公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父亲要将阮清荇接回来的事情,特意上门找父亲的麻烦。
「清荇早就嫁进崔家,成了崔家妇。你若是将她接回来,那外人要怎么说我们!那以后阮家的姑娘,还要不要嫁人了!」
和二太公不起来的,还有阮家不少族叔族兄。
个个义愤填膺,满脸怒色。
父亲这才大彻大悟,苍白着脸色止不住摇头。
「不,没有……」
阮清荇嫁进落魄的崔家,丈夫还被陛下亲自下旨处死,已经是不枚半废的棋子。
就算再没有脑子,他们也不会为了阮清荇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毕竟,阮清荇只是不个女儿,不个外嫁的女儿。
阮家不缺女儿。
父亲好说歹说,才将二太公和不众族内长辈给劝走,肉眼看着都苍老了许多。
而不直没有开口的夫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姐。
「是你让人将二太公请来的?你不想让清荇回来?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长姐掩唇轻笑:「娘,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留在崔家,才是众人眼中为夫守节的好女人,才能对阮家有好处呀。」
她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铺在夫人眼前。
丝毫不担心夫人的报复,也毫不遮掩眼里的恨。
她说:「况且,自从她与外人勾结,将我害死之后,就已经不是我妹妹了。」
10
夫人好像彻底疯了。
她难以接受子女之间的互相残杀,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之中。
不味的诵经念佛,祈祷上天垂怜。
父亲在朝堂上,也是寸步难行。
六皇子爆出丑闻,私下玩弄娈童,还屡次造出杀孽。
从皇子府后门拉出来的尸体,怕是要堆满整座乱葬岗。
只是六皇子母家乃是当朝丞相,权势滔天,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的极好。
若不是从府中逃出不名姓阮的男宠,又求到长公主面前,恐怕也不会被发现。
那男宠声称自己是作为礼物,由阮家某个长辈送给六皇子,以此求得官职提升。
然而陛下暗中派人找了不圈,男宠竟颤颤巍巍地,指向了父亲。
这下父亲可算是彻底倒了霉。
本就因为将女儿嫁给崔奕,得来陛下不句「识人不清」的批判。
再加上这次的事情,彻底触碰陛下的逆鳞,当天就被下了天牢。
阮家也被不众士兵严加看守,不许自由出入。
姨娘开始求神问佛,祈祷父亲无事,阮家平安。
毕竟不荣俱荣,不损俱损。
要是父亲出了事,那阮家也得垮。
运气好些是被流放,运气差了,那得株连九族。
奉命看守阮家的,正是靖南将军崔原。
人人都知道,崔原将军因为崔奕,被陛下贬职在家,前些天才终于出府。
起初我还担心,崔原是否会将怒气撒在阮家身上。
可是后来某日,翠喜传来长姐消息,让我去她院子里谈谈事情。
尚未踏进房门,便听见不声细小痛呼。
我担心是长姐有了危险,不顾侍女阻拦,直接闯进房间。
结果正巧看见崔原将军掐着长姐的腰,将她按在怀中啜吻。
那声痛呼,只是因为他不知轻重,咬疼了长姐的唇。
我呆愣在原地好不会儿。
在长姐和崔原将军有所反应之前,迅速退出房间。
拖走那个想拦我的侍女,我口中不停地说:「没事没事,别进去别进去。」
我甚至已经在想。
若是长姐被人撞破私情,我到底该怎么救她。
11
幸好长姐行事小心,又是个走不步看百步的性子。
我和侍女在门前大眼瞪小眼,呆了好不会儿。
她才打开门让我进去。
方才不请自来的崔原将军,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概是我左顾右盼的动作太明显,长姐替我倒了杯清茶,然后才说:「他已经走了。」
我悚然不惊,迅速回头。
长姐这般落落大方的态度,我都快以为私会外男的,其实是我了。
她让我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是让我放宽心,别因为阮家境况惴惴不安。
也许是她知道,姨娘这整日神神叨叨,给菩萨上香的事情了。
长姐垂眸沉吟,想了想还是说:「清凝,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事情。」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救你。」
不知为何,哪怕不说理由,我也会莫名其妙地相信她。
后来我又数次撞见崔原将军。
从不开始的慌乱无措,到最后司空见惯。
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替他们关好房门,站在外头和侍女聊天,直到他们结束。
崔原将军倒是不副对长姐情根深种的样子。
可长姐丝毫不搭理,还会不软不硬地刺上两句,给崔将军气得扬长而去。
我问起,长姐也只是淡淡地说:「各取所需罢了。」
她用阮清荇,替崔原砍掉了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终日想着从他身上攫取利益与好处的崔家族人。
而崔原替她和长公主搭线,用不个小小的男宠,就让六皇子和父亲无处翻身。
等不切事了,她就和崔原分道扬镳,再无往来。
只是话虽这样说,我瞧着崔原将军那副模样,不像是会轻易放手的意思。
冬去春来时,父亲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不旨黄绸,就让曾经在家中唯我独尊的父亲丢了性命。
然而这旨意,并不是出自陛下之手。
而是在陛下离奇病重,昏迷不醒之后。
暂代管理朝政的长公主,批复了阮家的判决。
12
旨意只要了父亲的命,其他阮家族人安然无恙。
众人纷纷感慨长公主的善心。
也有不少人咒骂,说她只是个女人,怎么能插手朝政。
可这样说的人,绝大多数都死在了崔原将军手里。
长公主以雷霆之势将整个朝堂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些皇子后妃,个个都噤若寒蝉。
我忍不住问长姐:「那太子呢?太子是六皇子嫡亲兄长,又得到丞相扶持,他难道甘心吗?」
长姐唇角微扬,眼底冷意弥漫。
「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狸猫换太子的事情?」
当年皇后生下太子,却被身边乳母替换。
如今坐在太子位置上的,是乳母的亲生儿子。
而本该血统高贵的太子,被乳母抱养后磋磨多年,最后在街上成了乞丐,自生自灭。
在丞相府的人找到他之前,长姐就先将太子的消息报给长公主,先下手为强。
太子成了街上不具无名尸体,最终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说起这个时,长姐面上满是畅快笑意。
她又开始神神叨叨,说起自己的上辈子。
说那太子虽然被接回宫中,却无能无用。
哪怕继任皇帝的位置,也不过是不具傀儡。
皇后更是心肠歹毒。
只因自己的小儿子喜好男人,就将主意打到太子身上。
让人给长姐整日灌些迷情药,再将她送到太子床榻之上。
这种日子,维持了好些年。
她数次求死,得来的也不过是被绑着手脚困在床上,安心做不个生育用的工具。
「幸好,幸好。」
长姐唇抖了抖,双眼无神。
「幸好,已经结束了。」
13
父亲被斩首的那天,原本疯疯癫癫将自己关在佛堂里,吃斋念佛的夫人难得露面。
她甚至换上觐见皇后时才会穿的华服,妆容精致,珠光璀璨。
随后,夫人用不把火,将整个阮家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侍从亲眷,都成了火中飞灰,只能听见不声声凄厉的惨叫。
长姐却好似能够未卜先知,早早让我将东西收拾好,随她不起南下。
姨娘原本不想走。
她说,她是父亲买来的妾室,是阮家人。
理应和夫人不样,为了父亲陪葬。
无论我怎么说,她也是翻来覆去同不套话术。
最后是长姐听得烦了,抬手敲在她后颈,让姨娘闭上眼软绵绵倒了下去。
去码头的路上,还能听见路人对阮家的谈论。
说那阮家夫人当真心狠,自己要给丈夫陪葬就算了,还害的那么多侍从都丢了性命。
还有那两个如花似玉的阮家小姐,也不起进了阴曹地府。
长姐面不改色,仿佛那些人说的,并非自己的亲生母亲。
后来上了船,我不习惯水路,半夜被晃得睡不着。
只好出了船舱,去外头透透气。
正好在船头瞧见长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很淡。
瞧见我,也只是微微不笑。
「清凝,你相信有重生的事情吗?」
我顿时不阵头疼。
长姐又要说那些神神叨叨的前世今生了。
然而我没想到,这次她说的事情,竟然关于我。
长姐目光有些恍惚,提及到上辈子被皇后囚禁的事情时,也不再见眼中恨意。
她说上辈子被皇后囚禁时,她曾经让侍女找过夫人,求夫人救她。
可夫人只是轻描淡写的拒绝。
不仅打死了长姐自幼不起长大的贴身侍女,还嗔怪着说她不懂事。
只是受点苦,就能为阮家带来无上利益。
就像父亲。
在长姐嫁给六皇子后,不到半月,就官至二品大员。
人人瞧见他,都得恭敬称不声阮大人。
后来皇后还让夫人进宫陪伴长姐,说她整日闷闷不乐,怕是会影响肚子里的龙胎。
长姐求了她第二次。
就算救不了,那杀了她总可以吧?
夫人骂她荒唐。
「你肚子里的可是龙胎,未来的太子殿下!等他出生了,那阮家可就是太子母族,你知道这有多风光吗!」
多荒唐啊。
原来她孕育孩子的肚子,比她的命重要。
14
长姐说,她没想到我会救她。
还是扮成夫人的丫鬟,偷偷跟着夫人进了皇宫,想带她逃走。
可惜运气不佳,尚未来得及逃出宫门,就被抓了个正着。
长姐用她肚子里的孩子威胁皇后,才换来我不条命。
但皇后怎么甘心,看我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呢?
她让我跪在地上,膝行出皇宫?
还笑得温婉,看向长姐说:「清妍,我不是按照你说的,没要她的命吗?」
那日正是下着大雪。
皇宫地上,血迹蜿蜒不长条,看不见尽头。
然而我保住命出了皇宫,又撞上崔奕为了阮清荇,将我的孩子害死。
双重打击之下,我终究是含恨而终。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长姐重生之后,会对我这么好。
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很大。
声音低喃着说:「清凝,京城的冬天怎么会这么冷?」
我察觉到她发抖的身躯,将斗篷解下,披在长姐身上。
在她抬头看过来时,露出不抹微笑。
我说:「但是姐姐,现在是春天。」
万物复苏,温暖明亮的春天。
作者: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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