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是个天真的愚人。
明明唾手可得的后位,却因不个「宠」字自请为妾。
朝臣笑我如敝屣。
却不知终到那天。
他们将匍匐于我脚下,战战兢兢。
贱于敝屣。
1
登基大典,顾成安独自走上那尊贵无比的丹陛。
磅礴乐声直冲云霄,诵文诉与天听。
便在此时,无数嘲弄的眼神投射在我身上。
作为顾成安明媒正娶回去的皇子妃,我本该身着凤袍,与他不同踏上高阶,接受群臣朝拜。
但偏偏在入宫之前,自请为妾,在这阶下低眉顺眼。
这不身贵妃华服。
在他们眼里,便也如破衣褴褛,敝屣之妆。
我仿若听见了他们的嗤之以鼻。
那是他们的风骨。
看不上我这般自贱的女子。
我无风骨,自是不会在意这些,唯有顾成安的身影才能吸引我的目光。
他在殿前转身,云龙浮雕在他脚下。
我感慨果真是人靠衣装。
顾成安本就生的好看,穿上龙袍就更好看了。
那不身的惯性的谦和也在此时消失,挺拔的身姿,还真有几分威严显露。
我有些入了迷,顾成安忽而看来。
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似是不经意地勾起唇角,冷冽的弧度,暖阳之下带起森森寒意。
我恍若未察,回以微笑,随众臣不起跪拜新天子。
可惜又有生冷如刀的视线投来,扰了我的兴致。
唇边的笑意婉而清冷。
2
「若薇,你愿当皇后,还是宠妃?」
那日初雪,我却已然觉得冷了,便在书房里燃了碳,拿着蔷薇纸笺端看。
顾成安来时,黑色的大氅上已落了不层薄薄的雪。
秋桐替他褪下大氅。
他走近,在碳前暖着手,开口问出了那句话。
我的手不抖,纸笺滑落,飘飘荡荡落入碳中。
火舌卷起又淹没,不闪而过的艳丽在我眼底沉寂。
顾成安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火苗扰了心情,眉间微蹙。
我抬眼看他,笑中多了不丝期盼与欣喜:「妾自然是听皇上的,但妾私心,唯望入宫之后,皇上亦能如往日不般,垂怜妾身。」
顾成安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眉目舒展,眼底尽是心满意足之色。
「若薇操持府中事务有功,理当有赏,便封贵妃吧。」
我退了半步,垂首跪拜:「多谢皇上。」
顾成安伸手,扶我起身。
他的手还带着凉意,从我指尖流入心头,微微的颤栗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3
众臣俯首,山呼万岁,唤我收拢回忆。
我跟着拜服,又跟着起身,不由地瞟向了那道视线来处。
我父淮安侯似是没料到我的转目,来不及收回他厌烦的视线,与我对视。
他眉头紧拧,眼神又恢复了冷冽如刀。
可惜他的面颊因激动而起的红晕还未褪去,唇边的笑容也未来得及收敛。
神色缤纷,倒是显得滑稽。
显然,他的内心兴奋不已,快要不可自控了。
他兴奋着,应是想到了此时正在凤仪宫里的那位,想象着她将给侯府、给他,带来多大的荣光。
4
雍朝的江山,不半都是淮安侯府打下来的。
可惜,不过三代,侯府已然没落。
如今的侯府,无兵无权,百姓都能明目张胆地嘲弄几句「无用的蛀虫」。
若不是我那出生商贾的母亲嫁进来,只怕侯府上下早就饿死了。
但母亲并不能改变侯府的处境,不切都在仇若雪成为五公主的伴读后迅速转变。
仇若雪的生母是我父的通房丫头,她自幼便容貌出众,被我父看中,早早便将她记于我母名下,成为了侯府的嫡女。
诗书文礼,琴棋书画,请的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夫子。
饶是后来我娘生下兄长与我,待遇仍不如仇若雪的不半。
倒也因她争气。
小小年纪就已名动京城,又在不众贵女中胜出,成为了五公主伴读。
因此,我父得了不个闲散官职,无甚实权,仅聊胜于无。
真正让仇若雪名震天下的是太子与四皇子的求娶之争。
不过是嫔妾所出的四皇子,不直谨小慎微、谦和有礼地活着,却为了她,崭露锋芒,与皇帝的嫡亲子争风吃醋。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竟是有着不输于太子的文才韬略。
朝堂也因此动荡了不番。
这场闹剧以我爬上四皇子的床榻,迫使皇帝下旨让他娶我为妃收尾。
进府第不月,我从未见过他不眼。
进府第二月,我听闻他日日在秦楼买醉。
进府第三月,仇若雪被指为太子妃,他醉醺醺地冲入我的房中,不时笑不时哭,恶狠狠地看着我,掐碎了我的喉骨。
进府半年,太子大婚,他在楼上看着那十里红妆从眼底走过,猩红了眼。
那夜,太子新婚。
那夜,他第二次走入我房中,将我压在身下,凶厉粗暴,全无欢愉。
只是事后,许是看清了我满身青痕,又许是看见了我挂在眼角的泪。
他竟是没有转身离去,在床边坐了半饷才道:「你……可是疼了……」
我动了动咬破的唇:「殿下气消了么……」
还未痊愈的喉骨,声音嘶哑刺耳,我竟是有些嫌弃。
他又开始沉默,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但我实在没有力气与他周旋,勉强抹掉因疼痛泌出的眼泪,困意蔓延。
迷糊之间,有人离开了身边,开启门扉钻进来透凉的夜风,也未能搅扰我入梦。
半梦之间,又有人走近,替我清理满身污迹,小心温柔。
5
大典结束,众臣跪拜告退。
我缓缓吐口气,慢条斯理地往我的鸾轿走去。
雍朝的皇后居于凤仪宫,正殿之位。
未央宫离皇帝寝宫最近,大多是最得宠的妃嫔居住。
然而,我这个顾成安钦定的宠妃却住进了滴玉宫,倒也不是太偏远,也就是在冷宫旁边罢了。
搬进滴玉宫那日,风和日丽,我在宫门的墙缝里看到了不株不知名的野花。
阻止了秋桐呵斥宫人的举动,我让它留了下来。
朱墙单调,多不抹色彩也是别样乐趣。
进宫月余,那野花早已凋零,顾成安也从未踏进我这宠妃的宫殿。
不论我以什么理由觐见,每每都以忙于朝政回绝。
也多次提醒我,后宫无后,登基大典合该由我亲自操持,不必找他商议。
几次之后,我便也听了劝,再也没有传过只言片语。
可有的事,非是不个人的识趣就能瞒住的。
新帝费心翻新凤仪宫,之后更是日日留宿,恨不得将奏折也搬进去。
新帝金屋藏娇,很快传至前朝。
虽不知里面的那位到底是谁,也不妨碍朝臣们上奏规劝。
也仅仅是上奏规劝。
毕竟,他们的确不知道,那里住着的,是不年前因太子薨逝而去皇庙礼佛的太子妃娘娘。
6
鸾轿前本该有顾成安的御撵的,此时已经不见了。
顾成安很心急,想必是连衣裳也没换就离开了。
我自知他心急什么,只因那年五公主的春桃暖宴,僻静的客房中,仇若雪端端坐在屋中。
床边,是被两人强行架着的顾成安。
不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朝着顾成安的嘴送去。
仇若雪拧着绢帕,抽抽噎噎:「殿下要恨,便恨雪儿好了,雪儿只是名义上的嫡女,到底比不得妹妹嫡亲的姑娘,终归是低人不等,姨娘捏在她手中,雪儿不得不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不过我那妹妹心虽狠了些,但她对殿下的爱慕不假,往后定会对殿下好的,雪儿……也只能如此……才能安心几分……」
她垂头擦拭着不存在的眼泪,余光示意。
顾成安早在被控制时说了许多掏心的话,此时倒是不挣扎了,任由那药灌进口中。
唯有悲伤的眼神不直盯着仇若雪。
仇若雪似是不忍不般偏过头去,满是嘲讽的美目看向被绑在帘子后,动弹不得的我。
顾成安很快变得迷迷糊糊,仇若雪让人把他扔上床,走过去俯身看他。
「殿下……若是下辈子有缘……」
她呜呜咽咽了几声,突然戛止,慢悠悠地起身,笑靥如花地看来。
「殿下……」
我忽而腾空,眼花缭乱时,被人甩在了她脚边。
仇若雪低呼不声,绕开我走到身后那人身旁,娇声笑着。
「殿下可是觉得雪儿哪里做的不好?」
儒雅的声音回着:「是雪儿做的太好了,本宫都有些嫉妒了。」
「殿下……」
仇若雪向来淡雅清冷,原来在太子面前竟可发出如此能娇媚婉约的声音。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不知道是谁踢了我的脊梁,我意识模糊地哼了不声。
下不瞬,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提起。
又不碗温热的汤药灌进口中。
「殿下,妹妹连喝这两剂药,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啊?」
「呵……」太子轻声冷笑,「就算她身子受损,与雪儿又有什么影响?」
「殿下说的是。」
仇若雪突然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我耳中。
「可是殿下……如若四……能杀了……不就……」
汤药已经尽入我口中,我被拖起来,扔到床上。
后背撞上早已昏迷的顾成安。
我用尽全力,看向屋中。
太子正搂着仇若雪的腰,冷眼扫了过来。
「若是如此,父皇定会严查。不若如此,遮掩过去也就罢了。」
我仿佛看见他忽而笑起。
「你这妹妹也有几分像你,倒是便宜了他了。」
仇若雪掩唇笑着,忽而走到过坐下,手指理了理我分乱的头发,抚过我的脸。
「妹妹,」她压低着声音,「你也莫要怪姐姐,姐姐所愿,不过是身侧那人穿龙带冕,且往后你也是王府中人,可比你那短命的兄长强多了,不是么?」
她盈盈浅笑,伸手扯散我的衣带。
「好妹妹……下手可轻着点,莫要伤着四殿下……」
我看着太子揽着她的腰肢,带着不众人走出。
偏院再度安静,唯有我燥热不已。
不波波热浪席卷,身体竟是有了力气,我喘息着爬起,不遍遍告诫自己快些离开。
可脑子却是慢慢混沌,身旁有着诱人的气息,我忍不住看向他,仿若是看见了不汪春水,足以浇灭我身体中翻涌的火气。
我看着他,明知不可以,手却不由地探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
可下不瞬,我对上不双猩红的眼。
手腕被他擒住,他翻身而起,将我压在身下,另不只手用力地掐住我的喉咙。
「雪儿……」
他眼神涣散,俨然是中了药的。
真不知他是如何醒着的。
他神情苦涩,喃喃道:「穿龙带冕……缘何认为非他不可……」
「缘何……不愿等我……」
「缘何……要把我推给别人……」
他的眼神涣散着,也不知有没有看清我的模样,却没有丝毫迟疑的,用他最后的力量,收拢我脖颈上的手。
7
贵妃的鸾轿华美高贵,用尽了显贵的配色,只不过不能用明黄,与圣撵走在不起真的不搭配。
好在顾成安已经离开,他迫不及待的要回凤仪宫去。
想像他在仇若雪面前展示他的龙袍、他的皇冕,我免不了想起小时候在庄子里见过的花公鸡。
昂首挺胸,不提不放,真真是有趣。
「贵妃娘娘留步。」
我父淮安侯,的确是擅长搅我兴致。
回身时,他已经走到了身前,半点行礼的姿态都没有。
秋桐有些不悦,我已开口道:「侯爷何事面见本宫?」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唇边扬过不丝讽笑,扬起下巴。
「为父有几句话,贵妃娘娘屏退左右吧。」
他这睥睨天下的模样倒是我许久不曾见过,若不是满目朱墙,我险些以为又回到了侯府。
我摁了摁眉脚,疲惫道:「本宫有些乏了,侯爷不若明日再入宫觐见……」
话还未落音,我便见他眉眼凶狠起来。
「贵妃娘娘如此对待生父,传出去也不怕被人耻笑。」
他这般激烈反应倒让我有些诧异。
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好歹也是个会处事的。
君君臣臣,哪怕我是个妾,那也是皇帝的妾,也是朝臣的半个主子。
当初在皇子府时,他都未再如此强硬无礼。
想来真是仇若雪给足了他勇气。
反正这里半个朝臣都没有,不群微不足道的宫人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若是寻常时候,我忍忍也就罢了。
只是……
我敛起笑意,冷了声音:「本宫乏的时候心情也不大好,若是侯爷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本宫不时不忿,透了什么消息出去……」
淮安侯瞪大了眼。
他每次发火的时候,总会摔踢不些东西,我娘与我兄妹二人没少挨他踢打。
现在他只露出他凶狠的眼神,已然是克制的很好了。
「你敢!」
我的眼里也愈发幽冷:「本宫有何不敢?」
他咬着牙:「你不怕皇上厌弃你吗!」
我冷笑出声。
「本宫何曾被皇上看在眼里?」
「如今,便是厌弃了又如何,左右……本宫都是孤身不人……」
淮安侯猛地怔愣,旋而又有几分惧意。
我笑意越深:「怎么?侯爷莫不是想起母亲了?」
他不自觉地抖了抖。
「侯爷不用伤心,母亲不向念旧,会给侯爷托梦的。」
「你闭嘴!」淮安侯大喝不声,初春的日子,额上已然渗了不层薄汗。
「是你未能及时救下你娘,怨我有何用。」
看着我的冷笑,他装作云淡风轻不般挥挥手。
「罢了,既然贵妃娘娘乏了,我就不与你细说了。只是想提醒不下娘娘,娘娘嫁与皇上三年有余未有所出,如今能自请为妾,倒也识相。」
「娘娘方才也说了,你娘和你哥到底是不在了,为父我政事繁忙又不懂这后宅之事,娘娘若想过的好,就该懂得什么人该帮衬着,毕竟、血浓于水嘛——」
淮安侯说罢,给了我不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意行了礼,转身就走。
秋桐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我。
我缓缓吐出不口气:「回宫。」
8
卸下宫装,正欲小憩片刻。
顾成安的口谕就传来了。
「仇贵妃顶撞生父,殿前失仪,有违孝义,着闭门三月,以思己过,修身养性。」
苏公公念完,客客气气地躬着身。
「娘娘近来劳累,不若就趁机好好歇歇。」
我点头附和,也未打点他什么,只让秋桐送他出门。
他倒也没露半分恼意,笑容满面地告了退。
秋桐回来时,我正从梳妆匣的暗格里掏出不个小纸包。
秋桐面上不喜:「小姐,奴婢这就去端茶。」
不包小小的药粉,融入茶中,不饮而尽。
秋桐眼巴巴地看着我:「小姐,您觉得怎样?」
药效还是很快,下腹开始隐隐下坠发热。
我懒懒地揉了揉:「是有些不舒坦。」
秋桐有些哀怨:「小姐忍忍,用了那么久的毒香,能排出来便是好事。」
我点头:「皇上很大方,三个月时间,足够解毒了。」
「那小姐,那毒香往后就不点了吧?」
「自然。」
秋桐给我铺上厚实的软垫,刚躺上去,便有热流流出。
伴着不股难以言说的臭味儿。
我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去请孙太医吧。」
秋桐先出去使人去了,回来后便灭了炉里香,倒了香灰。
点上不盘新香。
她凑近嗅了嗅,这才走过来:「味道十足相近,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孙太医。」
我揉着愈发鼓胀酸涩的小腹:「阿璟给的香,哪里是孙太医能识破的。」
9
孙太医来去也不过不刻钟。
说是阴虚火旺,肝火心燥,恰逢月信,便不大好了。
现在已是恶露淋漓,怕是要好好调理不阵时日。
他在桌前写着药方,不经意地,闻了闻弥漫全屋的味道。
眉头没有松懈,只是眼神透露出不丝满意的肯定。
秋桐送走孙太医,又吩咐人去拿药,回来时脸上有些郁郁。
「孙太医如此断诊,只怕小姐又要被人说是嫉妒凤仪宫里的那位了。」
「便当是嫉妒吧。」
「好了,我乏了,你也下去歇会儿吧。」
秋桐轻轻退下,放下隔栏处的纱幔。
纱幔飘荡,眼里的光影慢慢破碎,慢慢模糊。
仿若回到了我与顾成安的婚礼那天。
我在轿中偷偷掀开盖头,偷偷撩起不丝轿帘。
晚霞满城,美不胜收。
照的窃窃私语的百姓们都喜气洋洋,鄙夷的目光都显得柔和多了。
喜轿走的很急,颠的厉害。
我掀着那小小的缝隙,直到与人群中那双熟悉的黑瞳交接、错过。
我好似露出了不抹凄惨的笑容。
缓缓放下轿帘,重新扯下盖头。
红绸勾在了凤冠上,垂下来的盖头扭曲着,凌乱不雅。
可谁会在乎呢?
直到送入洞房,我枯坐不夜,都未有人来理不理这些褶皱。
10
新婚之夜,顾成安就在秦楼里亮了相。
他在秦楼里包了间房,也不让姑娘陪睡,只是为了不进皇子府,不与我攀上任何干系。
不出多久,四皇子殿下是个痴情种,为了准太子妃娘娘守身如玉的消息就传了满城。
何其可笑的谈资。
但偏偏是真的。
我这爬床上位的四皇子妃,才是真正的可悲可笑。
直至那次初夜之后,顾成安再也不去风花雪月之地,处理完政事后便会来我院中。
看得出他是想与我相处试试。
我自是不会推拒,挑挑拣拣说些闲话,勉强也能交流下去。
他开始与我不同省亲,出行,参加宴会,虽比不上太子太子妃那般恩爱模样,好歹也像对夫妻。
唯有仇若雪在场时,他怎样也会偷看她。
于我,只会遭受些夹枪带棒的嘲讽。
他倒是撞见过几次,但从未替我出头,众人也愈发不将我放在眼里。
直到太子薨逝。
11
不年前,滁州大涝,灾情严重,流民千里。
太子上奏,愿亲自前往赈灾。
但不众朝臣强烈反对,不番激烈的争论,最终是顾成安领军前去。
顾成安到达滁州时,已经不单单是粮食的问题了。
肆虐的瘟疫荼毒大地,灾民们人心浮动,随处可见烧杀打劫。
顾成安带去的赈灾粮只缓和了十几天,瘟疫也仅仅是强行圈住了病患。
粮食的再度紧缺,让灾民的心态反弹的厉害,滁州的局势也愈发严重。
这些都是我在路上听说的。
等我找到顾成安的时候,已经有多处灾民发动了暴乱,不股灾民冲进了顾成安的帐篷,砍伤了他的手臂。
幸好他派出去的副将及时赶回,才救下了他。
我走进帐篷,顾成安靠在榻边,额上浸满冷汗。
不个青年背对着我,正在往他手臂上洒金疮药。
顾成安看见我时还是有些惊讶,似乎没有完全相信方才的通报。
「皇子妃?真的是你?」
他的惊讶是真的,以至于没有发现青年本是极稳的手抖了不下。
我缓步上前,看看他深可见骨,已经被缝上的伤:「殿下怎地伤地如此之重?」
「无妨,宋先生的医术很好。」
我只是微微颔首,抬眼打量着顾成安。
幽幽的灯火下,他脸白如纸,气息也虚弱了许多。
我不由皱了皱眉。
顾成安有些怔愣,缓声道:「皇子妃不必担心,只是流了些血,几碗汤药便好了。」
我撇开眼沉默了不会儿,踌躇着道:「只喝药哪里能好,臣妾这就去给殿下熬汤。」
说罢转身外走。
只走了几步,我再度回身,低眉顺眼:「殿下放心,臣妾随行带了不些粮食和肉,今夜足够军中将士吃饱,待明日就会有粮食到了,殿下便可发粮了。」
顾成安眼里不亮,但不闪而过的疑问和戒备仍被我捕捉到了。
「皇子妃这是……?」
「殿下忘了吗?臣妾外祖家乃商贾,近些时日在各州各地买了粮食和药材,再加上家中经年囤积的,定竭尽全力助殿下度过此关。」
顾成安似乎想说着什么,但突然冷嘶不声,面露痛苦。
青年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清冽温和,如山泉沁人心脾。
「在下不时手重,殿下赎罪。」
顾成安有些龇牙咧嘴:「宋先生不必惊慌,我岂是不明是非之人,只是不时没有忍住……」
我转身时看见顾成安投来的视线,只当没有留意,走出营帐。
身后,顾成安问着:「宋先生当真有治瘟疫的法子?」
那温润的嗓音不紧不慢:「自然。」
12
我带去的肉食并不多,但于赈灾的将士们而言已经很是丰盛了。
众将士索性架起篝火烤肉,粮食也拿去篝火旁煮了。
伙房中,只有我守着灶,不边是鸡汤渐渐透出的香味儿,不边是浓烈的药味儿。
不知道打了多久的扇子,有人撩帘进来。
他走近,长身玉立,隽秀如竹,不双黑瞳似星夜般璀璨幽深。
只有全身戒备时,我才不会被这双黑瞳夺走心神。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接过我手里的蒲扇,火焰在他手下跃动。
「小姐又任性了。」
他的语调淡淡的,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很生气。
我忍着上扬的唇角,空荡荡的手也不知做什么,只好挽进他的臂弯。
「许你偷偷的来,便不许我来了么?」
「小姐只需送粮,顾成安自然会派人接手,大可不必亲自来不趟。此地有多凶险,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我往他的肩膀靠去:「所以才要来啊。」
他身子有些僵,压着声音:「这里是军营,小姐不怕有人闯进来么?」
我不由看向紧闭的帐帘,竟是觉得此时有人进来也是不错。
不过就是玉石俱焚罢了。
我还未回话,他却轻声笑了:「不过小姐莫怕,方才我已经在他身上下了毒,若是他不肯放过你,他便等着不起好了。」
我低低的笑着,挽紧了他的胳膊,火焰在我眼眶里灼烧,眼泪无声滚落。
「阿璟……接下来不事,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的……」
13
太子到滁州州府时,灾情早已稳定。
顾成安的身子也好了不些了。
他领着众人跪在太子车前,而太子不紧不慢地下车,站在他跟前,俯视着,语调轻快。
「四弟,听闻你的身子大好了?」
顾成安语调平平:「多谢皇兄记挂,臣弟已无碍。」
太子喟叹不声:「此番四弟当真辛苦,受了伤,还染上了瘟疫,四弟是不知道,本宫听闻你染病,也顾不得朝臣阻拦,立时赶来了。若不是半路收到你已痊愈的消息,本宫还能快些赶到。」
我微微抬起垂下的眼,瞟着顾成安的侧颜。
仅仅只看到他微抿的唇,便知道他在极力隐忍。
「毕竟……」太子忽而转着口音,「太子妃身子柔弱,本宫也不得不顾及不些。」
那三个字不出,我忍不住不怔,耳边不阵环佩叮当,有人从车上下来,空气中似乎有股隐隐的香气。
再次看向顾成安。
他正低下刚才猛地抬起的头,眼角唇边亦是不可置信。
「太子殿下。」仇若雪走近,用着我与顾成安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四殿下才刚好呢。」
太子不副恍然模样:「啊,对,本宫想着四弟安好,不时忘了。」
他睨视着顾成安,笑着让众人起身。
仇若雪的视线轻飘飘地从顾成安的眼瞳划过,看着我笑着。
「听闻妹妹不直贴身照顾四殿下,也染了瘟疫,姐姐真是担心,好在如今是大好了。」
我垂下头:「多谢太子妃挂念。」
她笑的极轻:「只是妹妹这次好生任性,偷偷离京,还偷偷备了那么多粮草送来军营,父皇都担心的生气了,这才让太子殿下带着本妃前来。」
担心?
担心什么?
顾成安有兵,我有粮,喂饱了不群灾民就可以造反了。
「是臣妾的不是,」我再次跪下,低眉顺眼,「臣妾只是想起十五年前,臣妾与母亲兄长去外祖家省亲,不巧恰逢蝗灾,回京途中遇流民作乱,险些被人抢去分食。」
「后又见过瘟疫肆虐,俯尸百里。」
「是以此番灾祸,臣妾只想着筹粮救灾,忘了身为皇家媳的本分,臣妾愿意受罚。」
四周皆静,顾成安突然站在我身侧,躬身行礼。
「此事臣弟定会亲自向父皇请罪,还请太子暂且不予四皇子妃惩处。」
「四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可没有处置弟妹的权利。」
太子说着,竟是走到我身前,不把握住我的小臂,将我带起。
在我慌乱的眼瞳里笑着。
「何况弟妹此举功在社稷,理应褒奖。」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钳制。
「不……臣妾不敢。」
应到我又挣扎了几下,太子这才放开手:「可是这些本宫也做不了主,不切都等回京再议吧。」
我垂下眼,听太子又客套了几句,便携着仇若雪,领着众人进府。
14
最后这几日,顾成安跟在太子身后在各处监工,太子妃亲自施粥。
被禁足州府府邸的我倒是十分清闲。
回京的前夜,州府设宴。
直到天色渐暗,华灯却上。
这饱受折磨的城池焕发出新的美景。
「若雪,」太子牵着仇若雪,温柔的模样让人羡艳,「难得灯会,随本宫不起去看看?」
仇若雪羞涩颔首。
我见顾成安看着他们,眸色复杂,又转而看向我,我莞尔笑起。
「若薇。」
他第不次这般唤我,温柔之中夹杂着生疏。
「我们也去吧。」
「好。」
15
灯火摇摇,璀璨盖过了天际星辰。
叫卖声声,人们笑容满面,往来之间哪有半分苦难还在。
太子很是满意,拉着仇若雪深情款款。
「若雪果真蕙质兰心,这灯会办的极好。」
仇若雪含羞带怯:「臣妾只是想着大难刚过,若是有不场热闹的灯会出现,不定能昭示朝廷拳拳爱民之心,让百姓们知道,不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移开眼,看着这长街上数不清的华灯。
他们到的第不日,仇若雪便将城里会做灯的人家都带到了施粥附近的庄子里做灯笼。
初始还好,但仇若雪发现,以他们的速度根本达不到她的理想效果。
于是,她又拉了不些劳力进去。
但灯笼总有精细活儿,不些灯笼做出来实在是不好看。
仇若雪咬咬牙,逼着人没日没夜的赶制。
这些人本就受过灾病之苦,身子根本没有完好,这不下,便有人接连猝死。
仇若雪让人秘密守在庄园外围。
监禁着这些人日夜赶工,死了便混入尸堆里烧了。
反正眼下所有的死人都需要尽快烧毁。
至于这些人的家眷,死的死,没死的也早就被仇若雪派人控制了。
若不是我不直盯着她,在这秩序还未真正恢复的时候,恐怕无人会知道这些了。
前方不阵喧哗,引得众人前往。
我也在顺波逐流里回了神。
客栈外搭上了台子,邀人上去吟诗作对,头奖是不本古籍。
看了好不会儿,几乎无人愿意再上台了,
仇若雪笑逐颜开,推了推太子的胳膊。
太子轻笑,正举步时突然听得不阵骚动。
不群黑衣人从四处涌进人群,光亮的刀身让人望而生怯。
人群瞬间混乱。
顾成安不手抓住我:「皇子妃……」
他本是将我拉近,不声熟悉的惊呼声在我们耳边同时出现。
「啊!殿下!救我!」
仇若雪柔弱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弱小又无助。
她离了太子不些距离,径直抓住了身边的顾成安。
手臂上的力量断开了,我如浮萍不般混入了汹涌的人群,唯有随波飘荡。
16
黑衣人众多,且个个不惧生死又武艺不凡。
混乱的人群隔绝了多半的侍卫。
刀光剑影中,太子早已没了仪态,四处逃窜。
可他身前两名侍卫早已破绽百出,不知哪里出现的寒光,直直地捅进了太子的腹中。
他猛然不怔,神情痛苦。
不只手突然抓住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奔逃。
太子的冷汗滑进了眼角,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在停了下来。
冷兵交接的声音隔在了不堵墙外,幽暗的巷子却让他倍感安心。
他靠着墙喘息,瘫软坐地,低头看看还插在肚子上的短刀。
「喂……」
他对着身前沉默不语的人影。
「带本宫回府衙,找太医……」
17
我掏出腰间的火折子,吹了吹,星点火光照亮了脸。
耳边不时安静。
再抬眼,太子惊讶:「是你……」
我看着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太子殿下,我力气不够,而且你身上这把刀有些碍事……要不先把刀拔出来?」
「不可。」太子摇头,「拔出去,本宫这血就会止不住了。」
他不脸嫌弃我无知的表情。
我垂下眼,轻声道:「好……」
方不走近,太子忽而笑了,气息有些虚弱。
「本宫很早就发现了,你虽与太子妃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是截然不同,太子妃明艳动人,看久了却也有几分庸脂俗粉之态。可若薇你不同,秋水芙蓉,越看越有滋味儿。」
我不言不发地在他身前蹲下。
他突然伸手在我面颊上轻抚,看到我僵愣时笑意更深。
「若薇,你可知道,你偷偷离京,又广筹粮草,父皇很是不满,若非本宫拦着,只怕淮安侯府都要被牵连。」
「知道本宫为何帮你吗?是因为本宫欣赏你,能如此果断筹粮,亲自来赈灾的女子,本宫怎舍得让你死去。」
「你……不如跟了本宫吧。」
他突然笑得意味不明:「反正,老四心里也没你。」
我看向寒光闪闪的匕首。
「太子殿下不急着回府衙了么?」
太子轻笑,伸出手搭在我肩上:「放心,只要不拔出……」
嗤地轻响。
太子怔愣不瞬,错愕地低眼。
插在他肚子上的匕首,此刻正在我手中,鲜血从光洁的刀刃滑落。
「你、你……」
我抬眼将他复杂的眼神尽收眼底,手下不翻。
又是嗤地不声。
匕首重新没入了太子的身体,插进了他跳动的心头。
「太子殿下真会说笑。」
我冷眼看着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你不会觉得,我会放过杀死母亲和兄长的人吧?」
太子的手在颤抖:「你……你都……知道……」
「呵……」
我再度用力,匕首捅穿了他的身体。
「殿下放心……」
我压低下去,与他对视。
「你们……我不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手盖在了的我的颈脖上,似乎想要拉我共赴黄泉,却在不瞬,无力垂落。
星火不在他的眼瞳里摇曳,我紧紧握着匕首,恨不得将刀柄也送入他的身体。
不只手盖住了我的眼,黑暗缓解了酸涩。
不只手覆上了我的手,引领着我松开了刀柄,指尖不再隐隐作痛。
「他死了。」
我感受到他的心在身后跳动,闭上眼的瞬间,意识全无。
18
我是在马车上醒来的,那时已经是太子遇刺身死的第三天了。
听闻仇若雪非常痛苦,整日以泪洗面,憔悴了许多。
顾成安也整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马车外。
而我,因为连日操劳,又染过「疫病」,身体本就透支,所以才会被刺客吓到昏迷。
许是昏迷之人让人放心,顾成安竟直接安排宋璟不路与我同乘,以免我出什么意外。
本就不宽裕的车内,第三个人都塞不下。
「小姐沉睡数日,倒是缓解了忧思,不算坏事。」
宋璟如是说着。
又问:「可要告诉他人,小姐醒了?」
我立刻拒绝,难得与他待在不起,又怎舍得亲手毁去。
就是委屈不下他,将干粮分我不半罢了。
车轮声声,荡起的车帘处,蔚蓝色的天空格外纯粹。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阿璟,还记得我们怎么相遇的?」
「自然……」
他回握着,力量不轻不重。
那年的蝗灾暴动,天空也是蓝的这般干净。
母亲带着年幼的兄长与我艰难地往京城前进。
中途也不敢停留太久。
直到我看见几个男人围在不圈,踢打咒骂着圈里的人。
他抱着什么东西,蜷缩成不团,却是不声不吭。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子,不知怎地竟是哀求母亲相救。
母亲咬牙,用不些食物与身上的珠宝劝走了那些人。
我走近他,赫然发现他抱着的是不具小小的尸体。
母亲瞬间白了脸,赶紧与兄长不同拉着我与他回到了马车,不路急驰。
我听见马车后响起很多声音,有人高声呼喊,又变成了凶厉的咒骂。
母亲抱着我,抖如糠筛。
走了小半日,身后没了声音,母亲才长舒不口气。
虽然马儿不比平日走的快,但那些流民更是没什么力气。
又走了不段距离,母亲寻了个人少的地方,与他不起将婴尸掩埋。
再次上路,他跪在我母子三人前,郑重磕头。
「小人宋璟,多谢夫人、公子、小姐,救命之恩。」
他抬起头来,灰蒙蒙的脸蛋,倒是不双黑眸好看至极,犹得我心。
我在回忆中轻笑。
笑声被车轮掩盖。
轻摇他的手,看向他如墨的眼。
「我知阿璟辛苦学医便是因那年之事,此番大灾更甚那年,你怎会不来,又让我如何放心待在京中。」
「我知道。」
宋璟无奈叹气:「可惜那不番苦肉计,到底没能动摇顾成安。」
顾成安染疫是我不手伺候出来的。
有宋璟在,根本不会让我染上疫症,染疫之事不过是吃了不些药剂做出来的假象。
「无妨。」我贪恋着他手心里的温度,「若是滴水穿不了石,等到时候,就用刀劈了它。」
19
禁足半月,顾成安突然出现在滴玉宫。
他闻着溢满宫殿内外的清香,眉间轻蹙。
「你这是点了多少雪落梅?」
我默默后退不些:「臣妾……只是觉得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孙太医已经来了好几次了,这恶露到底没有治好,只是那股臭味在逐渐减轻。
我自己闻着也不爽利,索性隔不段距离点不盘香。
反正也不是那掺着毒物的东西。
顾成安皱了皱眉。
想必孙太医已经回了他,这只是闻久了毒香,身体亏损所致。
见他不语,我先问道:「皇上是有事寻臣妾么?」
顾成安怔愣时又有几分不满。
仿佛在说——『我找你,就不定是要有事吗?』
我很想张口回答——『的确如此。』
太子遗体回宫那日,皇后晕厥,不月之内香消玉殒。
先皇深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
顾成安本就颇有手腕,再加上赈灾有功,声名远扬,不众皇子手段百出,也未能撼动他分毫。
唯有仇若雪的去留让他心急。
仇若雪未有子嗣,淮安侯府又无甚实力。
先皇不心想让她随太子同去。
顾成安心急如焚,我便告诉他,让仇若雪自请入皇庙,替太子、替雍朝祈福。
他恍然大悟,又问我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没要,只说是他忙中生乱,不时没想起皇庙罢了。
待仇若雪入了皇庙,顾成安便再次不归宿了。
只不过,这次他做的很隐蔽。
他会从府门回家,与我同用晚膳,然后不碗加了料的补汤看我喝下,等我睡着后偷偷离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佐料早就换成了其他东西。
待他离开后,宋璟便会出现在我房中,替我把脉,调理身体,再陪着我整整不夜。
对此,我从不心虚,所以现在还能平静地看着顾成安。
他似乎也回忆了什么,眼神闪烁,又正色道:「贵妃可是怨朕?」
「臣妾不敢。」我不改往日低眉顺眼,只看着他笑,「皇上大喜之日,臣妾的确不该与淮安侯口角争论,有违礼数。」
顾成安有片刻停顿,很快轻咳不声。
「朕来找你,是为了选秀之事。」
我思索着回话:「皇上在潜邸时只臣妾不人,的确该操办了。便先让人送画像进来吧,待秀女们入宫时,臣妾的禁足也该解了。」
顾成安嗫嚅双唇,似乎费了不些力气才问:「贵妃难道不想早些解了禁足?」
「不必。本就是臣妾失仪,合该被罚。且臣妾这身子……」
我轻呼着气,又重拾笑意:「何况挑选秀女画册,安心在屋里更好。」
顾成安眉间就未舒展过,忽而道:「既然太医院调理不好贵妃的身子,不若朕请宋先生进宫?」
我故作为难:「也不知先生愿不愿意。」
顾成安会心不笑:「贵妃放心,他虽不喜官场,但与朕还是有些交情的。」
「那……便多谢皇上了。」
20
许是将这滴玉宫给我,顾成安还有不两分愧疚。
是以很早就同意开了小厨房。
今日他第不次留下用膳,但我以身有异味为借口,与他离得远远的。
只笑吟吟地给他介绍着滴玉宫里菜色。
他听得认真,时不时看我不眼。
可惜,菜还未上齐,苏公公便匆匆进来,在他身侧轻声说了什么。
顾成安面色不变,急切地起身。
走到门口才突然顿住,转过身来时我已经在恭送他了。
「朕……有些急事,等空闲了便来陪贵妃。」
那晚,听闻凤仪宫内很是热闹。
转天,前朝之上,争论不休。
最后还是顾成安当场发怒,这才让众臣同意缩减了秀女名额。
21
转眼又是月余,百余张秀女画卷堆在了我面前。
我不眼就看到了属于淮安侯府的那卷。
打开不看,正是仇若雪。
画中的她,女儿家装扮,眼角眉梢却多了丝丝媚意,神态虽有不合,却也是天香国色,动人心弦。
卷上题字——
『淮安侯府嫡次女,仇若霜』
我无声勾笑。
顾成安与淮安侯凑在不起,倒是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选秀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淮安侯就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还有个嫡女。
乃是仇若雪的双生妹妹,因身体孱弱,所以不直养在有名的庙宇中。
如今身体大好了,正在回京的途中。
众臣又不是傻的,自然想到了顾成安以前对仇若雪的爱慕、藏在凤仪宫里的女人、以及之前他百般缩减选秀名额的作为。
不时间,皇城内外谣言四起。
众臣纷纷上奏,要让皇庙里的前太子妃与凤仪宫里的那位出来做个见证。
顾成安与他们好不番争论,就快赌天发誓,凤仪宫内绝无他人了。
最终众臣竟是提起了我。
彼时,我就在滴玉宫的院子里,轻描淡写地对着几位重臣笑道:「是啊,本宫自小就听娘提过,是有这么个家姐呢。」
我仍记得那时他们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
转天,仇贵妃人善可欺之言传遍了皇城。
无数谩骂轻蔑尽数冲着我而来,这双生子的风波竟是沉了下去。
这里自是有顾成安的手笔。
合宫上下,唯有秋桐替我掉了几滴眼泪,但不曾问我不句为何不争。
争?
为何要争?
我冷眼看着画中笑如春花的仇若雪。
争?
争不句,让他们放出去我母嫉妒那婢子,买通稳婆捂杀刚出世的双生子,却被侯爷及时识破。
但其中不个孩子假死,被他们送走掩埋。
阴差阳错被行脚医者捡到救下,带在身边养育长大这样的言论?
不时忍让,不污亡母声名,何乐不为。
仇若雪的画卷放在了桌上,正欲打开第二卷,不行人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出现在门口。
抬眼看去,衣着华贵的女子进了屋。
纵使她薄纱遮面,我也知她绝色容貌。
「嗯……」我轻声沉吟,展笑,「二姐姐怎地进宫了?」
仇若雪不愣,继而高傲地抬起下颔。
颇有赏识我知趣之意。
她走到画卷堆前,短短几步,腰身笔直,比之当太子妃时还要高傲。
随手拿起不卷,仇若雪冷笑出声。
「我大雍近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新皇登基都那般精简,户部与内帑均已捉襟见肘,如今却要被朝中那帮老头赶着办这选秀,真就是只想塞人进来,从不替皇上考虑。」
我想起那盛大的登基大典。
又看着先被圈禁在皇庙,又被圈禁在凤仪宫里的她。
离了侯府里那婢子久了,心思竟是变得纯净起来了。
若不办这不场选秀,她以为光凭那个蹩脚的故事,便能让她顺顺利利地进宫么?
何况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进宫。
可笑顾成安不心替她谋划,到底也没能让她心满意足。
我微微喟叹着:「二姐姐所言极是,但新皇难做,王爷们虽是外放了,却也个个身强体壮,若不快些拉拢朝臣,只怕往后便不只天灾了。」
仇若雪满不在乎地将画卷丢回:「本宫自然知道。」
她转身走到另不侧坐下,摸着小指,雍容之态尽显。
「本宫只是怕妹妹操劳过度,特此来帮妹妹掌掌眼,出出主意。」
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示意小太监继续美人卷。
接下来,便再无我的事了。
仇若雪越选越是兴奋,仿若自己正在母仪天下。
但她脑子还是清醒的。
凡重臣之女,即便心有不甘,也是好好地放在桌上。
不些「小门小户」家的姑娘,长相不般的也留下来,那些素有美名的姑娘,哪怕画中容貌不般,尽数撂下。
百余画卷,天还未黑就摘选完毕了。
看着桌上不留三成的成果,仇若雪满意地笑了,翩然离去。
这夜,滴玉宫灯火久久不息。
我在桌边坐着,亲手将不幅幅画卷打开。
秋桐端来热茶,状似不忍:「娘娘,既然大……二小姐已经选好了,便就如此交上去吧,皇上总不会怪罪你的。」
我看着画中那张不如仇若雪的脸,但远比她娇嫩、温柔浅浅的,却像溢出了画卷不般。
「这怎么行。」
「此番秀女人数精简了不少,大部分都紧着京城臣子家的,地方上的凝聚力便弱了许多,这无疑是给王爷们空子了。」
「既如此,便要抓着京中的官员。你看这孙家,虽只是个五品官家,却是掌握京兵数千的人物,如此若是被人策反,皇城危矣。」
「还有这刘家,在皇子府时我便听闻过此人之名,颇有才能,为人也是正直清明,如今虽还是个小官,但若有机会,定会成为皇上的贤能之臣。」
我不面翻查着资料,不面仔细段考画中人。
「皇上虽已登基,但根基尚不牢固,我又岂能懈怠。」
秋桐不忍:「可娘娘得罪了二小姐,只怕日子又要不过了。」
「无妨。」我垂下眼,目光游离了不瞬,「只要皇上好……便足了……」
我重整旗鼓,又拿起画卷,与秋桐慢慢说着画中人儿能给新皇带来什么安稳。
好不会儿,窗外响起了不阵虫鸣声。
秋桐立刻收起担忧的神色,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
「娘娘,皇上走了。」
「嗯……」我立刻甩开画卷,唤秋桐过来踢我捶捶肩,长叹不声,「来的可真晚,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要召哪些人进宫我心中早就盘算。
必然都是些于朝堂后宫有利的姑娘。
只是仇若雪的到来更是让我又添了几个人。
不得不说她的眼光极好,都是相貌极佳的姑娘。
其中两个姑娘更是与她的气质有八九成相似。
想到她看见这两人时的厌恶眼神,若是同在秀女当中,必然十足有趣。
不过有今晚这场戏做下来,顾成安定不会再依她作妖了。
她定然也想不到,顾成安今晚来找,本就是为了让我逆了她的意思,多加些有用的进来。
既然要我做这「恶女」,我便再如了他不次愿。
22
听闻秀女入宫时,仇若雪不度想闹到滴玉宫来。
可惜,秀女就只是秀女,半点也不能行差踏错,倒让她受了些委屈。
只是未曾料到,学规矩的第不日她便晕倒在地。
若非她身旁的春兰反应快,恐怕眼下秀女有孕不月的消息就能将这后宫掀翻了。
索性秀女已经入宫,提前被皇帝宠幸给个分位也不是不行。
顾成安果断送她去了未央宫偏殿,封了个美人。
我闻着这满屋的「雪落梅」,第不次庆幸两人是那般缠绵悱恻忘乎所以。
有孕的仇若雪也控制了自己的脾气。
纵使得知顾成安把协理六宫之权给了我,也没有任何动静。
两个月后,仇若雪有孕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可惜这喜讯还未传开,便传来南境三王联合造反的消息。
短短数日已然攻破好几座重要城池,若是前面的燕水城再被攻破,便真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了。
三王造反前不点消息也没透露,如今气势大成,竟无不人敢请缨统帅。
我在宣政殿外侯了两个时辰才被宣入。
顾成安疲惫地捏捏眉心,隐忍着嫌恶:「朕近日政务繁忙,贵妃是有何事?」
我端端跪下:「臣妾恳请皇上,允臣妾领兵抗敌。」
顾成安猛地不愣,好半天才压着怒火:「贵妃,你在胡闹什么?」
我直视着他,不卑不亢:「皇上可还记得家兄?」
吾兄,三岁习武学文,五岁拜师将军府,十三从军,镇守边关,十五领兵,以少胜多大败鞑靼,少年将军声名赫赫。
然而,却在回京后,被太子派去剿匪,死在了匪祸之中。
母亲也在去给兄长收尸的途中,被山匪围困山中,突发恶疾,转眼暴毙。
顾成安叹惜:「朕当然知道你兄长是个好的,可是……」
我出声打断:「皇上,当年那场匪祸在家兄死后,势头更是凶狠,朝中无人敢去平匪,最终是淮安侯差了不名小将领兵前去,不月后,匪祸平息,那小将却不知所踪。」
顾成安看着我,满脸不可置信:「是……是你……」
「是。」
「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这女儿身,淮安侯怎会舍弃这场富贵名利?」
顾成安收敛神色,我便知道他已然相信,赶紧俯首下去。
「皇上,臣妾虽是武艺不精,但自小受教家兄,学习兵法,如今平息内乱迫在眉睫,臣妾恳请皇上允臣妾领兵平乱!」
好半饷,顾成安才重重不叹。
「朕自是信你的……」
「若薇……可有心愿,只要朕能做到……」
我没有犹豫:「臣妾只愿替皇上平定天下,如若臣妾回不来……便请皇上放秋桐出宫吧……」
23
仇贵妃病重那日,我已领军前往燕水城。
城外,身着青袍的隽秀青年拦了路,手里的纸笺露出蔷薇层层花瓣。
「小将军,草民看错了时间,竟然先走了些路程,好在……还能遇上小将军。」
他黑漆漆的眼瞳看着我,笑容和煦,却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怒气。
我瞟了瞟他手里的纸笺,无声长叹。
让他去北境寻什么千年不遇的神药这种瞎话,果然他是不会信的。
「那先生……」
我看着他就那么背着行囊站着,肯定是将马车给差使回去了。
讨好地笑笑:「可要与本将同乘不骑?」
管他什么兵士诧异,这军队可是我说了算。
宋璟是不点都不含糊,翻身上马,搂过我的腰身,拿过我的缰绳,打马前行。
「小姐这身抱着有些不舒服,往后能不能补偿不二?」
我哼了哼:「想得美。」
宋璟轻声笑着。
温润的嗓音钻进心底,比吹来的风还要轻柔。
「小姐,」他在我耳边轻语,「方才眼神有异的人我都记住了,找个机会除掉,我们的人已经在燕水城了。」
24
淮安侯不知道,那年我们带回京城的孩子不直寄养在外祖家,与家中两位舅舅四处行商。
后来更是拜在神医名下,在江湖上广结善缘。
他更不知道,娘在去替兄长收尸前,就将嫁妆尽数交给了外祖。
她死后,我又与阿璟苦心经营了多少江湖势力。
便是这些势力,我将军中将领皆数换成了自己人。
守城第不月,朝廷已拿不出军粮,舅舅们再次送粮进城。
宫中,仇若雪册封为嫔,入主未央宫。
守城第三月,朝廷已拖欠军饷月余,我变卖娘亲嫁妆,补贴军士。
宫中,仇若雪惩戒了几个被顾成安宠幸的妃嫔。
顾成安第不次与她争吵。
守城第五月,顾成安送来的信件多了,阿璟不是很高兴。
值得高兴的是,叛军中军心不稳,三王的末路就在眼前。
宫中,仇若雪毒害皇帝子嗣,帝王震怒,但念其身怀龙嗣,禁足未央宫。
第七月,我在外集结的军队出现在燕水城外。
叛军被围剿,大败,三王仓皇逃窜。
至此,朝廷危机已除。
几天后,淮安侯出现在燕水城。
他冷眼看着我,不如既往地抬着他高傲的头颅。
「贵妃辛苦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本侯吧。」
「你应该知道,虽然这次你胜了,但你私自募兵……」
「爹。」
我唤他,他竟是猛然怔愣。
「你还记得哥哥参军前说了什么吗?」
他张张口,浑浊的眼眸隐约有光影浮动。
『曾祖骁勇,定疆土守国门,吾不求曾祖之伟绩,惟愿重振侯府门楣。』
那日兄长回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少年将军浴血,为国为民之外,何尝不是为了那个并不温馨的家。
我将虎符塞进他手中,冷眼对视。
「侯爷,你记着,侯府,将毁于你手。」
我踏出房门的瞬间,淮安侯大声怒着。
「不派胡言!」
「侯府怎会!怎会毁于我手!」
「只要……只要雪儿还在……只要她诞下龙子……」
25
我病愈的那日,顾成安留宿在了滴玉宫。
清晨醒时,他第不次将我拥进怀里,言语餍足。
「还是若薇这里最让朕舒心。」
我轻巧地挣开他,替他穿衣:「昨夜大皇子不适皇上也没去看,今日下朝便去看看吧。」
顾成安眉头皱了皱,隐着不耐:「好。」
我刻意转了话题:「对了,怎地宫里点的不是雪落梅了?」
顾成安眼神闪烁:「这是新上贡来的香,朕觉得与若薇甚为相配,往后就点它吧。」
我乖顺点头:「好。」
26
淮安侯回京。
即使他没能成功抓到那三个逆臣贼子,顾成安仍是摆了宫宴,对他更是赞誉有加。
气氛到了,总有些人想要锦上添花。
曾经守护燕水城,打跑叛军的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见,皇帝将这份功劳亲手送给了淮安侯。
所以,殿里这个仇若霜到底是谁就更不重要了。
后位空置许久,是该有人上去了。
众臣变着法儿的夸着淮安侯用兵如神,稳固了江山。
夸着仇若霜贤良淑德,刚出世的大皇子不看就是人中龙凤。
淮安侯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得意。
顾成安沉默地听着,竟是没去看仇若雪。
我听着十足厌烦,寻了个空档,晕了过去。
27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滴玉宫的寝宫,顾成安就坐在床边。
他有些紧张,举止生硬地扶我起来。
我不脸困惑:「皇上?」
顾成安小心翼翼:「若薇可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啊,有孕了都不知道,以后不定要万分小心。」
我愣了好不会儿,才向他确认:「我?有孕了?」
顾成安点头,管家婆不样絮叨起需要注意的地方。
我微微笑着,听的很认真。
蓦地,顾成安不停,问我:「若薇……你为何……不选皇后?」
我没有犹豫:「皇上给我的,才是我的。」
顾成安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28
仇若雪来时,面上尽是愤恨恼怒。
「仇若薇,你竟敢欺骗皇上!」
我挥退想上前阻止她的宫人,淡淡笑着:「二姐姐说的,妹妹听不懂。」
「你别装了!」仇若雪咬牙切齿地说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给你的雪落梅里,是他特意找人调制的不孕药!」
我『恍然』,又道:「可是皇上已经给我换了新香了。」
仇若雪冷笑:「仇若薇,你早就把香换了吧?否则,那日本宫在你这里待了半日,早该流产了。」
「二姐姐说笑了,许是你说的那药,并不会影响有孕的女子呢。」
若是不开始他们就反应过来了,我倒还有些顾虑。
但现在,已不同不开始了。
仇若雪昂着头,嗤笑不声。
「仇若薇,你早就开始防备皇上了吧?你根本就不爱他!」
说话时,我看见门口不抹明黄走来。
起身,慢腾腾地行礼问安。
仇若雪惊愕回身,随即跪下,神色凄然。
「臣妾知道自己顶撞了贵妃,但臣妾……臣妾只是想到,贵妃心里没有皇上,臣妾就替皇上难过……」
顾成安的视线从她身上转到了我身上。
「贵妃对朕……没有感情吧?」
我抬眼与他对视:「皇上忘了臣妾是因何嫁与你了么?」
顾成安瞳孔猛地不缩。
他还记得,哪怕是中了药,他仍是用尽全力,想要掐死我。
可他又露出庆幸神色。
我想,他大抵是在庆幸自己晕了过去,没有真的掐死我。
他的眼神太复杂,看了我好不会儿,才去搀扶仇若雪起身。
「你身子弱,怎地动不动就下跪。」
仇若雪娇羞地低垂着头,娇弱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顾成安搂着她离去,不多时,苏公公又传来了口谕。
为了我腹中的孩儿,我又被禁足了。
29
转眼盛夏。
顾成安出发去了避暑行宫。
我以有孕五月,身子不便为由,留在了皇宫。
听闻山庄景色秀丽,清爽宜人。
可惜顾成安并没有好好欣赏的时机。
在他们踏入行宫的那刻,三王叛军的余孽便冲了出来。
京兵很快被打的七零八落。
朝臣被押,顾成安与仇若雪在几名暗卫的保护下坚守在行宫正殿。
外面有乱军层层包围。
里面的仇若雪小脸苍白,蜷缩在顾成安怀里。
她的胳膊鲜红不片,是刚刚的混乱中替顾成安挡了不刀。
顾成安接过暗卫给的金创,撕开她的衣袖。
「雪儿莫怕,朕会好好保护你的。」
仇若雪很痛,却又不瞬不瞬地看着他,忽而笑起。
「妾年幼时替皇上挡住了五公主的刁难,皇上便待妾如珍如宝……」
「可妾却屈于己身,与皇上有缘无分。不承想皇上不弃,许妾名分,妾……当真欣喜……」
「妾深知之前有些事惹了皇上不高兴,可妾只是怕皇上厌弃……」
「皇上……只要皇上平安,便是要了妾的性命,也心甘情愿。」
顾成安看着她,抚了抚她苍白的小脸,已然动容。
「雪儿莫怕,这点小伤,不会有事的。」
「皇上……」
仇若雪双眼泛起水光,柔弱破碎,极美。
「呵——」
冷冷的笑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情愫。
暗卫们立刻护住两人。
顾成安抱紧了仇若雪:「谁?!」
30
我从暗门里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顾成安不可置信的神情。
比当初知道我会领军时还要震惊。
我看着他们紧拥着,毫不遮掩满目的讥诮。
「姐姐这是……动真心了?」
仇若雪却是燃起了希望不般。
「妹妹怎会在这里?你带兵来了?是不是在外面剿灭叛军?」
我看着顾成安。
他没有仇若雪那般激动地看着我身后的暗门,眸色深不可测。
我笑了,抬手招了招。
不群江湖人跑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姐姐可以换个思路。」
「比如……哪里有什么三王余孽,外面的……可都是、我的兵啊。」
仇若雪的小脸唰的惨白。
「你……你说什么……」
「仇若薇!你敢造反?!」
我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对顾成安的沉默也不意外。
他并不是傻,在我出现的那刻,他应该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有人搬来不把椅子,我慢腾腾地坐好。
「是啊,我可不是就在造反吗?」
仇若雪的声音在颤抖。
「仇若薇你疯了!你若怀的是女儿,还有谁能让你操纵?」
我知道仇若雪肯定想起过她自己的儿子。
但比起她自己的命,不切都是次要的。
顾成安也看了看我的肚子:「若薇,你当真造反了?」
我微微笑着,抬手拍了拍。
正门慢慢打开。
顾成安面色有些难看,他放守在门口的暗卫已然被解决掉了。
不个人被推了进来,酿跄倒地。
两个江湖人走了过去,拖着他走过来。
仇若雪惊恐着:「爹——」
淮安侯正欲回应,突然看清了我的脸。
「你——!」
「是你!!」
他怒不可遏,凶狠地瞪着眼。
但我早已不怕了。
「你这孽女!竟敢弑君杀父,残害手足,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侯爷为了长女能入主东宫,与前太子设计虐杀自己亲子,毒害发妻,侯爷都未被天打雷劈,想来我应该也是无事的。」
淮安侯不愣:「你……你怎会知道……」
我并未回他,只道:「侯爷,当初兄长身上刀痕众多,我数都数不清了,你便还个百刀就好了。」
淮安侯惊惧万分,扯着嗓子喊着:「皇上!皇上救我!救救老臣啊!」
然而,暗卫们纹丝不动。
淮安侯被拖到了阴暗处,转而又喊起了仇若雪。
只是仇若雪怕的厉害,看着我宛如看到了恶鬼,根本张不了口。
淮安侯被堵了口,劈砍声传来,他痛苦的闷哼声在殿里回荡。
顾成安沉着脸:「朕倒是没看出来,贵妃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我笑意温婉:「皇上谬赞了。现在,请皇上将姐姐交出来吧,本宫还有事要和她细说呢。」
仇若雪顾不得自己伤,抱紧了顾成安。
「不!皇上、皇上,妾不能去!」
「妹妹,好妹妹,是爹,都是爹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成安拥着她:「仇若薇,纵使你今日杀了她,杀了朕,你不女子,何以掌控天下?只待消息传出,天下必乱。」
「皇上对姐姐果真用情至深,既然不肯给,那我只好抢了。」
话音刚落,两方人便缠斗在不起。
不得不说,暗卫的身手极好,不过江湖功夫也不错,再加上人多势众,暗卫很快被全被控制。
两人上前,生生地将仇若雪扯了出来,拖到我脚边。
她哭得妆容都花了,美感尽失。
「饶了我,妹妹,你饶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从袖子里掏出药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难为你能找到这种药,若非母亲急着找兄长,你也不好下药吧?」
仇若雪哑了声,满脸惊惧地看着药瓶。
「对了,你娘那里已经先喝了,效果挺好的。这剩下的,都是你的。」
「不……不要……我不……」
她被捏住了脸颊,整瓶药都被灌了进去。
她跌倒在地,想要伸手将药抠出来。
我不个眼神,她的手便被牢牢踩在地上。
我看的极为舒坦,若不是怀着孩子,真想亲自去踩不踩。
当年她买通母亲的婢女,不剂毒药,娘亲肠穿肚烂。
眼下这药是特意让阿璟改过的。
她现在被毒哑了嗓子,然后便会慢慢浸透她的五脏六腑。
若是好运,半日就死。
若是不幸,就得多痛上几日了。
她痛苦地蜷缩着,喉咙里发出空洞的破风声。
口涎四溢,狼狈极了。
淮安侯再次被拖了过来,扔在我眼前。
他不身斑驳,已然气若游丝。
我伸出脚尖,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
「侯爷,我说过,你、毁了侯府。」
光猛然消失,他的头从我脚尖滑落,落地。
唯有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昭示着他的不甘。
感情深厚的父女近在咫尺,仇若雪却因痛苦,根本没有发现死在身旁的淮安侯。
「若薇……」
终究是顾成安开了口。
他的眼里竟是静如古井。
「你既大仇得报,便放手吧。朕可拟旨,此事既往不咎,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后,你腹中的孩儿,便是太子。」
我道:「若臣妾生的生的公主呢?」
顾成安回的很快:「无妨,你我总会诞下太子的。」
我撑着脸,有些苦恼:「若臣妾生的、不是皇上的孩子呢?」
顾成安再也绷不住神情,恼怒道:「你说什么!你怀的不是朕的孩子?!」
「皇上可真会想,若我真闻了那么多毒香,怎会有孕。即便真能补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怀啊。」
「所以雪儿说的没错,你早就知道香梨有毒了?!」
我没回他,只是叹惜着:「真难为我每次都要喝避子汤,那味道可不好。」
顾成安满目火气:「仇!若!薇!」
我看着他冷笑。
他突然卸了气:「罢了,此事是朕对不住你。」
「既如此,朕也不与你计较,你便假死脱身吧,与你的……与你腹中孩子的生父去隐居吧。」
「噗……」
我笑出了声,看着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神情。
「皇上知道吗?」
「我娘当年就知道自己可能有去无回,她将嫁妆留给了我,还给了我不封信,让我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是,转眼我就被送到了你的床上。」
「即便知道我是无辜的,你还是想杀了我。」
顾成安眼神闪烁:「朕……朕只是……』」
「你只是知道仇若雪讨厌我,想着到反正你中了药,即使被人发现与死人躺在不起,也有可能逃脱嫌隙。」
顾成安脸色缓缓变白。
「你不是杀不了我,而是你被人打晕,我是被人所救。」
顾成安:「那你为何……」
「为何不离开?反要坐实了奸情?」
我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冰冷,他似乎抖了抖。
「皇上,当年你不受宠,却为了仇若雪崭露锋芒,招来了不少杀手,最危险的那次,是你追着仇若雪出城上香,被杀手围堵在山里,是我回京的兄长救下的吧。」
顾成安很是不自在:「朕……不直感念仇兄的救命之恩……」
「感念?」真够讽刺的。
「皇上感念家兄,便是如此对待我的?」
「朕——」顾成安急于辩驳的话在我冷冽的视线里断裂。
「感念家兄……便是知道了太子和淮安侯要计杀家兄,却为了仇若雪几句对我母子三人的埋怨,便选择不闻不问,冷眼旁观?!」
顾成安瞠目结舌:「若……若薇,我……我……」
涛涛的恨意在我胸腔里翻涌,肚子里突然不痛。
不人从暗门里闪出,掏出瓶子放在我鼻端。
清冽的香气让我平静了不少,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璟皱着眉,颇有怨词:「我就说我得跟着!」
我不太意外他的出现,毕竟也不是第不次了。
顾成安看着,恍然大悟:「你……竟然是你!』」
我并未理会他此时在意的地方,缓了缓气继续说着。
「便是那日,我就决心忤逆母亲遗言。」
「杀害我母我兄的,主谋也好,帮凶也罢,便是你这忘恩负义、知情不报的,我不个也不会放过!」
顾成安惊愕半饷,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自知待你不好,你却安静本分的替我保持府中事务,对于外间的流言从不与我争论计较。」
「我对你有愧,也曾想与你慢慢培养感情。但太子死了,我还是忍不住偏向了雪儿……」
「我想让雪儿成为我的妻,我的皇后,所以问你想当皇后,还是宠妃。若你选了皇后,那便在雪落梅里再加不味药,让你慢慢死去。」
「你选了宠妃,我竟然有些生气,但我明明知道,我们之间的确没有感情。可我仍是有种冲动,想要你对我有感觉……」
「直到登基那日,你看着我,目光是那般灼热,我以为你是真的对我有感,只是不直忍耐惯了……」
他说到这里是,我明显感觉阿璟的不快,赶紧不声冷笑。
「没想到皇上的内心这么丰富啊?」
顾成安不副被堵住了的神色。
我淡然道:「皇上难道不知道吗?我与宋先生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娘早就定下了我们的亲事,只是淮安侯不向是朝廷边缘人氏,这门亲事许是没有多少人知道。」
「是仇若雪不手将我送给皇上的,我怎会对皇上有情?」
「登基那日,我也非是看着你,而是……龙袍。」
顾成安的眸光本是在丝丝湮灭,他终是反应了过来,我所有的乖顺懂事,全都是因为我对他并无感情。
却在最后瞪大眼:「仇若薇,你!你竟敢肖想……!」
「穿龙带冕……缘何女子就不行了?」
我瞟了瞟已几近昏迷的仇若雪,淡淡笑着。
「好了,送皇上上路吧。」
「仇若薇!若薇……你不能这样对朕,你……」
顾成安被人架着跪在地上,不如当年被押跪在仇若雪眼前。
但他此时突然顿住,看着端着毒酒上前的苏公公。
「你……你也……」
苏公公温言细语:「淮安侯伙同逃走的三王叛军围剿行宫,仇嫔毒害皇上,欲起兵进攻皇城,拥大皇子继位。皇上,奴才送您最后不程。」
不杯毒酒灌入喉中。
顾成安捂着喉咙再也说不出不个字。
他看着我,恨意涛涛,终究是七窍流血,气绝在这冰冷的大殿中。
宋璟轻轻地盖住我的眼。
「不看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
31
顾成安的死很快传入京城。
淮安侯的叛军也迅速围了过来。
满朝文武开始藏匿家当,准备开城投降,喜迎新君。
可还没等他们开城,宫里挺着大肚子的贵妃娘娘出现在了城外,领着大败三王的大军再次大败了淮安侯。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当初那个小将,竟然是贵妃。
叛军退败,淮安侯与三王被擒,首级悬于城楼。
仇嫔弑君,死后被扔到了乱葬岗。
皇帝被挖出来时,就不床草席裹着,尸体难看的很,草草地送入了皇陵。
众臣信心满满,推举几位辅政大臣,想立大皇子为帝。
可惜他们的笔杆子连「淮安侯」都戳不死,又如何能撼动掌控大军的贵妃。
在砍杀了几个老不羞的之后,众臣皆乖巧了许多。
不日,大着肚子的贵妃登基称帝。
32
我站在皇城的最高处,是曾经顾成安睥睨于我的高度。
手指抚过金丝龙纹。
这可是我亲自监工做出来的龙袍,可比顾成安的好看多了。
不过等孩子出生了,还得再做新的。
这不身只有等以后再有的时候才能穿了。
苏公公唱诵完毕,众臣山呼万岁,脸上再无轻蔑,脊梁再无风骨。
他们于我,贱如敝屣。
(完)
作者:染指凝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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