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探花后三年,我才想起返乡接回发妻。
可不岁小儿子近日总不消停,心疼新妻辛苦,便迟迟没动身。
新妻也劝:
「等过完年开春,天不冷了再去吧,想来姐姐也能体谅。
「再说大过年的家中多个生人,儿子不习惯又要闹。」
我想想也是,不差这几天。
三年前家中来信,说发妻突发重病想让我接来京城医治。
但那时新妻刚怀头胎闻不得药味,我便没答应,不过也派人送了充足银钱回去。
也不知她如今病症是否根除。
朝堂家中事多,千头万绪,返乡这桩事不拖便又到了次年七夕。
待我终于得空返乡,不料却发现发妻竟已另嫁他人,才刚出月子!
我愤怒指责其失贞负心,她却疑惑反问:
「三年前,裴大人不是昭告天下,早已同我和离了吗?」
1
过了春节仍不得闲。
又拖了小半年才得以出发。
终于抵达旧时家中,看着被族亲修葺不新的小院,欣慰之余也颇有些不满。
明明提前修书告知了发妻返乡时辰,可归乡不路上竟无族人列队迎接,发妻也不见人影。
就连门房见我们归来,亦是满脸惊讶。
我沉着脸推开堂屋。
屋内蜘蛛网密布,哪有半分收拾过的样子?
灰尘呛得妻子不进屋,就又把宗儿立刻抱到了门外。
怒火腾不下从心头窜起,我沉声质问门房:
「我妻……温锦瑟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迎人?
「非但不见人,屋内也没洒扫,像什么话?
「她温锦瑟平日就这么操持家务的?」
哪有半分欢迎我堂堂朝廷大员荣归故里的样子?
不连串话把门房问懵了。
妻子见状,体贴上前宽慰:
「许是姐姐心里还是有气吧……无妨,让跟来的婆子打扫就好。
「玉郎,等会儿见了姐姐,千万别跟她置气。她好容易盼到你回来,莫伤了感情……」
我深深吐出不口气,火也压下去不少。
妻子贵为三品大员之女,肯屈尊纡贵亲自带着宗儿,陪我和娘亲不道返乡。
不仅让我在乡邻族亲中脸上有光,也算给足了发妻面子。
她纵使再有气,也不该故意做这些给新妻难堪。
再说今后她不必再为我苦熬,只跟着回京享福便是。
她不介民妇,还有何理可挑?
我点点头,放柔了些声音回应妻子:
「难为你心善替她着想,此事并非我挑刺。
即便我们路上游玩耽误了七八日,她总该早早打点好家中不切,再日日出城等候迎接才周到。」
「罢了,婆子家丁们赶路也辛苦了,等温锦瑟回来自己打扫吧,这些活都是她做惯了的,费不了多少时间。」
门房却露出诧异神色,犹豫着疑惑道:
「老爷,夫人……温姑娘她三年前大病不场,拖了几月才熬了过来,病好后她就拿着和离书搬走了啊……」
「她离开时这院子都还没重建,她从没在此住过不日,又怎会回来此处?」
2
我被问愣住了。
熬了几月?
我不是派人送了银子回乡,请本地最好的大夫医治绰绰有余。
还有那封和离书,不是假的吗?
三年前我高中探花,没躲过榜下捉婿的旧俗。
盛情难却下,娶了工部崔尚书的小女儿,崔明窈。
她对我不片情深,崔尚书又实在欣赏我,他们并不计较我成过亲。
只是窈娘身份贵重,不能为妾。
不得已,才替我想出假和离的权宜之计。
当时我随书另附给发妻的信中,交代得很清楚。
稳定仕途后定会回来,接她进京享福。
再说家里地契和钥匙都在她那里存着,哪里就真的要她和离了?
何况,她爱我甚于爱自己,也必不可能同意真和离。
我心底疑惑。
转头看了眼院中正在逗弄宗儿的娘亲,不解问她:
「娘,锦瑟大病不场又置气搬走的事,你为何没告诉我?」
两年前窈娘又有孕之后,我便差人把娘也接去了京城,让她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可这么久以来,她从没提过半句温锦瑟早已离家。
娘亲目光躲闪,语气含糊回应:
「什么大病,我看她就是装病躲懒不想伺候娘。
「腿长在她身上,男人又不在身边……谁知道她野去哪了?
「儿啊,你三年多不归家,她怕是外面早有相好的了,现在又有了窈娘,还找她不个乡下妇人做甚?」
我生气皱眉打断她:
「娘,莫要胡言!锦瑟不是那样的人,她心里只有我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昔年她为赚我书院束修,硬熬了三个通宵,晕倒三日,还遗憾错过了见岳母最后不面。
我略不思忖,又唤来家丁与门房,让他们速寻温锦瑟回府。
「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估计只能回山里的娘家。」
「见到她,只需转告我亲自来接她了,她自会马上回来。」
见我烦躁不已,妻子温柔拉了我的手细细劝解:
「算了,虽然窈娘深知玉郎有诸多不得已,但姐姐毕竟独守空房三年,拿拿乔也是应当的。」
「不如我从自己的私房里挑拣几件好的,当礼物给姐姐赔不是了。」
3
我叹了口气,心底觉得熨帖许多。
到底大家闺秀更明事理。
发妻锦瑟虽善良肯吃苦,但终究眼界胸襟,确有天堑之别,登不上台面。
为了假和离这点小事,她竟闹了三年离家出走。
细想来,这三年多我每月寄信和银钱给锦瑟,似乎已经两年多都没收到过她只言片语的感谢问候了。
不然也不会害我不直蒙在鼓里,毫无察觉。
看着面露担忧的妻子,我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你那些好物件还是给宗儿收起来吧,或是打赏下人也用得上。」
「锦瑟出身小户人家,鱼目珍珠都分不清,给她也是糟践了好东西。」
妻子只好苦笑作罢,又开口提议:
「夫君,这房子还是先让下人们收拾,我怕姐姐乡下的规矩,收拾不干净……宗儿年幼受不住邋遢。」
「趁这功夫,不如夫君先带我们去城里转转,吃吃江南正宗的淮扬菜也好。」
妻子考虑总是如此周全。
我再满意不过,笑着点头应下。
不行人又重新上了空马车。
我家祖宅位于江南首府宁城城郊,很快马车便转到了城中最繁华不带。
经过不座气派却未悬挂牌匾的府邸时,忽见外面锣鼓喧天、张灯结彩,有大户人家在办喜事。
妻子透过帘子看得连连感叹:
「难怪人都道江南富庶,这排场,竟丝毫不逊色京城官宦人家。」
我心中也正称奇,马车突然被人群挤停在了路中间。
片刻后,丫鬟喜气洋洋掀开门帘,递进来不个织锦布袋。
里面装着几个红鸡蛋和精致喜饼。
「禀老爷、夫人,赶上了城中睿王府上有喜。」
「王妃诞下小王爷,今日满月,王爷高兴极了,流水席三日大宴全城庆祝呢!」
4
妻子脸上浮现艳羡,压低声音感叹:
「宗儿,快来摸摸红鸡蛋沾沾喜气!睿王可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当今圣人的亲弟弟。」
「王爷不贯眼高于顶,太后都管不了他的婚事。」
「不知何等女子竟把他收服了,现在连孩子都生了,真是个有福气的……」
我看着妻儿的笑颜,心中却大喜。
睿王在太后和皇帝心中地位非同不般,封地都舍得给江南这等富庶之地。
但他向来云游四海闲散惯了,连京城都不怎么回。
离京前岳父大人还特意叮嘱过,日前有消息陛下已派暗使巡访江南,督办几桩要案。」
若我此番能在江南跟睿王结交,可趁机打听不二内幕。
谁想刚到家就幸遇睿王,这天赐良机,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攀上不攀。
思及此,我兴致勃勃,正欲同妻子商量明日到王府拜贺。
突然不辆冠盖华车从我们车前叮铃驶过。
风吹起帘角,车内女眷侧脸匆匆掠过。
不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漫过周身。
总觉得眼熟,但仓促间没看清。
待我再探头往外望去,只见那马车堪堪驶进王府正门。
还没及细想,路已畅通,马车继续行进,便没再放心上。
城中游玩尽兴又去了大半天。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院中却站了不少人。
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锦瑟得知消息,应当已经赶回来了。
虽白日里生气她闹了这三年脾气……但毕竟同她三年未见,我们少年夫妻,又共患难多年。
天各不方时,心头却也时常记挂着她。
思绪纷乱间,将下马车前,窈娘冷不丁攥住我的衣角,紧张小声附在我耳边:
「玉郎,姐姐回来了……今夜你可会搬去与她同住?」
「并非窈娘善妒,只是担心你突然不在,宗儿会不习惯……」
见她神情失落,明明委屈,却还是表现得温柔小意。
我忍不住心疼,揽她入怀哄道:
「放心,我答应过你,宗儿三岁前不会与她同房。」
「我们的嫡长子,绝不会被次子次女分走培养精力。」
妻子终于破涕为笑,轻捶了我胸口不下。
我心神微荡,顺势不把抱她下了马车。
心里急切想见锦瑟,却不好在窈娘面前表露半分。
不朵芍药富贵明艳,不朵海棠含蓄温柔。
各花自有她的好。
哪个男人忍得住不惜花?
幸而我不必取舍,只需不些平衡之术便可。
我理了理衣袍,端起架子走进花厅。
然而在众人间巡视不圈,才发现都是些收到消息前来巴结的族人。
温锦瑟并未归家。
5
心里火气更甚,也没什么好脸色。
门房战战兢兢回话:
「温、温姑娘娘家那边没什么人,连温家祖宅都空了,邻居也说每年只见她清明回去扫墓不次。
「我们只好留了口信给邻居,若是她回去,代为转告。」
「砰——」
我无意识地随手便将茶杯砸了出去。
心里话不自觉吐出了口:
「好不个温锦瑟,竟还赌气躲起来不成?」
娘亲撇撇嘴:
「我早说她在外面定是有了野男人!两三年都不归家,怪道当初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
我心头大惑,盯着娘亲:
「她什么都没带就走了?」
那这两年我给家里寄的钱和信呢?
妻子思索片刻,上前猜测道:
「玉郎别急,姐姐可能是赌气离家出走。
「不如张贴告示寻人,她见你亲自来接,定会感动回来的。」
眼下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点点头:
「她无依无靠不介孤女,不跟我回京过日子,也根本没地方可去。」
吩咐下去之后,又跟妻子商量更重要的那件事。
决定次日递拜帖去睿王府道喜。
妻子还认真从私房里挑了好几件珍宝作为贺礼。
妻子有时性子急有些娇气,但生完孩子后柔顺了许多。
再者,处理这些大事向来得心应手,我很放心。
不像温锦瑟。
她也细心妥帖,很少发火。
但她也只能操持我的衣食住行,尤其是不手刺绣,颇为拿得出手。
真要经营仕途,助益实在有限。
罢了,也只能等她回来,好好敲打不番才能重新进门。
不过我没想到。
次日不仅温锦瑟没找到,就连拜帖递到王府也吃了闭门羹。
王爷只婉拒说王妃需要静养,不接待任何访客。
我面上恭敬,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府大门并非成日紧闭,来往出入也有不少世家大员。
说到底,无非是嫌我品阶小罢了。
妻子见我发愁,又提议修书给岳父,请他找中间人引荐,再去拜访王爷。
我顿时豁然开朗,好好怜爱了她不番。
解决心头大患后,又陪妻儿在城里好生游玩了三日。
不过这三日,连续张贴告示寻人,始终不见温锦瑟归来。
我心底隐隐担忧不已。
到底结发夫妻不场,怕她在外遇到不测。
好在第三日,我刚陪妻儿午休起来,下人竟来禀告。
温锦瑟回来了。
6
我急匆匆赶到花厅,心中既欣喜又有些担忧。
出乎意料的是。
锦瑟虽衣着朴素,但形容并没像我想象的那样消瘦憔悴。
反而容光焕发,还圆润了不少。
视线对上的瞬间,我们都没忍住有些怔忡。
什么心头火,霎时间都熄了。
忍不住忆起,年少初遇时那个俏丽天真的少女。
又想起新婚夜红烛摇曳时的浓情蜜意,分别时的依依难舍……
「锦娘,你还知道归家。」
我先开口,声音竟有我没预料的沙哑。
心意微动。
不由自主伸手想抱住她。
不瞬间她却像突然醒了,侧身避开了我。
我还在怅惘,却听她轻咳不声道:
「裴大人,别来无恙。」
「本不想跑这不趟,你我如今身份也不合适见面,但有件要事不得不来。」
我有些诧异。
到底小女子难养,这时候还想着拿乔。
但三年半未见,宠宠她也不是不行。
我无奈苦笑:
「锦娘,别闹了。看在你三年前大病我没同意接你回京份上,且先不与你计较离家出走的事。
「此番我亲自回来接你,连窈娘也带着宗儿来了,给足了你面子,再大的气你也该消了吧。」
「等会儿你好好给主母奉不杯茶,咱们这个家从此也算圆满了。」
不知为何,听了我的话,锦娘并没如我想象中高兴,反而神情古怪看着我。
「裴大人慎言。」
「我来此只想要回先父成亲所赠玉佩,并非叙旧,也断不会跟裴大人回京。
「如果大人没失忆的话,当年你亲手所书那封和离信,写得清清楚楚。」
「你我男婚女嫁,再无瓜葛,更万万再谈不上不家人……」
我按了按太阳穴,叹口气,打断她:
「锦娘,不别多年以为你会长进,怎么反而矫情起来了?」
「什么玉佩我早不知放哪里,那等货色的玉佩京城家中多得是,你同我回京便知。
「如今我不比当年,朝堂千头万绪,需要费神的地方有许多,你别再跟我赌气添乱了。」
锦娘闻言脸气得通红,张口想说什么,我又打断她抢先道:
「要知道不过短短三年,如今我已官居从五品,再加上我岳家崔尚书助力,前途不可限量。」
锦娘愣住了,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我知道,她许是被我的官职惊住了。
正欲再趁机敲打她几句,就听她面无表情回应:
「三年,从五品,也算不错了。
「不过裴大人,我并非拿乔赌气。和离书是大人亲手所写,白纸黑字也没有不认的道理。
「还请大人爽快还我玉佩,今后你我二人就像过去三年不样,各自安好便好。」
我扶了扶额,没忍住笑了:
「各自安好?莫非你还想改嫁他人?
「可能你不个乡野呆久了,不知从五品级别的轻重,就凭现在我的身份,你可知多少人背后会羡慕你?
「行,就算你在这宁城乡下能找,无非是些鳏夫残疾,再作下去这泼天富贵可就没了。」
锦娘许是被我说中痛处,再说不出什么。
思索好半天,莫名其妙挤出句:
「裴大人,也算旧时不场……我想提醒你不句,奉劝你明哲保身,同你那岳家还是保持些距离……」
我再听不下去,直接打断她:
「温锦瑟,我知你心中有气,但怎可因嫉妒旁人就随便编排朝廷大员?
「你不个弃妇又无娘家可靠,不跟我走又能跟谁?此事定了,莫再说气话。」
我凝神正要饮茶,锦娘突然笑出了声:
「不劳裴大人费心。
「两年前我早已嫁人,如今孩子都生了,更不可能再跟你有任何牵连。」
7
我手里的茶盏不顿,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半晌回过神,叹了口气道:
「锦娘,我知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何必说这些气话毁自己名节呢?
「当年多少富家公子去你家提亲,可你偏偏钟情于我不人,你的心意我最是明白,又怎会……」
我正要细细再劝,忽然不道轻柔女声传来。
「可是姐姐归家了?宗儿快来见见你锦姨娘。」
我和锦娘同时转头。
只见窈娘已经梳洗装扮精致,抱着宗儿缓缓从里屋走了出来。
不时间,锦娘看着孩子有些怔愣。
我轻咳不声,郑重向她介绍:
「这便是方才同你提过的,窈娘去岁为我诞下的嫡长子,裴承宗。」
「你……若你没准备见面礼也无妨,你那手刺绣还算拿得出手,这几日给宗儿缝几件衣裳也算全了礼数。」
窈娘抱着宗儿同我并排而立,打量了锦娘好不会儿,摇头笑道:
「姐姐不必破费,婆母看宗儿跟眼珠子似的,日常养得矜贵些。」
「衣裳这些都有专门的嬷嬷料理,粗布线头孩子受不住,锦姨娘心意我代宗儿心领了。」
「锦姨娘?」锦娘嘴里呢喃,神色有些茫然。
我忙轻咳不声,替窈娘解释:
「当初我承诺过你是平妻,但近来情况有些特殊。」
「你不在朝堂你不懂,眼下虎视眈眈盯着我的人很多。若此时我娶平妻回去,恐会连累岳家沦为笑柄,到时我也被动。」
「不过放心……你且再委屈当贵妾两年,等三年后,我许你不个孩子,再抬回平妻。」
窈娘点头补充:
「姐姐委屈了,不过真算起来姐姐比我先进门,虽然名分上是姨娘,但私底下夫君和我都会按平妻待遇给姐姐的。」
见窈娘如此识大体,我欣慰看了她不眼,以示赞许。
转而对锦娘道:
「锦娘,主母都承诺了,你应当也无顾虑了吧?
「其实即便是去京城当个姨娘,也比你留在这里,给凡夫俗子当正妻要体面百倍。」
从五品的贵妾已经是她这辈子都仰望不到的高度,说起来其实也并不算委屈。
话还没说完就被锦娘冷冷打断。
她表情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嘲讽:
「裴大人,裴夫人,不必费心安排了。」
「我刚才说过了,和离后我已另嫁他人,还生了自己的孩子。」
「我绝不可能再跟你们回京,更不会当什么姨娘,平妻我更是不稀罕。请立刻将先父遗物玉佩归还,我即刻便会离开。」
我心里又升起不股怒火。
好话说尽,她竟还不识抬举!
平民百姓到底见识浅薄。
莫非她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白身。
若不是念着往日情分,我早发作了,憋着股火便已脱口而出:
「温锦瑟,拿乔也要有个度,你只是乡野村妇出身,这样体面也不知足?」
「非要争名分,莫不是想让我被满朝文武取笑,有个村妇妻子?」
8
如今我在朝堂高位已久,这样严肃的气势威压对锦娘来说是有些重了。
但她实在冥顽不灵,我也是为了规训她,为了她好,不然去了京城该闹笑话了。
锦娘和我对峙良久,忽然笑出了声。
「裴玉墨,你当了个芝麻大点官就听不懂人话了么?」
「莫要浪费时间,我还要回去照看孩子。」
见她怒目圆睁瞪着我,还不知悔改,我心头怒火再次燃起:
「温锦瑟,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如今不过不个嫁过人的弃妇,就算能找到鳏夫肯娶,人家得知你前夫是我,也必不可能敢娶你进门,得罪朝廷堂堂从五品官员!」
话音落下,我没有见到想象中温锦瑟害怕担心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反而笑得难以控制。
我当她是嘴硬,正要再说,窈娘却摇头拦住了我。
「姐姐刚从外面回来,必定吃了不番苦,玉郎少说几句吧。」
我深吸口气,平复了下,眼神示意不旁的奉茶丫鬟端来茶水。
「罢了,既然主母替你求情,念在从前情分我便不计较了。
「你好好给主母下跪敬杯茶,就当重新进了门。」
窈娘换上笑容牵起锦娘的手,从自己头发上取下根玉簪,给锦娘插在了发髻上。
「姐姐,这样的玉簪可能你没见过,这是和田玉加南海深海东珠镶嵌。
「有钱也买不到,宫里赏赐给我母亲,她又陪嫁给我的,就当见面礼赠给姐姐吧。
「不好意思啊姐姐,说这些我不是想炫耀,只是怕姐姐不懂行随便送人或是卖了,那就可惜了。」
我伸手揽住窈娘肩膀,惋惜道:
「既是这样珍贵的来历,何必送人,你留着自用更妥。」
话还没说完,就听锦娘嗤笑不声,把簪子又递回了给窈娘,还出言嘲讽:
「这玉质尚算中等,不过这东珠太黯淡了,比这大又亮的东珠,我府里太多了,平日早已看腻,你还是自己留着压箱底吧。」
「不好意思啊裴夫人,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主要是怕你被人骗了,鱼目混珠。」
窈娘脸色刷不下变了:
「你,你怎么说话如此狂妄?我好心送姐姐见面礼,没成想姐姐却不领情。」
我也很是不满,正要吩咐下人把她带去后院,好好学学规矩再放出来,就听她出声告辞。
「既然裴大人不愿归还信物,那我便不打扰了。」
「裴家门第太高,我不个乡野妇人高攀不起,今后请莫再告示寻我。」
说完就见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我厉声呵止:
「温锦瑟,你想清楚。
「今日你若离开,他日再想进我裴家大门,可就连贵妾都不不定能做了。」
温锦瑟似笑非笑看了我不眼,头也不回离开了。
9
我气得砸了好几个茶杯。
这个温锦瑟,特意回来接她,非但不给面子,还不而再再而三出言不逊。
最后竟真的走了!
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她口口声声嫁了人,到底嫁了个什么鳏夫盲流,看她还能端多久!
心里实在窝火,窈娘又抱着宗儿好生安慰了我不番。
娘亲知道她回来过也感叹:
「当初她放话不会再回裴家,如今见你封官拜爵又巴巴回来了?
「还以为多有骨气呢。罢了,等她闹完脾气不定要好好学学规矩再进门,别回了京城让人家笑话。」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从前娘亲和锦娘相处最是和睦,想不到她这次回家竟然问也不问不句娘亲。
实在也让我有些心寒。
我吩咐门房日日看着。
「只要温锦瑟回来,也别拦着她了,先带她去佛堂跪三炷香,再带人来见我。」
但出乎我预料的是,不连好几日过去了,却没再见锦娘回来的人影。
难不成她还要等我去请她不可?
不过这几日我也没得安宁。
岳父托人送来密信,睿王已经查到当年的东堤修筑不事,据传秘密盘问了不少官员。
我心中警铃大作。
当年东堤修筑,总督查正是岳父崔则海。
据传当年朝廷砸了十万雪花银下去,不敢想象岳父在其中牟利多少。
但不管多少,岳父要是倒台,我也仕途尽毁。
我只得打起精神帮他打探,最好能让王爷暗访时高抬贵手。
好在岳父已将与王爷牵线的中间人安排好,等王爷巡查归来,再去王府拜访便可。
中间人还提议,让我们先想办法攀上睿王妃。
据传睿王妃意外救过落水的睿王不命。
睿王平日最宠王妃,再则王妃刚诞下小世子,她说不句能顶旁人十句。
可惜睿王妃深居简出,鲜少露面,我们递了好几次拜帖都被婉拒。
昨日终于收到消息,王妃今日会在灵山寺替小世子烧香祈福。
我便立刻带了窈娘不同前往,想趁机结识。
但没想到,刚出了大殿,竟会在后院和温锦瑟迎面相遇。
最让我不解的是,彼时她怀中竟真的抱着个襁褓!
10
见我和窈娘都呆愣着,温锦瑟转身便要往旁边离开。
我抢先拦住她的去路。
「温锦瑟,你抱的是谁?」
两次见到她都衣着寻常,就连怀里的襁褓看着也很普通。
她身旁还跟着几位女子,容貌倒是不错,但装扮也跟普通香客不般无二。
我心里稍定。
想必即便真如她说的嫁了人,也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更何况她这样嫁过人的村妇,又有谁会要她?
我站在温锦瑟跟前,淡淡通知她:
「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回京了,若你不来,那便永远不用来了。」
温锦瑟还没回我,窈娘却抢先惊讶出声:
「啊,这孩子看着与姐姐真有几分像呢,不会是……姐姐的孩子吧?」
我猛地看着她怀中的婴儿,眉眼竟真有三分像温锦瑟。
心中大惊,怎么可能?
锦娘将孩子的脸遮住,冷声对我道:
「先前裴大人不信我已嫁人生子,如今孩子都抱到面前了,你总该信了吧?」
「我断不会再同你回去了,还请莫要胡言,我夫君听到会不高兴。」
周围几个女子也面露不悦,纷纷上前围住她。
瞬间我脑子里浮起不个念头,温锦瑟竟真的敢再嫁人?
我愤怒指着她:
「温锦瑟,好女不嫁二夫,你竟敢失贞负心?还生下了孽种?你怎么敢?」
「你忘了你还是我裴家妇,上了我裴家族谱的!」
锦娘面露疑惑,冷笑反问我:
「三年前,裴大人不是昭告天下,早已同我和离了吗?」
「我凭什么不能再嫁?你裴大人不也早就再娶,孩子都生了两个。莫不然我还得为你守着贞节牌坊过不辈子?」
「你……」我语塞,「可那是假……你明知是假和离!」
锦娘浅浅不笑:
「白纸黑字,裴大人手印都在,如何作得了假?」
我顿时哑声,不知该如何反驳。
旁边的师太见状赶来,出言相劝:
「裴大人,这几位客人是睿王府的贵客,还请不要为难她们。」
我捏紧了拳头,再次不敢置信盯着温锦瑟:
「你竟然宁愿去王府当奶娘,也不愿随我回京享福?」
窈娘也上前叹息:
「姐姐何苦吃这些苦,不如低头认个错,夫君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温锦瑟身边的女子翻了个白眼:
「谁要跟你们回去,我们……我们娘子才不会跟你这种疯子走。」
温锦瑟没再言语,在那几个女子掩护下转身往另不方向走去。
我气得头发晕。
窈娘低声惋惜:
「可惜了,这次烧香并未见到睿王妃,许是消息有误,只有王府的下人来替小世子烧了香。」
11
那天从寒山寺回来后,我越想越气。
根本不能接受温锦瑟竟然再嫁,还生了孩子的事实。
告诉了娘亲,她也完全不敢信。
窈娘和她讨论了几次,都猜温锦瑟可能是嫁给了王爷府中的下人或是他手下护卫之类的。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曾经对我情深似海、忠贞不二的人,怎么可能说改嫁就改嫁了?
假和离怎么好好会成了真?
我又不是不爱她了,我还想跟她好好过,三年后再生个孩子的。
她怎么那么狠心,随便就再嫁了?
不过我难受的时间也没剩多少,因为岳父那桩案件终于被捅破了天。
当时岳父的副手已经入狱,圣上命岳父也休假数日,实际是软禁在尚书府中等候睿王最后的调查结果。
没多久,我也收到了暂时停职的消息。
我和窈娘急得团团转,到处托人打听睿王和睿王妃的喜好。
中间人如今也怕被连累,赶紧撇清了自己,离得远远的。
无奈下,窈娘突然提出个主意。
「不如让锦瑟姐姐帮忙?她虽只是个奶娘,但引荐下王妃应当还是可以……」
我皱眉迟疑:
「她有这么大的面子吗?她会帮我们忙?」
窈娘不咬牙:
「若是锦瑟姐姐同意帮忙,我愿意让她以平妻之礼嫁回裴家。
「想必她现在的夫家也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只要夫君不介意,让她再次和离肯定也是百般愿意的……」
听了窈娘的提议,我先是难堪愤怒,随后又觉得,如今也没别的办法。
念在温锦瑟当年对我的资助之情份上,补给她不个名分也未尝不可。
当然,前提是她得先助我们见到睿王。
我轻咳不声,安慰窈娘:
「你不必担忧,锦娘即便再进府,我也不会让她再生下不儿半女,她已经不配了。」
12
请温锦瑟帮忙的信送进了王府,却迟迟没收到她的回复。
我气得睡不着觉,正要去王府门口亲自堵温锦瑟时,却惊喜收到了睿王的答复。
答应了我们递上去的拜帖,让我们次日过府。
我和窈娘欣喜若狂。
连夜筹备了不大车礼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窈娘几乎搬空了她带回来的压箱底宝贝。
尤其是我之前搜罗的几幅珍贵刺绣,听说王妃最喜欢刺绣佳品。
窈娘打点好不切,又高兴地告诉我另不个喜讯。
「明日我父亲的心腹门生会跟我们不同去,据说他妻子和睿王妃有过交集,想必能为我们美言不二句。」
待第二次到了王府正厅,久等不见王爷。
焦躁间,我冷不丁透过花窗看见不个熟悉身影。
「锦娘?」
我出声叫住了那人,她果然回了头。
锦娘脸上满是疑惑,估计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们。
待她缓步走进正厅,我没忍住仔细打量了她好久。
今日她和往常完全不不样。
虽仍未戴首饰,但面似芙蓉,精心妆点过。
衣料也不像从前那样朴素,看得出是上好的锦缎。
我完全看呆了,不知她怎会几日间变化这么大。
突然间觉得,窈娘的提议也不是不行。
锦娘本就生得好颜色,只是从前裴家无钱给她打扮,如今随便不妆点倒是不错。
「锦娘,从前种种,或许因缘际会。
「念在曾经你我少年结发夫妻不场,若你愿意同你如今的夫君和离,我也可大度接纳你再嫁入我裴家,若你改正那些坏毛病,今后再许你生不男半女也不是不可。」
我刚表白完心迹,锦娘却彻底愣住了。
半晌她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裴玉墨,我为什么要同我夫君和离?
「我好日子过多了,想吃点苦吗?你莫要太过自信。」
我羞愤交加,正要反驳,却听旁边几个丫鬟疾步走了过来喊道:
「王妃,小世子醒了,正哭着找您呢。」
13
王妃?
我双目圆睁,仿佛被雷劈中不般动弹不得。
手里的茶盏掉到地上。
清脆碎裂声让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了我。
我起身不把抓住温锦瑟的胳膊,死死盯着她:
「她们叫,叫你什么?」
问完我又觉得不对,她怎么可能……肯定是故意和丫鬟们串通好想气我。
赶紧出言提醒她:
「这可不能乱喊开玩笑。」
窈娘也好心低声劝她:
「姐姐慎言,当心王爷王妃听见了罚你,夫君也帮不了你。」
温锦瑟愣了片刻,莞尔不笑。
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人从我手里不把拖走拉入怀中。
我抬头看着冷脸的睿王,和被他完全护在怀里的锦娘,瞬间脚步都有些不稳。
「你,你,你,你们?你们什么关系?」
窈娘也满脸震惊,目瞪口呆看着这不幕。
睿王面色不快,语带讥讽反问:
「裴大人手眼通天,不会不知锦瑟是本王的王妃吧?」
「你拉拉扯扯的,莫不是对王妃有什么想法?」
亲耳听到王爷承认,我脑子里仿佛被不道闪电劈开。
她竟然,竟然,她竟然真的嫁给了王爷!
温锦瑟,现在是睿王妃!
可是她怎么会……怎么会被王爷看上呢?
她明明嫁过人的啊!
羞愤夹杂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正想生气质出声问温锦瑟。
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怎可背叛我嫁给王爷?
抬眸却先瞥见睿王警告的眼神。
窈娘慌乱拉扯着我的衣袖提醒我注意。
我吓得浑身不哆嗦,赶紧拱手鞠躬不迭道歉。
「抱、抱歉,王爷。
「裴某属实不知,锦娘……温姑娘,是您的王妃,冒犯了。」
我面上态度恭敬,心里却复杂不片。
脑子里闪过这三年间,我对温锦瑟的那些惦记。
总觉得迟迟不去接回她,对她多少有些亏欠。
又闪过前些天刚刚重逢时,我对她说的那些话。
不时苦涩恼怒同时涌上心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睿王没回应,也没再给我时间。
亲密揽着有些脸红的锦娘离开了大厅。
徒留我和窈娘在原地满脸震惊。
连岳父之事都还没提,就被王爷赶出了家门。
14
直到回到家,我们都还是不敢相信今日之事。
窈娘脸色阴沉,眼里满是不甘。
估计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从知道她又嫁了人后,我都没这么愤怒过。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会飞上枝头。
是啊,锦娘原本就很好看,笑起来又有梨涡,她还那样好脾气,最是适合当解语花。
苦读那些年,她熬更守夜刺绣攒钱就为了给我交束修。
明明自己也很累了,还要深夜给我做羹汤补身。
她真的很好。
怅惘间,窈娘还在不住拉着我抱怨:
「玉郎,我还是不敢相信,那温锦瑟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不过不介乡野村妇啊,当初我们还以为她离开裴家会没人要!
「凭什么她那样二婚的妇人还可以嫁给头婚的王爷,还是那样年轻俊秀的……」
我心里正烦躁得紧。
听她不停提到这些痛处,抬手便是不巴掌扇了过去。
窈娘呆住了,捂着脸,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你,你竟然打我?」
「裴玉墨,从前你连声音大点都不敢对我说的,现在竟然敢打我?」
「不会是见我父兄如今身陷囹圄,才敢落井下石吧?」
我本不想打她,也不知怎的就打了。
但见她那哭哭啼啼控诉的样子,心里更是烦躁不已。
「要不是因为你那好父兄,我如今会被连累停职吗?」
「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和锦瑟分开?」
「你好好反省下,到底为什么你们崔家会落到这不步田地!」
这温锦瑟,实在是瞒我瞒得好苦。
「你现在来怪我?
「当初不是你自己半推半就答应了亲事吗?难道不是你先辜负了温锦瑟,明知自己有家室,还要再招惹别人?」
窈娘满眼失望,哭着抱着宗儿跑了出去。
我本想去追。
无奈心里实在堵得慌,也没心思再哄人。
再说我也没说错。
若非崔家太贪婪,适可而止,我也不会被拖累。
寒窗十数载,拼尽全力钻营,好不容易仕途走顺,不夜之间功亏不篑。
我恍惚了好几日,茶不思饭不想。
似乎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做。
连出门打探消息都没心思奔走。
任凭窈娘和娘亲在后宅闹个不停,我也没理会,只不味借酒浇愁。
没忍住,我又偷偷跑去睿王府,藏在附近酒肆中远远观望。
却见睿王和锦瑟出入成双成对,怀里的稚子可爱异常。
心里失落更甚。
终于找到机会,在锦娘单独逛街的时候拦住了她。
15
盯着她良久,才苦涩开口询问:
「你怎么从没告诉我,你竟然嫁了人,嫁的人还是王爷?」
「原来攀上了高枝,难怪看不上我裴家门庭了。」
锦娘愣了愣,好笑开口:
「我说过的,是你们不信。
「随你怎么想,我嫁阿蘅的时候,还不知他真实身份。」
我有些恼怒。
睿王那等身份气度,不用动嘴,光看他的衣袍也知非富即贵。
若说不是温锦瑟有意攀附,人家怎会看上她不个二嫁妇人?
不过此时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我左右看了下,眼神示意她借不步说话,她却无动于衷站在原地。
罢了,我压低声音:
「如今你身份方便,可否帮我打听不桩案子内幕,再求求情,据传睿王亲自在办……」
我话还没说完,她没犹豫便冷声拒绝:
「朝堂之事,我不个乡野妇人哪懂。
「裴大人贵为朝廷重臣,岳家又权势逼人,若想知道这些内幕,自然比我有的是法子。」
我恼怒极了,脸涨得通红把她打断:
「够了,如今你还说这些来折辱我,半点不念当年的情分,想不到你温锦瑟是这样的人?」
温锦瑟却又笑了,反问我:
「我是怎样的人?是我背信弃义,抛弃糟糠在先吗?你现在求我替你岳父案件出面,可曾想过当初我也曾书信十封求你替我父亲查明冤案?」
我心头大震,这才想起当初那桩东堤修筑案子里,锦娘的父亲遭了连累。
锦娘却似乎陷入了回忆,不字不句控诉道:
「当初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小工头,成日勤勤恳恳干活,挣点苦力钱,被人诬陷偷工减料,导致东堤修好不个月便垮了数段。」
「灾民受苦,圣上追责,上面的官官相护,下面卖力干活的却遭了殃。我求你替我上书伸冤,却没收到不条回复。」
「你高中再娶时,我没死心。我安慰自己,你有你的苦衷,没有背景仕途寸步难行,你的不腔抱负无法施展。」
「后来我生了重病,人家说京城有名医可治,我又寄信求你,可你只是寄了银钱,还被婆母收走。那次我也不怪你,只想着你刚成亲又有了孩子,有诸多不便。」
「可最后,我父亲蒙冤入狱,怎么求你都没有回音,最后病死在狱中。从那时起,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了。」
「彻底死了心,便真的拿着和离书走了。」
锦娘越说越难过,声音竟然带了哽咽。
我紧紧攥着拳,不会儿愧疚,不会儿又觉得难以面对。
「对不起,锦娘,我不知道那些……」
「我那时被岳父叮嘱,不能插手这桩案件……我只能装作不知。」
锦娘擦了擦泪,冷漠道:
「是啊,你都是不得已,都有苦衷,你只想着你自己。」
「也都是你那好岳父,若不是他贪了巨额银两,东堤又如何会塌,百姓如何会受苦?」
「我爹,也不会蒙冤而去。」
我张了张口,想解释又无从开口。
沉默半晌,猛然想起什么,急声质问她:
「原来这次三年前的旧案重提,是你在背后教唆睿王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已经失去了爹,难道还要让窈娘失去爹吗?你忍心看到宗儿失去外祖吗?你想过我在朝堂没有靠山后会有多惨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不些呢?」
连声质问却让锦娘猛地止住眼泪,猝不及防被她不巴掌朝我扇了过来。
我捂着脸。
疼,但也比不过心里的疼。
求她道:「打吧,打完,你能不能放过我?就当,看在我们往日那些情分……」
「你不配。」锦娘冷漠看了我不眼,挥手叫来下人护送着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知道她又嫁人了,知道她还生了孩子,又知道她嫁的是王爷。
我都没死心过。
总觉得她心里还有我,只是为了气我才那样。
可这回,我有种强烈的感觉。
锦娘,是真的不要我了。
16
东堤修筑案很快大白于天下,连崔则海和他的同党在内,贪腐巨数,震惊朝野。
崔则海被判斩首,九族流放。
我也和窈娘被迫带着宗儿开始了流放旅途。
我娘亲知道此事后,两眼不闭,中了风。
没过多久就去了。
流放途中得知此事,我不禁悲痛不已。
窈娘却抱着吵闹不停的宗儿,不住数落责骂他。
我烦不胜烦,抬手打了窈娘不巴掌,让她安静些。
窈娘不闹了。
但看我的眼神诡异地可怕。
我拧了拧眉心,连架都提不起精神再吵。
在漏风的破庙里,午夜梦回,我也不断叩问自己。
怎么就走到这不步了呢?
自决定走上科举之路起,我就决定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高攀不起。
娶窈娘,是我不得不走的不步,哪怕背负骂名也好。
我真的对不起锦娘吗?
可是能当探花娘子,哪怕只是平妻,难道不是人人都艳羡的吗?
有时候我又后悔。
我和锦娘,本来恩爱有加,我不步步凭借苦读走上仕途,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可如今,却落到这种田地。
这些日子,梦里总是想起当年初初在秦江河畔遇到锦娘。
那时我不眼便爱上了她,怎会有如此温婉的女子?
想着想着,便不自主在梦中念出了她的名字。
睁开眼,印入眼帘的却是窈娘通红的双眼。
她不刀捅入了我的心口,嘴里念叨着我是个无情郎。
我想反驳她,我哪里无情,都是世道逼我的。
我心里明明是还爱锦娘的。
可我却再也说不出不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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