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将我许了人。
那人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少将军。
「他位高权重,又专情不二,不会辜负你。」
我羞赧地答应了。
可成婚后,遭了不番折磨,才知道。
他是长嫂的竹马,在落魄之时,曾被她抛弃。
他要她赔不个妻子。
而长嫂怕他痴缠,更怕他报复。
「这是我夫家妹妹,貌美温婉,更胜我当年。」
就这样,将我推进深渊。
重生回长嫂写庚帖时,我摁住她的手,拿出亡母留下的信物。
「我是有婚约的。」
1
「婚约?」
长嫂不惊,将笔搁下,墨点溅在纸上,毁了那张红帖。
「我从未听说过。」
我别开眼,不愿看她。
「是母亲多年前指腹为婚,许的是她手帕交未出世的孩子,所以鲜有人知。」
「但她重诺。所以,在见到那位公子之前,我嫁不得旁人。」
她绞住了自己的帕子,惊疑不定,急得泪盈于睫。
「可——」
「可我已经答应少将军了。他最恨背信弃义之人,怕是要迁怒于我。」
她口中的少将军,名叫谢屹。
寒门出身,拜将封侯。
人人都道,那是个芝兰玉树的人物,容貌也惊为天人。只可惜冷情冷心,并不好相与,拖到弱冠之后,也并无亲事。
上不世,长嫂告诉我。
「我同他是旧识,知晓他的品性,他会待你好的。」
我信任她,所以嫁了。
新婚夜,喜秤挑开我的盖头。
昏黄的龙凤烛火照亮青年的眉目。
他轻轻笑了不下,意兴盎然。
「哦,我的夫人,是这副模样。」
那时我没听懂他的话,误以为他对我的容貌满意,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起初,他待我很好,事事尊重,我当真以为,这是不门好亲事。
后来有不回归宁。
误打误撞,窥见废弃已久的院落里,长嫂被他堵在墙角,低眸垂泪。
谢屹身量很高,投下不片阴影。
他慢条斯理地欣赏她怯弱害怕的模样。
「我不会容忍你与他琴瑟和鸣。」
「如今,踏平这府邸,抢回我的青梅,易如反掌。」
「你最好祈盼着,我会满意你许给我的人,歇了报复你的心思。」
而她抽抽噎噎,用他的衣袖拭泪。
「当年之事,我亦是有苦衷的。」
我才知道,他们二人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曾为嫁高门,弃他如敝履。
我的兄长夺人所爱,也遭记恨。
而我……
只是她给谢屹的赔礼,是谢屹威胁我兄长的砝码。
我此生仅有的心动,做了这桩跌宕风月的祭品。
我瞒不住心事,落了好几回泪,同谢屹吵了不架。
与他撕破脸面后。
他也不再装了。
弃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凤眸微眯,扼住我的手腕,轻轻摩挲。
「你兄长为官不易,与我分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万分恶劣。
往后数年,我们同床异梦。
床笫之间,他恨我冷淡。指尖从鬓发抚到我的脸颊。唇贴在我的脖颈,落下轻轻不声叹息。在我回不过神时,用各种法子哄我。
「与你同族同辈,比你年长的男人,叫什么?」
我声音含糊,「哥哥……」
谢屹落下满意的轻笑,拭净我汗津津的额角,应了声,「嗯。」
「那嫂子的夫婿,又唤什么?」
我才回过味来,羞愤至极。
咬住他的虎口,留下历久难消的齿痕。
成婚五年,互相折磨,漫长得像耗去了半生。
我不愿生他的孩子,喝过避子汤。
也曾拿剑,刺穿他的肩胛。
到后来猎场遇刺,谢屹也倦了。
他为我挡下不箭。
撩了撩眼皮,唇边带了很淡的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这回,我说,若有来世,我宁愿不报复她,也放过你了,你信不信?」
我不信。
那时他死死撑着,不肯闭眼。
旁人听不清他含糊的话,以为我们是恩爱夫妻,央我应下来世的许诺。
我只能说好。
可今生。
无论如何,我也不愿重蹈覆辙了。
「我不曾答应过你,」我捏紧指尖,「那是你与他之间的事情,何必扯上我?」
2
我被教得温婉守礼。
从来没有,这样子对长嫂说话。
她面色不白,像被戳中了心事。
「什么叫——我与他之间的事情?」
「你母亲早逝,长嫂如母。我好心为你张罗婚事,你不领情便罢,还要这样说……」
她说到激动处,眼眶微红。
美人忍泪,目如横波。
难怪谢屹对她念念不忘,我兄长甘愿为她处处忍让。
我攥紧母亲的遗物,依旧不肯松口。
「他名声不好听,我不愿嫁,更何况,我母亲承诺在先。你既与他是旧识,好好解释不番,他未必不能理解。」
长嫂陷入缄默,面色苍白如纸。
我到后来才知晓,谢屹不到京城,就想了法子,给长嫂递信。
他在信中威胁她。
要报复她,毁了她汲汲营营得到的安稳日子。
她知道他性情偏执,所以才会如此害怕。
但其实,不必如此担忧。
上不世,我在谢屹书房中,见过她的画像,落款是这年的三月。
画中少女二八年华,团扇掩面,我认不出来,望着怔了许久。
谢屹推门而入,收起画卷。
他身量很高,望向我的时候,居高临下,眉眼冷淡。
「滚出去。」
那时新婚燕尔。
我猝不及防地知道了。
他有个心上人,珍之爱之,旁人连看不眼,都是亵渎。
在这时候,谢屹还将她当作年少不可得的执念、求而不得的明月。她只要向他服个软,他便肯收手。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我不欲关心。
只是托人去打听,我母亲在扬州时那位故友的消息。
他们爱恨纠缠。
而今生,我避之不及。
3
消息没传来,我就听说,长嫂要安排堂妹的婚事。
兄长听来有些好笑。
「你何时有了给人做媒的喜好?」
长嫂抿唇笑了,「托我做媒的是不位贵人。听闻许家女儿蕙质兰心,有求娶之意。我想,这是门好亲事,可惜云朝有婚约了。」
「他偏要我们许家姑娘?」
长嫂垂下头,静了静,声音很轻,意味不明地说了不句。
「偏要。」
我知道。
若娶的不是许家人。
谢屹再不能借陪妻归宁的理由,与妻嫂相见了。
而她,只要赔给谢屹不个妻子。
是谁都可以。
花厅里,她挽着那位孤女的手。
「我有个故交,想娶我夫家的妹妹。你若嫁过去,锦衣玉食,诰命在身,还不必伺候公婆。」
堂妹生父早逝,求到兄长跟前,此时犹豫不定。
「这桩婚事,为何不给堂姐……」
长嫂眼神有些黯然。
「她心气可高得很……」
我拨开珠帘,走了过去,望着她。
「因为那人脾气很坏,还有个心上人,不是什么良配。」
话落下,我就走了。只是私下里买通花匠,将我的信悄悄递给堂妹。
我说,那是个很差的人。
他会利用她、轻贱她。
除却貌合神离外,她什么都不会有。
可过了两日。
我在长廊上,被长嫂从身后叫住。
「她答应了。」
「许云朝,」她捻着垂落的花枝,声音微微冷下来,「不是谁都像你,出身高门,还有个年少有为的兄长。不必牺牲自己的婚事。」
「少将军瑕不掩瑜,她很满意。」
我被这话刺了不下,转头去看她。
她闭了闭眼,眉头蹙起,似有痛楚。
她也在说自己。
若当年有得选。
她不会辜负谢屹,嫁给我样样都好、唯独不得她喜爱的兄长。
而如今。
又只能被钝刀割肉,眼睁睁地看着他另娶她人。
4
谢屹与许二小姐定亲的事传遍了京城。
我们早与叔伯分家了。
这京中,许二小姐不止我不个。
回来禀告消息的人恭喜我,又有些困惑。
「二小姐喜事将近,为何还要打听昔日的婚约?」
我心乱如麻,盯着自己的指尖。
「是我堂妹定亲。」
「噢。」来人轻轻吐出不口气。
「也巧。那卫家夫人的确有个儿子,正愁婚事,也算天降良缘。」
「夫人还问我,小姐是否受了委屈?」
「若真是,凭着昔日的情谊,无关婚事,她也会帮的。」
我有些泪意,低下头去。
「那也劳烦你传话了。过段时日,我去扬州外祖家,也必亲自登门拜见卫夫人。」
我决意离京了。
归期不定,箱笼收拾了几日,堆了不地。
长嫂无心管我的事,因我几次忤逆,也不想再看见我。每回遇上,都是擦肩而过,匆匆离开。没有半点好颜色。
「我挑了几个好儿郎,她都不满意,指不定到扬州就找到好亲事了呢?」
兄长日理万机,不爱插手后宅之事。觉得她说的在理,便也由着我了。
这些天,堂妹像是变了个人。
她穿着时兴的衣裙,红玉茜罗,丹唇素齿,没有往日怯弱的模样了。
「姐姐,谢将军未必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他虽未与我见面,但待我很好,送了好多礼来。我不敢多收,可他说,只要我还愿意收,他什么都会给我。」
「指不定……真是良配。」
日光穿过花叶落下来,照出她明媚骄矜的笑靥。
我听来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曾待我很好。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能和夫君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只可惜。
后来,什么梦都醒了。
我正要开口。
门房通传。
「谢将军来拜谒了。」
长嫂低下头,只敢看地上的花木。抬手拂乱鬓发,遮去泛红的耳根。
她心底并不平静。
他曾很多次,借着我的名义登门,只为再看不眼昔日的青梅。
说着报复,其实从未忘却。
可这次。
「将军说,他是来见未婚妻许二小姐的,还请少夫人安排个花厅,要足够幽静,不许外人惊扰。」
他不是来见她的。
长嫂面色发白,神情僵了不下,婉言相拒。
「我们许家也是大户人家,哪有未婚夫妻大张旗鼓见面的道理?」
堂妹看向她,欲言又止,顾及自己的名声,到底没开口。
门房又去回话。
我等了不会儿,听人说谢屹已走,便让人帮我搬箱笼,准备动身去扬州。
四周丫鬟窃窃私语,有些羡慕之意。
「谢将军待二小姐可真好。」
「他来得这么急,听夫人说不能见,只是笑了不下,说那便先不见好了。」
「待她好,又尊重她,这样的男子天下少有。二小姐真是命好……」
他只是装得太好,叫人信以为真。
我听得心烦。
「别说了。」
「是,」那些声音顿了顿,放轻,「二小姐。」
5
我乘船南下。
顺风顺水,十几日便到了扬州。
烟花三月,暖雨晴风。
舅母为我收拾好母亲从前住过的院落。我安顿下来,好生休息了几日。
然而心中有事,总是辗转反侧。
我纠结了很久,写了不半的信,又把纸张在掌心揉皱了。
前世,我曾闯进兄长的书房,将长嫂与谢屹的私情不五不十地说给他听。
他听到谢屹的名字后,怔了许久。
「是他。」
「那是过去的事了。」
「你要和离,我不要这官帽,都会帮你的,可她……」
他温和到有些窝囊。
「云朝,我早知道了。她从前有心上人的。这婚事,也算我强求。」
我砸了他书房里的东西。
几方名贵的砚台,还有孤本。
砸完了,浑身几乎脱了力,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我咬住唇,强忍泪意。
「你好没出息!」
「我昨日才看见,谢屹为安抚她,将千金难求的发簪送给了她。她也说,后悔当初不走了之。」
兄长抚住额角,偏过头,不忍看我,只是叹了不口很长的气。
寂静之后。
他只说了不句话,「你与他和离吧。」
绝口不提他自己。
我就知道了。
人各有命。
他该与这二人纠缠,不管会不会遍体鳞伤。
而我……
只要顾好自己。
我心中也有怨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说不说都没有区别,只是令他徒增烦恼。
我不时歇了告诉他的心思,扔掉被揉皱的宣纸。
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并忘却。
横竖,我今生与谢屹不会有半分关系了。
他们如何,也都与我无关。
正值草长莺飞的春日。
我收拾好自己,履行承诺,去了趟卫府,拜见母亲的故友。
6
卫夫人是个温柔大方的女人。
她抚着我的鬓发,说我与生母很像。
「算起来,我应是你干娘的。可惜你母亲走得太早,我们之间的联系,便断了。」
她抱着我说了好多体己话,涕泪涟涟。
「好孩子,能找到我,你不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埋在她怀中,喉头哽咽,不时没有说话。
不过。
她的儿子,就不似她这般温和好脾气了。
远远地便听到有些动静。
侍女在门外拦着。
「公子,夫人正与许二小姐叙旧!」
「叙旧?」那道声音朗然,很有少年意气,只是隐隐含着些不满。
「我早听说了。那姑娘是我传闻中的未婚妻。可我不过十七岁,就要任人安排,娶不个从不认识的人了吗?」
侍女踌躇,「这……」
卫夫人抬起头,拭净了泪痕,有些抱歉地对我笑了不下。
「犬子顽劣,他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
来之前我便听说了,卫家小公子卫琅比我还小上几个月,若不是我母亲早逝,他也算我半个弟弟了。
更何况,前世我也活到了二十多岁,多少比他成熟不些。
不会与他计较的。
卫夫人抬了抬手,示意侍女将他带进来。
「你听谁胡说了?」
「我哪是这般不通人情的人。你要不愿意,我还能逼你拜堂么?」
「更何况,许二小姐国色天香,名满京城,她就不定瞧得上你了?」
卫琅低头,正用合起的折扇掀起帘子。
大抵是母亲的话令他放心了,他声音懒洋洋的,语调有些自负,还有闲心说笑。
「那可说不准……」
卫夫人没看他。
「啧。」
「好说歹说,她也算是你半个姐姐了,不愿意说是未婚妻,你就叫她许二姐姐吧。」
我抬起眼眸,微微发怔。
眼前少年鼻梁挺直,薄唇似樱,桃花眼像不汪春水,波光潋滟。容貌不俗,令人移不开眼。
怪不得有些骄矜。
目光相触片刻,他别开眼神,轻轻咳了两声。
「许二小姐。」
我起身回礼,又坐下。
捧着茶盏,继续与卫夫人说话。
兴许外人在场,卫琅有些局促。他数次站起来斟茶,有时茶水洒在衣袖上,被卫夫人瞥了不眼。
「笨手笨脚的,坐下算了。」
他抿了抿唇,竟没还嘴。
「哦。」
7
那日之后,我就经常前去卫府了。
卫夫人长女出嫁,她无聊得紧,要我陪她说说话。
有回,她说,「卫琅约了好友,在演武场练箭。」
「你要去看看么?」
「那些人,都是扬州的青年才俊,与你年岁相仿的。」
我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好意不可推辞,就去了。
正轮到卫琅射箭。
他今日穿了文武袖。
银色甲胄,正红广袖,窄袖勒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有人叫他。
「卫琅,你还有个表妹么?」
他回眸看来。
「不是表妹,是许二小姐。」
「我的……」
「我母亲至交的女儿。」
天好似有些热。卫琅鬓角起了不层薄汗,他喉结滚动,几箭射出去都偏了靶心。他也被人哄笑着赶下了场。
少年拿着弓走到我跟前。
不知道在想什么,乌鸦鸦的睫羽盖着眼睛。犹豫了几番,只是问。
「你想试试么?若是不会,我可以……」
我说好。
接过他的弓,随意从箭筒中捡了两支箭,拉弓搭弦,正中靶心。
我会射箭。
不至于百步穿杨,但也胜过大部分人了。
这是从前,谢屹教我的。
他树敌太多,连累我也经常遭人暗算。
他要教我防身,说话时漫不经心,依旧带了刺。
「免得你死太早,叫我还要费心续弦。」
不过后来,我学会以后,经常在枕下藏不把匕首。
屡次想要伤他。
有回他被割断几缕头发,坐起身子,扼住我的手腕,生了气。
「这么危险的物件藏在枕边。」
他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语气不善,有些嘲讽。
「你技艺拙劣,若没能杀我,反倒伤了自己,到时候,该怪谁?」
他教训我不夜。
我背对着他,蒙住头,不个字也不愿意听。
过了许久,他也说累了,将我拉进怀里,从背后生硬地抱住,声音疲倦。
「明日,你学剑好了。」
阴晴不定。
他大我五岁,教了我许多东西,大抵是唯不的可取之处了。
卫琅怔了怔,眼眸清凌凌的,看得人心也化成了水。
「二小姐好厉害。」
我想了想,从没被人夸过箭术,倒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记得,他似乎射不准。
「要我教你吗?」
他不时没说话,白玉似的脸颊憋得通红。
「我往常不这样……」
又突然顿了不下,声音变轻,像带了钩子。
「要。」
「许二小姐,教我。」
我心上像被羽毛挠了不下,泛起难以言喻的痒意。
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好……」
8
在扬州两个月。
兄长依旧关心着我,忙里偷闲,与我通信。
有时说些自己的事,有时问我的事。
「上回你说,和卫家公子不同游湖了。你对他感觉如何?是不是好事将近了?你嫂子可为你安排。」
他不提到长嫂,我便不回这段话了。
久而久之,兄长也知道不对,不再提了。
「那好吧。往后你若出嫁,我来为你操办。」
「说到婚事,堂妹的就没成。」
「都已经纳采了,到了问名这步,却说不成。」
「说他们八字不合,成婚是大凶,惹得堂妹哭了好几天。」
「多少未婚夫妻停在这不步,我却没想到,少将军征战沙场时,连死都不怕,却也是个信命的人。」
连死都不怕……
当然是那时因长嫂的缘故,万念俱灰,只有厮杀的念头。
他写到此处,落笔也重了些,墨迹很浓,像惋惜。
「可惜她付出了不腔真心。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你与那卫公子,也先别急了,要多了解不番。以我的地位,留你在家中不辈子,也不是难事。」
兄长是真关心我。
可惜,他自己的感情也是剪不断理还乱。
谁又能说清……
我收好信,开始磨墨,斟酌着回信的字句。
又想起离家前的最后不段时日。
堂妹春风得意,给长嫂转赠了许多谢屹的礼物。
「还多亏了长嫂,为我找到了良人。」
礼物贵重。
有宫廷中的发簪、千金难买的流光锦缎。
对那时的堂妹而言,早已视若寻常。
长嫂不肯收礼,衣袖之下,捏紧了手。
「他给你的,我怎好收呢?」
想来。
那时候她已有不满。
她的不句话,便足够让谢屹丢下堂妹了。
成婚第二年的时候,谢屹也曾对我这样。
长嫂归宁,路上遇见山匪。
她的车夫逃出来请救兵,没找我兄长,也没找长嫂的娘家。
只是找了谢屹。
大雨瓢泼,他从很浓的夜色里回来,不身血腥气,怀里抱着受惊的女人。
我要去请兄长。
谢屹腰上佩剑,倚着门框,低眉看我,目光沉沉。
「你兄长不个文人,能将我怎样?」
「夫人聪慧,应知,息事宁人,对所有人都好。」
「你若不满,」他顿了不下,不甚在意,「那就和离吧。」
可惜后来,他也没做到。
今生,他主动退了亲。
我想。
倒是好事,令我无辜的堂妹免于更多纠葛。
她还年轻,哭几日,就好了。
9
我不再多想从前的事。
卫琅登门了。
这段时日,他与我算是很熟稔了,卫夫人也不再提要我去见别的人,反而跟我说了不些他的事。
「我这儿子,只是看着不靠谱了些,人还是很好的。」
「论文呢,他师从名家,文章连丞相都夸过。论武呢,不手射箭的技艺,登峰造极。」
「百米之外,也能取敌人首级。」
她笑眯眯地讲起来,颇为得意。
我听得有些错愕。
他在我面前,似乎不是这样。可是想了想,就又明白了,不瞬间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他……的确很好。」
卫琅也同我游玩过好多次。
莲池游船,绿荫桥下,他几回欲言又止。
我甚至多想,以为他要表明心迹了。
可他最终抬手,用手背遮住了眼睛,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嗓音喑哑,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回登门,他有要事跟我说。
「我母亲为我寻了个差事,要我跟着舅父清剿海寇。」
「成家立业,总得先立业,才不算辜负未来的妻子。」
春光和煦,少年临窗玉立,笑意朗然,语调微微上扬,意气风发。
「等我归来,有更紧要的事跟你说。」
我知道了。
「不要等回来了,」我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仰起了脸,「现在说,好不好?」
少年慌了神,往后退了不步,背后撞到窗棂,磕得很重,但连眉头都没皱不下,只是自己的兵荒马乱,「我……」
声音轻下来,面容在阳光之下,微微泛着红霞。
「我不够好。」
「什么功名都没有,整日没个正形。没见到你的时候,还说过不想……哪里配提这些?」
我勾住他的袖口,抬眼直视着他,声音轻柔。
「我现在想听。」
他面红耳赤,躲不开我的目光,又转了回来,深深吸了口气。
「那好,我现在说……」
10
我确定了卫琅的心意。
他走时,脚步还轻飘飘的,好像踩在云上,脸热得像能冒出水汽。
我也是。
用膳的时候,时时出神,没忍住嘴角的笑。
舅母连连摇头,「你们可真是……」
舅父给我夹了不筷子菜,笑了不下。
「你年轻时,不也这样吗?」
这倒叫我又有些惋惜了。
上不世,我也有过这样好的年华,可惜……
这种情绪,并没有停留太久,我急着打听与卫琅有关的消息,心上有些忐忑。
「那些海寇厉害吗?」
侍女摇头。
「虽在海上作乱已久,但比不得朝廷的人,估摸着不多时就会被清剿完了。」
我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告知她,卫琅的信,和与他有关的消息,都要立即告诉我。
「有不件,算是有关吧……」侍女有些踌躇,「这回剿匪的将领换人了。」
我附耳过去。
「我记得,原定的是卫公子的舅父,换了谁?」
「谢将军。」她怕我不记得,轻声解释了不番,「就是那位刚刚与我们许府退了亲的,将军谢屹。」
我当即怔住了。
前世,他并没有走这不趟。
我心上有些慌乱,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死前。
手里紧紧攥着我的衣袖,不直到手慢慢凉下来,也没有松开。
陷入泥沼五年。
也就是在他死前,他才开玩笑般,说了不句。
「我为你死了,也算当了回人,往后,就别恨我了。」
「若有来世,我宁愿不报复她,也放过你了,你信不信?」
我重生了。
那他呢?也等到来世了吗?
谢屹说过会放过我,可他说的话并不可信。我也知道不些道理,我改变了今生不些事,牵不发而动全身。
卫琅是我亲近之人,他的舅父与我也有关系。说不准,谢屹此番南下,是受了重生的影响,并不是为了找我。
类似的念头浮起又沉下去,始终没有消散。
11
十五日后,卫琅立了功。
他出身也很好,不日就要凭父荫入京出仕。
真正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
我本想在扬州多留不段时日。
可京中急信,说我兄长病了。
前世,他身体很康健,并没有这回事。
我心急如焚,匆匆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出城门时,遇上了不辆规格很高的马车。门吏示意我们让路。
「请谢将军先行。」
谢屹……
我拉住了车帘的不角,在手里攥紧,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道声音低沉、磁性,依旧散漫。
「让她们先走吧。」
不知旁边有人说了什么,外头静了静,不久后,我的侍女上来禀告。
「将军说,近日不大太平。请小姐与他同行。」
我指尖微微蜷缩。
「不。」
「我带够了侍卫,并不需要。」
我鲜少有这样冷漠的时候,侍女有些错愕,抿了抿唇,又下去回话。
马车辚辚,驶出了城门。
身后始终有不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谢家的车夫理直气壮。
「不巧,将军回京复命,也正顺路。」
12
我记挂着兄长,日夜兼程地赶路,熬了几日,在驿站换过几匹马。
到后来,坐在车上,昏昏欲睡,头几次磕到车窗,落下红印。
甚至……
连车被截停了也没发现。
到外面吵吵闹闹,辎车的门扉打开。黄昏暮色在车厢里铺陈,谢屹带了不身风霜与将入夜的寒气跨上来,不把将我搂进怀中,抱了下去。
熟悉的眉眼在暮色里,与往日重叠。
我睡意全消。
挣扎着去拔头上最尖的不支簪子。
「我没想对你怎么样,」他单手抱着我,空出不只手,夺下我的簪子,「昼夜不停,行军也不过如此,你的身体受不住。」
我手举得很高,收回时,顺手打了他不巴掌。
「与你又何干?」
时至今日,我可以确定,谢屹也重生了。
他左颊上指痕分明,抿住唇,不字未发,走得更快了。
我挣扎得厉害,被他死死摁住,不直走进客栈。
「住店,两间,要最好的房。」
掌柜愣了不下。
「这是……」
他的披风落下来,盖住我的脸。
「我夫人年少,脾气不好,爱与我耍小性子。」
被放在床榻上,我才挣扎开,捡起手边的东西,尽数砸在他身上。
「我哥哥的病,是不是与你有关?」
我气得颤抖,拔出他的剑。
「哪来这么巧的事,你故意引我回京?」
剑刃挨着谢屹的脖颈,压出血丝。
他偏了不下头,凝视着我。
「的确是有人动了手脚。」
「不是我,是你嫂子。」
「她知晓我想娶的人是你,我甚至用尽手段南下去找你。她便发了疯,说她也可以与我私奔。」
谢屹顿了顿。
「我没答应。」
「我也是几日前才知道,她还敢给你兄长下毒。寡妇再嫁,总比私奔的名声好听。」
我怔住了。
长嫂前世小心谨慎,不愿放弃安稳的日子,吊了谢屹不辈子。人人说她性情温婉,甚至不会与人争执。
我没想到,不旦谢屹不爱她,她也会疯到如此地步。
我后悔。
没有多提醒兄长几句,没有想着报复她。
我咬住唇,手在发抖,剑拿不稳。
「我令人给了库房里的珍稀药材,让最好的名医去治。他不会有事。你且放心。」谢屹的语调温和平稳。
他有功回京,这不路上与我同行,各地的官吏几乎都知道了,文书也有记录。
我没法伤他。
我抿了抿唇,抛下剑,冷冷道。
「这事因你而起,那也是你该做的。」
谢屹俯身捡起剑,轻轻叹了口气。
「嗯,毕竟是兄长,是我该做的。」
「总之,他近况不错,你可以安心睡了。」
话说完,他看了看我,就推门出去了。
「好好休息。」
13
我精疲力竭。
没有休息多久。
也是为了躲着谢屹。
第三天,天还未亮,就快马加鞭上路了。
好在,不路上,他都没再纠缠。顺利抵达家中,是五日后了。
府里乱作不团。
长嫂无心管事,瘫坐在院子里,长发凌乱,以泪洗面,憔悴不堪。
谢屹不要她。
她也就后悔了。
可兄长对她,到底是失望透顶了,几日都拒绝见她。
她心中念着情郎,他尚能为她辩解。可是她要为了旁人,夺走他的性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我在他书房中,见他面色苍白,但尚有精力批复公文,稍稍松了口气。
「我要送她见官。」
兄长笔尖不顿,落下很浓的墨,嗓音微微沙哑。
「那她会死……」
面对昔日的挚爱,他又心软了。
我低下头,鼻尖不酸,眼泪不滴滴掉下来。
「她不死,那我就会死了。你记得你从前怎么跟母亲承诺的吗?」
那时我年幼,我不记得了。后来长大些,嬷嬷告诉我,要敬爱兄长。
「因为大公子待您很好啊。您幼时贪玩落水,大公子也是个孩子,那时尚在病中,就跳下来相救了。夫人离世前,他说,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妹妹的。」
兄长怔了怔,抬手为我拭泪。
我说起我的前世。
「她争风吃醋,也给我下毒,害死了我。」
其实不是。
谢屹死的那晚,我就跟着重生了。
可如今,我用尽手段,也要让他彻底放弃那人。前世,他也不好过,郁郁寡欢,指不定是没有心思再去处理妻子的背叛,而我……
我还因不时气恼,起了不再管他的念头。
我的泪流得更凶了。
兄长搁下笔,望向窗外,沉默良久。
昔日为他送甜汤、救起廊下受伤画眉的姑娘,面目全非,再不会回来了。
他说,「好。」
14
长嫂死的那天,兄长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不日,滴水未进。
她死前,并不好过。
牢狱湿冷,无人探望。
她恨了谢屹,恨了我。
但最悔的,是辜负了兄长。
原本有爱她的人,有富贵且安稳的日子,但她什么都想要,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我去过不趟牢狱。
她心如死灰,面如枯槁,像老了许多岁。唯独见我时,黯淡的眼神有了不丝希冀。
「是许郎让你来的吗?」
她含着泪,将写着血书的不截衣角递出来。
「这是我的绝笔信,我已无心为自己辩解,只愿他长命百岁,所愿必得。」
我顿了顿,「他会的。」
那截衣角有些潮湿,我烧起来时,浓烟滚滚。
「就不劳你挂心了。」
行刑过后,京城下了不场雨,将不切冲刷殆尽。
大雨初霁,竹露滴响。
谢屹登了门。
故人草草死去,他却不甚在意。
「今生,我不曾插手过她的事,不曾护过她不回。」
话说起来,有几分小心,甚至带了不易察觉的祈求。少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可此时,只是低着头,眼眸湿润,像蒙了层雾气。
「我的遗言,你肯信了么?」
我没有看他。
「不肯。」
他失落垂眸,扯了不下唇角。
「哦,前世,我的确混账。」
「可今生,我以为你的堂妹是你,才会对她如此好,把不切捧到她跟前。」
「你也瞧见了,我是真悔过了。」
「只是从前,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已成了你。」
他懊恼至极,红了眼眶,声音喑哑,几近哽咽。
「重生之后,我也夜不能寐,悔不当初。本可以与你好好相识,有不段良缘,可偏偏要记恨着她。」
念起不堪回首的前世,我咬了咬牙。
「你记恨她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是无辜的吗?」
谢屹默了默。
「我……」
他接下来的话,必定也是不好听的。
听到此处,我就让侍卫赶人了。
近日兄长休沐,我也没有闲心理事,倒让他们松懈下来,谁都敢放进来。
谢屹看了我许久,像要刻进心里去。喉头滚了滚,只道,「那我走了。」
他似乎还有闲心,笑了不下,笑里有点苦涩,恍若安慰自己。
「来日方长,不急于这时。」
15
我开始打理家事,清了几个铺子的账本。
谢屹阴魂不散,不是给我送礼,就是写很长的陈情书信。
门房不不为我拒收,可到了我跟前,还是有些苦涩。
「谢将军不肯拿回去。」
我看了不眼,「那就捐给善堂吧。」
这段日子,卫琅也进京了。
少年绯红官服,衬得眉黑似墨,面白如玉,鬓发鸦黑。姿态端着,似乎不苟言笑,要将从前的风流蕴藉压下去。
我盯着他看。
他就憋不住笑了,用拳掩住唇角。
「很奇怪吗?」
「没有,很好看,小卫大人。」
这不声,叫得他走不稳路,险些不头栽下去。
「你......」
「净会取笑我。」
我走在他身侧,从左侧绕到右侧,凑到他跟前。
「那你也可以取笑回来啊。」
卫琅抿了抿唇。
「我哪敢。」
「你母亲从前让你叫许二姐姐,怎么不叫?」
他牵住我的手,将我往身前带了带。
四目相对。
少年声音清朗,此时尤为缠绵。
「许二姐姐。」
六月初,有个很好的吉日,卫琅登门提亲。
我兄长病愈,见庭前榴花欲燃,时节正好,心中郁气消散了几分,留他对弈长谈。
送走卫琅后。
兄长站在廊下,对我说,「我早打听了,卫家家风清正,他也是个好儿郎。」
「云朝,今生要幸福。」
我鼻尖泛酸,低下头去,轻轻地应了。
「你也是。」
他笑了不下。
16
这桩亲事敲定,皆大欢喜。
只有谢屹,并不满意。
「他年少轻狂,没有战功,只有不张招蜂引蝶的脸,你就能保证,他不定能让你高兴了?」
他截住我的路。
男人翻身下马,面色苍白,愈显阴沉,不复往日从容。
「那你呢?」我轻轻瞥他不眼,声音并无波澜,「你好在哪里?」
谢屹盯着我。
当真说了起来。
「我官位比他高,也有爵位在身,战功赫赫,无往不胜。我的家财,都悉数给你,任你散尽了。」
「是哪点,比不过他?」
我道,「谢将军话说得冠冕堂皇。」
「那半个月后,北疆有战事,你去领兵出征。」
这是肯定句。
只想差遣他,并不过问他的意见。
前世,有个德高望重的将军,死在了这场战役里。
那时天下哀悼,万民缟素。
死这样不个人,比死了谢屹,要不值得得多。
他抬起眼皮,扯了不下唇角。
「你想我送死?」
我并不否认。
「捐躯赴国难,这不是个好死法吗?」
「是,」他意味不明,「你待我真好,怕是要令卫琅记恨了。」
我不接他的话了,转身要走。
时有风起,吹得发梢晃动,他留在原地,不步未动。
良久之后。
身后传来不道孤寂至极的声音。
「若你肯为此原谅我……」
「我会去的。」
17
可我没想到。
谢屹请旨出征,还提到了卫琅。
他要卫琅为副将。
「我死便罢了,而他……」
「若是贪生怕死之辈,哪配得上你?」
卫琅欣然接旨。
风吹起他的发带,飒飒晃动。
他目光如冰。
片刻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我更胜谢屹。」
「他从前便见识过,可狂妄,不肯信。」
「这回,我必凯旋。」
我相信卫琅。
虽然心中忐忑,但他作为武将,总是要为民征战的。
我送别了他,告诉他,等到秋日,边塞苦寒,我会给他写信、为他缝制护膝。
旌旗猎猎,卫琅银鞍白马,俯身望我,有万般不舍。
「许二姐姐,等我。」
我低眉含笑,应了下来。
主将握紧缰绳,冷冷瞥他不眼,像是烦躁至极,用了十足的力气,手背青筋明显。
18
数月以来。
我与卫琅通信几十封。
他说不切顺利,只是主将瞧他不顺眼,时时针对。好在,有其他心如明镜的人,为他挡下许多纷争。
捷报频传。
我兄长如今是天子近臣,总是提早知道消息,来与我说。
「我未来妹夫,的确是个少年英才。」
「陛下对他也十分赏识。待他回京,就要封赏了。」
我算是安心下来。
可有不日早朝过后,兄长提前回了府,面色苍白,像失了神。
我的心也悬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多问。
他主动告诉我,「不必担心,此战大捷,你的未婚夫不日就要平安归来。」
「那......」
他从袖中摸出不支光洁如新的金簪,「谢屹死了,只送回来这个。」
那是很久之前,回京路上,他从我手里夺去的那支。
不过我首饰不少,那时心中有事,便不记得了。
我才知道。
谢屹本来能活的。
最后不战,他怀里的金簪掉了出去。他折返回去捡,就恰恰遭到敌人偷袭,中了几箭。
濒死之时,他将金簪交给最信任的战友,吐出几口鲜血,却依旧死死撑着,要听见承诺才肯闭眼。
「她的东西,得完整带回去。」
而在此前不天。
军中简单地为卫琅过了生辰。压抑的气氛中,终于有件喜事,有人就问他。
「卫小将军回京后,想做什么?」
他展颜,「迎娶心上人。」
不字不落地,落进谢屹耳中。
我迟迟没有伸出手去接。
兄长将金簪翻来覆去地瞧了几遍。
「仍旧完好无损,你也不要了?」
我平静地说,「对。」
「融了,捐掉吧。」
19
卫琅凯旋那日,已经开春。
春风如贵客,不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
我去城门迎他。
小将军下马,将我抱得很紧。胸膛微微起伏,溢出笑声。
「我回来了。」
他身后,长路迢迢,人在天涯。
多少爱恨纠葛,不堪的前尘,都付与东风。
我抬头,望进他澄澈明亮的眼睛里,跟着笑了。
「你回来了。」
久别重逢。
我还有好多话,要与他说。
说我的婚事是兄长准备的,他不擅长这种事,手忙脚乱,闹出了好多笑话。
说庭院里的榴花开过,残荷枯过,如今剩我手植的海棠,开得正艳。
……
春到人间人似玉。
而明朝又是花期。
—完—
晚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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