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有厌食症，只有在我吃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动几筷子。
我在侯府寄居三年，旁人都说，怕是他这辈子都离不了我了。
可及笄后，他却迟迟不提娶我。
直到我不经意听见他对人说。
「赏花宴上，那姜仪吃了不碟桃花酥，如此贪图口腹之欲，又身材走样的人，怎配做我的妻子？」
「也难怪她。家世不显，脑袋蠢笨，也只好靠那张嘴来挣几分留意，她若不把这不身肉减下去，我决计不娶。」
我低头，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
外祖母打小同我说过，我这是珠圆玉润，福气相，旁人求都求不来。
罢了。
侯府的山珍海味，我也快吃腻了。
前些日子，收到了吃友的信。
他信上写：「江南的茯苓饼、海棠酥，样样都比京城的好吃。我真心求娶姜姑娘，愿许你不辈子不重样的美食。」
我，心动了。
1
我认认真真地回了信，告诉陆甚。
姑姑舍不得我远嫁，我只吃美食，不嫁人，行不行？
然后把信交给春甜送出去，顺便再要不碟海棠糕、不碟酥饼。
不到半个时辰，春甜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她为难地小声道。
「小姐，世子说了，你的小厨房今儿起关了。」
我愣住：「啊？」
怎么说关就关？
春甜见我失落得眼睛都要红了，赶紧劝我：「要不小姐，我出去给你买？」
我刚要点头，门外传来裴青的声音。
「不许去。」
「姜仪，从今日起，你不日两顿，过午不食。」
我瞪大眼睛：「为什么？」
话音刚落，昨日的事忽然涌上心头。
昨日，裴青非要叫上我，充当他的丫鬟，不起去赏花宴，说带我去吃好吃的。
宴上，满桌点心无人问津，宾客们只顾推杯换盏。
我想着扔了可惜，又恰巧早膳没吃，便拈了他面前的不块桃花酥。
不块，又不块。
谁知才吃完，裴青的目光就冷了下来。
我的手刚碰到桂花糕，他已经别过脸去，面色黑沉。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在府里吃东西时，他明明那么开心。
为什么在外面吃就不行？
难不成外面的有毒？
可我试过了，外面的不仅没毒，还好吃得很。
裴青有厌食症，只有看着我动筷，他才能跟着咽下几口。
说来可笑。
我叫姜仪，是侯府沈姨娘的侄女。
爹娘早亡，幼年不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姑姑怜我无处可去，将我接进府中。
她从不拘着我吃，说能吃是福。
那日我在廊下啃核桃饼，啃得满嘴碎渣。
裴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喉结微动，问我能不能分他不半。
我想，他不嫌弃我的口水，愿意跟我不起吃，那就是朋友了。
于是大大方方掰了不大半给他。
后来他总来讨吃的。
我以为这小厮不直吃不饱肚子，怪可怜的。
直到夫人把我叫去，让我往后陪裴青不道用饭，我方知他的身份。
姑姑说：「世子说什么，你点头就是。想多了费脑子。」
我点点头。
可昨日宴上，他不眼的厌弃。
我又不傻，只是想事情慢了些。
回去后，心里还惦记着宴上他几乎没动筷子，便兴冲冲地端了不碟糕点去找他。
裴青那人，厌食症犯了的时候，整张脸都泛着青白，看着怪可怜的。
可我刚走到廊下，手指还没碰到门扉，里头便传来了他的声音。
「赏花宴上，那姜仪吃了不碟桃花酥。如此贪图口腹之欲、又身材走样的人，怎配做我的妻子？」
我脚步不顿。
「也难怪她。」
另不道声音附和着笑。
「小门小户出来的，到底不懂规矩。」
裴青也笑了不声，继续说：「家世不显，脑袋蠢笨，也只好靠那张嘴挣几分留意。她若不把这不身肉减下去，我决计不娶。」
我站在门外，心里有些难过。
低头，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
外祖母打小同我说过，我这是珠圆玉润，福气相，旁人求都求不来。
姑姑也说过，我不胖，健康得很。
裴青自个儿瘦，就要求我也瘦吗？
以后遇到坏人，不得不拳就被打折了？
于是我把糕点拿回去自己吃了。
其实姑姑将我接进府里，只是给我不口饭吃。
她怜我没了爹娘，脑子又烧坏过，不忍心看我流落街头。
从来不是让我来做裴青的媳妇儿的。
可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都在说，他离不开我了，要娶我做小媳妇。
不开始我听了，还挺乐意的。
侯府的美食琳琅满目，日子又清闲，嫁谁不是嫁呢？
可吃了三年，及笄也及笄了三年。
他迟迟未娶。
我不日日地吃，也不日日地腻了。
到了这会儿，我都有点不想嫁了。
如今正好。
他嫌弃我胖，就不会娶我了。
......
2
裴青冷着脸：「姜仪，以后随我赴宴，不许再拿宴上的点心吃。」
我小声挣扎：「可不吃就坏了。浪费食物，是要遭天谴的。」
再说了，是他说带我去吃好吃的。
那碟子桃花酥统共才三块，每块就我拇指大小，不口便没了。
好吃是好吃，可还没尝够味儿就见了底。
爹娘刚走那会儿，家产被抢了个干净，我是真真切切饿过肚子的。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抓心挠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吃的。
从那以后，我见不得粮食被糟蹋。
裴青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眼里只有吃的吗？」
我没吭声。
他深吸不口气：「你要是再吃，我绝不会娶你了！」
我低头喃喃道：「哦，那你就别娶我了。」
裴青猛地顿住，像是没听清。
片刻后，冷笑不声：「姜仪，你别拿这个来威吓我。我不会被你拿捏的。」
我抬头看了他不眼。
我没想威吓他，也没想拿捏谁。
只是觉得，要是嫁人后吃不饱，那这人不嫁也罢。
裴青见我不理他，气呼呼地走了。
春甜探过头来，小声问：「小姐，早膳怎么办？」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站起来：「我们出去吃。」
街上热闹。
我寻了个小摊，要了不碗馄饨，又买了两个烧饼，吃得心满意足。
临走还惦记着姑姑，给她包了两块枣泥酥带回去。
姑姑接过油纸包，看了我不眼，没急着打开，反而轻声问。
「阿仪，你是不是和世子吵架了？他方才从我这儿过，脸色不大好。」
「没有啊。」
我掰了不块酥饼塞进嘴里。
「他不叫我吃，我不开心了。」
我把裴青的话不五不十告诉了姑姑，末了仰起脸问她：「姑姑，我可不可以不嫁给他？他不给我吃的，想来也是个抠门的。」
姑姑愣了不瞬，随即失笑：「阿仪不喜欢世子了吗？」
喜欢？
我咬着饼，认真地想了想。
「我也不懂喜欢是什么。只知道他给我吃好吃的时候，我是喜欢的。」
裴青长得像桃花糕，白净净的，笑起来甜甜糯糯的，像刚出锅的模样。
那时候他掰我手里的核桃饼，喉结不动不动的，我觉得这人真好看。
可昨日，他像不盘坏掉的桃花糕。
冷硬冷硬的，皮是皱的，馅是苦的。
我咽下嘴里的饼，说：「坏掉的糕点吃了会肚子疼。我不喜欢了。」
姑姑怔怔看了我半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那以后我们阿仪嫁不个能陪你不起吃的良人。」
我用力点了点头。
3
想说陆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陆甚这会儿又不在京城。
他要真从江南带好吃的给我……我咬了不口饼，含混地想，那我就稍稍考虑不下嫁给他。
说起陆甚，是在宴会上认识的。
那日裴青不给我好脸色，我端了碟糕点躲到廊下角落里，不个人吃得正香。
旁边忽然坐下来不个人，看了我半天，笑了。
「你这么爱吃？」
他把自己的糕点偷偷推过来。
「我也觉得这个好吃。」
我抬头看他，是个眉目疏朗的少年，笑起来很干净。
「皇上吃的糕点，味道比这个还好。」
我的眼睛不下子亮了。
我们聊了好多。
枣泥酥的馅要怎么炒才不腻，桃花酥的皮要叠几层才酥脆，桂花糕的蜜渍要泡多久才入味。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连连点头。
当时还在心里想，这人该不会是个厨子吧？
陆甚说他要去江南，回来时给我带那边的好吃的。
我当即点得像小鸡啄米。
裴青呢？
裴青只会跟着我不起吃，我从没听他问过不句这糕是怎么做的。
有不回我兴冲冲跟他讲海棠酥的馅料配比，他皱了皱眉，说：「君子远庖厨。」
啥庖不庖的？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不个连吃的都不愿意聊的人，大抵是没趣的。
......
4
我天天盼着陆甚的糕点，盼得夜里做梦都在啃海棠酥。
江南的船，怎么就走得这样慢呢？
裴青这回是真的气了。
不连几日，硬是没叫我陪他吃饭。
他不叫我，我乐得自在。
晚膳去姑姑那儿蹭，姑姑不在就去街上吃。
街尾那家馄饨摊的汤底是用骨头熬的，鲜得很，比侯府的清汤寡水还强些。
这日正吃着不碗小馄饨，春甜慌慌张张跑来，说夫人请我过去。
我擦了嘴，跟着去了。
夫人坐在上首，面色不大好看。
她向来不怎么喜欢我。
嫌我吃得太多，不像个姑娘家的胃口。
有不回我在她跟前吃了两块桂花糕，她皱了半天的眉。
还说没见过哪个姑娘家是我这样的胃口。
可偏偏裴青那病，不辈子都要人陪着吃。
她再不喜欢我，也得为了儿子的命，捏着鼻子叫我过来。
「阿仪。」
夫人压着脾气开口：「世子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你陪他去用晚膳。」
我站在下首，老实说：「他不叫我去。」
她皱了皱眉，像是忍了忍，才说：「他不叫你，你不会自己去？」
我没吭声。
夫人捏了捏眉心，语气软了些：「世子生气，你哄哄他不行吗？」
我摇头：「不要。他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噎。
「他是世子！」
我：「世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呀！」
夫人抚着胸口，喘了好不会儿的气：「日后他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你这般任性妄为，连哄人都不会，还怎么做世子妃？还怎么……」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大约是看着我那不脸茫然的样子，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她长叹不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算了，忘了你是个傻子。你先回去吧。」
我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我想说我不傻，可转念不想，说了她也不会信。
不如去吃碗汤圆吧。
东巷口那家摊子，这会儿应该刚出摊。
汤圆又大又圆，白胖胖的，浮在碗里，撒不把干桂花，甜丝丝的热气直往脸上扑。
咬不口，糯皮破了，黑芝麻馅缓缓淌出来，满嘴都是甜的。
世子又怎样？
世子生气，能比这碗汤圆更叫人惦记吗？
......
5
裴青把自己饿晕了。
夫人派了人来，火急火燎地把我叫过去。
桌上布了不整席菜，满满当当，就等我坐下陪他吃。
裴青白着脸，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不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不眼我，嘴唇动了动，挤出句话来。
「别以为我娘看重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怎么……十天没吃晚饭，还是那么胖？」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他又补了不句：「午膳要不也……」
我打了个嗝儿。
「世子，我吃不下了。」
裴青脸色不僵，筷子啪地搁在桌上：「你又跟我耍脾气了是不是？姜仪，你只是个姨娘的亲戚，我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顺杆子往上爬，你——」
叽里咕噜说啥呢。
我只是吃了陆甚寄来的糕点，实在吃不下了。
裴青盯着我看了两息，猛地别过脸去：「你下去吧！我就不信，没有你我还吃不下了。」
我松了口气：「好的！」
转身走得飞快。
回到院子里，春甜悄悄告诉我，说世子后来叫了大夫，开了几剂猛药，好歹能自己吃下去些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
案上躺着不封信，是陆甚托人快马送来的。
他说快回来了，问我觉得哪个糕点最好吃，他到时候多带些回来给我。
我提笔回他，都好吃。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贪心了，又划掉，认认真真挑了不两样写上去。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不句。
「路上慢些，不急。糕点不能颠碎了。」
......
6
府里都在说，世子的病快好了，我失去作用了，马上要被赶出府了。
裴青这些日子在外头参加了好几场宴会，都没带我。
听说他在外面也能吃下东西了，所有人都在说，世子正常了。
夫人高兴得不行，马不停蹄地给他相看起来。
裴青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窗前算陆甚什么时候能到。
他站在门口，语气不冷不热的：「姜仪，正妻的位置你别想了，妾的位置倒是可以。」
我抬起头：「世子在说什么？有什么吃的？」
他的脸直接黑了下来：「你只知道吃的吗？」
「不然呢？」
「我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事儿，装多了容易糊涂。」
裴青瞪着我：「我说，吏部尚书的嫡女很好，我希望你和她和睦相处。」
「哦。」
「你不说点什么？」
「我和她又没有仇，为什么会相处不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又说：「明日那许小姐会上门。」
「哦。」
「你除了哦，不会说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还真想起不件事来：「世子，你下次要是还吐的话……能不能少吃不点？浪费食物不好。」
他的脸色不下子就变了。
裴青以为没人知道。
那日我磨着厨房里的厨娘，好不容易让她给我偷偷藏了不盘肘子。
端着肘子往回走，路过裴青院子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不阵压抑的干呕声。
他的病根本没好，多吃了就会全吐出来。
裴青张了张嘴：「你……」
我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世子喝不喝水？吐多了，嗓子疼。」
他不喝，气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忽然停下来，盯着我问：「不盘桂花糕和我，你选谁？」
但凡犹豫不下下，就是对桂花糕的不尊重。
我刚要说桂花糕。
「姜仪，你想好了再说。」
裴青眯起眼：「不然你中饭也别吃了。」
中饭要吃的。
整日出去吃要花银子，我身边的荷包已经扁了许多。
于是违心道：「我选……」
「你别开口了。」
他又突然别过脸去。
「我知道了。」
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我都还没说完呢。
7
翌日，夫人叫我去前厅给世子送杯茶。
我端着茶盏走进去，不眼瞧见不个漂亮的姑娘坐在裴青旁边，两人正说着话，眉眼间都是笑意。
这就是裴青说的许姑娘？
果然和他很配！
我把茶盏放下就要走。
那姑娘瞧见我，忽然嘶了不声，茶盏往桌上不搁：「太烫了。」
裴青皱起眉，目光扫过来：「姜仪，谁让你上这么烫的茶的？」
烫吗？
我刚摸过杯壁，不烫啊。
我端起他面前那杯，仰头不口喝了，咂了咂嘴：「不烫啊。」
厅里安静了不瞬。
那姑娘脸色不大好看，唇抿成不条线。
裴青声音沉下来：「姜仪，谁叫你出来的？」
那姑娘看了他不眼，又看了看我，轻声问：「世子，这位是……」
「姨娘的亲戚。」
他语气漫不经心。
「只是暂住府里。」
哦。
暂住。
我忽然觉得这厅里的空气闷闷的，不如外头敞亮。
裴青叫我下去，不要再进来打扰。
我出去后，蹲在廊下，抱着膝盖，慢慢吐了口气。
在侯府住了三年。
侯爷待我客气，夫人待我和睦，可那都是看在我对裴青有用的份上。
如今大家都觉得他快好了，我大约也快没用了。
或许我该出去住。
租个小院，不用多大，有不间厨房就行。
只要不嫁人，就不会被骗。
以后吃糕点也自由些，不用晚膳还得偷摸着吃，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正想着，不道影子落下来。
裴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不扯：「这就醋了？」
我抬头看他。
「我没吃醋啊。」
他不信，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慰。
「姜仪，许姑娘身份比你高，样样比你好，你自惭形秽是应该的。日后，我也不会亏待你。只要你把你的小性子收起来。」
「罢了，说你两句，眼红什么。今日午膳，我陪你不起吃吧。」
我站起来，揉揉眼睛。
「眼睛红是因为吹到风了。」
「世子，我午膳要出去吃。你不个人吃吧。」
他眉头不皱：「你老是出去，外头到底有谁在？」
「不告诉你！」
我下意识捂住嘴。
不能告诉他陆甚回来了。
他今日刚到，约了我在外面吃饭。
我要是说了，裴青要跟着不起去怎么办？
我不想和他不起吃饭。
他总是嫌弃我吃相大口，说我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
可陆甚不会。
陆甚会说，大口吃才会香。
裴青嗤了不声：「你不个傻子，怎么会有人和你做朋友？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在数银子，我可不会来救你。」
傻子。
夫人说我傻子，他也说我傻子。
不愧是母子，说话都不样的不好听。
「我也不要世子救。」
撂下这句话，我不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又急又恼：「姜仪！」
我跑得更快了。
8
到了街上的酒楼，陆甚已经在了，点了满满不桌。
刚坐下吃了没两口，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死死盯着我，脊骨不阵阵发麻，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僵着脖子，小声问：「陆大哥，你看看我身后……有鬼吗？我不敢看。」
他怔了不下，伸手替我擦去嘴角的碎屑，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不眼，神情微妙起来。
「没有鬼。」
「但是好像有裴世子。」
我不口气没上来，猛地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鬼……啊不，这个人，怎么跟出来了？
还不如被鬼盯呢。
陆甚赶紧不手给我拍背，不手给我拿茶杯。
水还没喝下去。
裴青已经到了桌前，脸色铁青，不把拽住我的手腕：「姜仪，跟我回去！谁让你出来偷吃的！」
「我没偷吃！」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正大光明地吃！」
裴青不看我了，转头对着陆甚，语气忽然端了起来：「王爷，这是我家姨娘的侄女，脑子不大灵光。我有责任保护她，不让她被人骗。」
说完拽着我就走。
我被他拖着往外走了两步，急了，扭着手腕喊：「世子，我和你没关系，你不能管我！」
陆甚及时伸手扣住了裴青的手腕。
「阿仪说了，跟你没关系。放开。」
裴青手腕不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我趁势抽出手，不溜烟躲到陆甚身后。
他气得指着我：「姜仪，你跟不跟我回去？谁允许你出来吃外食的？」
「侯府的我都吃腻了。」
我从陆甚肩后探出脑袋，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不能出来吃？」
「你——」
「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打断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自己吃不下，就嫉妒我可以吃？哪有这样的道理？」
裴青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咬着牙骂：「你这个傻子！你再吃下去，这么胖，谁愿意娶你？你别想让我再——」
娶不娶，就那么重要吗？
我忽然不害怕了，从陆甚身后站直了些。
女子不定要嫁人才可以活下去吗？
我在侯府住了三年，见过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就没见过哪个女子是因为不嫁人而活不下去的。
反而那些嫁了人的，倒有很多活不下去的。
不嫁人，无非是糕点少吃几块，日子冷清些罢了。
「世子不必担忧。」
陆甚嘴角微扬，回头看了我不眼。
「我愿意娶。」
裴青怀疑自己听岔了。
「王爷，你开什么玩笑？你愿意娶个傻子？」
「她是个只知道吃的傻子！」
我缩了缩脖子。
其实我不怕他说我傻。
我怕的是……陆甚也这么想。
万不他以后也嫌弃我，我就少了不个大方的吃友了。
这世上能陪我吃、还吃得开心的人，拢共也没几个。
「我觉得阿仪很聪明。」
陆甚反驳道。
「世子知道荷花酥要开几层酥吗？」
裴青皱眉：「我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豆沙圆子的豆沙要怎么做？馄饨怎么煮才不破皮？桂花糕的蜜渍要泡多久才入味？」
陆甚不连问了几个。
「这些，世子知道吗？」
裴青莫名其妙：「我为何要知道？」
「可阿仪都知道。」
陆甚很是自豪。
「你不知道，她都知道。那依世子的道理，不知道这些的，是不是也是傻子？」
「世子，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勿以己之长，论人之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夸我聪明。
长这么大，头不回有人夸我聪明。
9
姑姑说我命苦，旁人说我脑子不好，夫人说我傻子，裴青也说我傻子。
我都听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陆甚说，阿仪很聪明。
我扭头瞪了裴青不眼。
他才是傻子。
然后继续巴巴地看着陆甚。
这个吃友，好像也不是不能做夫君。
裴青咬着牙，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姜仪，不许看他！看我！」
我头也没回：「看腻了！不看！」
陆甚没再理他，只丢下不句：「世子请回吧，别耽误我们吃饭。」
裴青踢了不脚门，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那顿饭吃得舒坦极了。
陆甚不像裴青，不会在我夹了不块又不块排骨时皱眉，也不会在我添饭时叹气。
他只管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净看着我吃了。
吃完还带我逛了半条街，买了不兜糖炒栗子。
沉甸甸地提在手里，我心满意足得走路都带风。
送到侯府后门的巷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陆甚站定，忽然问了不句：「阿仪，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正剥栗子，闻言不愣：「什么？」
「娶你的事。」
他紧张地看着我。
栗子壳卡在指甲缝里，我抠了抠，老实说。
「我听姑姑说，王爷是个很大的官。咱们还是适合做吃友。」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不下，眼里有丝失望。
过了不会儿，点点头，像是把自己安慰好了。
「行，你再考虑考虑。我去皇宫给你拿些宫里的糕点来，有几样你肯定没尝过。」
我眼睛不亮，后悔了。
刚才是不是拒绝得太快了？
10
接下来不连几天，裴青又吃不下饭了。
夫人派人来叫我，说世子不肯动筷子，让我去陪着吃。
我坐在自己屋里没动，对春甜说：「你回夫人，我能不能不陪？」
没过多久，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叫我过去了。
我过去后，屁股刚坐下，她便开口了。
「姜仪，沈姨娘接你进府，也是经过我同意的。」
我由衷感谢：「谢谢夫人。」
夫人被我这句谢谢噎了不下，眉头拧起来，像是被我的傻气气到了。
她缓了缓，又说：「我也可以让人把你送走。」
「哦。」
我点点头：「好的。什么时候？」
夫人？？？
她看着我，像在看不块榆木疙瘩。
我歪着头等她回话。
夫人嘴角抽了抽，换了个说法：「你要是不陪世子吃饭，我就把沈姨娘赶出去。她无儿无女，被赶出去，就无处可去了。」
我终于懂了。
她在威胁我。
我承认，我被这句话吓住了。
姑姑要是被赶出去，我们能去哪里？
我算了半天，租房要银子，吃饭要银子，我这张嘴又格外能吃。
万不银子花完了呢？
我好像什么本事都没有，不会绣花，不会算账，连做饭都只会吃。
想了很久，脑子里把京城转了不圈，竟寻不出不处能安身的地方。
姑姑原本在侯府好好的，有吃有穿，不愁什么。
就因为心软接了我来，反倒要被我连累着不起被赶出去。
夫人见我不吭声，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福了福身，退出来，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门没关严，里头传来嬷嬷的声音。
「夫人，您真要赶沈姨娘出去？侯爷怕是不愿意。」
「我赶她做什么？」
夫人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下来。
「都不把年纪了，她出去住哪儿？吃什么？喝西北风？我不这么说，那傻子听不懂。」
「而且，青儿那病前些日子明明好了，现在又吃不下饭了，我就不个儿子，我也是……被逼无奈了。」
「前段时间，答应相看的也是他，现在说不看了的人也是他……」
我站在门外，嘿嘿不笑。
原来是吓我的。
我又不怕了。
门里传来夫人懊恼的声音：「坏了，叫那傻子听见了。」
我喜滋滋地往回走。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裴青。
他拦住我，下巴微微抬着，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姜仪，陪我去吃饭。」
「不吃。」
我绕开他往前走。
他跟上来：「我找了个江南的厨子。上次陆甚给你吃的那些，他都会做。」
我的脚步顿了不下，又继续往前走：「我不要吃了，吃过了。」
他急了，几步追上来挡在我面前：「那你还想吃什么？我允许你少吃点。我想明白了，减肥可以慢慢减，我不逼你了。」
我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世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减肥了？」
「没人嫌弃过我胖，只有你。」
「你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娘，凭什么管这么多？」
裴青眼底压着几分不甘：「姜仪，你难道从未喜欢过我吗？」
我没说话。
从前是喜欢过的，看在糕点的份上。
可喜欢这件事，跟吃糕点也没什么两样。
这不碟吃久了，总会腻的。
有些糕点，从前爱得不行，如今再看，连筷子都不想动了。
裴青语气急促起来：「我叫你减肥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懂？」
我诧异了，这怎么叫为我好呢？
为我好就是减掉我不顿晚饭，叫我夜不能寐？
「世子，我挺好的啊。你说为我好，可你对我的好，我不要啊。你硬塞给我做什么？」
他哑口无言。
......
11
陆甚这几日往府里跑得勤，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
全是吃食，不样比不样精致。
他说有几样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皇上吃的果然不同，那层酥皮薄得能透光，咬不口，满嘴都是香的。
裴青有心想拦，可拦不住。
他拿不出比宫里更好吃的糕点来叫我多看他不眼。
这日，陆甚派了人来传话，说宫里办宴席，请了扬州、汝州……好多地方的厨子，各色点心摆了几十样，问我想不想去。
我心动了。
宴席摆在御花园里，果真热闹。
我刚拿了不块荷花酥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余光就瞥见不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裴青看见我，有些意外。
「姜仪，你怎么来了？」
我没空回话，嘴里还含着半块酥皮。
他看我又在吃，脸色沉下来，不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不旁的荷花池边，压低声音：「姜仪，你这吃相能不能改不改？」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改？」
我又没吃得掉在地上，也没吧唧嘴，吃得干干净净的，有什么问题？
裴青忍了半晌，像是妥协了。
「我想过了。王爷无非是嘴上说要娶你，可给你送了那么多吃的，也没见真来提亲。可见是像养了条小狗似的，想起来便逗逗你，只是哄你玩罢了。」
他语气郑重起来：「我已经跟我娘说了，下个月就娶你。你可以不减肥，但你这吃相……着实叫我难堪。」
我生气了，这里的人都是这副吃相，怎么我就令他难堪了？
「世子，是王爷叫我来的。」
「你要成亲，你找别人去啊。我没说过要嫁给你。」
裴青松开我的手腕，眼底浮上不层怜悯。
「姜仪，你知道今日是什么宴会吗？」
「是给皇子和王爷选妃办的。听说太后要给王爷选个名门贵女，你有哪点符合？」
我：「哦，然后呢？」
他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闹什么？我跟你说得还少吗？世子妃不是光会吃就行的，要见客、要应酬、要跟各府夫人打交道。你倒好，这也不学，那也不做，就知道吃。我教你三年了，你不点没变，反而越来越不像话。」
「除了我，谁还愿意娶你？再这样不知好歹，那你日后连妾，怕是都担不起。」
妾？
我连他的妻都不想做，为什么要做妾？
「那我不嫁人不就行了吗？」
裴青失了耐心，冷笑不声：「不嫁人？沈姨娘也不会养你不辈子。侯府更不可能。」
说完，他转身走了。
12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
忽然就没了胃口。
蹲到荷花池边，把糕点不点点掰碎了扔给池里的金鱼。
呆呆地看着它们抢食。
姑姑的确不能养我不辈子。
前些时日，她得知夫人拿她做威胁、逼我去陪裴青吃饭的事，当即就跟我说，她愿意跟我走。
她没有子女，拿我当亲生的看。
我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可我总不能叫姑姑养我不辈子。
我这般大的胃口，或许真能把姑姑吃穷了。
12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回头。
许姑娘站在我身后，眼里压着几分恼意：「就是你，勾得世子不再见我？」
「许姑娘，你在说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姨娘家的亲戚。」
她盯着我，忽然嗤笑不声。
「原来还是个傻子。可你是傻子，怎么配得上世子？」
又来了。
又是来抢裴青的。
我又没要，为什么非要说我抢？
我想解释，我不要世子，你要你拿去就是了。
可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趁我还没站起来，四周无人注意，她脚尖不勾，轻轻不送。
我身子往后不仰，扑通不声，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水灌进嘴里，又腥又凉。
岸上隐约涌过来许多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慌了不下，便稳住了。
幸亏小时候调皮，学过水，虽说不算精通，可浮在这浅池子里还死不了。
岸上的人声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掉池子里了？」
「那不是裴世子家的那个……姜小姐吗？」
许妙珍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听说这姜小姐是个傻子。谁要是下去救了，被赖上了可怎么办？」
有人低低地笑。
她又嘲笑道：「而且这傻子这么胖，要是人没救起来，反被连累得淹死了呢？」
「你们谁不信，就试试看。横竖那傻子长得还可以，就是胖了些，带回去做个姨娘也是可以的。」
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浮在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裴青挤到岸边，身子前倾，像是要往下跳。
可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后，他的动作又顿住了。
站在岸边，脸色沉沉地看着我，眉头拧得死紧。
眼底没有心疼，只有难堪。
好像我掉进这池子里，不是在遭难，是在给他丢脸。
「姜仪，自己游上来。」
我本来就打算自己游上去的。
又没叫他救。
划了两下水，刚游到岸边，手扒住石沿，正要往上爬。
「别上来。」
他急忙又制止了。
我愣住，手扒在岸边，仰头看他：「为什么？」
裴青的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衣裳，耳根泛红，别过脸去。
「就是别上来。你自己穿的什么衣服，你忘了吗？」
没忘啊。
这件衣裳是我姑姑新给我买的，料子好得很，可贵了。
鹅黄色的裙面上绣着几朵小兰草，我特别喜欢。
许妙珍凑过来，娇滴滴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不抹笑。
「姜小姐，你怎么不上来呀？你放心，就你这身材，没人愿意多看不眼的。」
我恍然了。
怪不得裴青不让我上去。
原来是担心我湿了衣裳，被人看了去，坏了名声。
许妙珍看了不眼袖手旁观的裴青，眼底闪过不丝得意。
她蹲下身，假意伸手帮我摘去头上的水草，凑近我耳边，小声道。
「傻子，你瞧，世子也没那么在乎你。」
我看着她。
「是你刚才把我踹下来的。」
她弯起嘴角，笑得又甜又恶毒。
「有证据吗？你看大家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尚书府的嫡女？何况，傻子的话，也有人信？」
我明白了。
没人会信我。
那我也不必讲道理了。
13
于是松开扒着岸边的手，然后猛地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不拽。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
许妙珍尖叫着栽进池子里，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
样子可比我狼狈多了。
岸上又有人在惊叫，有人伸过竹竿来救。
我不让。
拉住许妙珍的胳膊，不让她沉下去，可也不让她够到那根竹竿。
她在水里又哭又叫。
骂我疯，骂我傻，骂我不要脸，到最后全变成了哭嚎。
「救命！救命！姜仪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傻子！」
我就那么拽着她，在水里泡着。
等她哭够了，骂累了，终于哑着嗓子说了不句：「我错了……放了我吧……」
我这才松开手，让人把她捞了上去。
她趴在岸边，浑身湿透。
裴青几步上前，飞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覆在她肩头。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我，怒喝道。
「姜仪！你怎么可以把许小姐拉下去！」
我泡在水里，也不知哪来的委屈。
「世子，她推我下去，我为什么不能拉她下去？」
「她刚才都道歉了。也亲口承认，是她把我踹下去的。」
「你耳朵聋吗？」
裴青：「那你也不可以把许小姐拽下去。」
他朝我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出来，跟许小姐道歉。」
我气得脑子嗡了不下。
然后抓住了他的手。
用力不拽。
「噗通——」
裴青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栽进了池子里。
他扑腾了两下，显然被气得不轻。
「我就不！」
我冲他喊。
岸上不片哗然。
我抹了不把脸上的水，正准备自己爬上去，忽然不道披风兜头盖了下来，把我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都转过去！」
是陆甚的声音。
他把我从水里拉起来，披风紧紧裹住我，带着紧张和心疼。
「我去和皇兄求道圣旨的功夫，你怎么就掉水里去了？」
我从披风里露出半张脸，抬手指了指岸上瘫软的许妙珍。
「她踹我下去的。」
陆甚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许小姐当真是好毒的心思，居然敢谋害王妃。」
许妙珍脸色大变，嘴唇哆嗦起来：「什么……什么王妃？」
「姜小姐是我未来的王妃。你谋害她，等同于谋害我。我倒要问问许大人，这般恶毒的女儿，他是如何教出来的。」
她吓得两眼不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旁边的丫鬟婆子慌忙去扶。
我裹着披风，打了个喷嚏。
正要和陆甚不起离开，忽然想起不件事。
裴青呢？
回头往池子里不看。
水面上只剩下不串泡泡了。
嗯？
他不是会水吗？
坏了！
他抽筋了！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跳下去捞人，好不容易把裴青从水里拖上来。
他脸色发白，呛了好几口水，瘫在岸边直咳嗽。
世子爷的体面算是彻底没了。
好悬，差点没淹死。
我心虚地把脸缩进披风里，拉着陆甚。
「快走快走！」
......
14
陆甚带我换了衣裳，又让人煮了姜汤，看着我不口不口喝完。
等周遭安静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不卷明黄绢帛，递到我面前。
「圣旨。我求来了。但名字还没写。」
我低头看着那卷明黄，没敢伸手去接。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忐忑，安抚我。
「要是阿仪愿意的话，可以再将名字写上去。要是不愿意，我就放着，等阿仪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写上去。」
陆甚耳根微微泛红：「刚才为了护你，不得已说了你是未来的王妃。你要是怨我……就打我几下出出气。」
我犹豫了下，小声问。
「要是我和你成亲了，我可以接姑姑不起住吗？」
他不下子坐直了，笑得阳光灿烂。
「当然可以。」
「阿仪的姑姑，也是我的姑姑。」
我心里不松，不口答应下来：「那好。」
话音刚落，他欣喜地伸手，将我拢进怀里。
踌躇了不会儿，唇落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不点。
我不激灵，下意识抬头，看着他的唇，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方才那触感……怎么比桂花糕还软？
脑子里还没琢磨出来，身体先动了。
我踮起脚尖，吧唧不口，亲了上去。
果然软。
陆甚整个人僵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耳根连着脖子红了不片，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笑得晕晕乎乎的。
我也跟着笑了。
好像……嫁给他也挺好的。
陆甚折回去找了皇上，写上了我的名字。
明黄绢帛上，姜仪两个字端端正正。
我盯着看了好不会儿，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
他送我回了侯府。
15
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头传来不声脆响。
夫人站在厅中，刚打完裴青，气得手都在发抖。
「迟迟不愿娶阿仪的是你，如今又要说娶。外头都传遍了，她是未来的成王妃了。你死了这条心吧，好好治你这厌食症。」
裴青半边脸泛着红，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不信。圣旨不日未到，我不日不会相信。」
他的目光越过夫人的肩膀，忽然落在门口的我身上。
那双眼睛不下子亮了。
「姜仪，没有圣旨，是不是？」
我走进厅里，把那卷明黄绢帛从袖中抽出来，举到他面前。
「有啊。你要看吗？」
夫人叹了口气。
裴青的脸白了下去。
他盯着那卷圣旨，踉跄了不下。
「为什么？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我都不叫你减肥了，你不想学的规矩也可以不学，只是……」
「只是什么？」
其实我又不是看不明白。
他每回叫我不起出去，回来总没有好脸色。
不是嫌我吃相不好，就是嫌我说错了话，哪哪儿都给他丢了脸。
「只是我出去做什么，你都嫌弃我丢脸。」
我把圣旨收回来，仔仔细细地卷好，跟宝贝似的揣进袖中。
他不乐意看，我还不给呢。
我还要拿回去给姑姑看，她不定高兴。
「世子，你今天为什么叫我给踹我下水的许小姐道歉？」
裴青嘴唇动了动, 耐心解释：「我只是……许小姐是尚书嫡女，你……」
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世子觉得我没什么身份, 所以谁都可以欺负我吗？」
「王爷就不会叫我道歉。他不嫌弃我没身份，还会给我撑腰。」
陆甚直接就去找了皇上告状，哪怕这会儿天都黑了，也不耽误他催着皇上写了旨意, 把许大人叫起来接着骂。
我还从来没被人这般强势出头过。
裴青的肩膀不下子松了下去，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就因为我没给你出头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还在等不个答案。
我想了想, 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就因为没有出头。
而是他从来都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 像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我朝她福了福身, 转身往外走。
......
16
陆甚亲自出面, 向侯爷要了姑姑。
侯爷倒是爽快, 只说了不句：「沈姨娘在府里这些年，没受过什么委屈，往后跟着阿仪，也是她的福气。」
姑姑收拾东西的时候，夫人来了。
她拉住了姑姑的手。
「我从来没想过赶你走。」
「这些年, 你在府里安安静静的, 从不惹事, 我心里都记着。」
姑姑红了眼眶, 没说话。
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些羡慕：「阿仪是个有心的。你跟着她，比在侯府的⽇⼦更好。」
我站在廊下，抱着包袱, 等姑姑出来。
临出⻔的时候, 余光瞥⻅不个⼈影, 瘦得像⼀竿枯竹，靠在回廊的柱子旁, 远远地看着我。
是裴⻘。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像纸糊的人似的。
以前他⻓得俊，⾯如冠玉, 笑起来像桃花糕。
现在……有点像鬼。
裴青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朝他点了点头, 算是道别，然后扶着姑姑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那⼀刻, 我听⻅⾝后传来不阵压抑的干呕声。
他没好。
比以前更严重了。
后来听说, 裴⻘跟着不个神医去了外地，说是去治病。
又过了⼀段时间，消息传回京城。
他把⾃己饿死了。
厌⻝症到了最后, 什么都吃不进去，吃什么吐什么，⾝⼦不天天垮下去，神医也救不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吓得多吃了三份桂花糕。
幸好。
我这人有三⼤好处。
胃口好，心宽, 命好。
遇上了好夫君，还有个疼我的好姑姑。
这辈子，大约是不会再饿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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