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向女神英语系四班唐艺表白。
猪队友喻文普通话三级乙等，帮我找来了英语系系草十班谭一的微信。
我：「我是体育生。宇宙大直男。」
谭一：「我比你更直。」就地表演五个侧空翻。
我默念：我是体育生不能输！蹲地来了套托马斯全旋。
1
我看着香肠嘴葫芦娃的头像，问喻文：「你确定这是唐艺的微信？英语系四班那个？」
「百分拜确定，哥可是托人转手几道才拿到的。」
我迟疑地发送好友申请。
秒通过。
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女神一般都不爱发朋友圈，高冷。你就直接表白了吧。」喻文听起来很有经验。
我心一横。
早死晚死都是死。
万死再辞。
【你好，我是体育系姜升。我们在运动会上见过。我喜欢你很久了。请问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对方正在输入……
我心跳如鼓。
【可以。】
「What？」我有些不可置信，计划这就成功了？！
保险起见，我再确认下。
【请问您是英语系四班唐艺吗？】
【不是，我是英语系十班谭一。】
我转过头看着喻文，心如刀绞剑绞剪刀绞。
「你普通话几级？」
「伞级乙等。」喻文咧个大嘴，笑出来个梅花音。
「我谢谢你了。」我打他一拳。
「喻文，说『我无奈』。」
喻文：「我无赖。」
「嗯，乖。」
2
晚上我去校外夜跑，路过一条小巷，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我。
我踮踮脚。
打劫可以。
比我高不行。
「哥们，让让。我体育生。」
我把 T 恤的袖子往里使劲塞一塞，露出一身腱子肉。
打劫打到我姜升头上，不要命了。
等了半晌那黑影不退缩，但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我竟觉得那声音好听，这才抬头看了看。
我发现那身影离我太近了。
那如开了刃的利剑般的下颌角差点削掉我鼻子。
眼型狭长，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厉。
随之而来的是潮湿的热带植物的气息，萦绕四周。
「帅哥，你谁啊？」我语带挑衅。
「你女、朋、友。」低沉男声缓缓道出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
我抬手托住下巴，以防它一抽风掉下来：「你是那个……躺……椅……」
慌乱中我被喻文附体。
「不错。谭一。正是在下。」
3
「帅哥，听我说。」我忙不迭开始解释。
「我微信里跟你解释过了。我真是搞错了。我是体育生。宇宙直男。」
「女朋友」似乎抓错了重点。
「谁说搞体育的就是直男了。照你这么说，我更直。」
他似乎很生气，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扔，撩起了袖子。
看上去像是要动手打我。
我一个马步就扎起来。
只见「女朋友」腾空跃起，侧过身从我身旁擦过，带起一阵风。
……连做了五个侧空翻。
我一看，来劲了，一个英语系的在我的专业领域跟我叫板？！
我不甘示弱，差点脱口而出「abandon」。
下一秒又想起当年错买了 GRE 的单词书，背到「abase」就没进行下去。
算了。
但我作为体育生的自尊小宇宙在熊熊燃烧。
于是我活动两下肩膀，蹲地就是一套托马斯全旋。
这时附近电影院散场了，路过的人纷纷来看热闹。
「两个大帅比这是干啥呢，赶紧录下来发到贴吧上。」
有人看得意犹未尽，拿出手机放起节奏：「DJ，drop the beat!」
「One more round!One more round!」
还有外国友人一脸兴奋：「窝就说吧，中国人斗会功夫。窝要拍个舞洛格。」
「……」
4
第二天下午，我在田径场训练。
艳阳高照，我热得不行，蹲在跑道边喝水。
不知哪个系在进行一千米体测，人人跑得要死要活。
看得我乐呵呵的。
突然，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向我跑来。
迎着阳光，我眯了眯眼睛。
这不就是那个——「女、朋、友」！
我花容失色，赶紧想找地方躲，一心急，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完蛋，欲盖弥彰！
「女朋友」动作有些不自然，耷拉着双臂，我想到游戏里的气球僵尸。
「气球僵尸」看到我，猛然锁定了目标，径直冲了过来。接着——气球被神秘力量戳破。一下倒在我身上，晕倒了。
我身高 179.5 厘米，这货比我高出一个额头，怎么也得 187 厘米以上了。
这大高个倒在我身上，我被压得动弹不得。
「啊啊啊有人晕倒了怎么办怎么办！」
「你们体育生力气大，快背去医务室吧！」
「姜婶，你害行吗，得去喊个担架过来抬爸。」喻文也闻声跑过来。
顺道认了一群亲戚。
5
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我行不行，奇怪的胜负欲直冲脑门，我举起手大喝一声，惊天动地：「不用叫担架，我来背！」
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慑住了在场每一个人。
众目睽睽之下，我迎来了本人今年的年度时刻。
掌声响起来。
我却没有更明白。
我在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中迷失了自己。
背着 187 的大高个，颤颤巍巍地行进了……两公里。
医生向左看看面色红润的谭一，又向右看看脸色发白喘着粗气的我，露出困惑的目光。
「没什么大碍，有点心悸，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继而又转向我，「倒是你，看着下一秒就要晕倒了。那边有张床，躺上去我给你检查下。」
我摆摆手，头摇成大摆锤。
真男人绝不躺平。
「那你照顾一下你同学，我出去一趟。」医生看起来一秒钟都不想和我们这两个憨憨多待，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6
昨天晚上天色太暗，没机会仔细观察谭一。
我这时才得以认真看他。
头发有些长，蓬松地散落在枕头上。眉头微皱，睡着了也露出不耐烦的意味。左边脸颊长着两颗并排的痣，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白色 T 恤被汗水浸湿，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昨天不是挺厉害的吗？还会侧空翻。今天怎么跑个一千米就晕了。」趁他睡着，我抓住机会挑衅他。
「好像还有腹肌……」我的目光落到他平坦的小腹，上手摸了一把。
手却突然被捉住，细长的眼睛睁开，像是甩了把刀子过来。
这神情与我刚才英雄救的那个美大相径庭。
我被他吓了一跳，汗毛竖起：「诈尸啊！」
这时他才看清是我，神色瞬间变软。
「那不是腹肌，吃了太多栗子……填食了。」
他打了个嗝，重又恢复那副铁憨憨与柔弱不能自理并行的状态。
7
「姜升，想喝水。」泛光的眸子我见犹怜，那只手轻抚我袖口。
我忽然想到家里那只懒洋洋的金渐层。
心一软，拿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喝喝。」
「姜升，你扶我起来。」
「姜升，你得送我回宿舍，腿软，走不动路。」
我一向受不了女孩子撒娇，但一个男生一直叫我名字算怎么个事？！
而且居然还叫得那么好听。
我完蛋了，一定是天天被喻文的「姜婶」轮番轰炸，阈值降低了。
「好好好，送你回去送你回去。但是先说好，从今往后咱俩不要再见面了。」
「好的！」谭一一翻身从床上下来，丝毫没有刚才病恹恹的模样。
我心道，难道有诈？但实在不想再同他多言了。
8
回到寝室，气氛略显诡异。
「姜婶，你要火了！」
「啥玩意儿？」
「学校论坛抖炸锅了，快去看看。」
另外几个兄弟不知怎的也是一脸兴奋。
我打开手机。
【猹田里的瓜：家人们，最新消息，体育系大帅比姜升与英语系系草谭一深夜在小巷切磋功夫。】
【糖糖：啊啊啊啊我好像磕到真的了！！阿巴阿巴。】
【群众 1：你们猜，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啊？好羞耻嘤嘤嘤嘤。】
【群众 2：如果按身高来看，一般高的那个居上吧……】
……
「一派胡言，怎么就跟身高扯上关系了？！」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不对劲，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我两肋插刀的兄弟们纷纷表明态度。
「姜升你别多想啊，咱兄弟几个不会嫌弃你的。」
「加一。以后在宿舍该脱衣服就脱，咱有自知之明，知道你也看不上咱这样的。」
……
「什么鬼，这是脱不脱衣服的事情吗？！」我青筋暴起。
「我再说一遍，我比拖把都直——」
宿舍另外三人面面相觑，霎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宿舍一角——
那把饱经风霜的拖把，早上被喻文一屁股……坐弯了。
「啊啊啊啊啊啊——」宿舍楼回荡着我的鸡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连拖把都欺负我？！」
9
游泳测试临近了，我有些焦虑不安。
为了提升速度，这天放学后，我来到游泳池加练。
学校的游泳馆四周装着大块的玻璃。
残阳西沉，浮光跃金。
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是在巴厘岛，和今天的夕阳一样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
游了五个来回，我有些累，打算上岸休息一会。
离岸边还有五米左右，一阵酥麻自脚底蔓延到膝盖。
我小腿抽筋了！
意识到自己要完，我用了毕生所学蛙泳自由泳抬头蛙抬头狗勉强前进了三米。
然后，我力气耗尽了。
那一瞬间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就算要挂，也不是这个挂法啊！
一个体育生溺水而亡，这是要上热搜的程度。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作无谓挣扎，只努力划动双手，尽量使自己不沉下去。
然后，等着抽筋过去。
突然身边溅起一阵水花，一个矫健的身影以菲尔普斯的出发姿势跃入水中，瞬间来到我面前，抓起了我右手——放在了他的腹肌上。
震惊我一世纪。
虽然那整整齐齐排列组合得相当好看的八块腹肌摸起来手感不错，但这也不是时候吧大哥！
随后我的左手被抬起，几乎失去知觉的小腿隐约有了些触感，似乎被一个温暖的物件抱起。
我以一个尴尬万分的公主抱姿势被推到了岸边。
10
极具个人特色的热带植物气息围绕了我。
这个姿势让我感觉有些羞耻，我立马闭上眼睛假装晕倒。
我被抱上了岸，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世界突然安静，那个人没有更多的动作，我猜他是在观察我。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熊。
熊对待装死的人会一巴掌拍过来，那人呢？
漫长的沉默里，我每分每秒度日如年。
正当我绷不住准备缴械投降时，一双宽大的手轻轻推我，而后又转为使劲摇晃。
「姜升，别装了。醒醒。」
看来人和熊也没啥区别，一样的简单粗暴。
孩大留面，我很生气。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转过去背对他。
「你干嘛背日啊。」那人一本正经。
我一点就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谭一？我们是开这种玩笑的关系吗？」
他一脸人畜无害：「我问你为什么要背对着太阳。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眼睛有点肿胀，这才发现没来得及下班的太阳正照射着我。
「说话能不能说全啊啊啊啊？」
我感到自己脸开始发烫，有些无措，一拳打向他。
谭一却没有躲避的意思，硬生生挨了我一拳。
那一拳打得很结实，谭一撑手坐在地上，差点躺倒下去。
「啊！」我先叫起来，伸手搂了他一把，「你怎么不躲？」
他却顺势拉住我手臂。
一阵手忙脚乱，待我回过神来时，发现我俩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倒在地上……
我的右腿撑在他两腿中央，左手撑地，右臂连同整个上半身趴在他胸上。
俩人刚从水里出来，全身湿漉漉。
我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他喉结上，随着他吞咽口水的动作一颤一颤地顺着细长的脖颈滑落。
热带丛林刚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太阳雨。
「因为想让你售后啊。」谭一开口，声音轻而柔，带着水雾的气息碰到我脸颊，酥酥麻麻。
我脸颊刹那间着了火，一个弹射起身坐直，心烦意乱。
我对自己的身体变化百思不得其解，从小到大不可避免偶尔会和男生有亲密的身体接触，但我一如既往如一根木头一般，百折不弯。
难道木头也会开窍？谭一就是那个点化我的道长？
「谭道长」温温柔柔看着我，头发被夕阳染成金色，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突然开口问我：
「你……游泳不好吗？」
「嗯，本来挺好的。小时候有次去巴厘岛，救了一个不会游泳的小孩，自己也呛了几口水，吐了很久，留下阴影了。就……开始有点怕水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半晌才道：「那个小孩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没有联系了。我只希望他……好好学游泳，长大后能保护自己吧。」
他眸子里颜色突然变深，慢慢贴近我。
我弄不清他的意图。
他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以后不要一个人来游泳了，很危险。」
「如果实在想来……我陪你一起。」
我百感交集地看着他：「说，是不是跟踪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拜托，大哥，我来练习好吧。」他指了指附近的游泳包，那上面挂着证件，「我是校游泳队成员。」
「随便你，爱来不来。」
游泳池又不是我家开的，难不成我还能把水放掉，让你陆游？
11
谭一陪了我一个月。
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雷打不动。
每次放学后来到泳池，总能看到他坐在岸边的塑料椅上，翘个二郎腿晃晃荡荡。
相处多了总会不可避免慢慢熟悉。
有次我问他：「你为何喜欢游泳？」
我期盼得到一个正能量爆棚，能让我瞬间入坑这项运动的回答。
谁知道这货不按常理出牌，神秘兮兮道：「因为水面是异世界入口。」
「全世界的水是互通的。当你想见大海又不能见时，潜入水下就可以见到了。」
「啊噗……」我笑得花枝乱颤，「你怎么二十岁了还这么中二啊哈哈哈哈哈。」
真是人不可貌相，每次在校园里远远地就能一眼从人群中发现谭一，他那疏离的气质自带结界。
生生活成了一株热带植物，在这中原的一马平川中无所遁形。
他也咧嘴冲我笑，灿烂热烈，让人想到譬如「勇气」「朝阳」「向上生长」之类的词语。
我很少见他这样笑，一时间呆住。
「不信啊，来试试。」
谭一猛地按住我肩膀，把我往下拽，我整个人反抗不及，被他按入水中。
我不知他意图，慌乱中使劲蹬腿，想要浮出水面。
却感到温温热热的指腹划过我紧闭的眼。谭一在引导我睁开眼睛。
感觉到他在身边，我努力镇定下来，慢慢睁开眼。
淡蓝色的池水渐渐变深，天空向泳池里滴了墨，神秘莫测的深蓝包围了我。
我看到眼前的少年，眼神清透，口中缓缓吐出气泡。
不只是热带植物，偶尔还能变身成热带鱼。
回到岸边，我呛出几口水。
「谭一，你真是个疯子。」
他拍拍我的背，淡淡道：「看见了吗，深蓝色的大海。」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暮色四合。
「什么鬼，明明是天快黑了才变深蓝的。谭一你个大骗子。」
他又笑起来，这段时间总能看到他笑。
「我看到了，大海，还有人……平时求而不得的人……」
后半句微不可闻，我有些困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内心深处又很怕刨根问底，得到那个我不愿面对的答案。
一番挣扎过后，我拉他起身。
「走，吃饭去。」
「吃什么？」
「都到海边了，当然是就着海风撸串啊。」
他似乎很开心，眼睛里亮亮的，像住着星河。
12
酒足饭饱回到宿舍，喻文神秘兮兮跑来问我：「姜婶，你和那个……躺椅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废话。干嘛？」我冷眼看他。
「嘿嘿，嗝们，你说这个事，本来也是我不好，闹了个乌龙。你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如何？」
我笑而不语，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哥弄到张球票。明天在体育馆。你女神也会去，那个……真女神。」
「你说唐艺？」
「嗯。」
「乖儿砸，有本事。爸爸原谅你了。」
我精心打扮一番，拿出几瓶香水犹豫不定。
最近总被那股热带气息萦绕，莫名对此类味道生出些亲近感来。
最终选定一瓶木质香，淡淡喷洒了几滴在耳后。
又怕女神觉得喷香水的男生娘，我本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打了一套军体拳，等身体微微出汗才满意离开。
13
我早早到了体育馆，先找个居高临下统观全局的座位坐下，瞅着唐艺坐定后才假装无意走到她身边。
「同学，这里有人吗？」
唐艺看向我，眼里居然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坐吧，没人没人。」女神大大咧咧摆摆手。
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跟女神套近乎，一只手拍拍我。
「嗨，姜同学，这么巧。」
我咬牙切齿：「谭一……怎么哪里都有你。」
他却伸手，搭住我肩，把我扭转了 45 度角。
大屏幕上一行大字赫然写着——材料 VS 英语。
「看看，这是英语系场子。倒是你，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儿才不正常吧。」
他又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我来……来学习技术不行吗。」
14
我心思全不在比赛上。
隔一会儿就用余光瞥一眼唐艺。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看她，她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第一节快结束前，我终于鼓起勇气。
「你好，唐同学……」
谁知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我认识你。体育系姜升吧。」
唐艺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破冰就是如此简单。
我俩开始热聊，话题从校长还有几年退休聊到过去将来时在何种情况下运用。
聊天进行得太过热火朝天以至于我额头上冒出了点点汗珠。
正想撩起 T 恤擦擦汗，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接着一杯冰咖啡塞到我另一只手里。
我一扭头，正对上了谭一的目光。
不知他在旁边坐了多久，也不知何时去买的咖啡。
我想了想，出于绅士风度，得先问问我旁边同样也是汗流浃背的女神。
「给你。」我把咖啡递给唐艺。
「不用不用。」唐艺摇摇头，突然一瞬间愣住，眼里透出战战兢兢的神色。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谭一那深邃的眸子里像有猛兽蛰伏。
下一秒就要冲出来吃人。
15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谭一在别人面前总是清清冷冷，冰雕一样。
唯独对我，就像……冰雕融化后的那摊水。
捞也捞不起来。
啊啊啊啊啊，难道这就是正宫的觉悟？！
我被自己这种无耻的想法震惊到了。
我在想些什么啊啊啊啊啊。
冰雕勉为其难地挪了挪身子，伸出修长的手臂，把自己那杯咖啡隔着我递给唐艺：「你喝这杯。」
「那你呢，不喝吗？」我问他。
「还有。」
「我买了三杯。」
他在脚边袋子里掏出一杯，叼上吸管，再用手插进去狠狠吸上一口，道：「我没你想的那么不会做人。」
「谢谢……你。」我饱含深情地回答。
我是真心的。
作为一个咖啡星人，还有什么滋味比大汗淋漓时的一杯冰拿铁来得更猛烈，更教人欲仙欲死呢。
16
更猛烈的狂风骤雨下一秒袭来。
我为我的年不幼仍无知道歉。
中场休息时，场上主持人整起了活。
「下面进行本场比赛最刺激，也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比心相机。随着大屏幕的移动，最后定格画面中的观众要向着摄像机比个大大的爱心哦。」
「现在开始。请大家跟随着节奏舞动起来！」
……
画面定格。
一张帅脸出现在了大屏幕正中。
啊，那不是我嘛。
我转向左边看着唐艺，她好像有些不敢看我，脸红红的。
害羞中似乎带着丝丝……向往？
我心中大喜，莫不是我有戏了？
全场观众开始起哄：「比心！比心！比心！」
我心中纠结了一万次，是俄式比心还是脸颊比心还是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比心，突然下巴被某种不可抗力转了过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却被个软软糯糯又烫烫的东西碰了一下。
快而轻，一闪而过，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个吻。
本来也没有多少经验。
哦不，是没有任何经验。
全场哗然一片，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片刻后气氛到达顶点。
比赛时压哨三分也没见分贝这么大过。
看看，看看，这就是当代年轻人的吃瓜现状。
我沉浸在震惊中，目瞪口呆瞪着谭一。
「你用了香水。SANTAL 33。」
罪魁祸首还要贴着我耳朵耳语。
耳后一阵电流流过。
热带植物生出了藤蔓，箍住我全身。
「前几天游泳，耳朵进了点水，听力出了点问题。」谭一迅速坐直了身体，笑吟吟看着我，「抱歉，『比心』听成了『亲亲』。」
「你哪是耳朵进水，水都进脑子里了吧！」
震惊转为震怒，还未达到顶点，我却被另外一件始料不及的事雷了个外酥里嫩。
那虽是个蜻蜓点水的吻，作用在我身上却似 220 伏交流电，自上而下传遍全身……
全身毛发争着起立，某个部位也不服气似的，要同它们争一争。
苍天呐，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17
意识到自己身体不正常的反应后，震惊大过懊恼。
我完蛋了。
我低下头捂住双眼，却被旁边唐艺「叮叮叮」操作手机的声音吸引。
我转头看了一眼。
她神情激动，满脸兴奋抑制不住要漫出来，为争取更快的打字速度，从单手打字变为双手操作。
出于好奇，我偷偷看了一下她手机屏幕。
是学校论坛。
我也充满猎奇心理地打开论坛，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
作为一个合格的当代年轻人，对吃到第一手瓜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点进去第一个帖后面有个「火」字。
【第一线吃瓜中，我嗑的 CP 在我旁边亲亲了！——作者：糖糖。】
我满脸狐疑，凑近唐艺的手机屏幕。
只见女神正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片刻间已挥笔写下五百字，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我的视线。
那界面左上角赫然两个大字——糖糖。
朋友们，你们有过这种体验吗：
人生最惨体验——不是你不接受我的追求，而是我就坐在你旁边，你却在磕生磕死我和其他男生的 CP。
我万念俱灰，想一头撞死自己，眼前却莫名其妙出现了……排列整齐的八块腹肌。
……
问：
【脑海中反复出现同一个男生意味着什么？】
答：
【意味着他把你洗脑了。】
需要远离。
18
比赛散场，我拉住谭一。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好。」他顺从地说。
沉默是今夜的体育馆。
直到观众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
「谭一，我……」我努力措辞，却被他打断。
「姜升，我可能误会了什么。刚才的行为……我对你道歉。」
我不知从哪说起，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你是不是？你是 gay 吗？」谭一盯住我眼睛，眼神沉静。
「不是。」我回答得很快。
好像速度快到一定程度，就能不着痕迹地逃脱审判。
熟悉的沉默重又降临，这一次更长久。
半晌谭一才出声。
「那就是我误会了。」他明显有些失望，声音里有些东西崩塌了。
全场灯光在逐一熄灭，他的脸半明半暗隐在暧昧的光线里。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
「我是。姜升，我是 gay。」
「既然你不是……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和你保持距离。」
保安叔叔开始催促我们离场。
谭一转身顺台阶往上。
没有再回头看我。
我却像挪不动腿一般，久久伫立。
热带植物的藤蔓骤然放开。
同时带走的，还有存在于我身体里的某种不明不白的东西。
19
后面的日子平平淡淡，我坚信也将一直平淡下去。
按部就班地上课，吃饭，更多地睡觉。
同时，每周两次，放学后去练习游泳。
只是喻文这人好像突然想不开似的，每次都偏要陪我去游泳。
他也不下水，就坐在岸边看。
问他为什么要跟来，这货居然回答：「姜升，你这段时间像失恋了似的。我不放心。」
「喻文，你叫我姜升了！」
「啥啊，你不一直叫这名吗？」
「不是，以前我是你长辈，还是……女性长辈。你普通话进步了！」我欣喜若狂。
废话，瞬间年轻几十岁，换谁不跳起来。
「我伞级甲等了！」
「加油，早日摆脱伞级，迈入姨级。」
喻文一脸期待，憧憬着他光明的未来。
「我哪里像失恋了，你说清楚。」
「你以前天天跟我们玩游戏到半夜，现在不玩了。早早就随觉。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似的，经常一个人坐那发呆。」
「你大爷，我这是早睡早起，培养健康的生活习惯，你懂个屁。」
话虽如此，我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那个人，好像有好一阵子没见了。
喻文凑过来，看了我好一会，才有些艰难地开口。
「那个……英语系那个躺椅，他好像……有对象了。」
「谁？我脱口而出。」
「好像已经上班了，经常过来找他，一个……男生。」
「帅吗？」
「啊？」
「我和他比，谁帅？」我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气不知所起，一点就着。
「我先回去了。」
「咋的了这是。」喻文一脸茫然。
20
我生气得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都想不通我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我那该死的胜负欲作祟。
嗯，一定是这样。
谭一找男朋友没问题，但是不能比我帅。
我在乎的不是他有男朋友，而是他的男朋友不能比我帅。
想清楚这个事实，我悬起来的心倏地放回怀里。
我仍然是直男。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学校论坛。
果然，作为学校风云人物，热门贴里赫然在列。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点开了名为【新瓜：疑似某系草新男友】的帖子。
标题并未点明姓名，但我凭直觉感到是他。
谭一自带热度，如果去当明星，估计天天都是「爆」的程度。
正文只有一张糊糊的照片，但我却一眼分辨出是他。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真是高糊照片也掩盖不住的帅气啊。
旁边的男生和他差不多高，清爽的短发，着利落的风衣，正搂着谭一的肩膀，两人笑得很开心。
在旁人看来定是神仙眷侣很是般配的程度。
不知怎的，我却看得心中一阵酸涩。
帖子发布是半小时之前，评论却已经有了一百多条。
【任谁不说一句般配！！！】
【没有之前那个体育生阳光啊，我喜欢运动型的。】
【成熟型好啊，年上的宠溺感溢出屏幕。】
……
我一顿操作，把所有说我更帅的帖子都点了赞。
其他的……全部点了踩。
21
过了几天闷闷不乐的日子，我决定去游泳池释放自我。
说来也怪，自从那次被谭一拉入水中之后，我的泳池恐惧症减轻了不少，速度也在渐渐提升。
喻文一如既往去岸边陪我。
游完后为了感谢他这段时间的陪伴，我喊他去吃大餐。
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烧烤店，生意红火。
吃完饭，我俩在街上晃晃悠悠地溜达。
临近新年，好多店面都挂上了好看的彩灯。
华灯初上，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庆气氛里。
像是受到了感染，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22
好心情持续不到三秒钟。
走过一个拐角，一串星星彩灯下站着两个颀长的身影。
那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似乎喝了酒，靠在另一人肩头。
而另一人，则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背。
作为一个直男，如若换作其他任一人，我定会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过。
但那是谭一。
那个会魔法的男人。
我被施了定身咒，挪不开步子。
周遭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大雾四起。
心跳停一拍，呼吸却加快频率。
我心里某些坚定的信念崩塌掉了。
原来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老大……咱走吧，别看了。」喻文拉拉我袖子。
咒语解除。
我从魔法森林中惊醒，掉头便走。
醉酒那人发现了我，骤然抬头，一把放开身边的人。
「姜升……」他叫我，声音有些哑，却显得更有磁性。
他身旁那人闻声转向我，暗黑的眸子隐在阴暗里。
只听得他意味不明地说：「这就是那个小朋友吗？」
我本要走，一听这话停住了脚步。
说我矮尚且还能忍一忍，怎么还整上年龄歧视了？
我脑门一热，用尽全力扔下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
愤然离去。
「我不是小朋友，我是大朋友！」
23
我拽着喻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宿舍。
「实在走不动了老大……让我歇一歇，歇歇。」
他手撑膝盖踹了一会粗气，好半天才恢复正常呼吸。
「老大，有个事儿，我觉着吧，你还是得知道……」
「我都憋了几个月了，实在受不了了，要我老命了。」
「快放。」
我看他一眼，不清楚他要说什么。
「那个……我陪你去游泳，其实是躺椅拜托我的……」
「他找到我，说你一个人游泳不安全，一定要让我跟着你……还说，他不方便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可能会讨厌他……」
我讨厌他吗，我第九百九十九次地问自己。
我有时会觉得那个人强势、黏人，或者喜怒无常。
但从没有想过讨厌他。
一瞬间也没有过。
「姜升，我知道这话也许说出来不合适……但，躺椅真对你挺上心的。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可惜……」
「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我剜他一眼，跑回了宿舍。
24
我不讨厌谭一，相反，我对他有着另外一种美好的情感。
第一千次问自己后，我得出了最终解答。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只是，这领悟来得太迟了。
或者说，我早已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只是缺乏直面的勇气。
马拉松铺垫全程，到了临门一脚，却被告知已过了关门时间。
我拿起手机，拨打谭一的电话。
做决定的过程很纠结，但一旦做出决定，千难万险我也要试一试。
从小到大，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如馒头，我硬是蘸着这份决心，一口一口吃下去了。
「姜升。」
电话瞬间接通，我没想好说什么，磕巴起来。
「谭一……我……」
「下楼。我在你楼下了。」
我难以置信，以为他酒喝多了说胡话。
但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起来很是清醒。
计时器出现了故障，我被告知关门时间推后了。
又可以冲刺了。
25
调动起全身每个细胞，我扑向站在墙边的那个人。
「啧——」用力过猛，那个人承受不住重量，退后一步，头磕在了墙壁上，闷声轻哼一声。
「没事吧？」我搂住他脖子，轻轻揉揉他后脑勺。
谭一宠溺地看着我笑。
「别揉了，再揉我要控制不住了。」
「控制什么？变量吗？」
他要被我的脑回路笑死，傻傻乐了半天才答：「当然是控制不住想吻你啊。笨蛋。」
他食指刮刮我鼻子。
我幽怨地看着他。
「你男朋友呢？你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这么晚来找我？」
我闷声道，试图用所剩无几的理智压抑住徐徐升腾的情感。
「那不是我男朋友……那是我哥。」他沉声说话时，嗓音自带混响，我听得入了迷。
「他说『小朋友』，其实指的是小时候的你。」
26
谭一接下来的话让我陷入极度震惊的状态。
「那年在巴厘岛，我溺水被一个小孩救了。我哥也知道这件事。」
「姜升，那个不懂游泳的小屁孩，现在游得可好了。」他语气中生出一丝骄傲。
「他进了校游泳队，去参加比赛拿了奖。还救了当年救他的恩人。」
一阵风吹过，热带的气息传来，我望着谭一好看的脸，前尘往事与现实纠缠在一起，双双被托出水面。
我的视线定格在他脸颊那两颗痣上。
「我想起来了。我认识这两颗痣……」
我抬手触摸那两个平滑的黑点，仿佛在触摸十年的时光。
「认识就好，好多人劝我去点掉它们，说痣长在这里不吉利。」
「我才不怕呢。点掉了你认不出我才不吉利。」他做个鬼脸，少见地活泼起来。
「那些人瞎说。你身上哪里都是吉利的。你就是谭吉利本利。」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微仰起脸，堵住了他的嘴。
谭一微微一怔，随后汹涌澎湃地回应起来。
我哪见过这种架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我趴在他肩膀上微微喘息，趁机对准他耳后说：「上次在体育馆……那是我的初吻。」
他被我吹得有些痒，肩膀开始轻轻抖动，用词也变得言简意赅：「So？」
「所以你要负责到底。」
他也不答，却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27
我有些羞赧地看着他。
脑海中浮现出小说中的各种 PLAY，不知谭大人意向哪一种。
「去不去游泳馆？」
这个问题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现在这个点，恒温系统关了吧。」
「没，这段时间游泳队要训练，日夜开着。」
「那走吧。」
虽然我对他确定关系后第一时间想去游泳这件事有些理解无能。
但自己男朋友怎么办，宠着呗。
「啊，等等，」我又想起一件事，叫住他，「你喝过酒，不能游泳。」
「谁说我们去游泳了？」谭一转过头看我，勾起嘴角。
「那我们去做什么？」
我突然反应过来。
猛男害羞也会无地自容啊。
谭一抓起我的手，一路小跑，仿佛晚一秒到泳池水就会干似的。
28
游完这个酣畅淋漓的泳，我们坐在岸边，喘着粗气。
「感觉怎么样？」谭一捏捏我脸蛋，在我脸上意犹未尽地狠狠亲了一口。
「烈日炎炎。」我生无可恋地回答。
不知是空调的温度太高，还是身体的反应过于剧烈，我感到整个人都要随着水汽蒸发掉了。
「你呢？」我又问他。
他呵呵道：「拨云见日。」
过了一会，他又略一敛神，认真看着我。
「我很开心，姜升。今年的遗憾，不用带到明年了。」
「明年会更好。一年一年都会好，」我傲娇地抬头，「因为你叫谭吉利啊。」
「好好好，你给我起什么名儿我就叫什么。」
谭一凑近，迎上我的唇。
那是个绵密悠长的吻，像极了雨林中细密落下的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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