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为了让我救赎一个少年,把早就死去的我扔回了从前。
可是我讨厌救赎。
为何要救他人,我们一起去地狱不好吗?
开始,我把他当作玩物,让他控制不住地依赖我。
最后,我有点不忍心,决定放手了。
但少年却擒住我的下巴,眼神中写满了偏执。
「霍斯年,是你先招惹我的,就算是死,你也必须拉着我。」
1
「张嘴,吐出来。」这是我惯用的不可抗力的命令。
换作手下的人,早就被我临近暴躁的模样吓得唯唯诺诺了。
偏偏捡来的这个少年,咬紧牙关,任由鲜血从嘴角流到衣襟。
如同一朵妖艳的血花绽开在冰天雪地,将少年苍白脸色衬托得更显瘆人。
见沟通无果,我直接居高临下地将人死死摁在地上。
对方试图反抗,但因为很多天未曾进食,挣扎了几下便无果了。
回瞪着我,咬得更为起劲了,嘴角的鲜血也汩汩流出。
真是个有趣的小玩物,死了怪可惜的。
我抽出右手死死地掐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强制掰开对方紧咬的牙关,硬是抠出含在他嘴巴里的几片锋利的玻璃片。
晶莹剔透的玻璃在鲜血的渲染下比红玛瑙还刺眼。
将人松开之后,对方便无力地瘫软下去了。
回报我的是手指上两排清晰的牙印。
「喜欢自虐,喜欢疼痛是吧,那就再试一试。」在口袋中掏出一个耳钉。
蹲下去,强行穿过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痛……」地上的人大口地喘着气,不断扒拉着我的手。
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又如何能反抗得了我一个正常人呢。
最终,蓝色的耳钉沾着血,出现在少年的耳朵上,美得不可方物。
「真漂亮啊,下一次不吃饭,再自残,我就再给你钉一个。
「来人,给他打一支营养剂,别打太多,免得又有力气砸东西。」
「我……讨厌你……」地上的人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神,看向我,本该有点威慑力的,但莫名地让人想笑。
「裴厌,这个世界上讨厌我的人那么多,不差你一个,可以讨厌我,但不要虐待自己。我有事情要去处理,有时间再来看你,要乖哦~毕竟我喜欢乖的。」
2
这个少年叫裴厌的少年,是天道老儿求我来拯救的对象。
表面看起来单纯无害,可实际却是个偏执阴鸷的少年。
原生家庭的不幸让他极度渴望被爱。
只因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在他受伤之时给了他一张创可贴,他便监视、囚禁对方。
甚至萌生了毁灭世界的想法。
但我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我注定会死。
甚至可以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我没想拯救这个少年
我对他感兴趣,所以我想他陪我一起去地狱。
于我而言,「救赎」这个词充满了迷惑性。
在近乎现当代理想化的爱情背后,它是浪漫的,但后知后觉就会发现它的背后其实是虚伪和傲慢。
作为救赎者,可能是高高在上的俯瞰,是自以为是的给予。
对这个少年而言,不公平。
第一次见面,他便是被亲生母亲赶出来淋雨了,整个人就那么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唯一吸引人的是那双在黑夜毫无生气的眼睛,仅一眼,便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我蛮喜欢的。
于是,我把他带了回来。
他不闹,也从来都不问我是谁,似乎对自己将被带去哪里,我会对他做什么事情都毫不在乎。
只是不肯吃饭,宁愿喝自己的血,也不愿意吃任何一点我送过去的食物。
固执到可笑。
「家主,他又不肯吃。」
我勾了勾唇,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
房间里一片狼藉,药瓶和碗等玻璃器皿碎落一地,单薄的少年赤着脚呆坐着,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在我进来的时候,猛地站起来。
朝我走过来。
我身后的人立马上前,将我围住,我招了招手,劝退了他们。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想要做什么。
在我眉眼含笑时,他突然凑过来。
吻住我,一股血腥味瞬间在我嘴巴中弥散开来。
还有一丝密密麻麻的疼痛。
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的嘴巴里便多了一块冰冷的东西。
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到自己。
我推了推少年,擦拭着自己嘴角的鲜血,往少年的唇上一抹。
随后便从自己嘴巴里拿出一块玻璃。
我并没有生气,拖着板凳坐了下来,将米粥推到他面前。
「吃饭。想伤害我,需要花一点工夫,没有吃饭,哪来的力气。」
少年一滞,看着我,没有说话,不过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
余光中,我看见他脖颈那个露出来的金属链条,伸手挑了一下有余温的链子。
链子下有一块拇指大的牌子。
上面就刻着少年的名字,【裴厌】。
我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多恶毒的父母才能取出这样的名字,才会用一条类似狗链的项链当礼物送给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们的少年。
3
真是碍眼的东西。
我一用力,就将项链扯了下来,少年的眼神马上就变了。
「还我。」
「阿裴可知道,我这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上万的,你来不到一周,砸了我这么多的东西,我要点赔偿不过分吧?这个我先帮你保管着,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客客气气,好好说话,我再还给你。」
我起身,扭头便要离开,却被他拽住了手。
「还我,求你。」低着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少年的眼眶中溢出来,砸在我的手上。
倒是把我气笑了。
我拉住他的手,将他扯进我的怀里,搂住他的腰。
他身上只有一件衣服,正因为如此,我能触及他后背那些狰狞的伤痕。
就没有摸到一处好的地方。都这样了,还对那样的家庭有什么好期待的。
用另外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对方抬头。
「看着我,真有那么宝贝是吧?你缺心眼是不是?你可知道,在生日那天给你送这样的礼物,不是祝福,是一种枷锁。我拿这个跟你换,生日快乐。」
他脊背一直,没有了反抗。
我将准备好的长命锁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曾经我的母亲也送了我一个,希望我年岁平安,喜乐长宁。只是可惜,我没有活过 25 岁。
现在我送这个少年一个,自然也不是祈祷这个能保平安。
相反,我更希望,我死的时候,少年能陪着我一起死,毕竟通往地狱的路是很冷,很孤单的。
「我不过生日。」他看向脖子上的项链,眼里一下子就有了光亮,可随后又将全部的情绪掩盖了起来。
不过生日吗?只不过是没有人给他过罢了。
我记得,天道老儿说过,这个少年的弟弟跟他是同一天生日的,弟弟出生之后,便没有人记得他生日了。
就算买了生日蛋糕,都不愿意让他吃一块。
在打工的时候,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钱,兴高采烈地借着弟弟的名义买一个蛋糕,期待父母陪自己过一个生日,父母却因为弟弟肠胃不舒服,都去了医院。
剩下他一个人,苦等一夜,最终还是一个人流着泪吃下一整个已经化了的蛋糕。
这么一想,倒是有些许可悲。
「可我今天特别想吃蛋糕,陪我吃一个吧。吃完之后,还想回去的话,我送你回家。」
在没有真正绝望之际,他不会懂得我的好,更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我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既然如此,我愿意将猎物放回属于他的危险森林。
等到他真正遍体鳞伤,无处可去,心甘情愿回来。
吃蛋糕时,他显得格外地拘束,就好像怕自己有什么行为惹我不快一样。
「吃吧,是给你买的,不必如此。」
「我想回家,吃完你就会送我回家吗?」
「可以,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他挖了一勺又一勺,眉眼弯弯的,此刻倒像个正常人。
有点高兴的情绪。
吃完之后,我将裴厌送了回去。
车停在不远处,我看着越走越远的少年,戴上了耳机。
刺耳的谩骂声瞬间传了过来。
「这么多天,你是死了吗?翅膀硬了,学会离家出走了是不是。
「你怎么就不死在外面,回来做什么啊。
「跟你父亲一个德行,看见你就烦。」
随之而来的就是很用力的一巴掌。
少年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兴许是麻木,懒得反抗,兴许是渴望,即便是恨,他也想要这一份所谓的亲情,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本身就是故意的。
4
在我要摘掉耳机时,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霍斯年,我纵容你送我礼物,不是想要你监听我的。再有下次,这个礼物我会砸掉的,给你一个大的回礼。」
我没有想到,藏在平安锁里不那么明显的监听器会这么快被发现。
还能听到别人说纵容自己。
更加感兴趣了。
「派人盯紧,别让他被折磨死了,还有,我要他详细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家主,你喜欢他是吗?」
喜欢?怎么可能,只不过是有些人生来就擅长演戏罢了,得花一些心思才能真的完全了解。
「呵,他也配,只是个有意思的玩具而已,现在就死了,很可惜。」
话音刚落,肖凌就坐上我的车。
「他们要抓我,帮我一下。」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黑衣人,点了点头。
肖凌,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也就是故意接近裴厌的人。
他用温柔的伪装得到了少年的全部信任,可谁能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得到少年的心脏,去救他那有心脏病的妹妹呢。
「谢谢你,幸好今天有你在,否则我一定会被抓走的。」他咬着唇,一副受尽欺负的模样。
要是演得再像些,要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的话,说不定我会信。
「肖少爷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你家的人,抓我都不可能抓你。我不管你接近我是什么目的,但是裴厌,你动不得。」
此话一出,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有种被戳穿的窘迫感。
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霍家主,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是在我之前先救走他的人是你的对吧?明明那一次是你们第一次见面,为何你要如此偏袒他?只要霍家主不管我和他的事情,不坏我的好事,家主喜欢的那块竞标地,我们肖家可以拱手让出来。」
作为一个商人,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只赚不亏的生意。
「我拒绝,肖少爷。他是人,他只属于自己,我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讨论他的价值,评判他的生死?我是只见过他一面,但我还是那一句话,他是我霍斯年的人。只要他想,他什么都不用说,他就站在那里,我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给他。」
我对裴厌现在是没有感情,只是有些表面功夫需要做好而已。
我看向后视镜上面的小玩意,轻笑出声。
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是有点能耐。
车即将开走的时候,裴厌看了过来。
时机简直把握得刚刚好。
眼神中有太多的探究,似乎是要透过我的瞳孔去判定刚刚那段话的真实性。
我动了动唇:「是真的,我等你。」
百分百的诚意。
再不识趣,他就直接将人绑回去。
在他有心毁灭世界之前,杀了他。
「说话啊,哑巴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你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肠,我最清楚了,不要企图逃离我。
「养条狗看门都会叫两声。
「垃圾,早知道当初会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难听的话让我本来想要走的心为之一颤。
我根本就不敢期待裴厌会做出回应。
他就是个木头。
「过来,阿裴,跟我回家。」
抱着头缩在角落的少年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抬起眼皮,一双寒潭般的眼眸显得深沉无比,目光闪动间,又流露出历尽沧桑的感伤。
实在是复杂得很难看明白。
「过来,我便救你。」
这是巨大的筹码,对于裴厌来说,没有任何的损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我走来,嘴角还挂着鲜血。
我从车上出来,以漫天的晚霞为聘,在这一天里带走了带着刺的玫瑰。
「我护你一生一世。」
「霍斯年,我很危险,你招惹了我,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别不要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明明是笑着说的,但让我感受到了危险。
现在放弃对方还来得及,可我想救他,想用 25 岁的我换十八岁的他。
想给他最为明媚的春。
5
兴许是寄人篱下让他变得很乖吧。
他学会了恬不知耻地勾引我。
我看着他凑过来的身体,不免有些许排斥。
微微向后一仰,拉开了距离。
他的身躯一颤,随后又归于正常。
这是常有的事情,我觉得他已经接受了。
我看了一眼他那血淋淋的耳朵。
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
他疼得一缩。
那个耳朵已经因为感染而糜烂了。
那颗耳钉就跟完全长在里面一样。
看着就让人恶心。
按理说,已经有几天了,我给他用最好的药,该好了。
「疼吗?」
他呆愣看了我一眼,随后又绽放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给的都不疼,霍斯年,为什么你不碰我?我很脏吗?」
我:……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对他有欲望是正常的,过万花丛对于我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我从不留情债。
更不会留裴厌这样的危险情债。
一个能用刀划伤自己,甘愿让伤口糜烂,只为了让我心疼的人,我怎敢奢求下一次抱着他睡觉的时候,这个刀子不会刺向我。
「相比这个问题,我倒是很好奇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一听,也不藏了,撸起了袖子,露出来的都是狰狞的伤疤。
很深很深,但令人无法置信的是,上面都刻着【hsn】。
「偶尔这样很酷,不是吗?霍斯年,我了解你,只有你觉得我可怜了,才会完全信任我,放心将我带回来,才会不再锁着我,将我一个人关起来。我不要过没有你的生活,不要每天醒来,面对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
他声音很轻,但带着执着。
执着到差点让我认为会与他共度终生。
可惜的是,他的小打算我都能查到。
明明对亲情没有任何的期许,却非要装模作样地让我带他回家。作为最了解自己母亲的人,作为一个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又怎么可能没有能力应对这种情况。
我看过手下拷过来的视频。
视频中的裴厌根本就不会像那天一样,乖乖等着他母亲打他,他会躲,会顶嘴。
看母亲的那种眼神,几乎是浸了毒的。
我想,要不是他嫌弃麻烦的话,他会动手的。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算计我,这种失控的事情,我是极度不喜的,我喜欢事情按照我想的那样发展下去。
我以为是我在算计他,没承想被他摆了一道,莫名的挫败感,让我听不得这样的人跟我说爱。
「这是你的事情,我不喜欢你,裴厌,我讨厌爱这个词。你醉了,今晚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以后不要再给我提爱了。」
是醉了,要不是进展太快,他表现得太有目的性,我都差点动容了。
将手中剩余的牛奶喝完之后,我便离开了。
留下低着头,独自神伤的裴厌。
「家主,裴少爷有很多你的照片,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我想他是真的喜欢你吧。」
「管家,永远不要觉得他简单,更不要小看他的爱。他缺爱,他想要的很多,在没有确定自己能给他 100% 爱之前,不要随意招惹他。我不适合他,我自私,我很爱我自己,我对他拿不出 100% 的爱。」
这便是为何裴厌所有的暧昧我都要躲的原因。
我当然知道这小子的坏心思,也知道他每一次躺在自己怀里若有若无地撩拨。
我不回应他的感情,可以无视他的一切欺骗,只希望能看着他变好,完成天道交给我的任务。
6
在见到那个遍体鳞伤、断三根肋骨的男人之前,我会觉得他真的在变好。
「家主,这……」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是裴厌的亲生父亲。
是我在来接少年放学的小巷子里遇到的。
「呸,小兔崽子,他以为蒙着我的眼睛,我就不知道是,咳咳咳……他,难道不知道,打人专挑肋骨打,这是我教给他的吗?我要去告他,我要亲手将他送进监狱。」
看着地上正歇斯底里的人,我感到一阵头痛。
真会给我找事情。
「捂住他的嘴,吵死人了。」
我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最讨厌不知死活的人了。
「没有证据我是可以告你诽谤的。我家阿裴现在乖乖在学校上课,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能证明,他没有离开过学校。你说他打你,请问你有人证、物证吗?还是说你想凭自己身上这一点伤口,那恐怕还不够重,我来帮你吧。」
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刀子,精准地在对方的脊背上划拉了几下。
这是裴厌身上的伤口,也是划出来的。
「痛吧,这是你欠他的。就算他今天不打你,我也会找人揍你的。下次再来找他麻烦,我有一百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我是霍家家主,我若想动你,轻而易举,且悄无声息。」
裴厌跑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是个温柔的笑,眉目温和,完全看不出来惹了事。
「你来接我,我很开心。」
「裴厌,告诉我,为何要打他?我说过,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少年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回去,直勾勾地迎上了我的目光。
手撑在车盖上,将我圈在里面。
「因为你告诉我,努力的意义就是给自己争取更多的选择权,我只是不想要他毁掉我们的未来而已,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野心勃勃从来都不是什么贬义词,要一个一辈子很难吗?三次了,我不想有第四次。」
他掐着我的腰,堵上了我的嘴。
让我一瞬间忘记了我要问什么。
霸道中又带着不容置疑,我向来知道他接近我的目的不纯。
可他小小年纪,能在我面前克制,这还是第一次,唇舌失守,游鱼落网。
「嘴唇疼不疼?」
理智回来的裴厌率先发话。
我顿了顿神,摇了摇头,将人推上车。
系安全带的时候,裴厌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凑了上来。
「哥哥不疼,我疼。」
「忍着,坐好。」
「哥哥真狠心,跟当初将我一个人扔在马路上淋雨一样狠心。」
我愣了愣神,我和他何时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算起来,我们相识不过也就一个月而已,我对他可谓是尽心尽力。
他要天上的星星,我绝对不会给月亮的那一种。
怎么可能让他淋雨?
「裴厌,你在胡说什么?整天神经兮兮的。」
他别过头去,看向外面的窗户,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就在那个路口你扔下我的。我整个人都淋湿了,但我就是舍不得躲雨,我在赌,赌你舍不得让我淋回去。我输了,你死了,再也没有回来找过我。留给我的是数不清的荣华富贵,霍斯年,我不要那些东西。」
他的嗓音颤抖不已,仿佛被无尽悲伤的洪流淹没,无法自拔。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如何安慰。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厌,不要回避我最开始的话题,为何要打你父亲?不要任性,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我任性?霍斯年,他帮着肖凌来要我的心脏,我该乖乖给他是不是?还是你的心上人其实是肖凌,你希望我可以救他的妹妹。」
一吼,吓我一大跳。
「不说话,那就是我猜对了。果然,你跟我妈一样,她最喜欢在打完之后,关我禁闭,然后告诉我,世界上没有无私的爱,所有的爱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停车,放我下去。」
看着下一秒真的可能跳车的裴厌,我只能将车停在路边。
看着人渐行渐远。
7
原来他看到了我书房里的照片。
我和肖凌的确是认识的,或者说,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几年前,我们是彼此最为熟悉的陌生人。
当初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在一起,连我自己都差点这么觉得。
然而,妹妹的病情让肖凌越发激进,他到了可以不顾一切的地步。
在他眼里,我变成了一个坏人,一个阻拦他救妹妹的人。
上一次是我们一起演给裴厌看的戏。
我知道车上有监听器,也知道肖凌的计划。
他们两个,一个以为我不记得对方,一个以为我真的做到了爱。
其实不然,我记得肖凌,同样也不爱裴厌。
以前,我十分确定自己的感情,现在我很乱。
刚刚裴厌吻我的时候,我有种落荒而逃的情愫。
我的心在为他颤抖,在回应着他的感情。
对于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来说,感情是最没有用的羁绊。
思考的间隙,手机响起。
「喂,救命……」
「裴厌,你在哪里?」
「霍斯年,我不跟你玩了,我妹妹的病情不能拖,他的心脏我要定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一下子就跟沉了下去。
该来的剧情还是会来的,我以为我避开他俩的初见,就不会到这一幕。
「肖凌,要想活命的话,就放了他,否则,连我都救不了你。」
刚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我认命着驱车到郊外的仓库。
一下车,就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不用亲眼所见,我都知道,是肖凌的血。
「住手,我数三声,把刀子放下。」
他明显是杀红了眼,拿着刀子,一步步靠近腹部流着血的肖凌。
紧紧握着刀,就是不松手。
「3,2,1……」
他举起刀子,即将酿成大错。
我伸出手去,准备徒手接刀时,他收手了。
拉着我的手,仔细地端详。
「哥哥疼吗?有没有受伤,我看看。」
一脸的紧张,完全忽视了自己手腕还在滴血。
说不心动是真的。
又疯又有原则,让人恨也恨不起来。
我算是败了。
「我们试一试吧,裴厌,我好像喜欢你。」
他张了张嘴,震惊中又带着一丝颓废。
清瘦的少年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低头与我平视。
「不要说好像,我会反复纠结的。霍斯年,我喜欢你,没有好像,这是我曾经自己确定过无数遍的答案。我这一次是故意被他绑架的,我想看看我在你心里的分量。
「只要你不死,我会做一个好孩子的。我生性不坏,但若我变坏的代价是你离开我,那我宁愿永远是一个好孩子。什么都不要问,带我回家,好好管我。」
他靠过来,整个人都窝在我的锁骨上。
我自然也不想再问了,带着人回去了。
8
一到家,他便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表达着爱意。
「哥哥的腰是软的,心也是,从今天开始,我要住在你心上。」
一句骚话,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裴这张嘴,惯会说这种话。下一次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明明有能力逃脱,偏要冒险,还让自己受伤。还有啊,爱不能超越法律,这是底线。不能因为你爱我,怀疑我爱他,便肆无忌惮地对他挥刀。」
我希望理由也就这么简单。
「我不懂这些,也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只知道,喜欢的东西,就要抢过来。哥哥以后教我。若是你扔下我的话,那我便杀了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
他嘴角一抹讥笑,神色也越发凉薄起来。
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
让我一阵恶寒,我们原本属于一类人。
他都这般偏激了,我也想偏激看看。
我捏着他的脸,嘴角也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会死,会下地狱的。
「阿裴,地狱不好,但我想要你陪我。」
「荣幸至极。」他吻了过来。
越发不温柔,带着强势和占有,带着失控的热烈,迫不及待地侵入纠缠。
把他哄睡之后,我拿着体检报告单叹气。
胃癌晚期,我要是能活,那一定是一个医学奇迹。
「家主,一定还有办法的。」
「没办法了,没事,我不怕死。」
我本来就是为少年而生的。
醒来之后的裴厌,第一件事就是拉我去医院。
给我办理住院手术。
他似乎很不喜欢医院,一进去,整个人都显得尤为不安。
我拉住他冰冷的手,有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渐渐涌上来。
这一幕好像发生过,还不止一次。
我心里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裴厌,你说的不想有第四次,是不是不想见证我的第四次死亡?」
我不完成任务,我不阻止他毁灭世界,便会一直重新开始,经历从生到死。
这天道还真的是一肚子坏水,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重生哪里能轮到我,合着是有这么大的坑在等我。
「是,这是第四次,只要我杀了肖凌,这个世界就会坍塌,你便会重新活过来。」
9
我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三天都没跟裴厌说话了。
「天道,出来,你说说现在该如何处理最好?」
我当初觉得就自己的手段,能处理好这种小事,完全不需要天道的帮助。
现在我觉得心都要丢了,再不寻求帮助,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在他对这个世界动手之前,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心脏给气运之子的妹妹,这样,你就可以活着,可以跟气运之子在一起。」
杀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我曾经在他睡觉的时候,掐住他的脖子,可他那无所谓的态度。
让我断定他不怕死。
「哥哥要是喜欢掐的话,那便掐吧,只是我希望,我能在奈何桥上等到你。」
「杀了他,我便需要给他陪葬,我想他死一定会拉上我的,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善良一点的?」
天道彻底沉默了。
我想身为世界的秩序之神,它绝对不是善良之辈。
毕竟善良的人是心慈手软的,成不了大事的。
「有,他喜欢你,我给这个世界创造一个跟你相似的人,让他们在一起,用爱拴住他。」
思来想去,我们一致同意了这个决定,在生死攸关之际,将裴厌推给了霍晨。
我名义上的侄子。
在天道的操纵下,爱意真的在转移。
他们俩一起来医院看我,那十指相扣的模样竟然会让我心痛。
他听话了,依偎在别人的怀抱里,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的人。
「小叔,等很久了吧,这是我特地给你熬的汤,快尝尝。还有,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裴晏,是我的爱人。」
霍晨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全部都是柔情。
他们般配到了极致。
裴厌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至少不会像跟我在一起那样,被我冷落到自残。
「是讨厌的厌吗?」
「小叔,不是的,是海晏河清的那个晏,他值得最好的,名字也是。」
我晃了晃神,是呀,这名字本身就不好。他来我这里,一个多月了,我竟然没有意识到,没有带着他完全脱离原生家庭。
「那你可要待他好一辈子。」
「会的,小叔也要快点好起来。」
寒暄过程中,裴厌一直都是含着笑的。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幸福。
突然有点不忍心带着他一起去地狱了。
那便祝他余生喜乐吧。
10
「天道,将我的心脏给肖凌的妹妹吧,我相信改变个世界规则对你来说,并不难吧。我坏事做尽,偶尔想做一件好事,你会答应的吧。」
天道最开始是不同意的。
但我磨了它很多天。
他才答应了下来。
拿着我签署的捐献书出现在我病房的肖凌,气得眼睛都红了。
「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你?」
「因为人为的巧合。反正都会死,死得高大上一点不好吗?答应我,放过裴厌。」
我看向外面,任由窗外的光洒在我的身上。
要是按照裴厌说的那样,我已经重启人生四次了。
那我一定很期待死亡吧。
摘掉面具,为人生画上句号。
让本就绚烂的人生归于平静。
安排完所有的事情,保证没有后顾之忧后,我便不想吃药了。
躺在床上,静静盯着天花板。
任凭胃部的疼痛完全吞噬我的理智。
痛到没有任何的知觉。
在我睁开眼睛之前,我以为我已经在地狱了。
没有想到,是在海边。
「哥哥,漂亮吧。」
身边坐着的是那个本该将自己完全遗忘的少年。
我有很多疑问,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纠结了。
点了点头,确实很漂亮。
夕阳落入海底,晚霞亲吻涟漪。
自然本就是很奇妙的存在。
「哥哥真狠心,为了避免结束,你直接避免了一切的开始。你可有想过,我该怎么办?陪霍晨演戏真的很累的,我知道你想要我好,但对不起,我忘不了你,我对你的爱,早已经刻到骨子里了。」
他拿出一个药瓶,放在身边,里面的液体是褐色的。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心里却有种不安升腾而起。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掐住我的下巴,眼神中写满了偏执。
「霍斯年,是你先招惹我的,就算是死,你也必须拉着我。」
他笑着就将那个药喝了进去。
等我反应过来,捏住他嘴巴时,他已经全部喝完了。
靠在我身上,夕阳恰好落在他身上,自此光便有了模样,是这个少年。
他长得真的很漂亮,如若生他的人爱他,他会过得很好的吧。
「哥哥,本来我是想像第三世那样,用这个毒药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可是我不想让你一直承担轮回的痛苦,我知道你不愿。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私自让你承受了四世之痛。」
我听着他的话,消失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涌进了我的脑袋里。
有点回光返照的感觉。
11
原来我们真的处过四世了。
很荒谬,很容易让我这个相信科学的人信仰崩塌的。
第一世,我在他六岁那年便见过了。
骨瘦如柴的少年在寒冷的冬日里,穿着单薄的衣物和不合脚的鞋子,蹲在橱窗的外面,看着里面的小朋友笑着切蛋糕。
眼神里溢出来的羡慕,让我一个路人都动容。
我问:「小朋友,你也肚子饿了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许久才回应我的话。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不管饿不饿,我都希望橱窗里面的那个小孩能够一直这么幸福。」
无心的祝福才更为感人,这一刻「纯粹」这个词具象化了。
我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了蛋糕店。
请了他吃了一个蛋糕。
「好好吃,谢谢哥哥,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他明媚的笑容,我本不该忘记的。
第二世,是他十三岁那年被自己的父亲打得全身没有一块好肉,随意丢在小巷子里时,我救了他。
一个身处黑暗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我这一道突然闯进来的光。
我的一点点好,便让他记了一辈子。
就连我第二世提出想要他的心脏去救肖凌的妹妹,他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死在了我死的那一年。
只是很可惜,在死之前,他就已经因为误认为肖凌喜欢我,杀了肖凌,毁掉了天道为之守护的气运之子。
于是便让我有了第三世,我和他的相遇是在他十六岁那年。
成长中的少年在这一世对我表达出了强烈的欲望。
初见便是囚禁。
他对我极好,锁着我,但是链子够长,能在整个房间里行动。
生性不喜欢束缚的我自尽了。
抛下了那个满眼是我的少年。
那一天,他没有哭,抱着我的尸体,异常地平静。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将我的躯壳保存得像艺术品的。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制作出毒药,倒进城市的水里的。
只知道,记忆中的那一天,他剖开了自己的心脏,被爱的欲望支配成了疯子。
他说:「如果是爱我的话,这么做也不算惊世骇俗。」
第四世的初见,是他的蓄谋已久,他知道我的任务。
他以为我还在生上一世的气,心甘情愿跟着我回来。
自虐,自残,都只是想让我开心。
回忆完这一些,我捂着是抽痛的心脏。
看着肩上的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厌,你本可以不用如此的。」
他凑过来,吻住我,带着极致的温柔。
「哥哥,没有什么本应该,我就是这样子的。我自以为我聪明地洞察了一切,知道天道的所有打算,我还是不打算放过你。我爱你,想和你醉生梦死,即便爱你会鲜血淋漓,我也不想你做我的意难平。既然改变不了结局,那我便陪你一起死吧,原谅我,自作主张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我抬起手,但没有力气帮他擦掉了。
事到如今,我好像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也爱他,这一次没有好像。
「那便一起吧。」
这一次,我任由爱意在自己的心尖肆意疯狂,义无反顾地背叛了黎明,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黑暗。
在无光的夜晚,在他的耳边,轻诉了爱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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