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周羡之道歉的那天。
他说:「我知道你母亲走后,你在那个家过得如履薄冰,所以你拼命抓住那些名利,你没错,我也不怪你。」
「但夏央,我不是非你不可。」
他关上了门。
那个曾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人,再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1
我刚停好车,手机就响了起来。
那头的人扯着嗓子催:「大小姐,怎么还没到啊?全场就等你一个了。」
早上才刚下飞机,头还疼着,我按了按太阳穴:「到楼下了。」
顺着旋转门往里走,我刚按了电话,一双白净的手拦住了路。
「你好,请问你知道 888 包厢怎么走吗?」
是个小姑娘,背带裤,羊角辫,扑面而来的校园气息。
我看着她:「找人?」
她嘴角上扬,眼里带着狡黠:「突袭,来查男朋友的岗。」
我才看清对方原来不是素颜,只是妆化得淡,笑起来很灵动。
困意散了些,我往前走:「走吧,顺路。」
对方俏生生地说了句谢谢,跟在了后面。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心里盘算了一圈今晚包厢里的人。
不知道又是哪个少爷从学校里招惹来的。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包厢已经到了。
我伸手推开门,众人看了过来,还没等招呼,后面的小姑娘从门口直蹿进去。
三蹦两跳地就抱住了沙发正中间的那道身影。
事情发生得很快,大家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屋里静默一片。
只有小姑娘仰着头,抱着那人的胳膊撒娇:
「阿羡,我刚找不到位置,还是门口的姐姐带我进来的。」
说完又冲着我道谢:「谢谢姐姐,带我来找男朋友哦!」
小姑娘笑得情真意切。
所有人闻言也跟着转头看我,眼神七零八落。
深处热闹中间的那人也抬眼向我看来。
他没推开身边的人,甚至没动过一丝半点,只是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惯常的看戏姿态。
闲来无事的时候,周羡之很喜欢看我和他惹来的莺莺燕燕扯头花。
一般我都懒得搭理,但这小姑娘一套一套的,又有点意思。
于是我站在门边,姿势没变,面上却是跟着笑了。
「不用谢,让你男朋友记得周六跟我回家就可以。」
小姑娘瞪大双眼,震惊又委屈:「姐姐,你在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眼泪似乎就要掉下来:「阿羡是我男朋友……」
我径直走过去,将手里的包往周羡之身上一扔,金属链条刚好甩到小姑娘的手,这下是真疼得眼泪直掉,瘪着嘴正想把手往旁边人跟前凑。
周羡之却突然挪了个身位,顺势握着我的手腕,拉着我坐到了他俩的中间。
他倾过身子,倒了杯酒递到我的跟前,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周六去接你?」
连眼神都未给过旁边半分。
小姑娘在我耳边哭得更厉害,似乎铁了心要问一个答案。
「阿羡,她是谁?你为什么要跟她回家?」
我也偏过头:「周羡之,人问你呢,为什么要跟我回家?」
周羡之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浑身都是懒散的矜贵少爷样,漫不经心地开口:
「跟未婚妻回家吃饭啊。」
小姑娘还是很倔:「可你答应我的表白了的。」
周羡之「啧」了一声,有些不耐:「你说想当我女朋友,我说随便。」
好一个铁石心肠的渣男。
包厢里有人笑出了声,小姑娘难堪极了,捏紧了包站起身。
「周羡之,我要和你分手。」
「哦,随便。」
对方含泪冲门而出。
周围的笑声就更大了。
我回头,周羡之已坐回位置上,和我一点接触都不再有,和旁边的人自顾自地碰起了杯。
唱歌的唱歌,打牌的打牌,包厢里很快恢复了热闹。
不是没人在意那个小姑娘,是没人敢问半分。
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狗血,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周羡之。
2
散场的时候接近两点,我准备开车回家睡觉。
周羡之的脸有些红,没什么力气似的坐在副驾驶上,冲我吹了个口哨,眼神难得没有尖锐。
本是流里流气的行为,但他做什么向来都慢条斯理,总有些独特的散漫不羁。
我关上车门,冲他走过去:「代驾呢?」
他摇头:「没叫。」
「为什么没叫?」
他抬头和我对视:「你没喝酒,不应该送我?」
理所当然的语气,这很周羡之。
我看着这张一个月没见面的脸,心到底还是软了软。
于是推开车门,拎着包坐进了驾驶座。
「回你的公寓?」
周羡之坐在副驾上,点了点头。
我开车慢,深夜的公路上,顶级超跑被开出拖拉机的既视感。
以往坐在副驾的人少不了要念叨几句,但周羡之没有。
他伸手点了几下,密闭的空间里响起了音乐,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前方。
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全程都是那边在说,他只最后敷衍了几个「嗯」。
其实我听到了周奶奶的声音,但周羡之直到挂了电话,也没有看我一眼。
车子终于进入地库,我熄了火。
万物寂静的瞬间,身旁的人忽然动了,我感觉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下一秒,唇上传来一阵温热。
周羡之亲得用力,带着些不可言说的狠劲,在我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手脚被他固定着,我只好趁其不备,猛地咬了他一口。
周羡之吃痛,往外撤退,轻轻地含了含我的下唇。
我们的呼吸交缠到一起,一时分不清谁的心脏跳得更快。
「周羡之……」我伸手推他。
他顺着我的力气往后,靠回椅子上,我刚得以正常呼吸,下一秒尖叫出声。
周羡之将我一把捞了过去。
我被他圈在怀里,双腿被迫跪在两边,两只手下意识抱着他的脖颈。
他看着我,眼里像是起了火。
我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却被他狠狠掐住腰,手劲儿异常大,我疼得闷哼一声,他却置若罔闻。
跟周羡之,不能来硬的。
于是我软了语气:「周羡之……」
可话还没说完,周羡之扣着我的腰就吻了下来,比刚才的动作还要急。
我被困着,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
本以为他发会儿疯,这场混乱就能结束。
可他的吻越来越往下,落到了锁骨,手也从衣服边缘摸了进去。
我终于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开始激烈地挣扎。
可男女力气始终悬殊,此刻的周羡之浑身散发着可怕。
也许看我挣扎得太厉害,周羡之终于从我胸前抬起了头。
他定睛看我两秒,忽地松开了我的手,又笑着故意将我肩上滑落的衣服拉了拉,语气轻佻:
「不是想嫁给我?直接怀个孩子,奠定你周太太的地位,不是更好?」
那一瞬间,屈辱感从四面八方围住了我。
似乎是绕紧了我的呼吸,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啪——」
空荡荡的地库里,巴掌声显得尤为响亮。
「周羡之,你混蛋!」
3
以前的我和周羡之不是这样的。
我们自幼认识,高中之前都是邻居,日日同出同进,直到他家搬走。
但他仍然坚持每天等我一起放学,看着我上车后才转身回家。
学校里的人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是天作之合。
周羡之向来不是跟人解释的性子,我也怀揣着少女心思闷不作声。
直到我高考结束,父亲的初恋带着孩子上门,母亲气得从二楼楼梯失足摔下,还没等送到医院就咽了气。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那会正在和周羡之毕业旅游,接到电话一时之间乱了分寸,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办。
是周羡之当即订了机票,带着我连夜赶回医院,忙前忙后帮着我处理所有的事情。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爸妈是商业联姻,父亲和校园里的白月光被家里强拆姻缘,母亲又对才华横溢的父亲真心一片,门当户对的两家大人直接盖棺定论。
父亲是独子,那时候的他无法对抗全世界,所以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他婚后洁身自好,待母亲大方又敬重,人人都称他俩是模范夫妻。
所以在我初中前,家里也过了好几年的恩爱日子。
只是后来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白衬衣上偶尔有令人遐想的口红印。
母亲三天两头找他吵架,疯狂摔东西,歇斯底里地怒吼。
父亲刚开始会耐心解释,后来逐渐沉默,直至冷眼旁观。
周羡之听到声音会跑过来接我,牵着我的手回他家。
直到家里重新恢复平静,保姆会来把我接回去。
所以记忆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周家度过的,是和周羡之一起度过的。
后来父亲开始不再归家。
母亲逐渐将所有的怨气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她骂我不争气,说父亲不爱她是因为我是个女孩。
她情绪失控时会用力掐我的脖子,却又在清醒后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以为自己是不喜欢母亲的,可当真正看到那具冰冷的尸体时,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眼泪直掉,嚎啕大哭,直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是周羡之守在我的身边。
他着急地过来摸我的额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说你低血糖,情绪失控才晕的。」
我伸手抱住他:「周羡之,我没有家了。」
父亲当着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面发誓,他对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知情。
那个女人跪在我的面前,说那孩子生了病,她实在是没办法。
我看着那个比我大一岁的哥哥,他很瘦,脸色惨白,五官和父亲年轻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是爷爷拍板,人带进来养着,但不准领证,夏夫人只能是我的母亲。
外公外婆也将母亲的股权转移到了我的名下。
我一言不发,眼睛干疼。
从此我的家,变成了别人的一家三口。
4
我感觉自己变得破破烂烂,碎成一片又一片。
我每天躺在床上睡觉,吃完东西就呕吐不止,严重时靠输营养液维持。
父亲想找我谈,但我谁都不见。
后来是周羡之强行将我从房间里抱了出去,我死活不愿意,对他拳打脚踢,又抓又咬。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将我抱到阳台上,指着外面路边正在谈笑风生的人,冲我说:「看见没?才不到一个月,你那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已经有了交际圈,你那后妈已经约着各种太太喝下午茶,你再这样躺下去,人家只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夏央。」
周羡之很少叫我全名,惊得我浑身一颤。
「我要是你,我会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周羡之虽是独子,但豪门大家总是错综复杂,但他总是处理得游刃有余。
不然也不能在利益至上的二代子弟堆里得一句心服口服的小周爷。
我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看着楼下那母子俩,又想起眼里只有权势地位的父亲。
「你说得对,我的东西,谁都别想抢。」
自那之后,我不再消沉,和周羡之一起,逐渐回到了圈子中央。
周羡之是一个很合格的老师。
他教我怎么和那对母子明争暗斗,告诉我什么时候低头示弱,什么时候狠心出手。
我学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大一入学就申请了转专业,从喜欢的中文转到了金融,拼了命地刷比赛刷绩点,学骑马学赏花学喝酒,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又在公司各个部门实习,抓住每一个项目机会。
大四毕业那年,我为公司单独拿下了一个重要的政府投资。
人人见着我爸都要夸一句:「夏总真是好福气!」
这话不仅是夸我,还在说我那个便宜哥哥。
这些年,他们母子也逐渐站稳了脚跟。
我了解我的那位父亲,在他眼里,利益至上。
不给他入族谱,让他只能带着私生子的名号委曲求全。
又放纵给他实权,让他和我明里暗里都打得头破血流。
父亲不爱我,也不爱他,他最想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利益接班人。
于是我顺着他的心意,变得冷漠无情,满眼算计,成为了人人尊称的夏大小姐。
我一直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走得还算稳当。
也从来没后悔过。
直到把我把周羡之弄丢了。
那段时间,那女人总在餐桌上暗示入族谱的事。
往日总是直接拒绝的父亲这次竟然沉默许久,最后叹道:「不急。」
父亲的态度让我心下一紧,刚好公司的那个项目又推进得不算顺利,我几乎不分昼夜地扑在了工作上。
合同谈拢的那天,我陪着合作方的人喝到了将近深夜。
妥帖将人送走后,助理才着急地跑到我的跟前,将手机递了过来。
「夏部长,周总刚给您打了五个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已过零点,心里猛地一慌,立刻回拨,但那边没接。
我有些急,顾不上头疼:「赶紧让司机开车过来,我要去找他。」
周羡之一直没有接电话。
我手忙脚乱下车时还不小心崴了脚。
我拎着蛋糕独自上楼,狼狈地输入他家密码,走进去,看到客厅里的人影,心里的石头才落下。
「周羡之,对不起,我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应酬,我喝懵了。」
「我错过了时间,但我真的没有忘记你的生日。」
周羡之正坐在落地窗旁边。
我将蛋糕放在桌上,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旁边:「对不起……」
周羡之看着窗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生气了。
过了半晌,周羡之语气平静地开口:
「夏央,你开心吗?」
「你现在的样子,我好像都有些不认识了。」
我被他的话问得头脑发懵。
我知道,是我错了。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单独见面说过话了。
他给我分享的日常,被我放在了无数条工作消息之后。
好不容易我答应他出去玩,半途他还要送我回公司加班。
就连最重要的生日,我曾答应他一定会给他说第一句生日快乐的誓言,也被我置之脑后。
我真是个坏人。
可我还是委屈得想哭:「周羡之,你不要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好不好?对不起,我会改的,我只是太忙了,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我们周末就出去玩,好不好。」
他转过身,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温柔地给我擦眼泪。
「别哭了,我没怪你。」
周羡之确实没怪我,他只是做回那个风轻云淡的小周爷了。
圈子里的聚会,他的身边开始跟着不同的女生。
我把他的微信置顶,却极少收到他单独发来的消息。
打牌的时候有人开玩笑:「你俩这是散伙了?」
周羡之轻飘飘地推倒了牌,叼着根烟,语气混不在意:
「我怎么不知道我俩还合伙过。」
我站在门口,假装没听见,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和众人打招呼。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我和周羡之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毕竟后来我主动找他吃饭,聚会结束又赖着让他送我回去。
我不是个嘴甜的人,哄起人来也是直接得要命,但周羡之偏偏吃这一套。
渐渐地,我俩的关系又恢复了些。
和我同时出席几次聚会之后,他身边的莺莺燕燕逐渐消停了下来。
他的兄弟调侃道:「还得是小夏,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6
十二月,为了弥补之前生日的遗憾,我从很早就开始计划了这次节日的安排。
再想起来,真是记忆里又甜蜜又苦涩的一天。
从包场到鲜花,从进口食材到每道菜的口味,我都顺着周羡之的喜好一一安排到位。
我特意穿了和他领带颜色一样的长裙,化着漂亮的妆,在高级餐厅里,向他告了白。
「周羡之,邀请你,谈个恋爱。」
我端着红酒冲他歪头,笑意盈盈。
周羡之愣了两秒,随后嘴角上扬,眼尾都泛起了笑意。
「好。」
周羡之本来想带我回公寓,但我想起第二天开会的材料还在家,于是他送我回了老宅。
下车前,他抓着我亲了又亲,我笑着推开他:「不行,真的要回去了。」
怕那人兴致又起来,我走得匆匆忙忙。
刚走到花园,迎面撞上了个人。
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抱着胳膊站在那,显然是等我已久。
我收起笑:「麻烦让一下。」
他打量着我:「夏央,你可真是,为了这点继承权不顾一切啊。」
我本不想和他多言,准备从他身边路过,结果被他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我的好妹妹,你说,周少爷要是知道了你和爸的那点交易,还会答应你的表白吗?」
他的声音像一条毒蛇,令人瞬间心寒。
我收回脚,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冷笑道:「别装了,我那天听到了。」
「周家的联姻换海外子公司的负责人,真是让人羡慕。」
我手脚有些发凉,不准备搭理他:「随便你怎么诬陷。」
「你还不知道吧,爸可太看好你了,知道你今晚要表白,他已经提前和周家人见过面了,你前脚跟周羡之表白,后脚周家就让他跟你联姻。」
「你猜,周羡之这次还会信你吗?」
嘲笑完我,他便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会,突然想起要给周羡之打电话,可是摸了半天,也没从包里找到手机。
「在找手机吗?」
我猛地回头,周羡之正拿着我的手机。
他站在原地,像是站了很久的样子,眼神令人陌生得无所适从。
我的心一下悬到了半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声音有些颤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手机掉车里了,给你送过来,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在那瞬间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万丈深渊。
「周羡之,你听我解释。」
「好,你说。」
可是我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表白是真的吗?
是的。
我喜欢周羡之这件事,从没有改变过。
可和父亲的交易是存在的吗?
是的。
我确实想用周家的联姻拿到那个位置。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记得要道歉。
「对不起……」
他走到我的面前,将手机放进我的掌心。
「夏央,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我重重地点头,又怕他误会,猛地摇头,眼泪哗啦哗啦地掉。
周羡之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行,就当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7
我去找父亲对峙。
他看着我,语气浑不在意,只四两拨千斤道:
「生在我们这种家庭,不要妄图真正地爱一个人。」
「我这是教你用利益绑在他的身边,这才是最牢固的办法。」
他看着我和周羡之长大,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
可他就是要让周羡之心生隔阂。
他给我权力,让我成长,但我要永远在他的控制之下。
如果周家真的成为我的背后支撑,对他来说,危险且不可控。
他需要的只是送个女儿过去,巩固周家的合作。
顺带再用点心思反手把人推上高台,和他的私生子斗得你死我活。
这就是我的父亲。
我终于看清事实,不欲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有个澳洲的项目,明早的机票,你记得收拾过去。」
我拒绝:「我不去。」
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要去找周羡之。
「这个项目成了,不仅海外子公司负责人给你,明年万岛广场那个项目,你也可以参与。」
那是集团这三年最核心的业务,父亲此前从未让我和他的私生子碰过半点。
「这次你出去,我把李特助派给你,你直接跟他对接。」
「人生总要取舍,要周羡之还是要项目,你自己选。」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好,我去。」
我站在机场的时候,还在给周羡之打电话。
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
后来他索性关了机。
我编辑了很长的消息发过去。
解释我的真心,也坦白我跟父亲的谈话,我道歉,认错,我说等回来一定给他一个交代。
可是直到我从澳洲回国,周羡之的头像再也没亮起过。
8
我拼死拼活将本来一个月的行程压到了二十天,从机场出来,行李都顾不上取,就打车去找了周羡之。
那天是圈子里的固定聚会,我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只看见周羡之怀里搂着个姑娘。
两人正在被起哄喝交杯酒。
小姑娘羞得耳朵都红了,却还是闷头喝下,然后倒在周羡之的怀里。
周羡之捏捏她的耳朵,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娇人笑开了怀。
大家看到我之后,纷纷沉默,眼神在我和周羡之中间转来转去。
我主动走到桌前拿杯子倒了酒。
「来晚了,自罚三杯。」
一口气闷完三杯,额头有点犯晕,我缓了缓神,喊了周羡之的名字。
他抬头,从我进包厢起,第一次将眼神放在我的身上。
我看着他说:「我们聊聊,可以吗?」
他怀里的小姑娘抿着唇不乐意道:「阿羡,她是谁啊?我不想你和她聊。」
旁边没人开口,所有人等着周羡之的反应。
他冲我笑,笑意都带着敷衍,语气更是无所谓:
「不好意思,女朋友脾气比较大,可能聊不了呢,我、的、未、婚、妻。」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慢。
周公子要是想羞辱一个人,自然有千百种方法。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又睁开,语气平和:
「好,那等你有时间,我们再聊。」
「抱歉,刚下飞机,来得太匆忙,今晚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改天我做东。」
又赔了两杯酒,我才大大方方地从包间退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等到凌晨三点,才在周羡之的公寓门口等到他。
他像是没看见我一样,径直去开门。
我想起身,但酒劲让人眩晕,只抓住了他的裤腿。
他没动。
我拽着他,低声道歉:
「周羡之,对不起,我是来找你解释的。」
过了很久。
周羡之的声音才从头顶袭来。
一字一句,敲打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他说:「夏央,咱俩认识那么多年,我给你撑过的腰还少吗?」
「我知道你母亲走后,你在那个家过得如履薄冰,所以你拼了命地想抓住那些名利场上的东西,你没错,我也不怪你。」
「但好像,你拥有的越多就越我越远。」
「从你拿喜欢这件事做筹码开始,你所谓的真心只剩下一团笑话。」
「周家你想嫁就嫁,我无所谓,跟你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但夏央,我不是非你不可。」
他关上了门。
那个曾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人,再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9
自那之后,我成了周羡之的未婚妻。
他身边的人换得更勤,可爱的,性感的,漂亮的,大方的,来者不拒。
他偶尔会给我留一些体面,戏谑地喊我两声未婚妻。
也会在兴致来时纵容小姑娘闹到我的跟前,徒增大家的饭后八卦。
这就是父亲最想看到的场面,他在生意场上给了我更多的奖励,家里那母子俩气得直摔东西。
我失去了周羡之,总不能再把手里其他东西丢了。
于是我将所有的真心与喜欢都打碎了往回咽。
每个月定期去周家和长辈问好,礼数周全,姿态谦卑。
周羡之带人过来玩,我还能给大方地给人姑娘点点炮。
他心里要是不高兴了,我就陪人扯扯头花,演戏给众人图个乐。
人人都说我为了嫁进周家不择手段。
我不解释,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可我到底还是个人。
别人说,家里人说,那些不重要的人说,我都可以不在意。
我会有其他办法报复回去。
可周羡之也那么说。
当他如此轻佻地羞辱我时,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是觉得被狠狠扎进了一刀。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至崩塌。
我坐在路边,哭得狼狈不堪。
我又想起晚上那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笑起来的某个瞬间,像极了高中时候的我。
那个时候,我还有个完整的家。
我还有吆五喝六的周羡之。
直到某一天,妈妈走了,家没了。
父亲不是我一个人的父亲。
周羡之也不再是我的周羡之。
往事越想越委屈。
哭得昏天黑地时,我竟然出现了幻觉。
我看着被甩了一巴掌的周羡之从远走近,直到蹲在我的面前。
他伸手来抱我,我不愿意,狠狠推了他一掌。
手心都麻了。
他还是要来抱我。
我又扑上去咬着他的脖子,一边用牙齿狠狠地磨一边哇哇大哭。
他一声不吭,紧紧抱着我。
我彻底崩溃,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你总是怪我变了。」
「可是我的算计、我的狠心都是你手把手教的啊!」
「我不委屈吗?」
「是我想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周羡之,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可是,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真的好喜欢你,但我真的也好痛。」
10
第二天,我是在自己房间醒来的。
摸过手机发现上班快要来不及,立刻爬了起来。
十分钟收拾好,拿着外套就往楼下冲,结果在楼梯拐角撞到了人。
我和这位便宜哥哥自从撕破脸皮后,连表面关系都懒得敷衍,遇到高低要嘲讽几句。
结果他看我两眼,扭头就走了,连哼都没哼。
我也顾不上他,急匆匆地上了车,司机将车开出别墅区的时候,我才给家里的管家叔叔拨了电话。
「陈叔,昨晚谁送我回来的?」
「羡之把你抱回房间的。」
「当时那人也在家吗?」
我向来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叫。
「在的,羡之和少爷在客厅里还交谈了几句。」
想了两秒,我又给周羡之拨了过去。
「喂?」他竟然很快就接了。
我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道谢:「昨晚谢谢你送我回来。」
「……」
过了两秒,他问:「还有事?」
也不知道为何,我就是不太想挂电话,于是绞尽脑汁想到一个刚好最近在跟周氏企业合作的项目。
「那个浅水湾的项目,今晚我跟贺霖谈最后的签约。」
「在哪谈?」
「朝野。」
「……」那边又没了声音。
对话实在是太干瘪了,于是我又随口问了句:「你在干吗?」
「开会。」
!!!???
我立刻收线:「再见!」
一定是昨晚那个包厢的水有问题。
不然怎么昨晚没喝酒的情况下抱着人发疯。
又在今早明知人开晨会的时间里打电话闲聊。
我仰头叹了口气。
忙完一天的活,我带着人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朝野定好的包厢。
贺霖带着人姗姗来迟。
推杯换盏地聊了些场面话,我拿出合同。
「贺总,您看没问题的话,咱们不然先定一下,事儿妥了再接着玩。」
贺霖和我年纪相仿,是贺家这一辈唯一的独苗,有一个当书记的好爷爷。
贺霖也算优秀,只是周羡之在这一辈二代里过于突出,把其他人衬得平庸很多。
贺霖和我们不算是一个圈子,但总有人拿着贺霖和周羡之比较,颇有种王不见王的感觉。
这也算我和贺霖第一次正式打交道。
11
贺霖没接合同,倒是端起了酒杯。
「早就听闻夏大小姐漂亮又有魄力,这次合作,总算有幸见识了。」
「生意自然要做,但朋友也要交,夏小姐,我俩先喝一个呗。」
我微笑,端着酒杯和他碰了下。
贺霖往旁边示意了个眼神,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立刻开了口:
「光这么喝有什么意思啊?喝个交杯酒呗。」
我面色沉了下来:「抱歉,我有未婚夫,交杯酒不合适。」
他带来的其他人开始起哄:「咱这交杯酒代表的是纯友谊。」
贺霖端着杯子,戴着眼镜,冲我坏笑地扬了扬嘴角:
「圈里谁不知道周少爷一天换一个,夏小姐干吗还给他守牌坊,不如也考虑考虑我?」
说完还刻意扯了扯领带,自以为很帅地说:「周家能给的,贺家也不差。」
这笔合作涉及夏周两家,前期投入了很多成本,我不能在最后这个当口跟人撕下脸皮。
于是我僵硬地扯扯嘴角:「贺总还是爱开玩笑。」
「今天看来不适合谈合作,咱们改天再约时间。」
我起身就想走,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贺霖看着我,笑眯眯地威胁道:「走出这个门,这合同我可就不认了。」
我用力抽回手腕:「那贺总谈还是不谈?」
贺霖让人拿来一个高脚杯,白酒倒满:「喝了这杯,我就签字。」
旁边的副总立刻凑过来:「我陪贺总喝。」
贺霖眼神都没从我身上挪开:「你算什么东西,滚。」
「夏小姐,我不强人所难,不然你叫我一声哥哥,这个项目就当我送你玩。」
我算是明白了,这人压根就不是来谈合作的。
旁边的人还在恶俗地笑:「一声哥哥换一个项目,贺总大方啊。」
我气不打一处来,实在忍不了:「你算哪门子哥。」
贺霖笑:「当然是情哥哥了,实不相瞒,我第一次在聚会上见到夏小姐,就喜欢你了。」
这项目看来根本成不了,忍无可忍,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算什么垃圾,也好意思说喜欢我?」
全场安静片刻,贺霖还没来得及发怒,包厢的门先被人踹开了。
周羡之信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朝野的老板,也是他的好兄弟发小,门口乌泱泱地站了群保安。
周羡之绕过半圈,按着我的肩膀坐到位置上,又从旁边拖了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在我和贺霖中间。
「听说贺总喜欢喝酒?不如我陪你喝。」
周羡之这会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显然是压着脾气。
正经论起来,贺家还是不如周家。
贺霖也收起了将将要发怒的表情,扯扯嘴角,勉强赔了个笑。
「刚才只是跟夏小姐开个玩笑。」
周羡之一只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是吗?就你也配?」
下一秒,「哗——」的一声。
刚刚满上的那杯酒迎面就泼上了贺霖的脸。
贺霖的人正准备围过来,门口的保安也随即动了,双方僵持住。
我下意识拉住了周羡之。
贺霖抹了抹脸,咬着牙:「刚刚是我僭越了,夏小姐,对不起。」
我担心事情再闹大,扯了扯周羡之的衣服:「我没事,算了。」
周羡之这才收了手。
贺霖带着人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了头。
「周羡之,风水轮流转,你别得意太久。」
周羡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随时奉陪。」
12
那时候的周家如日中天,商政两届混得风生水起。
周羡之仍然是每次圈里聚会的核心。
是人人都想攀谈结交的对象。
我和周羡之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透着别扭。
偶尔他会陪我回回周家,去去夏家,面子功夫让人挑不出来错。
他大概是正式接手了一些家里的业务,比之前忙了不少。
有时候在聚会上遇到,他也会绅士地送我回家。
也没见他身边再出现过新鲜的面孔。
他生日那天,我提着亲手做的蛋糕,踩着零点敲响了他公寓的门。
他穿着一身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内,有些慵懒。
我举着蛋糕冲他笑:「生日快乐,周羡之。」
那晚,我们交换了一个又一个蛋糕味的吻。
后来,父亲想借周家的势发展公司的新赛道,他开始明里暗里地催婚。
周家那边态度也很积极,两家似乎都需要更深程度的绑定。
于是婚礼的事情就这样被提上日程。
好在找了专业的团队,我和周羡之就在众多选择里挑喜欢的就好。
他更是甩手掌柜,美其名曰都依着我的心意。
但试婚纱的那天,我没让周羡之陪我去,找了其他的好朋友。
婚纱是他从国外找的我最喜欢的设计师高级定制,紧赶慢赶才做好寄过来。
裙子上身比想象中更漂亮,朋友在旁边赞不绝口:
「你这必须留到婚礼当天,让他好好震惊震惊!太漂亮了!」
我自己也很满意。
可在试衣间临换下来时,我手上常年戴着的手串忽然断了。
佛珠散了一地。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阵不安从心底蔓延。
我迅速换好衣服,交代店员:
「麻烦帮我把地上的佛珠收拾一下包起来。」
然而拿着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号,朋友的声音先传进了我的耳朵:
「央央,周家出事了。」
我有些恍惚,转过头:「你说什么?」
「周羡之的父亲被查了。」
13
我一边给周羡之打电话一边匆忙往外走。
电话没人接,我正准备发消息,抬头就看见了父亲的秘书。
「小姐,先生让我来接您。」
我迅速给朋友交代两句,然后上了车。
还没等到朋友传回来的消息,我的手机就被没收了。
父亲连着那俩讨厌的母子都坐在餐桌上,「过来吃饭。」
我端了碗汤,安静地坐着。
「明天有安排吗?」
我抬头,他是在问我。
「有个会。」
「让你哥替你去。」
「为什么?」
「明天你跟我去周家。」
我捏着勺子,犹豫半晌,「去周家干吗?」
「退婚。」
手一抖,勺子掉进汤碗里,热汤溅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丝毫感觉不到疼,「为什么要退婚?」
父亲不再开口,换成了我对面那人的声音。
他面上好心解释道:「周羡之的父亲被纪委带走了,内部消息传出来是板上钉钉,再不撇清关系,我们家也要跟着遭殃。」
从出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我连发生了都还不知道,就被通知与周羡之划清关系。
「只是带走,又没有确定,周家也不一定会出事。」
父亲冷哼一声:「纪委里有好几个周家的老对手,周家这次,就算最后没事也得扒层皮。」
我不愿意就此退让:「那也不用立刻解除婚约,万一之后人家没事了还显得我们家不地道。」
父亲笑得意味深长。
「我前两天遇到贺董事长,说他儿子一心挂念着你。夏央,这门婚事,得尽快作废,你明白吗?」
我感觉一阵恶心,又觉得有些好笑。
「周家还没倒,就这么迫不及待用我的婚事去找贺家吗?」
「夏董事长,不知道的人该以为您卖女求荣呢。」
「啪——」
我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客厅里被这清脆的巴掌声打得安静了下来。
夏董事长威严仍在,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这事由不得你,必须退。」
我知道此事再无转圜,只凉凉一笑,收起了浑身的戾气。
「不就是退婚?我去就是了。」
起身离席前又转过身子,用舌头顶了顶受伤那半脸,痛得有些发麻。
「但我看不上贺霖那傻逼,你要逼我跟他联姻,我宁愿去死。」
14
周家出事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我见到了周羡之。
他在门口迎接我和父亲,似乎早就有所准备。
他让管家带着父亲去找周夫人,他自己带着我往花园走。
「你爸打的?」
右半张脸就算上了妆也还是看得出来痕迹。
我开玩笑说:「对啊,真是越来越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了。」
周羡之弯腰,伸手碰了碰,离我很近:「还疼不疼?」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不疼的。」
他收回了手,笑了笑:「他让退婚,你答应就是了。」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次的事确实棘手,墙倒众人推,撇清关系是人之常情。你不用有什么负担。」
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但看着周羡之那憔悴的脸,心里还是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没,好多事情要处理。」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眼看建高楼,眼看宴宾客,眼看楼塌了,人人都散场。
我们绕着花园转了一圈。
父亲已经出来了,看来是和周夫人谈妥了。
周羡之把我送到门口。
我突然想起那天记忆中漂亮得不行的婚纱,他都还没见过,那瞬间鼻尖发酸,只好匆匆别开眼。
「周羡之,保重。」
他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你也保重。」
行云流水的一套退婚操作后,父亲让人将手机还给了我。
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周家的新闻。
微信上的消息也全是来问我这件事。
各种群里也都在暗暗讨论。
后来的半个月,周父一直在接受调查,周氏的股票一跌再跌,好几个龙头合作商全都选择了退出。
直到圈子里固定聚会那天,我从早等到晚,最终还是没看到周羡之。
我私下问了人,才知道是没有邀请周羡之。
圈子里的人所作所为才最现实。
原来周家的事,影响远比我想象的更大。
周氏辉煌似乎一下就成了过眼云烟。
我无数次拿起手机,消息框打开又关上,最后又无数次放下。
我帮不了周羡之任何。
不联系,对我和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父亲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开始不断在工作中安排让我和不同的适龄男生接触。
再一次聚会时,有个和周羡之关系很好的男生冲着我语气不善:
「夏大小姐还真是迫不及待,怎么?又看上了哪家?」
我平静地打着手里的牌,笑笑:「看上了和大家说。」
人人骂我无情无义。
无所谓。
没了周羡之,剩下的人,不过尔尔。
就连骂名,也不过如此。
15
父亲很快选中了他满意的人选,也是门当户对的一门联姻。
我听话地顺着父亲的安排,和对方吃饭约会看电影。
月底,两家人一起吃饭,恰逢对方周末生日。
对方表示想邀请我作为他的女伴,去参加他家族聚会。
这也算是变相的见家长。
父亲当场替我应了下来:「去,她肯定去。」
周六那天,我换好衣服做完造型,正准备出门时,又被父亲叫住。
他的表情甚是宽慰:「小杰是个不错的孩子,对你也有心,你要把握住机会。」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毕竟两家企业刚签了合作战略意向。
他还准备说点什么,被我的手机铃声打断。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那串数字,是我最最熟悉的号码。
我连忙起身想出去接,被父亲叫住:「就在这接,开扩音。」
无声地对视后,我坐回位置,按下了扩音。
「喂?」
「央央。」周羡之的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浓浓的祈求。
「能来陪陪我吗?」
我认识周羡之二十多年,从没有听过他用如此卑微的语气跟人说话。
隔着电话,我都觉得他快要碎掉了。
鼻尖猛地一酸,那句「好」就快到嘴边时,我看到了父亲的眼神。
一瞬间清明归位。
我在那样的眼神里水深火热地生活了数十年。
所以我停了两秒,声音如常:
「抱歉,我今晚有事。」
他的脆弱转瞬即逝:「打扰了。」
电话瞬间挂断。
父亲满意地笑了:「待会让李特助送你过去。」
这是赤裸裸的监视。
但我没有第二选择。
「好。」
车子向着聚会的地点行驶着,我靠在窗边,看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从眼前闪过。
我试图让自己想一些别的事情,但毫无作用。
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周羡之的那句——「央央,能来陪陪我吗?」
像是着了魔,怎么避也避不开。
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每次在聚会上听到的都是那群人幸灾乐祸聊起的那些不太好的消息。
不用刻意去详细打听都知道,他过得很不好。
周羡之那人,顺风顺水了二十几年,一朝跌得那么狠,路过的人人都要踩上一脚,他一个人怎么扛得过去。
想到这,我感觉自己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罢了。
算计了那么久,突然不想再算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了决定。
「李特助,麻烦掉头。」
他坐在副驾,惊讶地回头看我:「小姐,先生那边……」
「你照实说就行。」
李特助显然有些为难:「小姐……」
真正下了决定,我心里竟是一阵轻松,随时而来的是雀跃和紧张。
这样的心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此刻的我谁也不怕。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
「所以麻烦掉头,我要去找周羡之。」
「如果可以,还麻烦您帮我去送趟生日礼物,替我说声抱歉,我明早会联系他。」
李特助似乎想劝,最终又收了回去,只叹了一句:「先生会生气的。」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我辜负过他一次了,就当我任性吧。」
司机掉了头。
我降下车窗,风吹了进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勇敢的战士,向着周羡之的岛屿,吹响号角。
16
走到熟悉的楼层,拿出手机关了机,我这才抬手按了门铃。
半分钟后,门被拉开,周羡之耷拉着脑袋。
他抬头,然后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周羡之,这次我来找你。」
我一把冲进他的怀里,他被撞得后退两步才稳住我。
「你打电话那会,我爸在我旁边。」
周羡之伸手关上门,将我堵在他和门板中间,带着后知后觉的惊喜。
「那他怎么会放你出门?」
「今晚确实是有事,原本要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的。」
「你爸新看上的那女婿?」
我「嗯嗯啊啊」糊弄一通,开始仰着脖子去胡乱亲他,身高受限,只够得到他的下巴。
我实在是太想眼前这人了。
好像只有肌肤亲近,才能抚平躁动的心。
周羡之低头,接住我的亲吻,一个转身,带着我躺进了沙发里。
外面落起了雨,滴滴答答,打在落地窗上。
温润的气息包围着我的耳垂,我的颈部,我的皮肤。
他亲吻着,缱绻着。
最开始的那阵头脑发热过后,我开始僵硬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周羡之游刃有余地掌握着主动权,最终在快要失控的边缘停了下来。
他爬上来亲亲我的耳垂,又亲了亲我的脸,最后将头埋进我的颈窝里。
「央央,你不该来的。」
狗咬吕洞宾!
我气得伸手去推他的脑袋。
但他又说:「央央,我很开心,谢谢你选择我。」
我俩浑身上下贴得紧,彼此的反应再清楚不过。
于是我抬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周羡之,做吧。」
他的身子僵了僵,「央央……」
我又亲他鼻尖一口,将早已决定的事情全盘托出:
「我明早会去找那个男生,答应和他一起出国留学,我的父亲才会放过今晚我的所作所为。」
「这几年我太心急了,光顾着和那俩母子斗,自己的路也没走好。」
「我先出去读读书,刚好海外有个子公司在那,我慢慢折腾慢慢学。」
「等我强大了,再回来抢家产。」
说完,我自己反倒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羡之,你要小心哦,小心我回来之后比你还厉害。」
周羡之用牙齿轻轻磨着我颈部的肉,声音不舍:
「可你出去了再回来,所有东西都要重新来过。」
「我那父亲满肚子坏水,现在的我在他跟前,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话音落罢,我亲了亲他的喉结,又使了点劲咬了咬,他激得身体一颤。
「周羡之,我最多能拖两年。」
我能等你的,也只有两年。
周羡之忽然起身,抱着我往他的卧室走。
「两年够了。」
说完,我被他扔到了床上,还没等我爬起来,他的身子就压了过来。
满室旖旎。
周羡之始终没有做到最后。
我依然累得够呛,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他却精神抖擞,给我倒了杯水,又抱我去洗澡。
最后搂着我,关灯睡觉。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他的声音:
「等我。」
然后一个温柔的吻落在额头。
我终于困得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17
第二天,我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旁边人作怪的手。
我按住他的手,他凑过来想亲我。
我把脸埋入枕头里,瓮声瓮气:「周羡之,还没刷牙!」
他被逗笑,硬是掰开我的脸亲了一口脸颊。
然后又抱着我静静躺了一会。
我深深地呼吸了两秒,拍拍他的手。
「帮我拿下手机。」
他从床头将我的手机递了过来,我开机,果然是一排未接来电。
父亲大概是真的发了怒,连甚少联系的那位便宜哥哥都发来嘲讽的消息。
【老头被你气得大发雷霆,哈哈哈你真牛逼,看来继承家产距离我更近一步。】
可能是老头的高压下,虽然我和他明里暗里打得厉害,但偶尔冷不丁地琢磨起来,都是两个被当作工具的可怜人罢了。
我回他:【做你的春秋大梦!】
忽略父亲的未接来电,我直接给昨晚生日的那位主人公拨了电话。
周羡之在旁边不明意味地哼了一声。
电话接通:「喂?」
「抱歉,昨晚失约了。」
「你……你是去找周羡之了吗?」
「对。」我刚说完,周羡之又亲了亲我的肩膀。
「我帮你和你的那位暗度陈仓,作为交换,你帮我搞定夏家。」
我和对方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坦言自己已有爱人,想要借着和我一起出国的名义去国外发展,但我当时没答应。
虽然跟周羡之表面说得轻松,但退这一步,我也确确实实放弃了很多东西。
不过真正放弃的这一刻,似乎也没有很多的不舍。
在牢笼里被驯服得太久,似乎快要忘记自由的感觉了。
对方答应得很快:
「好,你家那边,我来处理。」
等我再次回家的时候,夏董事长早已在客厅等候。
我走过去,他面色铁青,扬起手来就想招呼我。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明天我要去机场,顶着被打过的脸,夏董事长,可能挂不住面子的是您。」
他可能也早已不记得了,自从母亲走后,我再也没叫过他一声父亲。
那双手还是放下了。
但他还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夏央,你那点心思我一眼看穿,不是想出去?可以,我倒要看看没了经济来源,你拿什么跟我犟。」
早就想到这层了。
违背他的意愿,就要受到惩罚。
我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转身准备上楼,只是最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辈子像一个永远屹立的常胜将军,按照利益一步一步严格执棋,情爱都抛在脑后。
我还是问出了口:
「这么多年,你梦见过我母亲吗?」
「如今所有人都只贪图你的权势和钱财,你满意了吗?」
他的背僵硬了片刻。
他转过头,眼神向我投来,但我率先收回了目光。
从此,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
再也没有回头。
18
临走那天,周羡之没有来送我。
因为我故意给了他错误的航班时间。
身旁的战友问我:「出去可能就很长时间见不到了,真舍得?」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你该庆幸他没来,他要是哄我几句,可能我就不走了。」
然后瞥他一眼,将刚才的幸灾乐祸还给他:
「你那伦敦的小情人可怎么办哦。」
战友脸色一紧,又笑:「我错了,咱立刻出发!」
飞机在天空中划过一道痕迹。
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到了巴黎,认认真真读起了金融与企业管理,还挤出时间修了之前放弃的新闻。
时间不够,就一份掰开三份用,经常抱着电脑就睡了过去。
钱也不太够,夏董事长真的切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只有手里的之前的一些投资。
还拿出了大部分委托朋友匿名去投了周羡之那岌岌可危的公司。
周家的后续是战友告知我的,周家上下运转到处打点,最终人没事,但企业确实遭受重创,周父也受了不少折磨,目前只剩周羡之一个人扛着。
离得太远,我帮不了他,他也自身难保,帮不上我。
未来太渺茫了。
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答案。
在现实和距离面前,风花雪月只是杯水车薪。
我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是不够再维持一段缥缈的异地恋。
他也是。
所以除去最早落地时打了个电话,我们再也没有过联系。
我最后说的是:「周羡之,我俩都先拼自己的前途,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他了解我的意思。
沉默半晌,他说:「好,照顾好自己。」
战友想让我和他一起合租。
我看着他黏黏糊糊的小男友,果断摇头。
后来是那个便宜哥哥来了一趟,美其名曰视察海外子公司,顺便来帮老头监督监督我。
他那张破嘴对着我租的房子挑三拣四了半小时,嘲讽拉满。
我蹲在旁边吃泡面,压根一句话没听。
最后他临走时,给了我一张卡,语气还是阴阳怪气:
「不要以为我好心,我只是怕你死在这,好歹我俩一个爹。」
「你不在,那老头阴晴不定,天天找我茬,烦得要死,所以你快点读完给老子滚回来。」
我看着那张卡:「我回去可要抢家产。」
他笑笑:「可快点来跟我抢吧,跟你打架有意思多了。」
但我还是没接,最后他挠了挠头。
「老子真是欠你俩的!」他咬牙切齿道,「这是我和周羡之私下做的一个项目而已,他想给你的。」
我有些不解:「你跟周羡之做项目?」
他冷哼,有些傲娇:「在鬼老头面前,谁都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感觉眼前这人像是被掉包了,还是一脸的不肯信。
他彻底烦了:「我俩抢家产的事另算,但你敢反抗他去找周羡之,有一说一确实牛逼,单论这一点,你比我强。周羡之这人做生意也确实有几把刷子,大家互惠互利。」
说完也没等我反应,直接转身就走了。
19
毕业的那天,战友拖着我给他和他对象拍了一组写真。
好不容易绕着学校拍完,我坐在花坛边休息。
战友把相机拿过去翻着照片,过了一会,他忽然对我招招手:
「过来,我们也给你拍一张。」
经不住他左磨右磨,我最终穿着学士服站在了图书馆正门口。
就当我抬头看向镜头时,远方有道身影,逆着光,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心脏猛地开始骤跳,我似乎被定在了原地。
那人抱着好大好大的一束玫瑰花,一身矜贵的西装革履,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眉眼温柔。
「夏央,好久不见。」
我眨了眨眼,一滴泪落了下来。
「好久不见,周羡之。」
他将花递给我,而又后退半步,单膝下跪,掌心里握着一个盒子。
「我来履行承诺。」
「嫁给我,好不好?」
旁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大堆人,大家都在高声呐喊。
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周羡之,这个戒指戴了可就不摘了。」
他低头,将戒指温柔又认真地戴进我的无名指。
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看着我,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眼里都是笑意。
「嗯,这辈子,就我和你。」
20
回国后,周羡之上门提亲。
夏董事长正准备摆谱,却被告知集团最近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周羡之是带着活生生的利益来的。
「这是晚辈的诚意,夏董您可以再考虑考虑。」
周羡之出手,向来快准狠。
人人都以为周家要垮了,却都忘了周羡之本就是名利场上不可多得的资本狠手。
有手段有魄力,再加上还有一个远在沪上的外祖贵族,周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早已脱胎换骨,隐约有重新登顶的趋势。
对于此时的夏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生意人做事不讲究拖泥带水,老头子直接把婚事都给定了。
两家重新联姻在圈子里刮起了一阵风暴。
婚礼当然是极尽牌面和奢侈,各大娱乐媒体报纸报道了将近快一个月。
两家股市再创新高。
婚后,我当起了夏氏企业的总经理,同时负责总部业务的海外经营板块。
和家里的那对母子还是你来我往,明里暗里地斗。
但实际上,我们早私下签订了条约。
他做冲锋陷阵的公司负责人,我拿大头的股权,一个防着一个,但目标对准共同敌人。
周羡之结婚时前不愿意公证,还给了我一张卡。
「这是你当年委托人投进来的那笔钱,翻了十倍,我让人给你做了管理,本金及分红都在这里。」
又把私人账户给我列得清清楚楚。
「这个世界可能很糟糕,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大胆地去。」
「不管你做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底气。」
我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周羡之在家里给我补课。
我埋头做卷子,他在一旁看书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那看了他半晌。
可能是那天的阳光太好,又可能是他一身白衬衣太过耀眼。
我鬼使神差地亲了他一口。
之后迅速跑回座位,假装无事发生,只留下怦怦怦的心跳声。
那么多年。
横穿我整个少女时代的那个人,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身边。
(全文完)
备案号:YXXBZj78K7yNx6fZQBN052F86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