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前男友以为,我是个虚荣的小哑巴。
他在万人演唱会上,唱我作词的歌,表白新生代女歌手。
他搂着新情人,轻佻地冲我笑:
「你要不是哑巴,倒能和她争一争。」
后来,我能说话了。
他却疯了。
1
我父母都是哑巴,但我能说话。
像是一种补偿,我从小叽里呱啦,每天拼命唱歌说话。
还立志当一名歌手,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声音。
命运的齿轮开始发癫。
高中时,我意外声带受损,也成了哑巴。
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和歌手无缘。
直到我上大学,遇见了齐耀。
齐耀是养成系顶流,大学考上了京都电影学院。
和我上的京大,一街之隔。
我们两个学校的很多义工活动,去的场所一样。
我在养老院攒工时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齐耀。
我脖子上有疤。
而齐耀脖子上有个红色胎记。
长在喉结下方,非常漂亮。
这次义工活动,京大来了 15 个义工,京都电影学院只来了 2 个。
带他过来的寸头学生,对他极其不满:
「这可不是走过场,你得去做事,我才能给你报工时。」
这次,要把养老院的旧铁床搬出去,换成新的木制床。
一个人很难搬,京大这边都是两个人一组,好搭把手。
寸头学生手臂环在胸前。
「你自己搬,我可不帮你,我的工时早满了,不是为了监督你,我压根不用来这趟。」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齐耀多次缺席大学义工活动,被人举报到网上。
他这次才不得不让义工部的人重新带他来。
齐耀拧眉,语气里藏着怒意:
「我一人怎么弄?」
我见他们氛围不对,拿着手机,上去解围。
齐耀熟练地摆出完美营业笑,语气瞬间温柔起来:
「不好意思,私人行程不能拍照哦。」
我指了指脖子上挂的义工证,把手机上的字给他看。
【我和你一起搬吧。】
后来几次义工活动,齐耀都和我一组。
齐耀对我非常好奇,也可能是放心哑巴。
他很喜欢找我聊天,说些生活工作上的琐事。
像他这种很小就生活在镜头前的人,可能真的没什么能放心说话的朋友。
每次他和我说话,我都星星眼。
他随意抱怨的琐碎,是我望而不得的梦想。
我非常积极地问他关于歌手的一切,怎么写歌、制作专辑、筹备演唱会、参加各类节目打歌……
后来有一次,他说话时突然停住,凑近我耳边。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小哑巴?」
然后,他自己否定自己。
「不对,你只是喜欢我歌手的身份。」
我点头,兴奋地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当歌手,是不是很幸福?】
2
齐耀知道我对歌手感兴趣,给了我一张他的演唱会门票。
到了演唱会现场,我才真切感受到,我与齐耀在现实人生中的差距。
他给的是山顶票。
隔着万千攒动人头,我根本看不清舞台上的齐耀。
只能通过大屏幕看他。
做义工活动时,近距离的对视与说话,都是例外。
现在这个距离,才是我和他现实的状态。
演唱会接近尾声,坐在我前后的女粉丝们,依旧保持着高度热情。
观众席声浪阵阵。
齐耀弯眼一笑,把修长的食指悬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台下粉丝立即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舞台投射下的追光,打在他一人身上。
齐耀整个人沐在光里,青春洋溢,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像美梦陨落之前最后的浮光;似心愿穿过山谷缥缈的回响。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大家愿意不远万里,追一颗悬在天际的星星。
齐耀握着银色话筒,蹲在舞台边,垂眸道:
「有人问我当歌手是不是很幸福?今天我想告诉她答案。」
他的音质干净清亮,尾音下沉。
似乎带着落寞。
「如果每次都能在演唱会看到想看到的人,那将很幸福。」
他说完。
观众席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他的话很讨巧。
粉丝们会理解成,偶像和粉丝的告白。
落到我耳中,浮现出的,是枫树下,我和他的对话。
「当歌手,是不是很幸福?」
他愣了几秒,随即换上营业表情,狡黠一笑。
「这问题太大了,改天再告诉你,小哑巴。」
此刻,我的呼吸有点急促。
我把手放在胸膛,剧烈的心跳声撞击着手心。
他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我不再看大屏幕转播出的那张脸,眯着眼用力去看舞台上的人。
这么远,他真的能看见我吗?
齐耀站上升降台,朝大家鞠躬告别。
身影慢慢降下舞台。
我可以确认,即使我裸眼视力 5.0,这个距离,真的看不清他本人。
没多久,我的手机收到短信。
【来后台找我。】齐耀。
3
我到了后台入口。
一群粉丝堵在这里,不肯离去。
齐耀的助理见到我,把我领了进去。
粉丝们议论声起:
「齐耀那个位置估计是给她留的!」
「靠我想脱粉了,男人都特么一个样,丑的当粉丝,漂亮的当嫂子!」
这话一出,围在入口处的粉丝们,齐齐望向她。
她求生欲爆棚:「丑的是我,我说丑的是我,只有我!」
助理将我带到休息室。
齐耀靠在沙发上喝酒。
演出服和发型都变得凌乱,他似乎快醉了。
才隔了没多久,眼前这个颓丧的齐耀,和刚刚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星星。
仿佛是两个人。
见到我来了,齐耀踉跄着站起来,歪七扭八地走到我面前。
猛地搂住我。
「你来了,夏言。」
他的声音很委屈。
「她竟然不来,说好了坐第一排听我唱歌,胆小鬼!」
我把齐耀扶到沙发上,理清了头绪。
他在舞台上说想要看到的人,是那个没来的姑娘。
我看了眼手机。
果然,演唱会结束,粉丝拍了第一排空着的位置。
讨论那个位置,到底是齐耀给谁留的?
齐耀大概是喝蒙了,仰躺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嘴里念叨个不停。
突然,他砰地坐起来,拉住我的手腕。
语气很是执拗。
「你愿不愿意,每次都来我的演唱会?」
我犹豫了,小心翼翼地打出一行字。
【需要我买票吗?】
他推开我的手机。
「其他你别管,就说愿不愿意?」
我比齐耀矮一个头,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他喉结上方的红色胎记。
我攥紧了手,一咬牙,重重点头。
当然愿意。
4
齐耀没用酒后胡言,搪塞自己的承诺。
每次都会给我一张他演唱会的门票。
几乎都是山顶票。
我每次都会去。
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舞台,听着躁动的歌曲。
羡慕台上的人,可以实现儿时的梦想;
也羡慕台下的人,能够开口合唱。
真好。
有时候,演唱会结束,齐耀会喊我去后台,和我说会儿话。
更多的时候,我会在现场拍一张照片,在微信上发给他,感谢他给我票。
通常没有回复。
有一天凌晨 3 点,我在 24 小时便利店,刷夜写论文时,收到了齐耀的微信。
【为什么每次都来?】
我坦诚回答:
【喜欢演唱会的氛围。
【能站在舞台上,让大家都听到自己的声音,真的很幸福。】
这感觉好像大家考清北。
以之为目标努力了许多年,最后没考上,能进去感受感受氛围,也是满足的。
齐耀发来语音,带着笑意。
「你还挺虚荣的,小哑巴。
「我要筹备新专辑了。」
我回复:【恭喜你。】
「你想帮我写歌吗?」
【我不会。】
齐耀解释:「写歌词。」
我雀跃答应,发了个猫猫兴奋表情:【好!】
词曲完成后,齐耀把我带到私人录音棚,听现场录制。
听到成曲时,我几乎喜极而泣。
悠扬的钢琴伴奏下,齐耀用清越缱绻的嗓音,唱着我写的词。
或许是我表现得太没见过世面。
齐耀掏了把钥匙,扔给我。
「这是录音棚钥匙,这里很多唱片,播放设备也是最顶级的,有空你可以自己过来听。」
快到元旦,齐耀参加了香蕉台的跨年晚会,同样给了我一张票。
晚会结束,房车里,齐耀问我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想了会,打字:
【想体验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被人看到,也看得到别人。】
「这么想出风头啊?」
我憋红了脸,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笑了:「这有什么难的,你当我伴舞不就好了。」
5
我按时来排练室,参加彩排。
我只是作为一个小伴舞,演出一首歌。
那首我作词的歌。
我兴冲冲赶到了齐耀的私人排练室,一路上看什么都明媚。
推开门,排练室有二十来人。
齐耀站在中间。
他最先察觉到我来了,挥手露出一排白牙,冲我打招呼。
他身侧一位高挑的长卷发女生,顺着他的眼神,转身看向我。
瞬间,我浑身冰凉,喉头发疼,连呼吸都滞住。
谭梦。
原来,齐耀把我写的那首歌,改成了男女对唱。
他准备和谭梦一起上台演唱。
而我,当他们的伴舞之一。
我脸色苍白,双手不停地比画手语。
但齐耀一句也看不懂。
谭梦双手环抱在胸前,爽朗地笑出了声。
「齐耀,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朋友。」
她的眼神和四年前一样,冰冷戏谑。
我无措地打字。
【齐耀,不要把我写的歌,给她唱。
【是她害我说不出话。】
齐耀顿了一会儿,让其他人先排练,把我带到了他的休息室。
我想把谭梦的事,和他讲清楚。
手指急迫地在屏幕上翻飞,不停地输入。
确定没人后,齐耀声音沉下来,带着嘲弄。
「夏言,你不仅虚荣,还善妒是吗?」
我的手突地僵住。
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齐耀厉声道:
「谭梦是我喜欢的人,我不想听到诽谤她的话。」
齐耀摔门而去。
「你好好冷静,想清楚了,再出来排练。」
门戛然关上,将那边的音乐与笑闹隔绝。
我呆滞地看着头顶吊灯,所有感官都变得麻木。
我才明白,即使隔着现实巨大的鸿沟,我对齐耀,也不是完全没有奢望。
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一个可以听彼此诉说的朋友。
齐耀根本不屑于知道我的往事。
而他心心念念要等的姑娘,竟是谭梦。
6
门被打开,打断了我的思绪。
助理模样的女孩笑着和我说:
「夏小姐,我们先去试试演出服吧,不合身的话,及时调整。」
我点了点头,起身。
以为这是齐耀示好的意思。
助理女孩指了指我握着的手机,提醒道:
「试衣间不许带手机喔,希望你能理解。」
我配合地将手机放下,跟着她去试衣服。
拐了几个弯后,我们到了一个堆挂演出服的房间。
我刚进去,一回头,门已经被带上。
随着一阵锁孔拧动的声响,我被彻底锁在了这里。
我喊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捶打门身。
没有人来为我开门。
逼仄的空间,满腔的无助。
一如四年前。
我读高一,参加一场歌曲大赛。
在市区晋级赛中,我和谭梦争夺最后的晋级名额。
上场前,谭梦和我说,她在后台听到了小奶猫的叫声。
我就这样被她骗去了杂物间。
她用力一推,我撞在堆放杂物的架子上,喉咙被横放的花枪道具刺伤。
我躺在地上,死死捂住喉咙,鲜血溢出我的指缝。
嘴里无声求助:「救……救我。」
谭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戏谑。
她转身,关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的意识越来越沉。
当我被发现送去医院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再也无法说话。
而谭梦成功晋级全国赛,赶上了这场赛事的黄金时代。
成功进入娱乐圈,成了一名歌手。
我尝试过报警,可当时没有监控,我父母都是哑巴,我自己也无法说话。
疑罪从无,谭梦照样过着光鲜靓丽的人生。
我只有选择向前,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 D 大。
不是所有的仇恨都能沉冤得雪,但人生,总得向前。
我的手拍打得快没有力气,也没有一个人发现我。
入夜,房间里气温骤降。
我手脚冻得冰凉,只能蜷缩成一团。
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清洁工阿姨听到了我拍出的声响,给我开了门。
打开门后,阿姨吓得不轻。
「我还以为是猫被关在了里头,居然是个人。
「妮子你被关了一晚上?咋不晓得打电话,或者叫人呐!」
我挪动发麻的双腿,缓了一会,勉强站起来。
给阿姨比了个手语道谢。
回到之前的休息室,手机果然已经不在了。
我借了清洁工阿姨的手机,给贺词打了个电话,接通后,我敲了三下手机屏。
「夏言?」
贺词立刻想到了我,他的声音变得焦急:
「这不是你的手机号,发生什么事了?发消息给我,我一直都有空。」
我挂断电话,用阿姨的手机把排练室地址发给了贺词,拜托他来这里接我。
贺词和我一直同校到大学。
他在京大读临床医学。
中外合作办学,贺词上半年都在国外的医院实习,年底才回来。
我们平时联系得并不多。
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青梅竹马。
他的小姨,是我小叔叔的未婚妻。
高一时,我是文科第一,贺词理科第一。
学校各种活动,旗下讲话、辩论赛、运动会开幕发言……
我们俩经常会作为代表碰上。
高中同学们起哄,半开玩笑地嗑 CP。
自从我声带受损,就没人再提起过我们这对 CP。
所有人看我的表情里,都带着怜悯。
贺词更甚。
每次见我,都格外斟酌用词。
我曾经在辩论赛上,与贺词激辩论争,他见过我最口若悬河、意气风发的样子。
陨落的人,最怕的,是曾经对手的怜悯。
所以后来,我逐渐和他疏远。
7
我重新买了手机。
补卡验证登录了原来的微信号。
齐耀似乎不知道那天我被关起来的事。
我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
过了几天,齐耀分享了一张电子专辑给我。
我的名字出现在作词人一栏。
我追逐了这么多年,也无法靠近的梦想,被齐耀轻飘飘地实现。
许久,他又发了几个字。
【和好吧。】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我。
在齐耀看来,关系的所有掌控权都在他手里。
他想怎么对我,想发泄什么样的情绪,我都得选择配合。
我们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他甚至不屑于问一声,当天发生了什么?谭梦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轻而易举地给我下了论断。
自以为是地找我和好。
我将手机按灭,手指轻轻抚上我的喉咙。
那里有一个已经和肌肤融为一色的疤痕。
脑海里,浮现出齐耀的脖子,喉结处,有一个漂亮的粉色胎记。
我闭上眼睛,再见了,齐耀。
我不想再关注他,但他的新闻到处都是。
齐耀邀请谭梦作为演唱会嘉宾,和他首次演唱新专辑主打歌曲。
两人一起上了同一档音乐节目,打得火热。
私底下,也被多次拍到出入一家酒店。
齐耀后来又发了一次微信给我。
【别闹了,夏言。】
见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
【录音棚钥匙还在你那儿吧。】
我依旧没回,戴上耳机,继续看书,准备期末考试。
所有专业课终于考完结束。
我抽了一天时间,把钥匙送还录音室。
靠近门口,里面非常安静。
我用钥匙打开门,准备把钥匙放进房间里面,再出来离开。
打开门,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酒瓶药瓶倒了一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打扮新潮的男女,大部分是给齐耀伴奏的乐手。
谭梦和齐耀交叠着仰躺在沙发上,眼神迷离。
墙角的钢琴上,白色的粉末铺了一溜儿。
他们在这,聚众吸毒!
我几乎出离愤怒,握紧了拳头。
拿出手机,屏住呼吸,将这一幕拍摄录制下来。
并且弯腰抽出了谭梦和齐耀脱落在领口的几根头发,用纸巾包起来,收进口袋。
最后,我重新拿回钥匙,离开。
擦掉门把手上的印记,假装从没来过。
8
过了几天,齐耀又寄给我一张演唱会门票。
发信息给我:【你来吗,小哑巴?】
我回复:【当然。】
齐耀几乎秒回:【终于肯消气了,小哑巴?】
我还像以前一样:【谢谢你的演唱会门票。】
我和齐耀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他送我演唱会门票,有空时我会过去陪在他身边。
静静听他说话。
齐耀在灯下看着我。
「真奇怪,好像你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安宁。」
我笑了笑,并不回应。
多数时间,我像个助理,进入了齐耀的社交圈。
他在酒吧和美女贴身热舞时,我在包厢外静静地等他。
我出现在齐耀身边的频率激增,但美女们知道我是哑巴后,就不再在意我。
把我当透明人。
齐耀好几次喝醉了逗我:「小哑巴,你算我的谁?」
我用口型回复他:「小情人。」
他笑了,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
齐耀身边的工作人员都说,他真的很喜欢我。
我只是笑着低头。
和我谈喜欢,他不配。
冬去春来又一载,我到了大四,二十二岁了。
春节,齐耀留在北京排练春晚。
我回了老家。
除夕那天,一大早开始下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清早,我和爸妈打开窗户看雪。
一家子都很雀跃,但咿咿呀呀凑不出一句欢呼的话。
冒着大雪,我们驱车去了最近的墓地。
带着祭品,来到了小叔叔墓前。
小叔叔的墓前,已经放了一束雏菊。
有人比我们更早来。
我四处张望,看到了撑着伞的贺词,和他的小姨。
茫茫大雪中,贺词搀扶着小姨,缓缓向墓园出口走去。
我低下头,拿出花和祭品放到小叔叔墓前,双手合十默念。
【小叔叔,新年快乐,过了今年,我就比你大了哦。】
我父母原本不是哑巴,他们是声乐老师。
我小叔叔是缉毒警察,和贺词的小姨青梅竹马。
他入职没多久,破获了 A 市一起最大的毒品走私案。
毒贩子为了报复他,在我爸妈下班的路上,扎破了他们的轮胎,割掉了他们的舌头。
小叔叔更加没日没夜地工作,没多久,捣毁了 A 市毒贩子的老巢。
他在这次搏斗中,因公殉职。
我那时才五岁,只记得小叔叔满眼血丝,抱着我说:
「言言别怕,该低头噤声的,不该是我们。
「我们堂堂正正,要比他们笑得更大声。」
我用手拂去墓碑上堆积的白雪,心里对小叔叔说:
【放心吧,我一定会比那些人更大声,需要害怕瑟缩的,从来不是我们。】
9
过完年,我和贺词一起返校。
飞机升入云端,贺词说:
「我们国外的导师,正在研究新型手术,可能治好你的声带,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我打了个手语:「谢谢你。」
贺词扭捏地挠了挠头:「不用谢,我们导师缺实验对象而已。」
斟酌了许久,贺词终于开口问:
「上次,你怎么会被锁在杂物间一晚上?你的手机又为什么丢了?」
我从面前的座椅靠背上,拿出航空杂志,指了指封面的谭梦。
「是她害得我说不出话,你信吗?」
贺词愤怒:「我为什么不信?高一那年的音乐比赛,我等了好久的电视直播,结果你根本没上场,当时谭梦因为你弃权,直接晋级。」
我疑惑地打手语。
「那天学校不是上课?」
贺词眼神很不自然。
「那天我逃课去网吧打游戏,顺便看了下电视直播。」
贺词把这些线索联系到一起。
「那天,你被锁在杂物间,也是因为谭梦?」
我点头。
贺词心有余悸。
「她可能有反社会人格,不要正面和这种人发生冲突。」
我沉默地比画手语。
「我有自己的计划。」
贺词说:
「千万别让自己受伤。
「我是说,在我导师给你做手术前,你要当一个健康的志愿者。」
「好。」我握住他的手。
贺词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比了个手语。
「一言为定。」
10
元宵节几天,齐耀要出席的活动很多。
他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他。
证据搜集得差不多,我已经不需要在他身边了。
贺词出国前一星期。
我们一起去饭店吃饭,为他送行。
贺词订了一家高档餐厅。
没想到在酒店大堂,遇到了齐耀和谭梦。
齐耀拉住了我。
「你什么时候回的京都,怎么没通知我?」
贺词皱眉,脸色不悦,拉开了他的手。
「人家不说,当然是不愿意说。你的情商都拿去负债了吗?」
我没忍住弯了嘴角。
谭梦看贺词的眼光,透着攫取。
贺词身形高大,面容俊美。
站在齐耀面前,非但毫不逊色,更多了几分野性与不羁。
越是习惯了把美貌当通行证的人,越是直白。
谭梦嘴里嚼着口香糖,直接掏出手机,拍了拍贺词的胳膊。
「帅哥,加个微信。」
贺词眉头紧皱:「你是谭梦?」
谭梦得意地笑了,这句话她可能听过了上百遍。
「没错,我是。」
贺词掏出了手机,扫了她的微信。
「贺词。」
谭梦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似乎在说,你珍惜的一切,最终都会被我勾勾手抢走。
齐耀看来已经习惯了谭梦撩拨其他男人,并没有多在意。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我身上,不甘地开口:
「夏言,最近有部电视剧找我写歌,作词的机会给你,想要吗?」
我摇头,拒绝。
拉住贺词的手臂,转身就走,和他打手语。
「换一家餐厅吧,晦气。」
贺词打手语回应我:
「说得也是。」
齐耀一句也看不懂。
11
到了另一家餐厅落座。
我问贺词:「你为什么要加谭梦的微信?」
贺词面色郑重:「我也有自己的计划。
「她对你做的一切,必须还回来。」
谭梦当天就迫不及待地约贺词出去玩。
贺词推拒了两天,在出国的前一天,答应了和谭梦出去吃饭。
这几天,齐耀像发了疯似的给我发微信,我通通没回。
他来学校找我,提出见面聊聊,全部被我回拒。
我送贺词去机场的那天,齐耀从学校尾随我们到机场。
齐耀口罩帽子墨镜齐全,在机场入口处,将我们拦住。
「小哑巴,你到底要躲我多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贺词拦在我们中间。
「你特么放尊重一点,谁准你这么叫她的?」
贺词低头看他:
「我叫你小细狗了吗?
「还有,夏言不是哑巴,要不是你那个绯闻女友谭梦,夏言现在能把你骂到西街口。」
齐耀偏过头和我说话:
「我和夏言是朋友,我们的事,你管不着。」
贺词冷笑:「呵,朋友。
「大冬天把夏言关在杂物间一晚上,也只有你和你那个畜生女朋友干得出来。」
齐耀愣住:「夏言什么时候被关在……」
贺词推开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劝你趁早滚。」
齐耀面色僵硬,口头不认输:
「机场是你开的,我想待多久待多久。」
贺词笑了:「是么?」
他把手机举到齐耀面前。
「我刚发了张偶遇图,你的粉丝马上就到,你待着吧。」
齐耀落荒而逃。
离登机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贺词一改面对齐耀时的凶悍模样。
犹豫了很久,终于从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盒子。
「随便买的。」
我接过,打开,是一块表。
小天才电话手表。
我打了个手语。
「为什么送我这个?」
贺词解释:
「如果再发生上次那种情况,手表有求救功能。」
他一鼓作气说完:
「盒子里还有口哨,确定手术时间后,你来美国,我去机场接你。
「机场人多,你到时候吹口哨,我会找到你。」
贺词似乎很忌讳说出那个词,怕我难过。
「吹口哨省点力气嘛,以防万一。」
他摸了摸后脑勺。
「不吹也没关系,我肯定能找到你。」
我踮脚,搂住贺词的脖子。
许久,他的手臂渐渐在我腰间收紧,将我完全圈入怀中。
「保重。」
12
贺词走后,我提交了证据链,举报了谭梦和齐耀吸毒。
证据链里详实地囊括了贩毒交易地点、涉毒的夜店、交易的毒贩线人。
警方很快出动,一网打尽。
没多久,毛发检测结果出来,落网的那批人,均为阳性。
证据确凿,入狱刑拘。
接连好几天,热搜都是关于这场吸毒案件的,轰动全网。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娱乐圈吸毒网浮出水面。
许多表面光鲜亮丽、正能量满满的艺人,私底下,却是老毒鬼。
观众们纷纷唏嘘。
就是有这些买家,那些缉毒警察拼出生命,也无法禁止毒品交易。
群情激奋,无数博主自发科普吸毒的危害,以及缉毒警察的伟大,请求严惩这些知法犯法的公众人物。
齐耀因吸毒和涉嫌「容留他人吸毒罪」被刑事拘留。
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经过多轮辩护,齐耀当庭认罪,获刑 15 个月。
而谭梦长期吸食毒品,还涉及非法贩卖,情节严重,判刑四年。
入狱时,谭梦的喉咙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成了自己最看不上的哑巴。
齐耀的经纪人给我发了很多信息,说齐耀想要见我。
我通通拒绝。
「我不想见一个罪犯。」
那些缉毒警献出性命,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星却只当消遣、寻求刺激,即使被抓,也只不过被判个几年,又放出来。
而无数个缉毒警察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
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也永远等不回家人。
确定手术日期,我去了小叔叔坟前,献上了一束花。
「该瑟缩噤声的,从来都不该是我们。」
小叔叔的墓碑比周围的都要干净,想必,一定有人经常过来擦拭。
下了飞机,我还没来得及吹口哨。
贺词就找到了我,看了眼我手里的口哨和手表,嘴角不自觉扬起。
手术很成功,我的声带在慢慢恢复。
我问他:「你往谭梦的水里加了什么?」
他说:「实验室的东西,有很多。」
13
回国后,一位音乐制作人约我见面。
我到了咖啡厅,才发现,等我的人是齐耀。
算算日子,现在齐耀刚好刑满释放。
他瘦了不少,衣服发型精细地打理过,却掩不住眉目间的颓败。
我扭头要走。
齐耀双手拉住我,声音近乎哀求:
「就当最后听我说一次话。」
我转身,用眼神示意他开始。
齐耀掩不住地欣喜,熟练地打起手语。
「夏言,我们曾经有机会,获得幸福,对不对?
「你曾经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如果当时我能明白自己的心……」
我嗤笑,什么叫不合时宜。
我声带恢复了,他才学会手语。
我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我继续:
「你一个吸毒的渣滓,不配喜欢我。」
齐耀抓住我的手,哀求:
「我已经受到惩罚了,在牢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夏言,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挣开他的手,扇了他一耳光。
「你坐了牢,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吗?
「你凭什么重新开始?那些死去的缉毒警察们呢?他们能回到家人身边,重新开始夭折的人生吗?」
齐耀第一次见我的情绪这么激烈。
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
我平复好情绪,起身。
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戴到齐耀的脖子上,遮住他喉结上的那道胎记。
「你本来有把被天使吻过的嗓子。
「而现在,你再也没有展示它的资格。
「是你亲手毁了一切。」
齐耀脸色一僵,交握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
14
齐耀视角——
我妈妈长得很漂亮,身边从不缺情人。
各种各样的叔叔,围着她献殷勤。
一点也不避讳我。
甚至把我当寻刺激、催情的工具。
换一个情人,我就跟着他们搬一次家。
直到 5 岁,我都不会开口说话。
幼儿园的小孩们都喊我小哑巴。
妈妈带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叫,选择性缄默症。
是心理问题。
又一次,我转到了一个新的幼儿园。
虽然是夏天,依旧执拗地围着围巾。
我想挡住脖子上红色的胎记。
可我妈刚离开幼儿园,我脖子上的围巾,就被一个小男孩扯开了。
他大声讥笑:
「你脖子上怎么会有这个?好恶心!」
其他的小孩围上来。
「我妈妈被我爸爸亲的时候,脖子上也有这个,我撞见过。
「这么小就和人亲亲,不知羞!
「老实说,到底是谁亲的?」
这就是我不想说话的原因,我无数次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妈妈不干净,说我是野种。
我不愿意和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发生任何交流。
突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像瓷娃娃。
她弯腰,盯着我脖子上的胎记望了一会。
我被她看得快要缩进衣领里。
小女孩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活泛地眨了眨,掐起腰,似乎要发表什么高论。
「我知道这是被谁亲的!」
我垂下头,原以为又是一场羞辱。
小女孩咧开嘴笑起来。
「天使!」
她故作老成地问大家:
「难道你们没有听过一句话吗?被天使吻过的嗓子,指的就是他啦!」
小女孩似乎在他们中间很有威望。
其他孩子纷纷附和。
「我早就听过这句话。」
「我也听过!」
「我比你更早!」
……
小女孩见风向引导得差不多。
扭过头看向我,眼睛和玻璃珠一样亮。
「你有被天使吻过的嗓子,就说明,你是天选之人,对不对呀?」
我只在动画片里,听过「天选之人」这个词。
非常非常厉害。
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我。
一瞬间,我感觉浑身有一股力量涌入。
我捏紧了拳头,回答:
「对!」
小女孩兴奋地摇我的手。
「你的声音果然很好听!」
那天开始,这个扎着羊角辫的活泼小姑娘,每天来找我谈天说话。
不管我的回答,多么没有逻辑,不可理喻,她都能自顾自接下去。
在她身边,我慢慢不再害怕表达。
似乎,这个世界,并不是全都带着恶意。
更何况,我还有被天使吻过的嗓子。
我是被上天眷顾的天选之人。
不用害怕。
没多久,我妈又换了情人。
我转学走了。
这次,她的情人是个经纪人。
想要弄一个养成类偶像团体,我一下子被他看中,成了小明星。
从此我的人生越来越顺,到哪里都是鼎沸掌声。
顺得我几乎都忘了,自己还经历过一段无声的日子。
15
我坐在咖啡厅,摩挲着脖子上的围巾。
夏言已经走了,头也没回。
我脑子钝钝的,过去的一切在脑中翻腾。
所以,夏言在敬老院帮我解围时,就认出了我。
怎么会?为什么我没有认出她?为什么我会觉得她虚荣?
她被关在换衣间整整一夜,该有多冷。
她对我的期待,就是那次冷下来的吧。
不是,不止这一次……
过去的一幕幕走马灯般浮现。
我想不通,那么美好的开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步?
「小李,车停在这里就行,我自己走进去。」
我在旧城区七拐八绕,终于走到了小时候的幼儿园。
太过久远,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
一半被改成了堆放垃圾的回收站。
我艰难地绕进去,走到当时我和夏言的那间教室。
后面的墙上,很多歪歪扭扭的涂鸦,糊在一起。
我还记得,当时小孩子中有传言,把愿望刻在墙上,就能实现。
夏言对此深信不疑。
有天放学,等人走得差不多。
她把桌子推到墙边,再踩着椅子爬上去,找了个最高的地儿刻字。
【我以后想当歌手,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声音,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也有样学样,几乎把她的梦想抄了一遍。
【我以后想当歌手,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低头,确定夏言没在看我。
踮脚在更高的墙上,又加了一个愿望。
【希望夏言也能喜欢我。】
因为当时刻得很高,这些愿望没被涂鸦覆盖。
很难说,那个传言是否灵验。
这些愿望,好像曾经都能实现。
但如今,我搞砸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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