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为了钱抛弃了他,后来在宴会上意外碰面。
他已成行业新贵,身价斐然。
而我的男朋友,公司濒临破产,即将走向落魄。
「真可怜啊,他也会像我当年一样被你缠上又扔掉吧。」
他噙着笑,忽然恶劣道:「要不这样吧,你跪下来求求我,或者从门口爬来我脚边,把我哄开心了,我就给你介绍几个有钱的,老是老了点,但我想你也不会在意的……」
我看着他身上昂贵的西装和眉宇间的沉稳,释怀地笑了笑。
他终于成长了,尽管我教他的方式有些残忍。
我拿出包里的请柬递给他,温声道:「不必了,我要和他结婚了。你来么,阿野。」
1
高档服装店里,那个一身西装的男人正斜倚着墙,目光带着玩味和戏谑,来回地在我身上逡巡着。
我整理着身上的繁琐的玫瑰金礼裙,对此熟视无睹。
今天的晚宴很重要,我不能马虎。
「余小姐,这样合适吗?」
身后的店员正在帮我把后面绑带收紧。
「嗯。」
我抬眼,看向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
唇色嫣红,皮肤白皙。
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稚气,经岁月洗礼后变得温婉恬静。
「就要这件了。」我回头道。
「好的,小姐是要买还是租呢?」
「租吧。」
我这两个字一出,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
紧接着是男人拖长的语调:「哟,男朋友没钱了?
「怎么,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了?」
言语中的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抬头,对上镜子里那双深沉的黑眸。
他和当年确实是很不一样了。
一个从来不喜欢束缚感的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眉宇间没了年少的狂傲与痞气,整个人的气质都沉淀了下来。
这也难怪我换完裙子出来,才发现是他。
我的前男友,祁野。
我不打算理会他的明知故问。
顾氏集团濒临破产,这件事在没登新闻前,圈子里就传了个遍。
墙倒众人推。
这些恶意的嘲讽我在这几个月听得多了。
见我不说话,他开始打量我身上的长裙,饶有兴味地啧了一声,「还是促销款,余岁安,你现在可比我当年还要落魄。」
我偏着头,边戴耳坠边温声道:「是,比不得你。」
耳坠是顾知谨送我的,缀了玉,在璀璨的吊灯下显出温润的色泽。
这大概是我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他盯着我手上的动作看,唇边讥讽的弧度更大了。
他曾经也送过我耳坠。
是用啤酒瓶磨制成的,耗了他整整三个月,手指上多了很多伤口。
这是我们 17 岁在一起时他送我的礼物。
他给我亲手戴上的那一刻,我也想过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可 24 岁时,我看着每天在出租屋里抽烟、喝酒、打游戏的他,还是提了分手。
二十多年来受过的教育告诉我。
我可以拥有一段糟糕的爱情,但不能放纵自己过一个烂透的人生。
我带着硕士毕业证书奔向了新的城市。
当时朋友都在说我无情无义,冷血动物,读书读傻了,连年少的情谊都不念了。
后来又听说我找了个有钱人,他们纷纷替祁野鸣不平,发来信息骂我物质、拜金、不要脸。
我不得已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后来我也是偶然从老师口中得知,祁野混得越来越好了,甚至给学校捐了几栋楼。
从原来的全身上下只有几万块,到现在身价几百万。
那些我七年里都没劝动的东西,车子、房子、存款……
全部都在三年内快速推进。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出租屋里打游戏,而不愿意出去工作的小混混了。
如今出人头地,对我自然少不了一番嘲讽。
2
手机来电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按下接听键。
「试好了?」
电话那头传出的男声质感温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细听下还有几分低哑,应该是刚跟那群老股东唇枪舌剑过。
「试好了,你现在过来吗?」
「嗯,路上。」
我看了一眼窗外乌沉沉的天气,叮嘱道:「雨天路滑,你慢点开。」
他笑了声:「知道,你先去吃点东西,免得饿。」
我看了看镜子里拖曳到地上的裙摆,嘴上应了「嗯」,实际却没动。
都换好了,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了。
挂了电话后,站在我后边的男人缓慢地一下一下鼓起了掌。
眼眸笑意很浓,却遮不住眼底那片冰凉。
他说:「余岁安,你可真是会装啊。」
「表面和他浓情蜜意,实际连怎么分手都想好了吧?
「真可怜,遇到你这样的女人。」
我垂着眸,没搭话,手指敲着字,回复着助理新发来的消息。
屏幕的蓝光倒映在我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结婚请柬那边已经印好了,您看看。」
「挺好的。」
我想了想,又打下一行字:「再多印一份吧,今天碰见个老朋友。」
「好的。」
我收起手机,就看见祁野手上把玩着一对玉坠,大小模样和当年那对有七八分相似。
他看着我,缓慢勾起嘴角。
我的眼皮跳了跳。
果然,下一秒,就见他手掌翻转,玉坠被狠狠砸到地上。
顷刻间,伴随着破碎声,碎玉飞溅。
有一小块猛地打到了我的腿上,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我微皱眉。
突如其来的声响引来了其他的店员。
阴晴不定。
这点倒没变。
我的视线从地上的碎玉缓慢上移,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他收了那份漫不经心,漆黑的瞳孔盯着我,眉宇间混着年少的那份阴鸷,神情极沉极淡。
压抑又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
他整个人看起来太过阴沉,一时间店员们无人敢上前。
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
我到底还是先开了口:「是店里的耳坠么?」
「是、是的。」
小店员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多少钱?」我又问。
听了我这话,男人蓦地笑出声来,无所顾忌地,笑得连着胸膛都在震动。
过了半会,他不笑了,眉眼却渐渐狠戾起来,讥讽道:「余岁安,你以为现在还是当年吗?」
当年?
我施施然抬眼。
当年他懒得去工作,家里的水电费都是我边读研边兼职赚来的。
每次他和朋友出去喝酒,喝到最后都会打电话叫我来。
我总是一边扶着他,一边问老板「多少钱」把账结了。
「余岁安。」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像是想要我清楚地听到每个字那样,薄唇一开一合,:「我现在,比你有钱。」
我默了会,转头直接对店员道:「耳坠我买了,记我账上吧。」
当年分手的时候,他追我追到了列车站。
为了脱身,我当着他的面砸碎了那对啤酒瓶做的耳坠。
听一个朋友说,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睛跪在地上找了一夜的碎块,还吼着每一个过路人让他们离远点,滚烫的眼泪擦了又掉,单薄的白背心沾了尘土,整个人狼狈到不行。
碎玉棱角锋利,他攥得紧,还磨出了一手的血。
最后找没找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晚过后,他大病了一场。
我想,我终究还是欠他一对耳坠的。
如果我当时能成熟点,完完整整地把这份滚烫的爱意还回去,他或许就不会惦念那么多年。
我们也能好好和过往告别,奔向各自的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作茧自缚,互相折磨。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冷笑一声道:「你真当我们之间的恩怨是一对耳坠就能化解的吗?」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
在他的下一句话出来前,我告诉他。
「阿野。
「我要结婚了。」
3
听了我的话,面前的男人脸上情绪没有一丝变化,瞳孔里的嘲弄反而越扩越大。
我们不动声色地对视着。
终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道:「不愧是你啊,余岁安,早早就找好了下家。」
「手段挺高的啊,来,说说看,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可想想,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别人,这正是年少的祁野所擅长的。
只不过我从来都是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一个。
没能见识到他的锋利与阴戾。
我突然意识到,把他当成老朋友那样叙旧的想法未免太过可笑。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空气里有些闷。
手机响了两下。
我垂下眸子,提起裙摆,淡淡地转身,朝店门走去。
身后的人依旧靠在墙上,淡漠,阴郁,冷峻。
薄唇平得如一条直线,没有了刚刚的弧度。
眸色随着我迈出的步子,一点点深下去。
4
温暖玫瑰金色闯入灰暗的雨天,油画一般的颜色,立刻引起了许多行人的侧目。
街道边站着的那个手执黑伞的男人轻抬了眼。
西装干净得体,气质明净矜贵。
顾知谨在人群中向来惹眼。
几乎不需要我刻意寻找。
我提着裙摆,小跑向他。
钻进他的伞下时,细高跟踩到了小石子。
身子踉跄着就要摔倒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揽过我的后腰将我稳稳扶住。
他单手握着伞柄,眉骨下拓出深邃的影。
「跑什么?」
「怕你等得急。」
我撩起裙摆,动了动脚踝。
幸好没崴到。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我白皙的小腿上那块青紫。
「这怎么了?」
我后知后觉地用裙摆遮住,然后看向他,深呼吸,扬起笑道:「不小心磕到了。」
他的目光带了些怀疑。
「刚刚磕到的?」
我掩饰性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纠结。
看了看我,又侧目看了看那家服装店,问道:「怎么不去专卖店?」
我挽上他的臂弯,笑了笑:「都一样,这身也挺好的。」
坐上副驾驶时,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面前挂钩上的那盒精致的小蛋糕。
锦绣坊的。
是我最常吃的那款。
「正好路过。」
他简单道。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修长白皙,腕间的石英表闪烁着精致的光泽。
车内的壁光晕在他头顶的碎发上,半张脸都陷入昏黄当中,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绰影。
突如其来的。
我看着他,红了眼圈。
就在我掩饰性地偏头看向车窗外时,突然听见他开口叫我。
「岁安。」
「嗯?」
我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变调,却没敢转头。
「钱该花就花,你不需要想太多。」
他偏头看向我,轻声道:「会很累的。」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滚落。
我咬紧了唇,拼命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掉。
身边的人解开安全带,忽然俯身过来抱我。
优雅的雪松味将我包裹住。
他摸着我的脑袋,温声安慰道:「别担心了,有我呢。」
「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开始控制不住地变大,想把所有的压抑和痛苦宣泄出来。
5
或许是车内暖黄的灯营造的气氛太过美好,又或许是他宽厚的怀抱太过安心,我一股脑地把祁野的事情都告诉了顾知谨。
我哭得脑子有些迷糊,说得很乱。
他垂着眼,认真地听着,眼里没有一丝不耐。
他一直是个情绪稳定的爱人,足够冷静,也足够成熟。
他唯一出声打断我,是在我说起曾经的那些朋友对我的谩骂。
「所以,你那段时间抑郁是因为他?」
我吸了吸鼻子,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发来的那些侮辱、恐吓的短信,几乎成了我的噩梦。
我以为我读过那么多书。
我以为我足够勇敢。
我以为我可以毫不在意,努力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可最后在深夜里惊醒,在厕所里痛哭的人,还是我。
我不得不承认。
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说不上理智,更谈不上强大。
这是一个靠着拼命做题才走到大城市的普通城镇女孩子,余岁安。
这是一个耗了七年青春、花光所有勇气,才和过去说了再见的女孩子,余岁安。
这是一个会害怕、会心软、会在踏上列车之前彷徨徘徊、会傻傻地把自己攒的三万块钱给了前男友的兄弟并拜托他们转交的女孩子,余岁安。
余岁安,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大。
那段时间,如果没有顾知谨,我很难走出来。
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一场竞标会,一番唇枪舌战后,我成功拿下了项目。
而这位斯文至极的男人找我加了微信,在我任职的公司破产后朝我递出了橄榄枝。
我们开始每天见面,关系也逐渐拉近。
他带我去看花,带我去看海,带我去看山顶上的云。
他在半山腰朝我伸出手,带着我一起向坎坷的山路进发。
当我们在山顶比肩而立,感受高处拂面而来的寒风,看漫天辉煌又灿烂的朝霞时。
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的声音。
不再是那个狭窄杂乱的出租屋,不再是呛人难闻的烟味,不再是暴躁阴戾的人。
顾知谨的温柔以上瘾的速度侵占了我的生活。
他知道我患了抑郁症,积极地为我寻找治疗方案,寻找病因。
却不知道这全部是因为我的前男友。
这段不堪的往事,我不敢告诉他。
可在今天说出来之后,我却觉得解脱。
冗长又压抑的故事终于讲完。
顾知谨伸手,用指腹帮我擦掉眼泪。
他的眸子是永远的温润明净,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会让人心口微微发颤。
他说:
「岁安,你已经很勇敢了,你摆脱了一段糟糕的感情,然后漂亮又优秀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很努力、很上进,温柔、大方、明亮。这样优秀的你值得更优秀的人。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遇到了一个糟糕的人,不要用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你在我这里,一直是一个很温柔的倾听者。但我希望,你也可以和我说你的烦恼,而不是让我今天才知道。」
他说得缓慢又清晰。
温文尔雅的语气,让我的心口开始发烫。
我又忍不住问他对祁野的评价。
因为分手的时候,所有的朋友都站在了他的那边。
鄙夷和谩骂导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自我怀疑。
「你前男友?」
「烂人一个。」他淡淡道。
6
八点钟,晚宴正式开始。
西装革履的企业家和社会精英挂上假笑的面具,开始阿谀奉承、相互迎合。
顾知谨正在同几个企业家礼貌地攀谈着,时不时露出客气的笑。
我挽着他的臂膀,心不在焉地听着。
余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正是祁野。
他作为行业新贵被邀请而来。
我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特别是他勾着唇,摇晃着红酒杯,抬腕,朝我的方向遥遥地倾了倾的时候。
我心里的不安更大了。
他这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了嘲讽我在晚宴上大闹一场也说不定。
顾知谨注意到了我的不自在,低声问:「是太累了吗?」
我摇摇头。
他却早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两束目光隔空相遇。
7
前任和现任的见面,从来不会风平浪静。
尤其是在前任还那么张扬、跋扈的情况下。
祁野没有一丝回避,唇角勾着笑,端着高脚杯就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踱步过来了。
「顾总,久仰大名。」
他玩味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自来熟地朝顾知谨伸出手。
顾知谨轻瞥了一眼他,却没有握手的意思。
只淡淡道了句:「烟酒销售也会对电子研发感兴趣吗?」
一句话,高下立判。
「岁安,待会见了白总记得问问。
「怎么什么档次的人都往里请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面前的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他咬了咬腮帮子。
在我和顾知谨转身之前,忽然出声道:「顾总,关于你身边这位,我倒是知道不少事,不知道您想不想听。」
我脚步微顿。
果然,他不会放过我。
顾知谨没回头,只淡淡地留下一句,「我的女朋友,不劳外人费心。」
8
和另外几家公司谈合作的时候,祁野还只是站不远处时不时投来两眼。
可后来,在看到我单独和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交谈的时候,他的目光直接就不掩饰了。
眼神直勾勾的,带着嘲弄与厌恶。
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会再来堵我。
因此在厕所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意外。
我深呼一口气,先开了口,「要谈谈吗?」
「哟,现在知道谈谈了,是不是就怕我把你那些肮脏事抖出去啊?」
他勾着笑,「不愧是你啊,余岁安,那么老的都能下得去手。」
「那是芯片公司的陈总。」
「哦,还挑了个对你事业有帮助的。」
「祁野,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那我们就别谈了。」
他嗤笑一声,仍然继续道:「他看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吧,你男朋友知道你的口味这么重吗?」
我看着他,突然就放弃了谈谈的想法。
抬步就想走。
可手腕却被突然攥住。
下一秒,我就被扣住双手,压倒在了墙上。
「跑什么?嗯?」他咬着腮帮子,边笑着,边压低声音道,「你他妈信不信我把你那点事全抖出来?」
我看着他疯狂的模样,用力挣扎了几下。
「放开!」
「装什么啊?
「不是见着了有钱人就往上贴吗?
「装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干嘛?装给你男朋友看?」
他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和他对视。
力气大得让我直接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忽然,他又低低地笑了,靠近我恶劣道:「要不这样吧,你跪下来求求我,或者从厕所门口爬来我脚边,把我哄开心了,我就不告诉你男朋友,或许还能帮你介绍几个更有钱的,老是老了点,但我想你不会在意的……」
「滚开啊!」
我拼命地偏头。
他的脸越来越靠近,那股烟味也越来越浓。
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那段压抑窒息的生活。
就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身上突然一轻。
压着我的男人被猛地拉开。
祁野踉跄地摔倒了地上。
我流着眼泪,惊恐未定,大口地呼吸着。
来人将我拉进怀里,骨节明晰大手覆在我的后腰上。
质感清冷的雪松香将我包裹。
熟悉的味道让我急促的呼吸慢慢地平缓。
9
顾知谨的脸色第一次那么冷。
「顾总来了呀。」
祁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缓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
「来,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她前男友。
「作为过来人给你提个醒,她爱钱可胜过爱你,别被她骗了。
「你要是有一天没钱,她走得比谁都快。」
顾知谨没管他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指腹摩擦着我手腕上的红痕,淡声问道:「他掐的?」
不用回答。
他看着我盈满了泪水的眸子,喉结轻滚,抬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然后撩开我的碎发,近距离地看着我,轻声道:「等我一会,嗯?」
我看着他,眼泪滚落,颤着嗓音说好。
身后的人还在刻薄地讥讽着。
顾知谨缓慢转身,极轻地笑了一声,「前男友?」
「七年里都要靠女朋友养着的废物?」
男人身上混迹多年商业圈所培养出来的气场和威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祁野到底只是个半路发家的上位者。
在无形的压迫感下,他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眼神转了一圈,正好落到我身上。
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那样。
他恶狠狠道:「你知道她为了钱可以做出多恶心的事吗?她现在背着你和别人就要结婚了,对象还是个老男人……」
顾知谨向来清冷贵气的眉眼染上了几分阴翳。
冷白的指骨用力地扯开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将面前的人一把推到墙上,力气很狠。
祁野没有防备,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曾经是学校的校霸,打过很多架。
反应得很快。
「你他妈的!老子好心告诉你!」
他抡起拳头就砸过去。
顾知谨微偏头,正好躲开。
祁野的拳风太凶太狠。
尽管我知道顾知谨学过拳击,但是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我的心在揪着,在拳头就要落向他时,终于忍不住哭着出声喊:「顾知谨。」
10
「我他妈告诉你,她就是一个贱女人……」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男人的速度比他要快,一记拳头砸在了他的小腹上,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领带往上提。
男人手背绷直,筋骨分明,关节处泛着冷白的光,冷声警告他道:「嘴巴放干净点。」
祁野闷哼一声,捂着肚子,顺着男人的力道靠着墙壁滑了下去。
男人的右脚踩上了他的肩膀,眼底泛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慢慢施力。
脚下的人痛苦地皱起了眉。
温和的人生起气来,最为可怕。
他听见男人冷沉又淡漠的语气,强势又不容置疑。
「希望你记得,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特别是你这种烂人。」
11
顾知谨带我去了楼上休息室。
他替我脱下高跟鞋,长指撩开我额前的小卷发,很轻地问我:「吓到了吗?」
我咬着唇,忍住眼眶里的眼泪,拼命摇头。
他弯了弯唇,然后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亲:「你睡一会,剩下的我会处理好的。」
我握住他的手腕。
「顾知谨。」
我的眼泪大颗滚落,颤抖着手摸上了他的颧骨处。
那小块青紫,在他清冷优雅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哽咽道:「顾知谨,真的很对不起。」
「是我没处理好这些事。」
「岁安,你要清楚,」他半蹲在我面前,认真道,「我是你的男朋友、未婚夫,将来还会是你的老公,你的丈夫。」
「你的事,无论是糟糕的,还是混乱的,我都有责任和义务和你一起去面对。
「就像你现在愿意和我一起面对破产危机那样。」
他摸了摸我的侧脸,然后将我按进怀里。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的事。」
我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12
等我整理好情绪下楼的时候,晚宴已经快要结束了。
碰见了几个脸熟的面孔,见了我都笑着举杯敬道:「顾太太。」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一位熟悉的副总拉住,笑眯眯道了句:「小安,恭喜啊,祝你们新婚快乐,甜甜蜜蜜!」
「都、知道了?」
「还想瞒着谁,顾总当面给我的结婚请柬。」
我微愣。
这么迅速吗?
「在场的人都发了?」
「没有吧,我看他就只给你俩都认识的发了。」
所以。
他会不会收到?
我正在想着的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深夜十一点,宾客零零散散地离开。
我和顾知谨留到了将近十二点才走。
我们在小花园和宴会主人客气地道别的时候。
我一转身,就看见了靠在暗处的那个人影。
他手里红色烫金的请柬被捏得很皱,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固执地盯着我。
眼圈泛着红,双唇颤抖着。
像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
但又没勇气上前来。
我抿抿唇,移开眼,快速地往顾知谨那边靠过去。
可那束炽热的目光却始终紧跟着我。
让我觉得如芒在背。
顾知谨正和几个集团的总裁边走边谈。
「顾氏的真诚我们都看到了,只要能帮,肯定尽力帮。」
「顾总的为人,我们都相信,有需要尽管开口。」
顾知谨客气地笑了声:「承蒙各位抬爱。」
聊天的内容尽数落入我的耳中,可我却没有心思去听。
初秋的天气变化无常。
冷风贴着我裸露的肌肤吹过时,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身侧的人依旧在交谈着,可那只泛着凉意的大手却自然地揽上了我的后腰,骨节有些硬朗。
大手带着我往他那边靠去。
背部的镂空设计让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那层薄薄的茧。
那是那长年累月摩擦翻阅文件的痕迹。
手臂触到平整细滑的西装面料,我的半个身子都贴到了他的身上。
宽厚的身体替我挡住了大半袭来的冷风。
他带着我一起往外面走。
那束来自暗处的目光却更加烫人。
执拗得要把我灼出一个洞。
13
婚礼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我在那个城镇唯一的好朋友,李筱月,特地坐动车来看我。
当年读高中的时候,因为沉默的性子和过度漂亮的外表,收到了很多来自同龄女生的恶意。
祁野曾是我年少的一束光,他从巷子里救下我,无数次为我解围,无数次替我出头。
可后来,灯火熄灭,变成了阴森可怖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噬。
而李筱月也是我年少的一束光,她在我被孤立的时候主动来和我搭话,在我受伤的时候心疼地拉着我给我上药,叽叽喳喳地和我分享有趣的事,逗我开心。
可她从始至终都是光,焰火越燃越亮。
当年我决定要从这段破败感情里脱身的时候。
只有她站在我的身后支持我。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对我说:「真好,真好,岁小安,你要去大城市啦。」
我患上抑郁症的时候,也只有她在不停地发消息安慰我。
三年未见,她还是那么活泼,乐此不疲地和我说着她在路上的见闻。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聊得最多的还是过往。
尤其是,祁野。
当我说起这几天的事,她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
「他有病吧!
「他当年创业的那几万块钱都是你留给他的!他不对你感激就算了!居然还骂你!」
我看着她气得脸颊都红了的样子,突然笑了。
她替我打抱不平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笑屁呀!你都被这么欺负了!」
她双手叉腰站在床上,不满地踢了踢我。
「亏我当年读书的时候还觉得他对你挺好的,真是瞎了眼!」
到了半夜,我正要睡着,就听见旁边的人又骂了一句。
「妈的!他真该死!」
14
隔天,我让她陪着我去试婚纱。
看到我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哭什么?」我故意逗她道,「难道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
她捂着嘴,又哭又笑。
「岁小安,啊啊啊啊,好开心啊,你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再次哽咽重复道:「一定要幸福,岁小安。」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弯起眼睛道:「我们都要幸福。」
从婚纱店出来后,李筱月突然拉着我的手,眨巴着眼睛问:「岁小安,你想不想去酒吧喝酒?」
「还是不去了吧,你要真想喝的话,家里有红酒。」
「这哪能一样啊!酒吧热闹!庆祝你最后单身的日子!」
我被她推着往前走,还不忘纠正道:「是庆祝我即将嫁给一个很优秀的男人。」
「好好好,岁小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15
我带了她去朋友开的一家酒吧。
她向来喜欢热闹,看着周围热舞的青年男女,脱下外套很迅速地融入了进去。
跳了会,她尽兴了,又回来找我喝酒。
不知怎么的,又聊到祁野。
她还是那样愤愤不平。
可能是因为酒精,她骂得要比昨晚还要投入。
我也跟着喝了几杯,隐约中总是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
压抑、滚烫、晦暗,又熟悉。
我环顾四周,却始终找不到目光的来源。
酒吧里喧闹的摇滚乐依旧。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忍不住笑了笑,果然自己也喝多了。
16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拿好包包和衣服,正打算扶起李筱月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形在我面前站定。
迷离的灯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余岁安。」
他叫道。
熟悉的声线,极其嘶哑,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轻抬眼。
祁野。
17
面前的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眼眶红得厉害,嘴唇翕动着。
我直起身子,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终于,他颤着声线开了口:「为什么是他?」
我没回答。
酒吧里嘈杂的音乐仿佛都成了背景音,我们就那样沉默地对视着。
呼吸之间,他眼底的脆弱越扩越大,随着发红的眼眶无声地漫了出来。
「你当年抛下了我的。
「这不公平。」
他控制不住地一步一步地朝我逼近,直到我背部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他看着我,执拗地重复着,「余岁安,不公平。」
我看着他眼角滚出来的泪珠,轻声开口道:「祁野,没什么不公平的。」
「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往前走的。」
当年他因为成绩太差没考上大学,我劝他复读,他拒绝了。
我劝他去找个工作,工资低点也没事,只要肯努力,日子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他又拒绝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都企盼着盛大的未来。
可后来,我看着日夜躺在床上打游戏的他。
才逐渐明白,欢欢喜喜奔赴未来的只有我。
而他只想留在原地。
现在的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着沉浸在自己情绪里,仍在固执地一遍遍问着:
「为什么,余岁安?
「既然可以陪他,为什么不可以陪着我?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凭什么说走就走?
「你跟他才三年,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你说话啊!凭什么!」
他的情绪逐渐失控:「为了钱是吧!钱!老子现在有的是钱!」
「你可以为了钱去勾搭那些人,那现在怎么不来勾搭我?」
「够了!」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他被扇得偏了头,怔愣着。
我的眼眶被不知名的情绪冲击着,逐渐泛起了红。
我攥紧手指,看着他缓声道:「祁野,一次两次,我可以假装不在意你的这些话,但是你说多了,我也会难过,也会崩溃。」
「我是个人,不是块木头,该有的情绪我都会有。」
他短暂地冷静了一下,咬了咬腮帮子,最后冷笑一声,说的却是:「那当年离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难过崩溃?」
「你他妈就是为了钱!你什么都不爱,你只爱钱。
「你他妈为了钱还可以和那些老男人喝酒……」
「嘭!」
巨大的声响让面前的人神色顿了一瞬。
啤酒瓶摔到地上,泡沫流了一地。
李筱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冷冷地走过来,将我一把扯到她后面。
她瞥见我通红的眼眶,扭头就骂:「祁野,你他妈混蛋!」
「都分手了你能不能滚远点别来烦她了!
「是,你现在有钱了,你能耐了,你不把当年她留给你的那三万块钱还回来就算了,还有脸在这骂她爱钱!她要是爱钱,当年一分都不会留给你!他妈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什么三万块钱?」祁野愣了愣,迅速问道。
李筱月冷笑一声:
「装傻呢!祁野,我告诉你,她那么努力,不是陪你烂在出租屋里!
「呵,现在才懂得后悔,你早干嘛去了!她当年在外面兼职打工的时候,你呢!你喝酒、打游戏、出去浪,她晚上回来累得不行,你又问过一句吗!
「我告诉你,别再来找她麻烦,不然我第一个扇你!」
祁野控制不住地上前,固执地问着前一个问题:「什么三万块钱,你说清楚。」
我站在旁边看着,轻声开口道:「不用还了,当我欠你的。」
我拉着李筱月的手抬步转身离开。
而身后的男人,神色变了又变,颤抖着手拨了一个电话。
他的捏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声音嘶哑至极:「当年那三万块钱,到底怎么来的?」
那边的人讪讪地笑:「兄弟们给你凑的啊,哥,你可别忘了兄弟们的恩情!」
「话说,哥,你见到那个贱人了吗?一定要好好羞辱她,谁让她当年抛下你!」
「你他妈骗我!骗我!」
男人突然情绪爆发,暴戾地朝那边吼了一句。
「哥哥哥,别、别吓我,确实,确实那三万块钱是那个贱人留给你的,但兄弟们也是为了你好……」
「嘭!」
手机被狠命摔到地上。
男人脸色惨白,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会,他像失神一般,拨开人群,踉跄地往外跑。
18
马路牙子上行人很少。
晚风微冷,将我们的醉意吹散。
我昂头看着天边那几颗孤星,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李筱月挽着我,边划手机边吐槽,「好慢好慢好慢,这滴滴司机怎么还不来,说真的,我真怕那谁会冲出来发疯。」
「筱月。」我突然叫她。
「咋了?」
「你听说过墨菲定律吗?」
「嗯?」她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三点钟方向。
酒吧的闪烁的霓虹灯下,祁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尾泛红,双唇颤抖。
19
我们在街头隔着城市辉煌纷乱的灯火对望。
眼见他要抬步走过来,李筱月立刻张开双臂挡在了我的前面。
「没关系的。」
我将她拉到我的身后。
男人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唇嚅嗫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眼神里流露出无法形容的眷恋,以及无以言说的悲伤。
「对不起。」
他滚烫的眼泪跟着这三个字一起滚落。
「对不起,安安。
「我错了,求你,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苦苦哀求着。
「我把钱全部给你,都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我们一起努力,去赚很多很多的钱,好不好?」
看见我很小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立刻慌了,手足无措地上前想来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风声挟裹着寒意,从我们之间吹过。
我突然想起那天。
我们再次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他摔门而出。
碎了一地的碗在下午阳光的晕染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了晃我的眼睛。
我弯腰将他用来垫桌子的那本书抽了出来。
《西西弗神话》。
烫金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一句话。
那是我在高中时为了鞭策他和我一起努力,无数次在他耳边念叨的——
「不要走在我的后面,因为我可能不会引路;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为我可能不会跟随;请走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朋友。」
祁野,我也曾希望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会是你。
可是,是你不愿意的。
是你不愿意变优秀,是你不愿意成长,是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往前走的。
总有优秀的人会出现,代替你站在我的身边。
我看着他,终于很轻很轻地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我已经就放弃你了。
「祁野,就到这里吧,不要闹了。
「我们都好好的,不回头了。」
20
网约车终于到了。
我转身进了车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反应过来,崩溃着冲过来拍打车窗。
「别走,安安,别走!
「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求你!」
痛苦又无助的声音。
他的脸贴在车窗上,哀求地看着我。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皱巴巴的衬衣的男人像失了魂那样追着车子拼命奔跑。
皮鞋掉了一只,他踉跄了两步,又光着脚继续追。
「安安!我错了!
「我错了!你别走好不好!」
他崩溃着哭着喊着。
后视镜里狼狈的身影逐渐变小变小,声音也逐渐消失在远方。
而我靠在座椅上,眼眶泛红,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
21
白云舒卷,秋意渐至。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祁野两个月都没出现了,听说他回了那个小城镇,对曾经的兄弟大打出手,闹得很不堪。
而这边,我和顾知谨的婚礼推迟了。
尽管有那么多企业施以援手,但顾氏的情况还是急转直下。
顾知谨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苦,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爸妈是大学教授,开明又包容,对他想做的事一直都无条件支持。
他从顾氏创业开始,就有各路人士来帮忙,特别是他爸妈的学生,一路走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这是顾知谨人生的一次考验。
他妈妈这么说。
他开始早出晚归,不停地去应酬,开很多的会议,忙得有时候晚上只能睡几个小时。
他认真地和我说,他想推迟婚礼,等顾氏重新振作起来,再给我一个盛大而美好的婚礼。
我轻抱住他,笑着说,好。
日子忙碌之余,又多了很多新鲜的感觉。
我们一起去过很多高档餐厅吃过饭,却是第一次深夜下班在巷尾的小摊坐下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我们一起去国外见识过很多风景,却是第一次在赶往公司的路上看到五点钟灿烂又辉煌的朝霞,红日喷薄而出。
我永远记得。
某天晚上凌晨,我发现他不睡觉,戴上耳机就要出门。
我问他要去干吗。
他说:「去跑个步,释放压力。」
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动容,积极地表示我也要去。
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沿着江边缓步行走。
他牵着我的手,额前碎发微微浸湿,手指动作不再是以往的温和有礼。
而是十指相扣的,用力的,紧密的,不可拒绝的。
刚运动过沁出的细汗在我们交握的手间被晚风慢慢吹散。
我又一次听到了我剧烈的心跳声。
22
再次见到了祁野,是在一次普通的应酬会上。
顾知谨飞去了欧洲调研市场,我是一个人来的。
他坐在光线偏暗处,身形好像瘦了些,下颌骨也冷酷尖刻了许多,被西装一衬,显得冷漠又倨傲。
只是一看到我,这种气质就荡然无存。
我对他直直盯着我的眼神置之不理,大大方方地扬起笑,和那些合作商敬酒。
酒过三巡,那些人还要故意为难,给我倒满了一排酒,说不喝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我没有办法。
就当我举起酒杯,昂头要喝下的时候。
祁野夺过了我的酒杯。
「我替她喝。」
声音低沉。
他红着眼,一声不吭地将我面前的酒,一杯杯地一饮而尽。
喝醉后,他毫不掩饰地盯着我,眸子里流露出脆弱的情绪。
其中一个副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祁野,拍手大笑,脸上的肥肉起了褶子。
「好啊,祁总为余大美人出头。
「那我也替余大美人喝一个。
「余大美人也要记得我啊。」
他朝我挤了个眼神。
我不动声色地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眼皮跳了跳,第六感告诉我,今晚估计不会平静了。
果不其然,我一从厕所补妆出来,就被这个醉醺醺的副总堵了。
他拦在我面前,说着些下流的话,恶心的眼神从我身上一寸寸打量而过。
我只隐约记得,我和他发生了些争执、推搡。
脑袋好像撞到了墙角,有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我恍惚间好像摸到了一手的黏腻,昏昏沉沉地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了。
23
我看着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努力地回想那晚的事情。
在我即将倒地的时候,我隐约看见有人冲过来抱住了我。
我听见他在焦急地叫我的名字,也听见了他泣不成声的哽咽,还听见了拳头夹杂着咒骂声落在皮肉上,以及,那个副总的哀号声。
我摇摇脑袋。
算了,不想去想了。
刚迈进来的护士见我醒了,激动地去外面喊人。
一波又一波的医生和护士进来给我做检查。
他们说,我昏迷了七天。
顾知谨的爸妈、李筱月,还有很多朋友都来了,床头摆满了花和水果。
「岁小安,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应酬,等会知谨过来,我非得好好说他不可。」顾母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替我掩了掩被角。
「顾知谨回来了?」我有些惊讶。
「他知道你出事后,买了机票连夜飞了回来。
「还在你床边守了好几夜,后来医生说你情况好转了,他才去公司处理工作。」
正说着,门口出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黑色风衣的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像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好了,我们先出去,你们两个人好好聊。」
顾母小心翼翼地替我们带上门。
24
安静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这个始终冷静克制的男人,在摸到我后脑勺上的绷带时,颤抖了手,红了眼,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问我:「疼不疼啊?」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
我深呼吸,将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忍下去,故作轻松地朝他笑:「没事啊,不疼的。」
他的眼圈又红了一圈,然后伸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埋头在我的脖颈间,深深地呼吸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肩头有了一片湿意。
我摸了摸他的头:「顾知谨,没事的。」
手下头发触感细软,我的心口在微微发烫。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
因为我的伤。
25
这次过后,顾知谨就不让我一个人去那些酒会了。
不管有多重要,他都不许。
听说那个副总被撤职了,现在没有公司愿意要他。
顾知谨在欧洲那边找到了新的方向,基本以后的生意都要在那边做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过完年就要和他一起过去了。
知道我以后回国见面的机会寥寥后,李筱月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虽然我真的真的很难过,但是岁小安,真的替你开心,你有了很好很好的生活。」
「可以常打电话的。」
「好。」
「对了,我们有部分高中同学来了这边,他们约着要小聚一下,你去吗?」
我还在犹豫着,李筱月就撒娇地拉了拉我的胳膊。
「去嘛去嘛,我看了看名单,那些讨厌鬼都没来。
「而且,梁老师也来,你不去的话可能以后都见不着了。」
梁老师。
我想起了那个笑眯眯的、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总是捧着保温杯,在路过我旁边时候,点出我卷子上的一两处错误。
我把那份名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最后一面了。
我看着窗外下起的初雪,终于决定应下。
26
酒馆外挂着的那串小灯笼随着呼啸的风声摇摆。
小包厢里,十几个人正热热闹的地在推杯换盏。
成年人,难免世俗。
他们知道我混得好,在大城市有车又有房,都端着酒杯过来敬我。
我含着笑一个个和他们碰杯。
透过盛着酒的酒杯上他们模糊的轮廓,我好像看到了高三毕业宴上那些意气风发、畅谈未来的少年人。
生活终究还是磨平了他们的棱角。
他们学会了圆滑,也懂得了世故。
挂着谄媚讨好的笑,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收入,问我能不能帮着找个工作。
我笑着婉拒了。
辛辣的酒穿过喉咙呛到嗓子的那瞬间,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句诗——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不似,少年游。
我按按太阳穴,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有人举着酒杯在我面前站定。
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笔直的西装裤。
清脆的碰杯声后,澄澈的酒水洒了出来。
我轻抬眼。
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祁野。
27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当我在包厢里没看见梁老师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有问题。
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他设的一个局。
为的就是骗我来。
「还没想清楚吗,祁野?」我轻声问他。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有的,只要你点头,我们就会有的。」
他红着眼,固执地重复着。
一个试图装睡的人是永远叫不醒。
我安静地看着他,没了言语。
「安安,只要你点头,我们立刻可以重新开始。」
「这里都是我们的老同学,他们会立刻为我们献上祝福,就像当年一样,我和你……」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个他辗转反侧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承认,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被我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的眼泪突然簌簌地往下掉。
嘴唇颤抖得不像样,说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人,跪了下来。
他近乎绝望地抬头。
像是一只困兽。
在他的一声声的哀求里。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回头。
28
外面的江水倒映着四周的灯火,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临近除夕,街上灯火热闹辉煌。
我踩着高跟鞋沿着江边走,突然摸到口袋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
我愣了愣,掏出来,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对耳坠。
温润的玉周边镶了细钻,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背面,刻着我和祁野的名字缩写。
陌生电话在这一刻响起。
「安安,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耳坠……」
我按断了电话。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了想,拿起耳坠,借着月光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朝着江面,用力地扔了出去。
「扑通。」
耳坠落入水面的那一刻,远处无数烟花升起。
新年钟声敲响,新的一岁如期而至。
我呼出一口气。
在 28 岁这年,我正式和年少的自己,和我那炽热又荒唐的青春作别。
远处的那辆宾利尾灯闪了两下。
熟悉的车牌号。
那里有人在等我。
【正文完】
番外
我家小姑娘三周岁的时候,李筱月忍痛买了机票来看我。
她说,太久没见,实在是太想念了。
我们聊了些往事,不可避免提起祁野。
「你知道吗,祁野好像破产了。
「他自从你走之后,就开始每天颓废到不行,工作压了一大堆都不处理,就躲在房间里抽烟喝酒,听说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我满眼都是远处正搭积木的奶团子,没怎么听。
这个名字,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淡出了。
现在,我不仅有了可以和我白头偕老的爱人,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叫顾常乐。
常乐,常乐,快快乐乐。
这是我和顾知谨对她的期望。
她和顾知谨,才是我该去关心的人。
小姑娘七岁的时候,我和顾知谨给她找了一个学习中英双语的私立小学。
得益于我俩对她都是鼓励式教学,她开朗又热情,心里藏不住事。
有什么事都是第一时间和我俩说。
甚至于她三年级就交了个男朋友这件事。
我还记得顾知谨当时的表情,拼命地忍住了黑脸的冲动,然后晚上躺在床上和我长吁短叹。
还让我第二天家长会的时候去打探打探。
「你不去?」
「我怕我的拳头忍不住。」
我轻声笑了起来。
第二天,小姑娘脸红地拉着我的手,给我指成绩榜单末尾的那个名字。
「就是他吗?」
小姑娘讷讷地「嗯」了一声。
我笑了声:「成绩不太好呢。」
只一眼,我就注意到了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男孩子,别扭又执拗。
我朝他招招手。
这位我家姑娘口中嚣张帅气的小子攥着衣角,满脸通红地挪步过来。
「阿姨。」
小家伙昂着小脸,怯生生地叫我。
「嗯。」
我蹲下和他平视,然后回头看我家姑娘,认可道:「确实是长得很帅呢。」
听了我的话,她害羞地把脸埋进了我的背后。
「喜欢常乐?」
像是没料到我会那么直白,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忍住笑了起来。
「阿姨,我会对乐乐很好的。」他紧张道。
「嗯。」我笑着再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早春阳光温和又舒适,我看着他因为阳光被晕成浅茶色的眸子,轻轻地笑了。
多年以后在婚礼上,他牵着我家小姑娘的手,开始回忆起这一幕。
他说,这天我最后留下的两句话,让他记了十几年——
「男孩子要有上进心
「不够努力可是会被慢慢放弃的哦。」
备案号:YXXBpXjaDazXN0SN1omvxWUZ2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