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 14 岁那年的隆冬,被我的阿爹用刀砍死。
他们将我的尸体随意的扔在了雪地里。
直到三天之后,一位小僧人路过,他将我埋葬在了村子口的大树下,日日为我诵经。
死后第十年,为了保佑阿弟官运亨通,我被挖出了尸骨。
「我的姐姐啊,没想到你当初救了我一次,现在,还能救我一次。」
可我啊,早就不是十年前含冤而死的小姑娘了。
1
14 岁那年,村子里下了好大的雪,颗粒无收。
阿爹和阿娘日日眉头紧锁,他们说再这样下去,阿弟就要吃不上饭了。
然后他们转头看向我,那年我还不懂他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直到死去多年,我才明白,那个眼神叫作贪婪与算计。
那晚的桌子上,久违地有了一个鸡蛋,阿爹说,这是给我吃的。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鸡蛋了,自从阿弟出生,我吃惯了白粥和野菜。
那一个鸡蛋,是我狼吞虎咽吃进肚子里的,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可我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的一顿饭。
当晚,一个男人摸黑进了我的房,他的头上套着一个棉麻的袋子,露出了一双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谁,可借着茫茫夜色,我看见了他正在脱着我的裤子。
我怕极了,大声地求救着,阿娘他们就住在隔壁,他们能听见我的声音。
可没有人来救我。
我躺在那破旧的木板上,听着窗外风声大作,带着我 14 岁的少女心境,流干了我这一生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残破的身子去找阿娘,却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面前吃着新鲜杀死的鸡。
阿爹说,养了我十四年,也还算我有些用处。
阿娘说,丫头就这点好,长大了还能换点吃的。
阿弟说,什么时候也轮到他,便宜了外头人不如便宜自己。
我恨啊,我像是发了疯冲进屋子里,把那只鸡打落在了地上。
我问,我也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问,这些年我低声下气包揽了家中所有的脏活累活,还不够吗。
我问,若是这样厌恶我,又为何不在刚生下我的时候,就把我扔进后院的井里。
可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阿爹气极了,掏出边上的菜刀就向我砍来。
他一边追着我,一边怒吼着:「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给你吃给你穿的!缺了你什么了?!」
给我吃给我穿,给的是阿弟不吃的,穿的是阿弟身上换下来的。
我逃着,喊着救命,可没有人搭理我,阿娘抱着阿弟,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我。
她捂着阿弟的眼睛:「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你阿弟还饿着呢,别怪我们。」
他饿着,他饿着便要来拿我的命吗?!他饿着便要来吃我的肉吗?!
这是个什么道理?!
可没有人会回答我的话,我倒在地上,望着外面白雪皑皑,疼啊,真疼啊,疼得我叫不出声,说不出话。
疼得我流不出眼泪,疼得我浑身颤抖。
我的血渗进了泥地里,我的肠子被阿爹踩在了脚底下。
若有来世我怎会让人如此欺凌,如此杀害。
我想起隔壁的小鱼姐姐同我说的话,她说爹娘生下我们,便是我们的大恩人。
恩人,是要报答的。
所以无论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都得受着,都得应着。
她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刚刚 5 岁,那一年,阿弟已经会走路了,他将家里的银子偷了去买了糕点。
却告诉爹娘,是我拿的。
我哭喊着不是我做的,可没有人信我,他们将我关在屋外,淋了整整一夜的雨。
真冷啊,那年的夏日,我蜷缩在屋檐下,看着屋内灯火通明,瞧着他们合家团圆。
可,小鱼姐姐告诉我,这是我应该受着的……
我的灵魂飘浮在了空中,看着他们,压榨着我最后的价值,吃了一餐餐的美味。
看着他们,笑着谈论着我的死亡,笑着歌颂着我的价值。
看着他们,把我的骨头随便一扔,扔在了外头的大雪里。
看着野狗,将我的骨头挖出来啃食着,撕咬着,吮吸着。
我坐在家门口那大树的树杈上,看着阴沉沉的天。
这一刻,我总算意识到了,什么恩人,什么报答,全部都是放屁!
如若可以,我只愿自己从未被生下来过。
只可惜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村口的阿婆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如若真的有神明,为什么,没有神明瞧见我?
为什么,没有神明来救我?
我就这样晃着腿,等到了一个路过的小和尚。
小和尚穿着破旧的袈裟,穿着破旧的布鞋,拿着破旧的碗,拄着破旧的木棍。
却把我的骨头收敛到了一个温暖而干净的怀里。
他带着我,走到了村口,将我的尸体埋在了那一地梅花下。
「阿弥陀佛,施主,小僧会替你超度的。」
小和尚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跪在那小土堆前,念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可我没有被超度,我只是从那大树上坐到了梅花中。
我听说含冤而死的人身上带着鬼气,可以诅咒害死他们的人。
我要他们因为我的死而得到报应。
2
「鬼气」是坐在石头上的姐姐告诉我的。
姐姐全身冒着黑气,说她叫小梅,是五年前死的了。
她把自己吊死在了隔壁的槐树上。
我问姐姐,为什么要寻死。
姐姐说,她的阿爹和阿娘让她嫁给隔壁村的大傻子。
她不愿意,她早已和隔壁家的书生私定了终生。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偷偷跑去找了书生,书生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要和她私奔。
姐姐很开心,当晚就把自己交给了他。
可那天晚上,她看见了点燃的火把,看见了沸腾的人群,还有躲在人群里的书生。
书生把她交还给了她的阿爹与阿娘。
她恨啊,可是她救不了自己。
只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在了这槐树下。
「你为什么不吊死在家门口呢?」
我问她。
姐姐长得很好看,穿着半透明的纱衣,坐在石头上抬头朝我笑:「因为呀,我要诅咒的,是整个村子,而不只是他们。」
后来这五年间,书生没考上秀才,没能走出村子,他在村子里结婚生子,穷困潦倒。
姐姐问我,我又是怎么死的,我坐在梅花树的枝头,身边簇拥着点点红晕。
没死的时候,梅花是很香很香的,我依稀记得儿时,在梅花树下,我遇见过一个很好的人。
其实最近的记忆变得很模糊,我生前的事情,我都快全部遗忘了。
「2 岁那年,阿娘生下了阿弟,阿爹同我说,我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保护他,我很喜欢阿弟,他小小的,肉肉的,看上去可爱得紧。
「后来,阿弟长大了,会牵着我的手甜甜地叫我阿姐,那会儿我可开心了,阿爹和阿娘不怎么喜欢我,但自从阿弟出生,他们也愿意对着我笑,我就想着,多好啊,我有了阿爹阿娘还有阿弟,三个人对我好。
「可我错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女儿,从来不是他的阿姐。」
我说起那晚的事情,说起那晚的疼痛,那晚的绝望,说到激动的时候我浑身颤抖,只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无法控制,就要破体而出。
但很快,像是有金光闪过,我的身体瘫软了下来。
连带着那些深入骨髓的恨意,都变得没有那么鲜明。
她听完,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说我比她要更加悲惨。
我说,姐姐呀,鬼是不会流眼泪的,别擦了。
她笑着,朝我抛了个媚眼。
「你就不恨吗?」
小和尚又一次从这儿路过的时候,姐姐开口问我。
我看着小和尚在那小土堆前放下一碗斋饭,点了点头:「恨啊,当然恨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小和尚当初念的经文起了作用,我虽然恨,却没有和那姐姐一样,浑身发着黑气。
我日日都待在那儿,小和尚来的时候,我便跟在他的身边。
看他一户户地敲门,一家家地说着因果轮回,然后再看着他被轰出门来。
我觉得好笑,总在心里暗自祈祷着小和尚有朝一日也会生气愤怒。
可他没有,他只会叹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一拍自己沾满了尘土的袈裟。
小和尚生得眉清目秀的,那眼神总是带着慈悲和柔和。
我这一看,便是十年。
小和尚也长成了大和尚,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会在我的小土堆前,放上一碗斋饭。
十年后的一个夏日,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我的小土堆前。
他们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叫花子。
叫花子颤抖着手,指向了我的小土堆:「就、就是这儿了……」
带头那壮汉把叫花子扔在了地上,然后吐了口吐沫:「挖。」
于是我的小土堆被这群人重新挖开了,我那残破的骨头又一次重见了天日。
人群散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我瞧着他,只觉得眉眼间与我那 12 岁的弟弟格外地相像。
他看着我的骨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我还像个鬼。
「我的姐姐啊,没想到你当初救了我一次,现在,还能救我一次。」
3
哦,原来他真的是我的弟弟,没想到都长得如此大了。
他拿起了一根我的骨头,轻轻抚摸着,我便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坐在石头上的姐姐却在看见他把我的骨头塞进了一个罐子里后,变了神色。
「不好!他这是想要炼化你!」
「炼化?什么意思?」
姐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是鬼,还没有杀生,等时间到了还可以投胎,但要是被他炼化了,可是永远没办法投胎了!
「这人好狠的心肠!他是想要你生生世世为他效命!」
姐姐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被阿弟关在了那个小罐里,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要睡了过去。
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似乎已经回到了家里。
可又不太一样,这家看上去新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
「阿宝啊,这法子真的能行吗?」
这是阿娘的声音,阿宝是她给阿弟取的名字。
我也有名字的,叫招弟。
「当然能行了!这法子可是我求了好多人才求到的,能够保佑我以后仕途顺利,一路高升!」
我强撑着睡意睁开了眼睛,看见阿弟似乎正往罐子上涂着什么东西。
「还得多亏十年前那和尚殓尸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不然我去哪儿找我至亲之人的尸骨!」
「哎有用就好,也不枉我和你爹用棺材本给你捐了个芝麻大的小官儿。」
阿娘老了许多,但穿得比以前好了。
看来我死后,他们似乎过得还算不错。
我看着阿弟,他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和欲望。
可,为什么我死了,还要为了他牺牲呢?
我的一辈子,都在为了他。
「都准备好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道袍样式的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阿弟看上去对他很敬畏的模样:「哎都准备好了,那骨头就在罐子里呢!」
「你确定她会听话吧?」
「那当然!她可是我亲姐姐!不放心的话,让娘和她说几句,她活着的时候最听娘的话了。」
阿娘听到这里,竟然真的摸了摸罐头,那双眼睛浑浊而充满了红血丝。
「招弟啊,你可得好好保佑你弟弟,那可是你亲弟弟啊。」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可,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便不是她的亲女儿了吗?
为何,为何所有的一切都要踩着我的尸体往上走?
为何所有的事情都要以我的牺牲为开端?
为何我的恨意滔天却没有办法产生一丝一毫的伤害?
为何我已经成为了鬼,还是这样的窝囊懦弱?
为何这苍天这世间,对我如此不公?
我恨啊,我如何能不恨?
道士开口:「不是冤魂?」
「当然不是了!她有啥好恨我们的?」
呵!
那道士看了阿弟一眼,一甩胡须嘴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我只觉得体内产生了一股烈火般的滚烫,几乎将我的灵魂焚烧。
它在我的体内肆虐,横行霸道,像是要破体而出,我的灵魂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而颤抖。
我没有忍住,惨叫出声。
可随着我的惨叫,那股力量又像是平稳了下来,融入我的体内,让我觉得,无比地舒畅。
道士吐出了一口鲜血,他掐着手指,不知道在算些什么:「不好!」
「怎、怎么了道长?」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恶鬼!她原本的力量和恨意被人封印了,如今我强行炼化她反倒让她突破了封印!」
「什、什么?!」
阿弟惊恐地看向我,我竟然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我自己。
4
「阿娘,我好痛啊,阿娘,十年了,你有想过我吗……」
罐子已经完全裂开,我从里头飘了出来,一点点逼近我的阿娘。
恶鬼,是啊,恶鬼。
我日日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家人杀了食其肉饮其血!
我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够在那梅花树上待了十年这样久!
早该这样做的!我早该将他们,将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全部都送到十八层地狱之中!
滔天的恨意让我拥有了实体,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当然应该害怕了。
这十年的时间里,她都应该日日怕着我回来复仇,日日怕我从那阴曹地府之中爬出来,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就像是,她曾经对我所做的那样。
「招、招弟……不是、不是我杀的你!
「招弟阿娘也是没办法啊,不吃了你,我们就会死阿宝也会死啊!」
所以呢,所以就舍弃了我吗?可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我伸出了手,这才看见我的手上已经完全被黑气所笼罩,根本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样。
我的手朝着阿娘伸去,她被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向了阿弟,他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我。
「阿、阿姐……不是我的错!那个时候我也还小,是阿爹和阿娘!是他们要杀了你!不是我!你别找我!」
这便是我阿爹和阿娘要护着的人啊,是哪怕杀了我也要护着的人。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愚昧而荒诞的人生,仰天长笑起来,可我的脸上,却湿润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生下我,却又不愿意爱我?
「阿娘,你悔过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后退着。
「你都已经死了又何必染上尘世间的因果!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逢迎!急急如律令!」
随着道士的一声怒吼,我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吸去,我竟重新回到了那罐子内。
他立刻贴了道符粘在罐子上,那道符让我无法从中脱身。
做完这一切,道士也面色惨白,阿弟赶忙扶住了他。
「道长,这、这样便好了吗?」
「我的修行不够,只能困住她七天,这七天里我得去请我的师父前来,你们需得看好她,不要让那符咒掉了下来。」
「道长,你一个修行之人,也应当知晓,因果轮回吧。」
他临走前,我开口问道。
道士回过身来:「因果,自有天定。」
天定?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儿了。
5
在罐子里的时间几乎算得上是不见天日,我开始怀念起村口的梅花还有那小和尚了。
意识模模糊糊的时间里,我听到了阿爹的声音。
他说,早知如此,十年前就应该找个道士让我神形俱灭。
看看,他从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我生来是他的女儿,便像是,该为了这家里的所有人,耗尽最后一滴血。
可这不是道理,我想了十年也没有想明白。
「傻子,你在吗?」
是姐姐的声音。
她说我遭到这样的事情还不去报仇,所以叫我傻子。
我晃了晃身子:「姐姐,你怎么来了?」
「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自然是要来看看你的。
「你别说,你家这地方,我看着,还有些眼熟呢。」
她像是趴在了桌子上,声音有些闷。
「姐姐你快走吧,那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我怕他不成?你先别说话,我这次来还有个事儿,就是把你救出去。」
「救我?」
姐姐没再回应我,像是走远了。
没人与我说话,我再一次陷入了无聊之中。
一旦空闲下来,生前的所有事情,都会在我的眼前一一浮现。
我看见了四岁那年。
阿弟 2 岁,生了一场大病,阿爹跟阿娘都觉得他没救了,是我一点点地喂他吃药,背着他去看大夫,把他从鬼门关里救了出来。
6 岁那年,村子里发大水,是我抱着他,在漂浮的木头上,一天一夜。
10 岁那年,他被村子里的孩子欺负,我像是拼了命一般,冲上去,和那些人扭打在了一起。
14 年,我将他看作我的珍宝,我来之不易的弟弟。
我永远记得阿娘生他那日,有多痛。
我一直记得,阿爹和阿娘告诉我,要我照顾好阿弟。
可凭什么这代价,是我的生命。
「你若是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你就把那罐子摔碎了让我瞧瞧。」
是姐姐的声音,但又和平日里不太相像。
更加地柔情似水。
我瞧不清外面的场景,却听开口的人像是我的阿弟。
「这有何难的?!不过是个罐子而已!」
啪。
罐子落地了。
我的封印,解开了。
从罐子内出去的时候,我看见阿弟的脸上出现惊恐的神情。
而姐姐站在一旁,笑着朝着我眨了眨眼睛。
「你这阿弟,倒是愚笨,我不过稍微施展了点障眼法,他就被我给迷得七荤八素的。
「不过我瞧他眉眼间倒是和那书生有几分相像,怕不是也是个读书人。」
她说对了,我这阿弟,确实是个读书人。
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的读书人。
「混账!你都干了什么?!」
声音将阿爹和阿娘全部都吵醒了,这还是阿爹第一次对着阿弟发怒。
他赤红着双眼,却在看见姐姐的那一刻,僵硬了动作。
「荣、荣娘?」
6
我看向姐姐,她的脸部瞬间变得扭曲起来,身上的鬼气暴涨。
「王生!」
哦,原来阿爹就是那个负心人。
我看着面色苍白的阿弟,笑着走上前去:「阿弟你还记得吗?你两岁那年和阿姐说,以后如果有人要欺负我,你就用你的命,来保护我。
「阿弟啊,爹娘欺负我,怎么办?」
我抚摸上他的手臂,他的手颤抖着,脸上鼻涕眼泪横流:「阿姐,我错了阿姐。
「我真的知道错了,小时候你最喜欢我了不是吗,阿姐,你放过我吧……」
可那晚,我叫破了喉咙,我求他,求他们放过我。
为何没有人帮我?
「为何,没有人放过我?!」
我与姐姐的鬼气在此刻交织在了一起。
整整二十五年的恨意,足够将整个村子笼罩。
可还没等那鬼气弥漫开去,我便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住手!」
我扭头看去,是小和尚来了。
他似乎来得很是着急,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握着手中的那串佛珠,朝着我步步走来。
「施主,住手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生前的事情,已经随着你的死烟消云散了。」
这十年的时间里我听够了他的经文,我不是真的愚笨,自然能够猜到,我会被封印有这小和尚的一份功劳。
我曾经以为的光,封印了我十年。
「小和尚,你对我念了十年的经书,也未曾度我半分,如今,你还要来救他们吗?」
一旁的姐姐已经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架势,冷笑了一声:「你和他多说什么废话,亏我从前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如今看来,也和那道士一样,愚不可及。」
阿爹他们已经躲到了小和尚的身后,想必是妄图这样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小和尚仍旧是那般慈悲的模样,脸上看不见半分悲喜,望着我的眼睛,却满是怜悯。
我不喜欢这样的视线,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
「施主,你这般,只会害了你自己。
「他们害我含冤而死,食我肉饮我血,害得我饱受烹煮之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如今我不过是要为自己复仇,你却说我会害了我自己?荒谬!」
我不愿再搭理他,他若要看着,那便看着。
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地让他们自食恶果。
我要这些人,这些不知悔改、食人血肉的畜生,全部都体验我死亡的痛苦!
她牵着我的手,站在我的身边,眼神里有着歉意:「抱歉,当初,是我诅咒他子嗣相残,不得安宁。」
我摇了摇头,看着底下的那三人:「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他们的自私,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那小和尚长叹了一口气,倒是也不阻止,不过恐怕是缺少阻止我的能力。
「施主,因果轮回自有天道守护,他们本就会遭到报应。」
我扭头看他,夜色之中小和尚的眼睛格外地亮:「因果?我去他妈的因果。
「我的报应,我自己给他们。」
那三人似乎已经彻底遗忘了我的存在,这家里从来都只有阿弟一个人。
又是一年寒冬,又是饥饿与贫穷。
我倒是想看看,这一次,没有了我,他们会如何选择。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阿爹拿着带血的斧头从家里走了出来,阿娘在前面跑着,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肚子。
「为了儿子,你就是应该死的。」
阿爹说着,手起刀落,一下子砍掉了阿娘的头。
她的惨叫甚至还没有从喉咙里叫出来。
鲜血溅上了他的脸。
小和尚在我身边闭上了眼睛,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嗤笑了一声:「你瞧,这便是他们的本性。」
「施主,人皆是受苦的。」
他眉毛紧皱着,捻着佛珠的手转得格外地快。
阿弟靠在门口,手上还拿着碗:「阿爹,我饿了。」
「马上就有肉吃了。」
他用小刀,剜着阿娘身上的肉,就好像十年前,剜我的时候一样。
我坐在屋檐上,拍手叫好。
「姐姐,你看啊!原来没了我,死的会是她!
「那如果,她也死了,他们会怎样呢?」
姐姐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这一年的隆冬,过得格外长。
阿娘的肉已经被吃完了,可大雪仍旧没有结束。
两个男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阿爹在半夜被惊醒,看见的,就是拿着刀站在他床前的阿弟:「你、阿宝!你要做什么?!」
阿弟朝着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阿爹,是你说的啊!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毕竟,我是咱们家里,唯一的血脉啊。」
他说着,一刀刺下,鲜血溅在了窗户上。
7
我与姐姐制造的幻境蒙蔽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觉得如今,仍旧是寒冬时节,如那年一般,颗粒无收。
眼睛所见,是假的,可人是真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这场好戏还没有看完,我就感觉到有人在冲破我和姐姐的幻境。
阿弟和阿爹也清醒了过来。
只有阿娘,被他们吃进了肚子里。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阿弟,手上的刀立刻就掉在了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真奇怪,阿弟,十年前,你不也吃了我吗?
「可你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不是吗?」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可他又凭什么恨我?
我转过身,看向那个道士,又是他,烦人得很。
「孽障!你沾上了鲜血已经无法再入轮回道!」
他指着我的鼻子,痛骂出声。
我却只觉得好笑。
他们这样的人可以活着,可我只是报仇,却被剥夺了转世的权利。
「道长,你说因果自有天定,可我等了十年,等到的是什么?
「是他当了官,从此仕途坦荡?是他们鸡犬升天,荣华富贵?还是我这十年里,日日忍受被人烹煮的痛苦,做了十年的孤魂野鬼?
「天?我去他妈的天!天道从不公平,我的公平只有我自己来定!」
我大喝一声朝着他飞去,可他不知道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竟然可以伤到我。
「施主!小心!」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小和尚竟然会扶住我的魂魄。
我魂魄上弥散开去的鬼气侵蚀着他的身体,不一会儿,小和尚的手便已经黑了。
我一挥手将他打倒,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
灵魂被灼烧的痛苦并不好受,我倒在了地上,这才看见,他手中拿着的,是舍利子。
那道长似乎是认识这小和尚:「你……你是山上的弟子,怎会在这里与恶鬼为伍?」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道长微微欠腰:「我与这施主,有一段缘。」
姐姐来到了我的身边,嘲笑出声:「一个道士拿着佛门的东西,也不臊得慌。」
道长冷笑了一声:「能让你魂飞魄散的,便是好东西。」
我那短暂的如昙花一现的人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哪怕如今,我也未曾伤害那些无辜的村民。
我只是希望,他们犯下的过错,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为什么活人能够受到保护,而我,便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
我不甘心啊。
「傻子你怕他作甚!那群混账有他护着,你有我!大不了,我们今天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王生。十五年前我因你而死,如今哪怕是魂飞魄散,我也要吃了你的魂魄,让你跟着我一起承受烈火灼烧的痛苦!」
她说着也不朝那道士飞去,而是直接猛扑到了阿爹的面前。
阿爹在幻境里被阿弟捅了一刀,本就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如今被姐姐附体,几乎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内。
姐姐操控着阿爹的身体朝着道士跌跌撞撞跑去。
「你不是很厉害吗?!有本事,你就杀了他啊。
「杀了他,这因果,也有你的一部分!」
道士倒退了一步,从兜里抽出了一张黄符便想要贴在阿爹的脑门上,将姐姐从他的体内逼出来。
我带着满身的鬼气朝着他飞去,却因那舍利子不能近他半分。
可还未等我突破那层舍利子,原本蹲在地上的阿弟不知何时蹿了出来,竟用那刀捅进了阿爹的身体。
姐姐一下子就被震了出来,我扶住了她的身体,看向了他们。
「阿宝,你……」
「阿爹,对不起阿爹……你说过的,所有人都要为了我好的对不对,那你也为了我去死吧!」
「这样,她们都会被道长杀了的,就没有人会害我了。」
8
阿爹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就睁着眼睛倒下了。
他的魂魄还没有彻底离开自己的身体,就被姐姐五指一抓抓进了手心里,捣鼓着吃了进去。
阿弟躲在了道士身后, 恐惧地看着我们:「道长!现在她们已经没办法附身了,你、你快杀了她们!」
我看着那道士,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抱歉,但,我不能留你们在这世界上。」
「道长,这件事情毕竟是他们有错在先,何必要……」
那小和尚大约是还想要为我努力一番,他挡在了我和道士的中间,瘦削的身材此刻竟也挡住了那舍利子的光辉。
「你是出家弟子,我不愿伤你,这天下自有它的规矩和道理,我不能任由恶鬼伤人。」
道士一挥手便有个如同石钟般的东西将小和尚罩在了里面,任由他如何拍打,外头都听不见丝毫的声音。
这世上,哪有什么道理可说。
他捻着中指,嘴巴里念念有词,那舍利子飘浮在半空之中,弥漫着柔雾的金光。
很温暖,就如同我曾在小和尚怀中感受到的一般。
道士睁开眼来,食指指向我:「破!」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那金光朝着我的身体而来,在这柔雾而圣洁的光芒之中,我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但我不甘心啊,我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
再一次,死去。
「傻子!快逃!」
姐姐猛地朝我扑来,挡在了我的身前,她身上的鬼气在这金光之下不断地被净化着。
直到那金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朝着我,露出了一个安详的笑意。
「是我欠你的,若不是我,或许你能有个不同的人生。
「傻子,别再死一次了,找个地方,好好地藏起来。」
我伸手想要握住她的绸带,可最后只能抓住一场空。
什么都没了。
她什么都没给我剩下。
可,她是这二十四年来,第一个愿意好好对我的人。
为什么啊……
人说天道酬勤,说善恶因果,说恶人自有天收。
可为何在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为何天不帮我,人也不帮我,为何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无法成为那个主宰者?
我倒在地上,抬头看着苍天。
我想质问,却不知该从何处去问。
我想怒吼,却发现自己已经毫无力气。
只有两行血泪,从我的眼眶里毫无意义地流淌而下。
「傻子,等我们能出这个村子了,去别的地方看看吧,你不是很喜欢那小和尚吗,我带你上山去看看。」
「姐姐,那是个寺庙,我们怎么能进去?」
「那些心怀鬼胎作恶多端的人就能进去,我们便不能进了?不是说佛度世人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啊,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我抬头看向那道士,他藏在光里,何等的仁心大义。
我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
「天道?因果?这世上根本没有因果!上苍看不见我们也度不了我们!
「哪怕再无来世我也要诅咒你们!诅咒你们生生世世,都要分享我的痛苦!诅咒你们日日在这人间地狱里,求而不得,众叛亲离,直到最后的灵魂在烈火之中被焚烧殆尽!」
那金光朝着我而来,我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出现的最后身影。
是那将我抱起的,温暖的怀抱。
「住手!」
9
我倒在了他的怀抱之中,身上的鬼气在小和尚的身上疯狂地掠夺着。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手中的佛珠已经完全断裂。
他硬生生地,冲破了道士的禁锢。
小和尚朝我笑了笑,那金光在他的身上毫无用处。
但他的笑容未免过于苍白而牵强,就连扶着我的手臂都在颤抖着。
我不明白,他是佛门弟子,是天道在世间的代表。
他信奉着因果,信奉着转世轮回,又为何,要救我。
「你,为什么救我?」
小和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将一个木镯子带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镯子,好生眼熟。
他转过身去,看向那道士,然后直直地跪了下来。
佛门弟子,不跪权贵,只跪大佛。
小和尚的腰背笔直,就这样看着那道士,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小僧自小出家,从未见过世间疾苦,我自知,她所做的一切,有违天道,有悖人伦,可我无法见死不救,无法任由她在我的面前魂飞魄散。
「若这孽债,终要有人偿还,小僧自愿,替她而死,再不入轮回。」
他说着,摘下了脖颈上戴着的佛珠,小心翼翼放在了身前。
可他有什么样的资格,替我去死?
我将他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无休无止的愤怒将我整个人全部笼罩。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替我去死你配吗!
「拜你的佛,求你的神去吧,我无悔我所做的一切事情,该是我的我不会躲,去度你的世人,不要妄图来度我!」
一转头,我对上了试图逃跑的阿弟:「阿弟,你想去哪儿?」
他回过头惊恐地看着我,但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已经被我飞到眼前,掏了心脏。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色的。
我正好奇那道士在做什么,却发现,原来是那小和尚挡住了我的身体。
「你要是再这样是非不分!再这样阻挠我杀了这恶鬼!我不会顾及情分!」
道士跳脚,指着小和尚的鼻子破口大骂。
看着他那张仍旧波澜不惊的脸,我的心中竟觉得有些好笑:「小和尚,如今,你还是觉得善恶自有天报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我。
天报。
我笑得浑身颤抖,手刃仇人的快感并不能抹去我心中的痛苦和怒火。
我死了啊,死在了 14 岁的隆冬,再不能去看一看外面山清水秀的世界了。
我从未做错任何事情,可这天道,还是将我惩罚到了这样的地步。
「道长,你总说自有天命,我落得这般境界,也是因为天命吗?
「我的姐姐,因爱而死,也是因为天命吗?
「可天,为何要这般对我们,为何要这般地折磨我们?」
他看着我,手中的舍利子从未放下:「因你前世,造孽太多。」
「那前世的我与今生的我有何关系?!」
「前世债,今世还。」
好一个,前世债,今世还啊。
许是因为大仇得报的缘故,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地消退,我快要死了。
可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的姐姐,她因我而消散,我总要做点什么。
「小和尚,你说你可以为我而死,是真的吗?」
「是。」
他看着我,目光清明。
我朝他笑着,脑海里满是他抱起我尸骨时的画面:「那你可愿为了我,再诵一段经书?」
小和尚不理解我为何做出这个要求,但他还是应下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我是恶鬼,听不得经书,我知道,道士知道。
唯有这小和尚,不知道自己的经书封印了我十年。
10
道士看着我,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但大约是觉得我必死无疑,竟将手中的舍利子收了起来。
我身上的力量消散得更快了,但仅剩下的那一点,也已经足够。
我把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手心里,朝着那道士打去,没有了舍利子,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道士的惨叫声,打断了经书。
小和尚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恰好是快要魂飞魄散的我。
没有了鬼气的支撑,我活不下去的。
「袅袅……」
袅袅。
他跪在地上,朝着我而来,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的身体消散在了风中,只能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是你啊,小和尚,好久没见了……」
【番外】
我和袅袅的第一次见面,是她十岁的时候,那会儿我八岁,是从山上偷溜下来的。
她蹲在那梅花树下哭,师父和我说,世人百般苦,我们皆是要度的。
我便跑上去问她,为何要哭,在哭什么。
袅袅抬起头看我,那张小花猫一般的脸。
她颤着声音同我说,家中的阿弟自个儿摔了一跤,她爹娘偏说是她推的,阿弟也不向着她说话。
她委屈得不行,只能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哭一哭。
我思考了一会儿,同她说,她如今的苦难,皆是日后的福报,她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袅袅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问我是否是真的。
我斩钉截铁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可日后的很多年里,我都在后悔这句话。
袅袅其实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她顿时就开心了起来,说要和我做朋友。
我问她,她叫什么名字。
她扭捏着不愿意同我说,说自己的名字难听得要死。
我想着,便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叫袅袅如何?」
「为何,是袅袅?」
「因为姑娘生得好看,叫袅袅再合适不过了。」
她听着,红了脸。
可我忘了,袅袅,还有树叶落下的意思。
她这一生,确如秋日里被风席卷而下的落叶。
那日没过多久,我便重新上了山,在余下的四年时间里,我都不曾下山过。
可袅袅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我一直都记得她。
山上庙里的日子格外地平静,我日日在佛祖前诵经,祈祷这世间的苦难可以少一些。
却也夹带了些私心,希望袅袅,可以过得好一些。
庙里除了我便只有我的师兄与师父。
那年大雪封山,师父同我说,山脚下的村庄大约遭了苦难,让我去给他们讲一讲佛经。
我自是应允,因师父的话,也因,我能见到袅袅。
可我没能见到她。
只见到了,那雪地里的,尸骨。
起先我并不知道,那便是袅袅,只是想着给那可怜人一个葬身之处。
可我见到了那尸骨里藏着的,一个碎掉的木镯子。
那是我给袅袅做的。
那是,袅袅的尸骨。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情,我将她埋葬在了那梅花树下,给她诵经。
我愿袅袅的来世,可以过得平安健康。
我没想到,那段经文和那碎掉的木镯竟然成了封印她的东西。
回到山上之后,我第一次对着师父撒了谎,没有告诉他我见到了袅袅的尸骨。
我只是同他说,山脚下的村庄并没有人愿意听我诵经。
师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命我日后多下山走走。
「这世道艰苦,愿如此,可以令他们好受些。」
师父是这样同我说的。
这一去,便是十年。
其实我一直能够感受到袅袅的存在。
虽然见不到她的样貌,可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
那一日,我本和往常一样,准备下山,却见到了一名道士。
按照常理来说,道士是不会出现在我们寺庙中的,但他与师父似乎相熟。
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是第一次,知道了袅袅的死因。
站在大殿之中,我的身后是巍峨的佛像,我第一次,感觉到寒冷。
我回过头去,对上了佛祖那慈悲的眼。
这十年来,我日日在此诵经,我日日祈祷我的袅袅,可以有一个平安的来世。
可,为何不度她?
如果你度世人,为何,不度一度她?
佛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决定自己度她。
我下了山,见到了那道士,也见到了袅袅。
她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仍旧是个小姑娘。
我想救下她,可我,救不下任何人。
袅袅死了,又一次。魂飞魄散。
最后一眼,我瞧见了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感激与忧伤,唯独,没有恨意。
她死在了我的经文里,我想,这是袅袅给我的惩罚。
她到底还是报复了所有人,也包括我。
我脱下了袈裟和佛珠,放在了寺庙的门口。
我再也没有办法拜佛,再也没有办法,虔诚地祈祷。
在那苟延残喘的几十年里,我走遍了很多很多地方,我看见了,很多很多的袅袅。
他们问我,何为天道。
我说,你,便是你自己的天道。
我不再觉得因果自有轮回,因为因果,没能救下我的袅袅。
直到死亡将我带走的那一日,我仍旧不愿意相信,袅袅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她不过是不愿意让我看见罢了。
我做了 22 年的佛门弟子,却度不了世人,更度不了她。
(完)
作者署名:是阿浊呀
备案号:YXXBW0Eo2Ldy5ZiP1edEKMcA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