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赎多年的男友，却对一个穿书女言听计从。
她说想掌控他生活的一举一动。
于是，他共享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为了宣示主权，和我拥抱时男友故意喊了她的名字。
就连那日轰轰烈烈地下跪求婚，也不过是穿书女一时兴起的命令。
1
江珉最近很奇怪。
他吻我后，突然喊了别人的名字。
我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张意乱情迷的脸上，薄唇上下张合，清晰地吐出「sangsang」两字。
但是他又很快找补：「sang......上次我送你的戒指你放哪儿了？」
哦，原来是我想多了。
他说的只是求婚戒指而已。
但很快，奇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就在刚刚，半夜三点钟，在外出差的江珉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通话那头气喘吁吁，江珉却解释说是在夜跑。
然后没头没脑地撂下一句话：「伶伶，我爱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他却啪地一下，着急忙慌地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断的一个小时后，他又发短信吵醒我。
短信内容百般叮嘱：
【今晚真的好冷呀，伶伶要注意盖好被子哦。】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俏皮，说话尾词也古里古怪。
可他很少称呼我为伶伶。
从十三岁起，他一直都喊我小伶。
2
十三岁那年，少年将我护在身后，与班里那群小帮派对峙：「再说一遍，离小伶远点！」
我从小就被别人耻笑，只因为我左眼下有块明显的红色胎记。
他们说我长得怪，脸上长这么大块的红斑，肯定是得了病，为了防止被传染，他们用黑色塑料袋笼罩住我的脑袋，最后在我脖子上系了死结。
我不敢反抗，只有被塑料袋笼罩下的脸偷偷哭花了一片。
江珉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平日里不善言辞，却总有股独特的清正雅气。
当江珉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伸手要解系在我脖间的塑料袋时，我只以为是那群人又想出了什么花样来戏弄我。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最好求饶服软，这样对方才会失去整治你的兴致。
我惶恐地闭紧了眼睛，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怯懦，跟伸来的那双手的主人道歉：
「我错了，对不起……」
那双手顿了顿，就在我以为对方终于能停下动作时，却又猛地一把将我脑袋上的塑料袋扯了下来。
重得的光亮里，站着一个沉默不语的少年，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那些用来遮挡胎记的刘海被他拨到我的耳后，我下意识低头遮挡。
江珉无可奈何，微微抿起了唇，屈指碰着我的脸颊：
「你这里擦伤了。」
「怎么只顾着道歉，自己难道一点都不痛吗？」
……
十八岁那年，小镇困不住少年的光芒，江珉背井离乡说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他在小公司当过练习生，住在即使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
为了去看他，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
地下室有个很高的小窗，我需要踩着凳子才能看得到外面的车水马龙。
我和江珉一起肩并肩紧紧靠着取暖，仰看着外面霓光中的漂亮城市。
那时候他跟我说：「小伶，我不甘心，我不能止步于此。」
我同样不希望他止步于此。
所以这辈子，我心甘情愿去做他梦想的追随者。
3
今年，江珉二十八岁。
他不再以舞台为梦想，而是换了赛道，从商。
如当年所言，他没有止步于小小地下室。
这几年他意气风发，娱乐公司越做越大，做事手段也越发狠厉果决。
虽然对我温柔如常，但偶尔也让我捉摸不透——
求婚的前一天，江珉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我闹翻了脸，甚至史无前例地跟我提了分手。
摔门而去的背影是那样决绝，决绝到让我以为他早就想与我分道扬镳，这次的争执只不过是江珉恰到好处的借口。
可第二天，他又突然跑来我们公司，在众目睽睽下掏出来一枚戒指。
大家都说这前后的反差，其实是江珉故意制造的求婚惊喜。
那枚钻戒静静地躺在红丝绒戒盒里，很漂亮。
回家后我拿在手里一遍遍摩挲。
江珉却不耐烦地上前，啪的一声替我盒上戒盒，他语调突然拔高：「别看了！」
大概察觉到了自己莫名的情绪变化，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又补充：「别看了，我以后会给你买更好的。」
江珉解释说这戒指是他随便买的，不值得我这么上心。
可这戒指的品牌明明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也是目前最火爆的，上面还雕着我喜欢的花苞形状。
我知道他有心。
我开心了很久。
4
除了偶尔的喜怒无常，江珉这几年格外忙。
以往我们无话不谈，如今相顾无言。
那个曾说不想谄媚奉承、厌恶拉帮结派的清正少年，也早开始纸醉金迷，在名利场上流连忘返。
他说公司忙，最近新签了项目，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打点人际关系。
我识趣地点点头，如往常一样替他穿好外套，临走前笑着提醒他：
「早去早回。」
可我知道，江珉嘴里所谓要忙的项目，实际上进展得很顺利。
该签的合同早就落实，后续也实在没什么可打点的。
我还知道他今晚大概率会有去无回。
5
江珉前脚刚进酒店，我后脚就跟了进去。
他恐怕很难想到，他和别人耳鬓厮磨时，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也在门外听了半个钟头。
明明已是夏天，太阳晒得不行，我却觉得走廊上无端吹来一阵寒风。
冷意冻得我牙齿打战，五脏六腑抖得快要搅在一起，如同筛糠。
我是这场爱情中的第三方，不太光明地伏在门上，偷听别人甜言蜜语。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狼狈的，那大概就是此刻我还沦为了这两人的谈资。
那女生对他的迟到颇为不满：「那么爱她，那你就在家里陪她好了，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
江珉解释说：「对不起，你知道小伶跟了我那么久，她那个人又挺要面子的，我实在不忍心伤害她……」
「但只要你肯点头同意，我立马和她分手。」
听到他这番承诺，女生的态度才稍稍缓和。
她语气中带了点娇嗔：「之前你为了她都不肯搭理我，现在你终于知道唯一能救赎你的只有我了？我告诉你，晚了……必须让你们也尝尝我当年的膈应……」
江珉不知所措：「那你想怎么做？只要你说，我都依你。」
「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
江珉：「都听你的。」
「哪怕会伤害到她？」
「不管她。」顿了顿，江珉又补充，「你最重要。」
女生闻言心满意足，便开始下达任务：
「好，那以后你不许和她有亲密行为，即便只是亲亲抱抱，为了弥补我，你也必须在心里默念一遍我的名字。」
「我不管，我吃过的苦她也要吃，我要让她知道即便你和她在一起，你的心也只属于我。」
江珉不假思索：「好。」
「可我又不放心她和你单独相处……不然这样，到时候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照片、通话什么的，全部都发我一份……」
6
门内这事的发生，其实是早有预兆的。
毕竟见到郁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无法跨越。
她年少成名，凭爆火专辑迅速出圈，在华语圈拿奖拿到手软，没多久又出演当下最热的古装剧......
短短几年，演艺事业她便混得风生水起。
不止如此，商业上她也独具慧眼。
火了之后，郁桑很快就开了个人工作室。
她替一位被雪藏多年的十八线艺人交了违约金，又替艺人挑了剧本，大力举荐他去试镜。
但听说当时那剧组资金不足，连演员薪酬都快付不起了，而且导演也名不见经传。
被雪藏多年的演员、平平无奇的剧本、名不见经传的导演，所有人都不看好。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不被看好的组合，却在剧播出的那天刷新了收视纪录，成为当年爆火的新剧，时至今日，它还被称为最值得一看的下饭神剧。
这之后，郁桑更是连签几位素人。
后续也证明她确实眼光独到，原本籍籍无名的素人几乎个个一夜爆火。
郁桑的事业越做越大，仿若拿了上帝剧本。
后来郁桑作为导师，在众多练习生中，她一眼看中了江珉。
大家都以为江珉终于攀上了高枝，马上要平步青云，有眼力见的上层甚至要着手给他安排顶配的化妆团队、资源......
没想到江珉却不领情。
说来奇怪，郁桑对所有人都有种天生的轻蔑，即便是比她更有名气更有地位的，她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营销通稿、拉一踩一、霸王条款......她在名利场上风生水起。
就是这样骄傲肆意的人，面对江珉时却总是小心翼翼：
「最近我手里有个很好的名额，如果你想要的话——」
郁桑把态度放得很低，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珉直接打断：
「对不起，我不想。」
当众被拒绝，郁桑脸色难堪，可没过多久，她又恢复如常。
给江珉带来好消息的那天，她几乎是跑着来的，因为路上堵车，她跑了好几公里，前额发丝全被汗水打湿了。
她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合约，跟江珉说：「你放心，我知道你只喜欢公平竞争，不屑走后门，但你看，这是我之前拜托你替我谱的曲子，这首歌现在登上了——」
江珉打断了她：「写曲比我优秀的人还有很多，我自知水平还远远不够，我的时间还要用来练习，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来找我了。」
江珉总是对她态度疏离，我也从没想过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牵扯。
7
直到一周前，郁桑走进我的办公室。
她拉起我的手，指腹在我戒指上摩挲片刻，半晌淡淡道：
「戒指很漂亮......好事将近，恭喜你啊。」
我说谢谢，这戒指我也很喜欢。
喜欢到好多个夜晚翻来覆去看它好久，一遍又一遍描摹着戒指的形状，读戒指品牌背后那代表的永恒的含义。
郁桑语气和善，只是那双略翘的丹凤眼看向我时满满都是嘲讽。
她突然贴近我的耳边，我毫无防备。
她带着挑衅问我：「是我替你选的款式，怎么样，你喜欢吗？」
她声音极轻，落在我耳朵里却还是惊如炸雷。
「当然了，就连你感动到不行的求婚，也是我提议的……你说江珉也是，拖了你这么多年，不给你个家算怎么回事？」
不只如此，郁桑还告诉我，在每个我和江珉异地通话的瞬间，她都在旁边偷听。
「……有时候，他连敷衍你都懒得敷衍，你们之间大部分的聊天记录，都是我替他和你聊的。」
郁桑上下打量着我，重点在我左眼下多看了几眼。
她嗤笑一声，评价道：「毕竟你敏感又自卑，虽然江珉不爱你了，但还是得照顾你敏感的情绪。」
短短几句话，便把过去几年我所有的感情和幸福骤压急缩进这一小时里，然后化为无形的箭簇，劈头盖脸朝我射来。
8
郁桑好像仍不满足于此，所以在我的崩溃时刻，还要给我最后一击。
她把更多她和江珉之间的种种，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我。
「我也去过你们住过的那地下室，那里又脏又破，实在不敢想象江珉居然会过那种日子……如果他早点和我在一起，也不至于被你拖累那么多年。
「既然江珉不好意思喊你走，那这个坏人由我来做。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劝我时，她把我描述成他们感情中不知廉耻的插足者。
餐厅灯照出来的光线黯淡，头顶射来的光源离我尚有段距离，我的身形几乎被笼罩在阴影下。
我捏紧杯子的手指一直在颤抖。
我想拿起杯子喝口水压压情绪，可怎么也拿不稳，里面的水抖来抖去。
紧接着，突然一道电子声音响起：
【滴，恭喜玩家郁桑！女主情绪值完成 50％，本世界达成成就 9999+。】
郁桑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视片刻，直到在我脸上看到红了的眼眶，她忽然笑了。
「宋伶，你还真是不堪一击。」
她从包里取出来一张酒店名片。
「对了，你如果不信我所说的，周末我们有个节目，到时候诚邀你到场。」
9
她离去时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在办公室外的长廊尽头。
我在一片阴影中缓缓抬起了头。
拿出包里的镜子，擦了擦眼角刚刚挤出来的泪滴。
如果她多留一会儿，说不定就会发现此刻我的状态，全然没有刚刚被打击到茫然无措的样子。
【恭喜宿主宋伶，成功收取攻略对象情绪值 586，任务完成 32%，请再接再厉！】
耳边的系统再次重复一遍。
10
这个周末，我受邀而来听别人的墙脚。
明知道郁桑故意羞辱我，知道她期望看到我发现真相后崩溃大哭，最终落荒而逃的场面，但我不准备走。
来了却不把戏看到最后，多不给主人面子。
11
站在酒店门外的几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我总是充满遗憾的上辈子。
是的，我重生了。
上一世，在班里的时候我总是透明人，没人发现过我的存在，更没有人在乎我的悲喜。
我唯一的作用或许只是被人拿来取乐。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来到我身边，一把扯下罩在我脸上的黑暗。
江珉告诉我：「他们欺负你是他们的错，你为什么要替他们道歉？」
他向我伸出手，他说他会护着我。
其实我也想同他靠近，与他并行。
可从没有人用这样热烈的方式靠近过我，我胆小怯懦，最终摇了摇头，落荒而逃。
后来他去了大城市，我们也基本断了联系。
上辈子我和江珉终归还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只有少年明目张胆地保护是我们唯一的交集。
直到很多年后，我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出道做了偶像，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他是台上的星星，我是台下人潮。
追逐着江珉的是无穷无尽的人海。
如我一样被他耀眼光芒照亮着的，还有无数个我。
在挤到站不稳的人群中，我努力踮着脚，高高地举起手机，专注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我毫不起眼地站在台下，连同我从未宣之于口的话语一起被掩埋在鼎沸的喧嚣声里。
在他空缺的这些年里，我活得很平凡，却始终记得江珉教我的那些话，我努力在人前挺直腰板，很少再卑微讨好。
除了偶尔攒钱去看他的演唱会，其余时间我也会在商场的广告前驻足，那时候巨型海报上的和煦笑容是我漫天素白里的唯一色块。
直到那天江珉去世的消息登上热搜。
生前那样耀眼的人，在新年的除夕夜，却孤零零地死在了浴室里。
他说他活得不自由、不快乐。
我追逐的星星悄无声息地陨落。
商场那张承载过我无数凝望的海报很快被替换，最终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践踏而过。
12
对于江珉的自杀，上辈子的我一直活在不甘和悔恨中。
直到我也意外死亡的那天，过去种种像条奔涌的大河，从我眼前不断飞驰而过。
等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这一次我鼓足勇气，怀着忐忑的心情追随着江珉的脚步。
再到后来，我踏上了那列去往江珉城市的绿皮火车。
秉承着不要脸、赶不走的赖皮原则，这辈子我在江珉身边待了一年又一年。
我不奢求能成为他的救赎，只希望用我最大限度的努力，能让江珉活得轻松一点，希望自由的人不必再被拉成绷紧的弦。
这个行业我毫无经验，能做的也只有报考与江珉同一城市的大学，学习与他行业相关的专业，徘徊在一家家娱乐公司前递交简历。
我四处碰壁，所有脏活累活也都做过。
有时候会被骂，但也都习惯了。
不过偶尔也有崩溃。
某天那个经理说得太过分，他把本不属于我的失误扣在我身上，用过分的词汇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
下班后，我在附近公园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想着等情绪好一点再回家。
不知道转到第几圈，抬头时却看到江珉就站在不远处。
他全身都被树的阴影笼罩，神情晦暗。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漂亮的眸子凝视着我。
我本想装作无事与他打招呼：「江珉，你怎么——」
可话还没说完，他疾步走过来，突然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
拥抱时的力度快要把我嵌进他的胸膛，手臂勒得我呼吸困难。
我贪恋着这样的温度。
上辈子，我和他从未靠得这样近。
唯一亲近的瞬间，是他替我拨开用来遮挡胎记的发丝，给我擦干面颊上的割伤。
路灯早在黄昏时分就已经沿着道路亮了起来，灯光朦胧间纵横交错，恍若星河坠落地面。
江珉弯着腰与我平视，从兜里抽了张纸帮我擦鼻涕。
他安慰我：「小伶，不哭。」
被他用温柔的声音哄着，我却不争气，哭得越来越凶。
他茫然无措地抱着我，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他跟我说：「小伶你再等等我，我会更努力，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两人隔得这样近，我听到交织在一起的怦怦心跳声。
强烈急促，分不清到底属于哪个。
在我有限且贫瘠的精神世界里，是江珉教我要在恶劣的环境里穿过钢管的铁锈，哪怕被打压也要自成风骨。
他是湖面上泛起的粼粼金光，是种在我贫瘠灵魂上的常青树。
我知道我不该动其他念头。
被江珉那样赤诚的目光注视，我想让自己莫名紧绷的身体放松。
可心里喧嚣奔来的海浪声越来越大，拍得我难以平静。
13
那天之后他变了很多。
以往不肯掺和的酒局饭局，他全来者不拒。他学会了打点人际关系，也学会了怎么为自己争取利益和资源。
如今他的事业越做越大，楼层越来越高，甚至后来专门买下了一整栋写字楼。
我为他如今的成就感到欣慰。
他常站在落地窗前，从最高层俯瞰下去，可以将一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江珉的瞳仁里时常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几年前的我们，还住在狭窄的地下室里，需要踮着脚尖才能看到大城市的车水马龙。
在想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居然也有跟他低三下四的一天。
如今，他好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只有我变成了他的负担。
14
我站在门前，坚持到这场戏的最后，直到门被打开的一瞬。
应该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江珉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面上全是惊惶之色。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但在这种场景下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我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江珉失语了半晌，才找回一点理智。
他的手指不断抻直又收紧，最终喃喃唤着我：「小，小伶……」
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与先前在我面前张口就来的谎言形成强烈对比，只让我觉得好笑。
我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打趣道：「我说最近江总怎么总是忙到见不着人，原来是攀上了高枝。」
「江总实在是日理万机，哄了郁小姐还要来应付我。」
我每说一句，江珉的脸就白一分。
「既然是我挡了你的前程，其实你早点告诉我就是，你知道我的为人，我还不至于会死缠烂打。」
我把郁桑曾曾留给我的酒店卡片塞到江珉怀里。
没有埋怨，话里话外都只有最真挚的祝贺：
「事已至此，那我便祝江总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甩了我这个包袱后能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说完，我丝毫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15
郁桑曾神情倨傲，教育我说：「女人总要学会自尊自爱，你这样只会哭哭啼啼的，真不知道当初江珉看中了你哪点？」
她说我不过就是占据了天时地利，是运气好陪伴江珉走过了最悲痛的岁月，所以才会被念念不忘。
但青梅不及天降，未来能与江珉并肩同行的只会是她，她会让我看看什么才是「独立女性的风采」。
不过很可惜。
她这番唬人的气势并未如期而至。
反倒她自己先大祸临头了。
郁桑旗下的艺人先是被曝出轨，后又被人检举偷税漏税，那艺人势急心慌下把锅甩给公司，说一切都是公司在管理。
屋漏偏逢连夜雨，同一时刻，又有苦主找上门，说郁桑旗下艺人的最新专辑剽窃自己早年的作品。
然而这场沸沸扬扬的抄袭风波，却也只是吹响了郁桑倒霉开端的号角。
因为很快就有人发现，当初郁桑靠着打了漂亮翻身仗的大火剧本，居然也是抄袭的。
那剧本本来是某个大学生的毕业作品，郁桑未经人同意，在原作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来二改。
后来她为了卖导演人情，带着那二改剧本，顺带着打包自己旗下的艺人，一同献给了导演。
其实这原本也没什么。
毕竟娱乐圈里这种事屡见不鲜。
但郁桑久居上位者姿态，听惯了周围无数人的追捧和掌声。
面对突如其来的网暴，她第一反应并非反省自己的过失，而是恼羞成怒。
只不过是躲在屏幕后的键盘侠，她凭什么要受这种窝囊气？
所以郁桑花钱上网删帖，犹不解气，还亲自上阵跟人对骂。
没过多久，原本在网上发酵到愈演愈烈的帖子，一夜之间，几乎全部消失。
这种程度的控评，很显然是郁桑提前透支了金手指道具。
可她远远低估了大家内心的愤懑，更低估了她一直瞧不起的普通人的力量。
大家发现自己的评论被删后，情绪和氛围愈加反弹。
网友们和郁桑玩起了游击战，即便郁桑有控评的资本，却架不住这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燎原之势。
骂了郁桑还不爽，网友们又开始转战品牌方。
资本当初追捧郁桑有多热烈，现在抛弃她就有多迅速。
郁桑公司接二连三出了差错，有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纷纷开挖郁桑旗下其余艺人的黑料。
不管一个人有多清白，也架不住成千上万的有心人放大镜般的挑刺，于是各家粉丝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郁桑又成了大家泄愤的出口，像是背后有无形的推手一般，更多的人开始把矛头指向郁桑，骂她带坏娱乐圈的风气，对自家艺人包庇且不作为。
即便自诩人间即游戏的郁桑也开始知道怕了。
她关了私信，关了手机，谁也联系不上。
16
联系不上正常，因为她关掉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通信设备，一个人找到了我这里。
即便她再愚钝，此时也对突然控制不住的舆论有了猜想，更何况她那一直得心应手的系统在这关键时刻也和她切断了联系。
以往都是靠着系统为非作歹，如今没了金手指，她成了这个世界里的无头苍蝇。
郁桑一脸笃定：「宋伶！你作弊！」
我仍温声细语，似是不解她话里话外的揣测和暗示：「我做的是哪门子弊？」
「你，你……」郁桑脸色煞白，她指着我，「你早知道我有系统，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我自然早知道她是谁。
她是为了收割我的心碎值，企图用背叛和拉踩来一点点腐蚀我自尊心的穿书女。
早在她第一次用戒指嘲讽我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17
没人能不负创伤地走出欺凌，可偏偏是最令我厌恶的欺凌，留给我痛苦的同时，还送给了我另一份礼物——戒备。
我戒备所有让我感觉到幸福的瞬间，我知道欢愉只在一瞬，没有永远。
所以上辈子即便江珉向我伸出了手，我还是害怕地逃走。
我渴望幸福，但更害怕拥有幸福后被再次抛弃。为防失去后的痛楚，所以我必须随时做好被抛弃的准备。
这辈子我怀着忐忑，终于鼓足勇气回握了他的手。
如我所料，我还是被抛弃了。
这颗苹果烂了，即便它外表依然光鲜亮丽，但我的嗅觉敏感，早就闻到味儿了。
就在江珉每一个躲闪的眼神中，在他每一句极其不自然的谎言里。
我心知肚明地看着他和别人站在一起。
看着曾经那个护在我身前的少年，如今为了见别人一面还要辛辛苦苦编谎话来骗我。
看着他拿着那枚戒指犹犹豫豫，将要给我戴上时的欲言又止。
即便郁桑张扬肆意，跑到我面前来屡次挑衅。
我也只是默不作声，做出一副任人可欺的懦弱模样。
就算偶尔被她惹急了，那便如她所愿。
像那日一样，为了配合她，我喉间时不时哽咽几声，故意在猎人面前扮演待宰的兔子。
看到我悲痛又无计可施，她便心情大好，自以为任务完成，得意离去。
18
郁桑手握剧本，知道所有人的命运，仗着有金手指所以为所欲为。
可再自以为是，也不过是所谓系统的一把镰刀。
而我和江珉，则是被用来榨取情绪的奶牛，是一茬一茬被狂割着的积分韭菜。
江珉的情绪值满足不了她，郁桑便把镰刀对准了我。
可她万万没想到，上辈子的苦和怨我已经吃了个够，即便这辈子十几年的感情被人拿来作践取乐，我也毫无波澜。
我事出情愿，事过无悔。
即便兰因絮果，那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我们本来没有结局。
我曾经从他那里得到过的光亮，这辈子还给了他，那我这道坎也就过去了。
而郁桑，自打她从我这里薅不到情绪值的那刻起，她便被系统无情抛弃了。
郁桑被抛弃之前，系统想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所以那天自称天道意志的系统的电子音找上了我：「榨取郁桑的情绪值，我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系统无法检测出我大幅度的情绪起伏，它说我是比郁桑更合适的宿主人选。
于是我顶替了郁桑的位置，被系统挑中做了那把镰刀。
系统配合我，让郁桑自以为仍然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甚至伪造虚假的情绪值，让她对拿捏我这件事信以为真。
在郁桑情绪高涨，自以为胜利在望的那刻，也将是她不幸的开始。
19
她终归没想到，明明自己手握剧本，本打算风风火火开辟大女主路线，最终却被我这个书中的角色强制抢戏。
以往用高额积分换取来的事业，如今一路断崖式崩坏，同样辛辛苦苦好几年攻略的主角情绪值，如今全部清零，甚至连系统也不见了踪影......
这种憋屈感受实在难以消解，她现在的情绪急需宣泄口。
我平静地看着郁桑头顶上的情绪数值，此时她亟待宣泄的愤怒值已然到了最高点。
【恭喜宿主，成功收取攻略对象情绪值 999，任务完成 75%，请再接再厉！】
「宋伶，你后悔吗？」郁桑不知道系统已经易主，还挣扎着不断来刺激我，妄图榨取我的情绪值来让她「失踪」的系统复活。
「后悔？」这两个字在我喉咙里滚来滚去，我仔细体味着所谓后悔的含义。
「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反问。
郁桑被我噎住，呆滞片刻后替我补充：「后悔自己十几年的青春就这样被我踩在脚下，你，你陪了他这么久，但你知道他在我面前是怎么说的吗？他说——」
我实在听不下她的喋喋不休，出言打断：
「连自己的良心都能抛弃的人，我早料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把我抛弃了，再说这样管不住自己欲望的男人，又有什么好值得我后悔的？」
我轻飘飘撂下一句：「我就当他死了。」
反正他也死过一次了。
郁桑神情如遭重击，呆愣当场。
「哦对了，还有你……」
我提醒她：「如果你觉得是你的挑衅让我愤怒，那更不好意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还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
【恭喜宿主，成功收取攻略对象情绪值 1300，任务完成 77%。】
「被人背叛已经够倒霉了，受害者不赶紧远离，难道还要因为被人抛弃自视轻贱，死缠烂打留在别人身边？有苦也不说只往自己肚子里咽，期望靠我的大爱无私来换取别人的回心转意？」
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
「其实告诉你吧，你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我对你起情绪起伏的，只有你为达目的毫不顾忌别人感受的卑劣手段！」
【恭喜宿主，成功收取攻略对象情绪值 5000，任务完成 85%。】
「你哪来的脸跑我这里来找存在感？」
「是你不择手段从后台买来的别人的作品？还是你榨取别人情绪换来的身份地位？」
我点击系统屏幕，取消了她买的皮肤和魅力值。
下一秒抬手抓住她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用道具抵在她的喉咙口，毫不留情往侧边一划。
姣好的面皮瞬间脱落。
郁桑神色惊愕，我捡起掉落在地的虚拟人皮，扔在她的面前。
我捏着她的下巴，来回打量着她平平无奇的这张原生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还是靠你这张价值 399 积分的脸？」
【恭喜宿主，成功收取攻略对象情绪值 8000，任务完成 95%。】
郁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此刻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怎样，被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不好受吧？」
20
郁桑嗤笑一声，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继而转向不知处的虚空。
她明明在笑着，眼中却波光晃动：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也曾有人骂我心甘情愿为虎作伥……你们说我为了积分不择手段，可要不是我拼了命地换取积分，现在我早就不知道在哪块地底下埋着了！
「只要我积分赚得够多，属于我的那个世界里，我的本体才能吊着口气，那我妈也有盼头。
「明明只要配合我就好，到时候我走了，到时候随便你们怎么开始世界线！」
这些话是一字一字从郁桑的齿缝里咬出来的。
「可他不听话，不爱我，我花钱买了魅力值，把所有的积分兑换成资源，我全都砸给他，可他还是对我不理不睬……」
「碰到这种不知好歹的攻略对象，我也只能自认倒霉，我也很崩溃……我能怎么办……」
她在胸口的剧烈起伏中咬紧了牙关，即便努力控制着，但仍能听到声音中断断续续地哽咽。
「既然他不领我的情，那我就只能和他作对，压他的运，让他倒霉，让他后悔，让他清楚自己的位置，让他知道和我作对绝对没好结果！」
她的嘴唇动着，声音轻得像马上会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我也不是没犹豫过，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规则下，我不压榨你们，也会有其他任务者要来压榨，我不吃我就要被抹杀，那到时候……到时候我妈怎么办呢……」
竭力控制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她一脸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在推开房门的刹那，我转过头，冷冷淡淡地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最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21
我对江珉从无悔意，对郁桑也毫无怨恨。
可苦难不是作践别人的理由。
我不齿她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更不甘自己只被当作毫无思想的文字角色。
我们虽然相互鄙夷，可我知道，如果把第三视角的镜头拉远，则会发现我们同困于一所牢笼。
笼中的这场争夺没有胜负，没有赢家。
只有牢笼之上才是真正的得利者。
它正冷漠地看着我们这些小人物拼死地斗争，隔岸观火等待着利益双割。
不管是谁，只要贪念起，就会被困缚，被捕捉来当作砧板上的肉，任刀宰割。
22
我看到了那辆朝我疾驰而来的汽车。
也听到了脑海中系统的死亡警报声。
郁桑想趁我还没完全离开这个世界结束我的生命，她想让我去死。
她以为排挤掉我这个竞争者，自己便能重得天道垂怜。
但太晚了，我早和系统达成了交易。
【恭喜宿主，成功收取攻略对象情绪值 9999+，任务已达成。】
23
「小伶——」
对面的江珉看到了我，他慌乱地冲我大喊。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那辆汽车就冲我急速飞来。
砰！
下一秒，视线内天翻地覆，雨点漫天飞舞，脑海中飘散的光点融化在纯白的光芒里。
「欢迎新宿主脱离本世界，即将前往任务新世界。」
喉头一阵腥甜，血关不住闸似的从我喉口喷涌而出。
我知道我就要走了。
我听到江珉疯了一般扑了过来。
他不知道我早已抢了郁桑的身份。
更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的死亡，代表着在新世界的新生。
弥留之际，我恍恍惚惚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坐了十几小时的绿皮车来到江珉的城市。
第一次来大城市，我看到霓虹灯五光十色地映照在城市。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表面这样繁华的城市，地下竟是逼仄到闷不透气的存在。
那时候我冷得不行，实在忍不住了才跟他抱怨：「江珉，这大城市怎么这么冷啊？你看你看，我的手都快被冻得没知觉了。」
我把冻肿的双手伸给他看。
江珉哈着气，等搓热了手，他再用他的大掌合拢包裹住我的。
少年心疼和内疚的眼神我历历在目。
那以后，我就很少再和他抱怨什么了。
我知道他不容易。
知道一路走来江珉吃过很多苦，可他这人即便再苦再难，他都能忍下去。最起码在我面前总是跟没事人一样，永远一副天塌下来有他给我撑腰的样子。
他从来不是爱哭的人。
除了现在。
他哭得无声。
呜呜咽咽。
24
我从没想过，我到底要过什么日子。
小的时候因为自卑，所以很想要讨好别人，习惯看人脸色，别人如果冷脸，我就惴惴不安。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江珉。
他告诉我有时候真正让自己痛苦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别人对你的偏见是一把刀，到底要不要刺向自己，取决于这把刀你接还是不接。
不为别人的评价疲于奔波，只问自己值不值得。
不管当初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无意，但我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我将流浪往返于陌生的世界，或许未来某天我的生活也会被积分奴役，像驴一样一秒也不敢停下来，直到累死在渴求更多积分的压力下……
可生命的意义，本就在于不被迫裹挟着向前。
我无力改变天道给我的安排和命运，却可以选择不把不择手段当作速通游戏的招数，不做榨取弱者的压迫者。
在现实、在所谓天道的面前，我的初心或许不值一提。
但，我才是我人生的主体。
25. 江珉番外
十三岁那年，我偶然睁开眼睛，却捕捉到一束偷窥的视线。
小伶偷看我的视线被我捉住，一时间不知所措，傻乎乎地愣在那里。
她说自己眼下有块胎记，说自己长得很奇怪，所以总用厚重的刘海遮挡着。
那天我实在看不过去，一群人那样欺负她，她也一言不发。
我便替她出了头。
替她解开黑色塑料袋，我看到了那厚重的、被眼泪和汗水浸湿的刘海。
双颊因长时间缺氧而泛红，她闭着眼睛，紧张得有些发抖，像在等待着我的凌迟。
小伶脸上的胎记确实明显，尤其是在她紧张的时候，红得更是惹眼。
像一只振翅的红蝴蝶。
被她遮挡起来的那双眼睛干净澄澈，看向我时有点怯，琥珀样的眼珠泛着润泽的光。
那刻我突然觉得，这样好看的眼睛就这样被藏起来......实在可惜。
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些，我的身量飞涨，个子在同龄人里拔尖，同龄人欺软怕硬，很少找我麻烦。
我便习惯护在宋伶前。
有时候遥遥看着她独自一人的背影。
有时候在她睡觉时，看着她纤长弯曲的睫毛，还有那像蝴蝶的漂亮印记。
那时候她睡得沉，我便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她的桌上。
26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了别的城市。
学舞蹈的时候，我和一群人借住在地下室，房间背阳，常年阴冷潮湿。
我把时间挤压到最少，一天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训练，凌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地下室，累到沾床就睡。
所以我不在意房间是否有阳光。
我的世界只有白炽灯。
除了日复一日地练习，我的人生只剩下当年那个满眼怯意的女生。
这几年她的变化很大，即便对别人冷冷淡淡，可在我面前她总有无穷无尽的话题。
「江珉，你一整天都做什么呢？」
「那江珉，你也会去练声乐吗？」
「不行，江珉你怎么还是这么瘦，你得多吃多锻炼啊！」
「江珉......江珉……」
后来的某天，她突然给我发消息，说考上了我所在城市的大学。
她订好了火车票，在开学之前，想让我带她出去转转。
因为穷且没时间，我实际上很少逛街。
为了在约会时显得不会太窘迫，我提前一天去把第二天的路线都走了一遍。
记住最早最晚的地铁是什么时候，留心需要在哪里换乘，留心别人说过的那家餐厅到底好不好吃，菜辣不辣……
然后第二天装作熟络的样子。
送走了小伶，我累到一头栽倒在床上，翻身时，却从枕头下摸到一沓东西。
厚厚的，拿报纸包着的，一沓零花钱。
27
经纪人劝我多和郁桑来往，挤眉弄眼地暗示让我把握机会。
我拒绝了。
其实我很早便认识郁桑。
那年大二，她一身公主裙来到我们班，很快便引起了全班同学的注意。
似乎有张看不见的网，有些事情的发生实在过于机缘巧合。
比如学校活动的时候我们总会被分到一起。
比如我去练习室的第二天，发现她居然也来到了这个毫不起眼的练习室。
有时候她撒娇一样冲我放软了声音：「我不需要你很喜欢我，就算你喜欢别人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在你身边，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心甘情愿地捧到你面前。」
面对她的无理取闹，我只以短短三字回敬：「不需要。」
郁桑目光沉沉地骂我：「不知好歹。」
见我始终无动于衷，后来郁桑才跟我袒露实情。
她说：「江珉，我是来救赎你的。」
她说她知道我吃了很多苦，穿书只为了将我救赎。
可我愿意为了梦想吃苦，成长难免抽筋拔骨，我甘之如饴。
我只觉得好笑，在心底暗骂她有病。
28
那时我还是还不明白名利场的年纪。
我从小镇来到大城市，难免遇到各色各样的人。
有好有坏，后来我就体验到了。
「小地方来的？」
「一点基础都没有？」
「就这样还想上台表演？」
「人家长得好看啊，说不定可以走『后门』，哈哈哈哈......」
有时候，人的自尊心真的一文不值。
石沉大海的简历投递、漂泊无依的群居生活、被别人抢走的资源……几乎整个青春的时间我都在和机会失之交臂。
抓住机会的人有很多，昨天还朝夕相处的伙伴，或许第二天就在豪车里张扬恣肆。
有人说我不懂变通，有人说我不懂审时度势，也有人说进这个圈子拼的就是人脉是资源，你天天闷在练习室里，就算把你全身的汗都跳干了，也白搭。
所有我坚信且坚持的信念，到头来却变成了与人竞争的劣势。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选择要远远大于努力，尤其是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假如再被命运抛弃，那就连蝼蚁都不如了。
29
其实这么些年，有件事一直埋在我心里，我始终没说出口。
那天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小伶心情沮丧迟迟不肯上楼，在公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我实在忍不住，带着胸腔中上下翻涌的情绪，大步上前，伸手抓住小伶的胳膊，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眼睛红红的，委屈的情绪在眼眶中浮起一层水雾。
我很想安抚她的情绪，可我不知如何开口。
30
该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说，其实今天你受委屈的时候，我就在你隔壁？
说，其实我看到了，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举起一摞厚厚的资料，发泄似的扔到你身上？
说，听到那人骂你没用，拿那些我从不舍得向你讲起的脏词来形容辱骂你？
我没脸说。
31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有人拿利刃把我心脏劈开。
我恨不得立马冲出去给那男人一拳。
但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解决不了什么。
弱者的反抗只会给自己招惹接连不断的更多的麻烦，想要杜绝被羞辱唯有往上爬，站到比他更高的位置再一脚把他踹下去。
隐忍这个词，是在我吃过很多亏后，现实教会我的。
我可以接受被别人打击，知道成长难免抽筋拔骨，再多痛苦我都可以承受。
我可以，但小伶不行。
小伶红着眼听着那人的辱骂。
而我只能无能且沉默地站着。
我只觉得从没有痛苦能像此刻这样，肝肠寸断。
郁桑站在我的身后，观察着我的神情。
像捕蝉的螳螂，她总能在合适的时机问出那至关重要的一句：
「所以，还要拒绝我的合作吗？」
32
她说如果我爱不上她，那可以不发展爱情线，可以和我走愧疚值。
这些年看着郁桑的成就，我不再觉得当年她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是少女臆想。
我知道，有些事是真的存在的。
接下来她的证明也给予了我答案。
我和郁桑合作，她做我的经纪人。
我的命运才开始真的被上天垂怜。
以往我不敢想的资源和舞台，如今反倒争着抢着主动送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到这种地步。
郁桑告诉我：「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如果你早点和我合作，那这些你早就拥有了，你之所以耽误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你那可怜又没用的假清高。」
「人人都说要公平公正，可有人生来不愁吃喝，也有人要为生计奔波，这公的是哪个平哪个正，既然起点比人家低，那更得不择手段才行，何必守着你那点所谓的尊严，活得那么累呢……」
这些年我用初心换来的只有白眼和嘲讽，所谓的尊严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年少时我所鄙视的谄媚和投机，就像命运的一把交椅。
今天，我也主动坐到了这个位置。
投机，最能磨灭一个人的心态。
当我开始得到前所未有的回报后，我心中竟开始泛起了几分庆幸，庆幸我及时悬崖勒马没有一条路走到死，不然今天的我或许仍是一身穷酸味，被踩在脚下任人宰割。
而人性这样卑劣的东西，确实是不可高估的。
刚开始时，郁桑说只要我能答应她陪她看场电影，那她就完成任务了。
看电影的两个小时里我如坐针毡。
结束后，她看了看我的情绪值积分，大概是涨了不少，露出了很满意的神情。
再后来，她又要求我让我当着她的面给宋伶打电话，我拒绝。
「只是为了收取你愧疚值的逢场作戏，我又不会出声，也不会被她发觉的。」
见我犹豫，郁桑又补充：「和张总的那个合同你不是早就想签了吗？到时候愧疚值换来的积分给你一半，合同的成功概率有九成。」
那合同是我盼了很久的，签了那合同我就能大赚一笔，到时候我会在市中心专门买栋楼，再也不会为生活烦忧。
我妥协了。
背叛小伶的那晚，我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可梦中宋伶那样的眼神还是历历在目。
我从后面紧紧环抱住她，在她身上拼命寻找属于我的安全感。
她睡得正沉，突然被我吵醒也不恼，还是像以前一样语气温柔，轻轻安抚我的后背。
「我在。」
「我一直在。」
33
我越发放任郁桑插足我和小伶的生活，允许自己和郁桑逢场作戏。
甚至有时候是类似于场景扮演的任务，我也一一应下。
如我所愿，合同签成，我终于成了人上人。
我有钱有权，再也不用经历以前那样窘迫且没有尊严的日子。
可愧疚的情绪再多，也总有麻木的一天。
在我底线之内的能被郁桑榨取的，我全都做了。
那天，她提出要和我玩最后一次情景剧。
我只以为她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来戏弄我，却没想到，这次她换了索取情绪的对象。
我如往常一样，忍着不适感跟郁桑对完了戏。
我心里还惦记着小伶要我早点回家，为了弥补她，我想今晚带她去商场那家奢侈品店，给她买最好的戒指，最后再把那枚求婚戒指丢掉。
可当我打开房门，上一秒脑海里想着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却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小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
一股凉意直冲头顶，我头皮瞬间发麻。
浑身上下，我的每个器官、每寸皮肤都叫嚣着想要辩解。
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刚刚你听到的所有，都是我按照她给我的台词读的。
我没有变过心，我从始至终最爱的只有你……
可辩解的话涌到喉口，到了嘴边，唇齿张张合合，我又说不出来了。
34
那年冬天，我在逼仄的地下室里，看着身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我想，既然她这么怕冷，那假如未来我和她有个家，家里肯定是要装足暖气的，也会装个大大的落地窗，这样等冬天的时候，温暖的阳光就会照进来。
如果我们结婚，我还要给她买最漂亮的戒指和婚纱，让她做最幸福的人……
后来房子有了，不止一套。
婚纱和戒指也买了，买来的那天，小伶笑得很幸福，周围的人都在起哄祝福。
戒指确实被挑得很用心，只是挑的人不是我。
「别看了，这个不好，以后不我会再给你买这种便宜货了。」
说这话时，我心虚得不行。
这些年我每时每刻都在备受煎熬，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裹了一层厚厚的垢，快要像茧一样把我缚住了。
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名牌西装、精致妥帖的男人，我都不认识他是谁。
就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哪里还能配得上宋伶？
35
我问过小伶：「我这个人一穷二白，到现在了还一事无成，你陪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说你值得吗？」
小伶把脸贴在我的背上，语调理所当然：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是你我就心甘情愿啊。」
我鼻子一酸。
我想说我也是。
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可以阿谀奉承，也可以谄媚讨好。
只要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我奔波，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36
可现在这些话，我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自从那天在酒店被小伶发现后，一连多天我都没有小伶的消息。
我更不敢去找小伶。
我只能失魂落魄地拖着空壳回了家，没有开灯，甚至连门也懒得关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困了直接躺在地板上就睡了。
橙色火光在我指尖明明灭灭，烟雾丝丝缕缕相聚相散。
十年陪伴，十年巅峰，直到我今年三十岁，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我总以为机会无限，总想着我们命中注定，所以忘了珍惜眼前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走错路。
但对于宋伶来说，我给的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是我不敢深究的问题。
只有不断加倍从物质上获得越来越多，才能勉强填满我内心日益塌陷的空洞。
37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傍晚时分的落日和即将到来的黑夜像只无形的大手，这种窒息感仿佛要把我压得粉碎。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
可我不能失去她。
这些年，我的根早与她长在了一起。
如果她现在要把自己拔走.......那我也完了。
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无限涌出的愧疚和思念，我失魂落魄地驾车去找小伶。
38
亲眼看见小伶被车撞起的那刻，我的心脏仿佛骤停。
遍体汗毛都要炸起来，我听到自己骨头打战的声音。
那刻她真的像蝴蝶，被刮过的大风席卷飞起，风过了，残蝶又重重落下。
周围起伏着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尖叫声。
我神情恍惚得停止了呼吸，只能下意识一步两步朝那边走，慢慢地步调越来越快，最后踉踉跄跄地跑到事故发生现场。
等我扑到小伶身边时，殷红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半张脸。
我跪在她的身边：「你，小伶你......」
我想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求求你救救我，你这样了我该怎么办，我错了，你理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想说的话还有那么多，我还想要用一辈子来偿还她。
可晚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
有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她的脸上。
我摸摸脸，才发现是我的泪水横七竖八地爬了满面。
（完）
□ 野原新 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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