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第十年,我再次回到家人身边。
丈夫已和他的二婚妻子琴瑟和鸣。
女儿也不知道我才是她的亲生母亲。
就连我的父母都已将我抛之脑后。
没关系。
我也不想和他们相认。
1
我叫夏旎,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由于我始终心有挂念,上天准许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以一张陌生的脸,成为了我亲生女儿的英文辅导老师。
她已经十岁了。
从她的眉眼间,我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幼时的痕迹。
她的双眼圆润,像我,她的鼻梁高挺,像她的爸爸沈怀竹。
我想抱抱她,但出了一手的汗——忍住了。
我微微颤抖着声音,用英文向她问好:「How are you?」
她并不害羞,乖巧地笑着答:「I'm fine,and you?」
我继续询问她的兴趣爱好、家人、朋友、学习……
沈怀竹和他的现任妻子把她教育得很好,开朗爱笑,落落大方。
她告诉我,她的妈妈名叫夏荧。
也姓夏。
但与我无关。
只是我不禁低头看向她笔记本封面上的姓名,沈佑夏。
四十分钟的试讲结束,辅导机构的工作人员来敲门:「老师,该下课了。佑夏,你妈妈来接你了哦。」
佑夏飞奔出教室,我也跟上前。
她看起来不像一位母亲。
她的穿着、神态、风格,活泼灵动,倒像是一位姐姐。
她接过佑夏的书包,说今晚奖励她吃炸鸡。
我伸出手去:「沈太太,你好。」
「噢,老师,你好。」
我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清甜的水蜜桃。
沈怀竹给我买过这一款香水,我不喜欢,闻着只觉得呛鼻。
我骂他送礼物不动心思。
当时他掐着耳朵向我保证:「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2
我不喜欢水蜜桃味。
高中时,带人把我围堵在厕所里、一边拽我的衣服一边拍视频的女生身上就有浓浓的水蜜桃味。
她们逼我下跪,让我给她们磕头。
我在主席台上代表学生致辞,她们骂我卖弄风骚。
年级主任是我的爸妈,她们骂我狗仗人势,恬不知耻。
她们扯掉了我衣服上的纽扣,我低头发狠地咬她们的手臂,血腥味直冲脑门。
我把厕所隔间的门反锁,摸出偷藏起来的手机报警。
她们一溜烟全跑了。
我挂断电话,走出厕所,迎面撞上十六岁的沈怀竹。
他的目光落到我胸前还未系上的纽扣上。
我冷眼看他:「要么移开你的眼睛,要么给你两秒钟的时间挖出你的眼珠子。」
他脱下外套一把罩住我:「我给你一秒钟的时间告诉我是谁做的。」
每当我用命令式的口吻要求他时,他也会用同样的口吻要求我。
自从爸妈第一天带着他走进家门开始我们就不对付。
我没有回答他。
但他一猜即中,拽着那个女生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四楼拽到二楼,整栋教学楼都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
他把她扔到我面前,逼她道歉:「说,说对不起,说你下次不敢了,说话!要老子撬开你的嘴?」
好几个老师冲进教室来制止沈怀竹。
我低头继续写题,不愿搭理。
粗鲁。
3
那天回到家之后,爸妈让我罚跪。
原因是我把手机偷偷带进了学校。
他们并不在乎我被同学欺负,他们只因我违背了规则而发怒。
妈妈居高临下地对我说:「你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些人都是不学无术的渣滓,对你前途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向来如此。
在他们眼中,扶持我走上正轨是他们毕生的事业。
他们当然是爱我的,在他们眼中我比任何人都优秀,我的同学、朋友,与我相比全都是渣滓。
门锁一响,沈怀竹走进门,随手把书包扔到一旁,吊儿郎当的模样让我爸直叹气。
他也一样,是渣滓。
他冷淡的目光扫过正跪在地上的我。
我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妈妈对他说了句:「厨房里还有饭菜。」
「哦。」他应了声,径直上楼。
沈怀竹的爸妈和我的爸妈是多年老友,他的爸妈因车祸去世,第二天他就住进了我们家里。
念及情分,我的爸妈供他吃穿供他上学,但并不教养他,任由他长大后变成一个十足的混账。
对外,爸妈介绍我们是兄妹。
我没有否认。
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是兄妹。
4
填报志愿时我的父母就我选择法学还是医学这一问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没有参与其中,这轮不到我说话。
他们都不记得那天正好是沈怀竹父母的忌日。
只有我记得。
我端着饭菜在争吵声中走上沈怀竹的房间,房间里没开灯,昏暗一片,他坐在地上发呆。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吧,我的爸妈出于情面照顾他,却从未真正爱护过他,甚至无数次在背地里挖苦他是废物。
寄居他人屋檐之下,他从来没有好受过。
「你忘了吃晚饭。」我把筷子递给他,在他身旁坐下。
他故作轻佻:「在等你送来。」
楼下客厅里,爸妈吵了很久,从专业的选择吵到陈年旧事。
「你就非要夏旎学法律?怎么,是那个事务所的女人又跟你咬耳朵了?她给你说的学法好,你才会让女儿学法吧!」
「你在胡说什么,简直不可理喻!」
「你没做过,怕我说什么?」
沈怀竹抬手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
其实我已经习惯。
不管他们怎么吵,都不会离婚的,因为他们自认还肩负着为人父母的重要使命,为了把我培养成功,必须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结构。
将暗不暗的房间里,沈怀竹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耳朵。
我忽然凑上前——
沈怀竹的呼吸一顿:「你不是要求我必须和你保持一臂的距离?」
是的,这是我这些年给他定下的死规矩,我不准他靠近我。
同时这也是爸妈给我定下的规矩,不准我靠近他。
妈妈尖锐的声音几乎冲破我的耳膜。
下一秒我就吻了沈怀竹,蜻蜓点水,寡淡如白开。
沈怀竹只觉得饶有趣味,问我:「你在干什么,报复你的爸妈?」
他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当然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站起身,坦然微笑:「是的。」
5
我和沈怀竹考到了不同的城市,他搬出了我们家,自食其力上学生活,我与他许久没有交集。
我在大学里接触到不少男孩子。
他们向我告白,说喜欢我,喜欢我出众的容貌、身材、品性教养,以及优秀的学习成绩。
他们只看到我是什么样子,却没有看到他们自己是什么样子。
平心而论,爸妈要我优秀,我就非常想要叛逆地找一个「低劣」的男生恋爱。
但我实在看不上他们——
况且我心中已有最好的人选。
没有沈怀竹在我身后跟上跟下的日子,倒真是不习惯。
我一时兴起,便直接买了机票。
当我突然出现在他的学校门口时,他正好和同学一起出校门,他身边的女生正和他谈笑。
我站在马路对面,安静看着他。
我想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儿,都无须勾勾手指,沈怀竹就会自动朝我跑过来。
这是当然。
我向来不齿和同性争抢一个异性,觉得这是非常掉面子的事,哪怕是后来看见沈怀竹和他的二婚妻子恩爱有加,我也并无嫉妒之意。
只是在那一刻,看着他没有搭理旁边的女生,直直朝我跑过来时——
我心中泛起了一丝得意。
他的同学问我是谁。
他说:「妹妹。」
「妹妹?」我几乎贴在他身上,仰头看他,「妹妹不是私下叫的吗?别人问你,你应该说我是女朋友才对呀。」
我和沈怀竹就这么在一起了。
那天他送我回学校,临别前他低头亲吻我,我才知道真正表达爱意的亲吻都是激烈的,令人喘不过气的。
我低声说:「逾矩……你知道什么叫作逾矩?」
爸妈常教导我,要守规矩,不可逾矩。
他捏住我的脸:「我活着就是为了逾矩。」
6
沈怀竹活着就是为了逾矩。
他和夏荧的婚姻,也是一场逾矩。
夏荧是我爸妈介绍给沈怀竹的,在我去世的三年后。
他们非常理智,不再为我的死感到伤心,已坦然接受我是个「失败」的产品。
他们决定继续培养他们的外孙女。
第一步就是先给她找个妈妈,他们深知健全的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长来说有多重要。
沈怀竹没有拒绝,按照他们给的时间地点准时赴约。
初次见面,夏荧一身五颜六色。
她染着金色的短发,化着灰绿的小烟熏,穿了一件粉红的小吊带和白色的超短裙。
显然她是因为抗拒相亲才故意这样打扮。
沈怀竹开门见山:「夏小姐,我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夏荧一脸惊讶:「疯了吧?二手的也介绍给我。」
沈怀竹没有多说,起身埋单。
夏荧说着不要他请,付了自己的那杯咖啡钱。
沈怀竹一低头,看见有个男顾客走过夏荧身边时故意摸了她的腿。
夏荧惊叫出声。
沈怀竹没有多理,转身就走。
夏荧一把抓住偷摸的男人,叫嚣着要报警。
她让店员调监控,店员说监控坏了,她于是赶忙拉住沈怀竹:「你刚刚看到了吧?你一定看到了!」
「嗯。」沈怀竹推开她的手。
「沈先生,请你帮我作证。」
「没空。」
旁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拿出手机对着夏荧的脸拍摄。
夏荧面对沈怀竹的语气软了下来:「沈先生,拜托您了,我是做模特工作的,我的名誉很重要……」
「你的名誉重不重要,和我有什么关系?」沈怀竹低头看了看表,「我该去接我女儿了。」
他转身就走。
留下夏荧一人面红耳赤。
沈怀竹本以为这场相亲搞砸了——
没想到两天后夏荧敲开了他的家门:「我们结婚。」
沈怀竹一时愕然。
「你是我的相亲对象中唯一一个二手货,我就要选你,气死我爸。」
此时,沈怀竹手中的电话振个不停,是我的爸妈打去催他相亲的,他知道他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沈怀竹只对夏荧声明了一点:「我非常爱我的女儿。」
但夏荧不以为意:「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有。」沈怀竹拿出一份正式的婚前协议书递给她。
协议书上写,他每月会支付她巨额生活费。
她不用履行妻子的责任,甚至拥有与他人恋爱的绝对自由。
她只需要履行母亲的责任。
7
在我死后,我的父母决然地要抹去我存在的痕迹。
他们不仅丢掉我所有东西,还扼杀了我做母亲的资格。
他们自称是沈怀竹的父母,让佑夏叫他们爷爷奶奶,还告诉她夏荧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他们又以爱的名义编织出一场巨大的骗局。
沈怀竹没有反抗。
他和夏荧在长辈面前故作恩爱,实则一回到家各回各房,除了与佑夏有关的事,他们几乎零交流。
夏荧也很爱佑夏,将她视如己出。
起初,沈怀竹只是她应付父母的工具,到后来,她逐渐接受他是她的丈夫。
她开始留心他的口味、喜好、工作……
结婚第五年,夏荧第一次亲自下厨给沈怀竹庆生。
沈怀竹看见一桌饭菜,什么都没说,只是先将佑夏送进房间。
夏荧看着他,竟有些忐忑。
五年来他们从未照料过彼此的生活,这一桌饭菜意味着什么,成年人都明白。
可下一秒沈怀竹径直走向饭桌,决绝地抬手打翻了蛋糕。
啪一声,奶油溅到夏荧脚边。
夏荧愣住了。
沈怀竹不想和她吵架让佑夏听见,什么都没说,直接出了门。
夏荧知道是她过界了。
可是她不死心,那是她第一次推开沈怀竹的房门,她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刚推开门,身后就响起佑夏的声音:「妈妈,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关上门,牵过佑夏的手,「乖乖,我们吃饭了。」
「爸爸呢?」
「爸爸去给你买零食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怀竹发消息,让他回家的时候记得给佑夏带零食。
他回:「嗯。」
他们合约式的夫妻关系又因为佑夏延续了下来,后来夏荧再没有过界的行为。
直到我——辅导佑夏英文的苏老师——闯入了他们的生活。
8
对我的试讲十分满意,夏荧交了学费,每个周末她都把佑夏送到机构里来上课。
佑夏笑眯眯地朝我招手,对我说 Miss Su 早上好时,我心中又甜又酸。
每周和她相处一个小时,这正是我心有挂念非得再回到这世界的理由。
快到下课时,夏荧给我发来消息:「苏老师,今天佑夏爸爸来接她,麻烦您把她送到楼下。」
我看向窗外,楼下有一辆黑车在等。
主驾上的人拉开车门下车,走进大楼。只一眼,我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我赶忙牵着佑夏走出教室,叫来机构里的助教:「你送佑夏出去,她爸爸在楼下。」
我转身回到教室,一把关上了门,连佑夏和我说再见我都没有搭理。
我心中慌乱。
不敢与沈怀竹相见。
脑海中忽然响起他的声音,他曾咬着我的耳朵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得你。」
那是我二十岁时他说过的话。
爸妈发现我和沈怀竹恋爱,震怒之下扇了我一巴掌。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敢直接推开他们,摔门而去。
从前我只是心中有叛逆的念头,我恨他们将我培养成机器,却不敢当面忤逆他们——
是沈怀竹教会我反抗。
那天我穿过一场暴雨,浑身湿透敲开了沈怀竹出租屋的门,他开门看见是我,一愣。
我们亲吻,拥抱,耳鬓厮磨,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彼此占有。
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狼狈至极。
我轻笑:「我这副模样……你刚刚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咬着我的耳垂,告诉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得你。」
那,现在呢?
9
终于见到爸妈时,我心中平静如水,竟没有一点激动。
十年,他们在外貌上苍老了不少,可誓要掌控晚辈人生的思想却不曾改变。
他们来接佑夏下课,急着带她去上书法课。
佑夏悄悄在我耳边说:「Miss Su,我不想学书法……」
我的妈妈正抬手招呼佑夏:「还不快走,要迟到了!」
我一把将佑夏挡在身后:「不好意思,佑夏的家长没有通知我今天要换人来接孩子。」
爸妈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让他们把孩子接走。
他们气到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这个老师怎么回事!我们是她的爷爷奶奶,还不准我们把她接走?耽误了我孙女上书法课你负得起责吗?!」
同事也赶忙劝我不要这么死板。
当我正被千夫所指时,佑夏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僵持了许久,夏荧终于赶到。
佑夏松开我的手,奔向夏荧的怀抱中。
爸妈在机构大闹,让他们开除我这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老师。
夏荧劝他们算了,他们怒然地剜我一眼:「不行,她今天敢耽误我孙女的书法课,明天就要毁掉我孙女的前程了,必须开除她,不然我们就去教育局举报!」
夏荧一脸不耐烦:「上什么书法课?我说过了今天带佑夏去游乐园。」
爸妈更生气了:「你简直是胡闹,这是我们的孙女!」
「也是我的女儿,」夏荧把佑夏抱在怀中,朝我微微一笑,低声说,「不好意思苏老师,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我摇摇头。
夏荧拽着我爸妈离开,佑夏抬起小手和我道别,得知要去游乐场,十岁的她笑得很开心。
不一会儿,夏荧又给我发来语音短信,是佑夏的声音:
「好耶,谢谢 Miss Su 救了我的周末,我可以去玩喽!」
我不仅救了你,宝贝。
我也救了那个只有八岁就被强制报名了各种兴趣班,不敢拒绝严厉的父母只能对玩偶熊说「我不想去上书法课」的自己。
10
在爸妈坚持不懈的闹事下,我被机构开除了。
但很快夏荧就重金聘请我成为佑夏的家庭教师。
她给我发来定位:「苏老师,这是我们家地址。」
我没有用导航,因为那也曾是我的家。
从看房签合同到装修布置,每一步都是我亲自落实的。
我忐忑地踏进家门,发现整体风格和布局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夏荧带我走进佑夏的房间,一片粉嫩,玩偶堆了满地,佑夏抱着吉他对我说:「Miss Su 早上好,我唱歌给你听呀!」
十岁的小女孩,成绩优异,更重要的是她品性善良,平安快乐。
沈怀竹和夏荧不曾亏待她。
上完课,夏荧留我在家里吃饭,我推辞有事,匆匆离开了。
沈怀竹还没有回来。
我走进电梯,看着红色的电梯层数一格格往下跳,终于到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外。
我抬头看向他,心猛地颤了一下。
沈怀竹。
我抬脚走出电梯,与他擦肩而过,我闻见他身上有寡淡的烟草味,曾几何时我无数次告诫他,不准抽烟。
我欲疾步离开。
身后忽然一声:「你好?」
11
沈怀竹是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开始抽烟的。
那时候爸妈不准我和他在一起,因为他们觉得沈怀竹不学无术,只能靠着他父母的遗产坐吃山空。
沈怀竹决定创业,我给他列出了详细的计划安排。
我要求他戒掉网络游戏,远离狐朋狗友,不准在无用的人际关系上浪费时间。
我要求他好好学习,考取优异的成绩,再考研、考博,拿到好看的学历。
我又要求他了解各种时事政策,灵活摸透市场前景……
我并不是为了征求父母的同意。
我只是想彻底向他们开战,摆脱他们的控制。
但无形中我也在控制沈怀竹。
他大概不堪重负,却从未抱怨过,我说的话,他统统照做。
直到某天我拉他去参加一场饭局,要他讨好饭桌上的各位老总,他吃到一半出门透气,却被我发现他在门口抽烟。
我向来讨厌抽烟的人。
他灭掉烟头,像做错的小孩在我面前低下头:「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包厢,帮他发名片,帮他交朋友,帮他喝酒喝到吐。
自那以后沈怀竹再没有抽烟。
他也不再要我为他在酒桌上冲锋陷阵,自己一个人去跑合作,和那些老总们喝酒喝到胃穿孔。
事业就这么一点点做了起来。
他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
我看着银行卡上日渐丰厚的数额,却并不觉得开心,恍惚地问他:「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要求你?」
他每转给我一笔钱,都让我想起小时候每拿一张奖状父母就给我一百元的奖励。
可沈怀竹并不觉得是我控制了他。
他从未忽略过我的情绪,总是将我抱在怀中一遍遍肯定地说:「不是的,是你改变了我,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没有夏旎,就没有沈怀竹。」
12
没有夏旎就没有沈怀竹。
所以在我死后,他把自己所有财产都补偿给了我的父母。
但我的父母不需要钱,他们需要的只是把孩子打造成完美机器的成就感。
所以他们把钱都为佑夏存了起来。
如果她听话地长大,他们就会把这笔钱作为奖励交给她,但如果她也像我一样成为失败的「产品」,他们也不会让这笔巨款便宜一个养废的「机器」。
不过沈怀竹不在乎他们的威胁。
他从头再来,第二次创业,十年的时间,足够他为佑夏准备万贯身家。
只不过没有人像我一样在他身边鞭策他。
他们结婚七年,夏荧做了七年的阔太太,不用工作不用怀孕就能衣食无忧,顺便无痛拥有一个乖巧的女儿,这是她在这段婚姻中得到的报酬。
那沈怀竹呢?他又从这段婚姻中得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我与沈怀竹擦肩而过,身后有人叫住了我:「你好?」
我吓得脚步一顿,接着又听见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
回头看,原来是大堂里的保安在叫我:「是苏老师吧?二十六楼的沈太太通知我们物业你以后会常来,麻烦您登记一下。」
我一手冷汗,接过纸笔。
我回头看向紧闭的电梯门。
实在是庸人自扰……顶着这张陌生的脸,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我?
13
我成为佑夏的家庭教师,周末上门为她辅导英文,每周我都会给她带礼物。
都是各式各样的公主裙,堆满了佑夏的衣柜。夏荧疑惑,我便撒谎说我兼职开网店卖童装。
佑夏很喜欢我,和我说了许多悄悄话。
夏荧每次都留我吃饭,我总是踩着点离开,以避开沈怀竹。
这周我一如既往拿着礼物上门,家里却没人在。
打电话给夏荧,她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佑夏不见了。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最后是我找到了佑夏,在一间已被废弃的游乐场,她曾告诉我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看见她时,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佑夏,老师带你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红着眼睛摇头:「老师,我不想回家。」
「那……去老师家里?」
她点了点头。
我把她带回家,不禁动了私心,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所以到了下午才通知夏荧。
佑夏今早离家出走是因为昨晚她听见爸妈吵架了。
她只有十岁,但其实什么都明白——
沈怀竹和夏荧不睡在一间房,在饭桌上也不聊天,他们只要有空就会带佑夏出门,但一家三口一起出门的时候少之又少,上一次还是五年前他们一起带她去那间游乐场。
她躲进我怀中抽泣道:「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分开。」
我轻抚着她的头发:「别怕,他们不会分开的。」
其实我不能肯定。
但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你不知道,其实不只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人都非常爱你。」
14
夏荧很快赶来。
她冲进门,抓住佑夏就往她身上打。
我下意识地要阻拦,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脚步却顿住了。
她还穿着睡衣,蓬头垢面,边哭边骂,拽住佑夏的手都在抖。
「爸爸今早刚出差,为了你又急着赶回来,你看你多不懂事!」
夏荧向我道谢,带着佑夏离开。
我看向窗外,夏荧抱着佑夏刚走下楼,一辆黑车疾速赶到,沈怀竹从车上下来,佑夏飞奔进他的怀中撒娇认错。
沈怀竹紧蹙着眉,倒是松了口气。
夏荧低头抹眼泪,沈怀竹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还穿着单薄的睡衣。
他于是脱掉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佑夏调皮地拉过他们的手,让他们两手相握。
我躲在窗帘后,像见不得光的小偷,偷窥着他们的幸福。
亲爱的佑夏,你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哦。
你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但妈妈最爱你。
妈妈被推进产房,十个小时后你被推出产房,你醒了,你的生命开始了。
但妈妈没有再醒来,妈妈的生命结束了。
15
直到结婚那天我和沈怀竹都没有得到我爸妈的认可。
准备婚礼时我们拟定宾客名单,发现可以邀请的只有生意上的伙伴。
爸妈不认可,所以没有亲戚可邀请。
爸妈为了我的学业,不让我交朋友,所以我没有朋友可邀请。
我又为了沈怀竹的事业,也不让他交朋友,所以他也没有朋友可邀请。
我俩相视一笑,这婚宴没什么可办的。
我们的结婚仪式,是我穿着婚纱和沈怀竹去海边看日落。
海岸上人迹寥寥,海浪声却像阵阵低沉的鼓掌声。
我与沈怀竹并肩而立,眼看在漫天火烧云中落日逐渐落下,暖色余晖打照在我们身上,我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没有人参加我们的婚礼。
但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孤寂。
沈怀竹准备的烟花在天边炸开,我们在烟花中拍下婚礼的唯一一张合照。
那时我已经怀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唯一一张合照。
我对沈怀竹说,我要生一个女儿,让她每天都穿公主裙,穿各式各样的公主裙,我还要亲手为她的每一套公主裙都编织一只可以搭配的包包。
沈怀竹打开手机:「现在就买。」
16
佑夏的生日派对邀请了很多人。
夏荧为这场派对花了不少心思,从宾客邀请到现场布置她都准备了许久,到场的宾客有佑夏的同学们,还有她和沈怀竹的朋友、亲人、同事。
连我这位补习老师也在邀请之列。
场面实在盛大热闹。
我给佑夏准备的礼物是一只可爱的小挎包,是我亲手编织的,正好能搭配之前送给她的那些公主裙。
爸妈并没有来参加佑夏的生日派对,对他们来说这也许是晦气的一天,代表着他们制造多年的「机器」彻底报废。
沈怀竹也姗姗来迟。
我做好了准备面对他,但他看起来兴致缺缺,没有在人堆中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他径直走进了佑夏的房间,小姑娘正在和同学们分享自己今年收到的礼物。
后来佑夏告诉我,沈怀竹那晚看见了我送给她的礼物。
是一个绑着蝴蝶结丝带的礼盒。
里面放着一只手工编织的粉白挎包。
……
他问佑夏:「告诉爸爸,这个礼物是谁送给你的?」
佑夏回答说:「是 Miss Su,苏老师送的呀。」
接着她又拉着沈怀竹走到衣柜前:「爸爸你看,这都是苏老师送给我的。」
衣柜里都是我送给她的公主裙。
我想,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沈怀竹开始留意我这个家教老师。
因为夏旎曾说过,要给他们的女儿做漂亮的搭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从今天开始,便是十一年前了。
17
在今晚这个重要的日子,沈怀竹和夏荧又吵架了。
我准备离开,正要去找夏荧告别,没想到却撞到他们在房间里争吵。
夏荧隐忍着自己的怒意:「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在找各种理由避开佑夏的生日,但你不觉得你今天太过分了吗?她等了你一天,你现在才回来!」
沈怀竹背对着我,我只见到他沉默的背影。
夏荧忽然又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到今天,都十一年了,你还——」
下一秒沈怀竹打断她:「如果你要说别的,就别聊了。」
夏荧向他凑近一步。
她试探地抬手放在他肩上:「怀竹,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沈怀竹瞬间站起身来,往后退开两步。
他冷下声音:「你在提醒我该离婚了?」
透过门缝,我只看见夏荧脸色一变。
我回过神,转身想走,佑夏却突然从我身旁跑过,直直推开门冲了进去。
夏荧这才看见我,很是尴尬:「苏老师?」
沈怀竹身形一顿,转身看向我。
我猝不及防,对视上他的双眼。
他一定捕捉到我眼中的仓皇。
佑夏抓住沈怀竹的手掌:「爸爸,你不是说今晚会放烟花吗?什么时候开始?」
沈怀竹紧盯着我,他的目光炙热而复杂,仿佛在我身上探寻着什么。
或许是夏旎的影子。
我赶忙将目光移到夏荧身上:「沈太太,我有事要先离开了。」
佑夏却拉住了我:「Miss Su 别走,我们还没有拍照呢,爸爸说,重要的日子要拍照哦。」
沈怀竹为佑夏准备了烟花。
五颜六色的绚烂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大家纷纷拍照,佑夏和她的同学们也在烟火底下合影,随后她拉过我,向夏荧招手:「妈妈,帮我和苏老师拍照哦!」
夏荧笑着点点头。
下一秒沈怀竹从她手中拿过手机:「你的朋友还在家里,你去招呼他们,我来吧。」
夏荧没有多想,转身离开了。
佑夏牵着我的手,又对沈怀竹大喊:「爸爸,快帮我和苏老师拍照!」
沈怀竹轻声答:「好。」
烟花炸燃的声响震耳欲聋。
我紧握着佑夏的小手,看向镜头,看向镜头后的沈怀竹。
十年前的承诺竟以这样的形式实现。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不为沈怀竹,只为我自己无常的生命。
18
沈怀竹找了人跟踪我。
不去给佑夏补课的时候,我大多时候都在逛街给她挑选礼物,未来她每一岁的生日礼物。
身后那辆车已经不止一次出现。
我心下一顿,直觉是沈怀竹所为。
本来准备走进童装店,我立刻转身,走向一旁的珠宝店。
导购员问我需要什么,我笑笑,一低头看见橱柜里都是戒指。
沈怀竹向我求婚时已功成名就,他为我买下了一整间珠宝店。
不少人出现在他发迹时,说他把钱都花在我身上,是不值得。
只有我们知道彼此值不值得。
我值得,因为我东奔西走地求人和他合作,受尽冷眼。
因为我放弃留学的机会,留在他身边帮他创业。
因为我陪他吃过七块钱的冷掉的盒饭,在暴雨天坐过被淋透的电瓶车。
他也值得,因为我的投资是成功的,回报是翻倍的。
因为是我非要他做出成就,他从始至终对我亦步亦趋。
因为他一直知道并满足着我变态的控制欲。
我的一生,前半生与父母捆绑,后半生与沈怀竹捆绑。
不知道为什么,沈怀竹,我明明爱你——
可当我的生命重来后,我一点都也不想与你相认。
19
沈怀竹回到公司,办公桌上放了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女儿的英文补习老师,姓苏。
他快速地翻阅过那些照片,然后丢进了垃圾桶。
一个包,几条裙子,合照里的一滴眼泪……
竟轻易让他变成了一个敏感多疑的神经病。
20
沈怀竹没有再派人跟踪我,也许他已不再疑心。
我保持谨慎,没有再给佑夏送礼物。
到了周末,我又去给佑夏补习,这一次,沈怀竹在家。
他忙着打电话谈生意,看见我,只朝我微微点头。
我扬起笑,垂下眼,与他擦肩而过。
衣角有轻微的摩擦——这就是我们最亲密的接触。
夏荧忽然喊住我:「苏老师,喝一杯橙汁吧?刚榨的。」
沈怀竹匆匆离开的背影竟停顿下来。
他知道,夏旎最讨厌喝橙汁,喝一口都会吐出来的程度。
我微笑着抬手接过:「谢谢啊。」
虽然已换了样貌与身体,但对某种食物的厌恶却没有改变,我屏住呼吸,死死掐住手心,硬是灌下了一杯橙汁。
再抬眼看,沈怀竹早已不见。
21
佑夏悄悄告诉我,她看见妈妈最近和一个陌生的叔叔一起出门。
我尴尬地让她别多想:「你只负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很快,我就见到了佑夏口中那个陌生的叔叔。
夏荧和他一起在餐厅吃饭,他百般示好,夏荧爱答不理。
不过很快,当沈怀竹走进餐厅时,夏荧赶忙就攀上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沈怀竹在他们对面坐下,看来是夏荧特地约他来。
偶然撞见这一幕,我只一眼便看出夏荧的心思。
她看似与「新男友」卿卿我我,实则不过是备胎工具人,她的心思依然在沈怀竹那儿。
她要沈怀竹吃醋。
没想到沈怀竹没说上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很快,夏荧也一脸失落地走出餐厅,身边的男人一直在纠缠她,她无心应付,一抬眼,却看见了我。
男人一直嚷着要送她回家。
我好意解围:「沈太太,需要我送你吗?」
她点头;「麻烦你了,苏老师。」
一路上,我没有多问,倒是夏荧主动对我说:「真不好意思,苏老师,好像又被你看见我和我丈夫闹别扭了。」
我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只要佑夏不会受影响就好。」
「不会的,我们不会牵扯到佑夏……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很爱女儿。」
我只微笑,没说什么。
「其实我和他挺好的,」夏荧或许有些窘迫,开始给自己找补,「他只是不善言辞,有时候需要我刺激他一下。他就经常对佑夏说,『爸爸非常爱你,就像爱你的妈妈那样。』」
我眼前的灯红酒绿有一瞬间的模糊。
耳边仿佛都响起沈怀竹的声音。
「爸爸非常爱你,就像爱你妈妈那样。」
面对夏荧佯装出的甜蜜,我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又对我说:「苏老师,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下,这周末的补课改到明天可以吗?我和我丈夫有事,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要麻烦你去接一下佑夏,毕竟你也知道,她爷爷奶奶——」
我欣然答应。
她又补充:「明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好久没有好好庆祝了。」
22
结婚七年,夏荧和沈怀竹从没有庆祝过纪念日。
她以佑夏生病为借口,把沈怀竹从公司叫了回来。
今晚她精心布置,红酒、玫瑰、蛋糕,至少在穿上那件精致的长裙时,她心中是充满希冀的。
可沈怀竹一进门脸就垮了下来。
他问:「你在干什么?」
「我有话说。」夏荧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抬手指了指餐桌,上面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点亮蛋糕蜡烛「七」的打火机。
一样是离婚协议书。
「沈怀竹,我和你一起生活了七年,我知道,不能说我们是在一起七年,也不能说我们是结婚七年,因为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儿。
「你花钱请我做了佑夏七年的妈妈。
「我想问你,接下来的日子,我能不能做你的妻子?」
昏暗的光线中,夏荧与沈怀竹对视着。
她并不卑微,她坦然承认,自己确实是爱上了合约婚姻中的另一方,爱上了她的合作伙伴,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不过这合作伙伴是残忍的——
七年来除了与佑夏有关的事,他从不和她说一句废话。
现在也一样。
他翻开离婚协议书,利落又决绝地签下了沈怀竹三个字。
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情分。
夏荧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你……还放不下她?」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借口。
沈怀竹始终不愿对她敞开心扉。
她站起身,努力保持自己的体面:「别让佑夏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还小。」
沈怀竹垂下眼,眼前浮现出女儿的模样。
十岁的佑夏,总会与他记忆中十岁的夏旎模糊重合。
他低喃:「我做过最大的一件错事就是没有告诉她,她的妈妈是谁。我以为那是为她好。」
23
深夜里,我送佑夏回家。
刚走到她家门口,门开了,沈怀竹走了出来。
屋内没有开灯,隐约可见精心布置的浪漫氛围。
沈怀竹看见我,礼貌微笑,随即俯下身摸了摸佑夏的脸颊:「爸爸今晚要工作,明天回来陪你吃早餐。」
他转身离开,脸上并没有愉悦的神色。
佑夏走进屋子里,喊妈妈。
我看见背对着她的夏荧低头抹掉了眼泪,然后扬起笑容回头:「诶,乖乖,回来啦。」
24
沈怀竹和夏荧离婚的消息把我妈气得住院了。
爸妈强势,没能让我走上人生的「正轨」,就一定要我的女儿佑夏走上人生的「正轨」。
他们看重健全的家庭环境,所以小时候不管再怎么吵架都不会离婚,声称是为了我。
他们当年非要让沈怀竹二婚,也声称是为了佑夏。
现在沈怀竹决定离婚了,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种胆大妄为的反叛。
妈妈住进了医院。
沈怀竹在我死后就一直承担着赡养他们两位老人的责任,但这次面对妈妈在病床上的指控,他并没有再一味迎合。
妈妈斩钉截铁:「不准离婚。」
「已经离了。」沈怀竹面无表情。
爸妈怒然:「我们把你从小养到大,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把我从小养到大,不是出于愧疚吗?当年要不是你们半夜拜托我父母帮忙,他们也不会急匆匆出门遇上车祸。」
沈怀竹波澜不惊的一番话倒让我爸妈脸色变了又变。
爸爸试图找回正题:「你们要离婚,有没有考虑过佑夏?她必须要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才能健康成长!」
「健康成长?在你们虚伪的陪伴下,有人健康成长了吗?」
提到我,提到我这个早已养废的女儿,爸妈气到语塞。
沈怀竹站起身:「快到夏旎祭日了,我会带佑夏去看她,你们要一起吗?」
「不准去,不准去!」
「那你们好好休息。」沈怀竹转身离开,再无话可说。
25
我前去探望父母。
大概是因为沈怀竹和夏荧离婚这件事给了他们太大打击,他们脸上显出一种悲楚的哀默。
看见我,他们也面无表情。
妈妈问:「你,不是佑夏的老师吗?你来做什么?」
我将带来的补品放在一旁。
「怎么了,我们害你丢了工作,现在你专门来气我们老两口是吧?」
我无奈地说:「你们就不能消停点,闲得无聊就去公园遛弯下棋,少找点事儿吗?」
这句话我曾经对他们说了无数遍。
他们逼我和大学的朋友绝交,逼我和沈怀竹分手,逼我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时,我都对他们说:「你们就不能消停点,闲得无聊就去公园遛弯下棋,少找点事儿吗?」
此刻他们苍老又尖锐的溜溜打转的双眼忽然停滞。
很快,爸爸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朝我吼:「滚,滚!」
他们一生信奉科学与自我,也许有过短暂的怀疑,怀疑我就是那个不争气的女儿,但很快他们应该就否决了这种想法,反而觉得我这个外人不可理喻。
我的爸妈,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改变。
「早日康复,愿你们安享晚年。」
我叹了口气,回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26
走出医院,我站在路口前,一晃眼看见沈怀竹站在对面。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与他对视。
我没有再畏惧地移开目光,他依然定定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在想,这可是与我相爱多年的人啊,我们无数次对话、亲吻、牵手、相拥乃至彼此占有。
我们以最大的诚挚相爱多年,从灵魂到肉体,至今不曾有过游离。
所以,他又怎么会认不出我?
答案如何,无从得知了。
反正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车水马龙,无法靠近。
我们也已经有过最近的距离——是那日擦肩而过时彼此的衣角摩擦。
佑夏忽然扑向了我:「Miss Su!」
夏荧带她来医院探病。
离婚后佑夏由沈怀竹抚养,但夏荧可以随时探望。
佑夏乖巧懂事,在一段时间的哭闹之后逐渐适应了现况。
夏荧告诉我:「放心苏老师,我和沈怀竹关系如何,都不会影响佑夏的成长,把话说开了,反而她会理解我们的。」
我蹲下身抱住佑夏:「你知道吧,宝贝,无论发生什么,这世界上都有人爱你,特别爱你,最爱你。」
她弯起笑眼,乖乖点头,在我耳边问:「Miss Su,你什么时候走呢?我去送你呀。」
我已经辞去家教老师的职务,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27
还记得十年前难产的那天,医生让沈怀竹见了我最后一面。
我抬手擦掉他的眼泪,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又吻。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爱你,这他知道的。
也不是好好照顾自己,这我不用担心。
是——「不值得。」
前半辈子是被父母掌控的女儿,为了学业没了自己,不值得。
后半辈子是掌控丈夫的妻子,为了事业没了自己,不值得。
闭上眼,我的灵魂彻底抽离身体之前,我听见了佑夏在襁褓中的哭声,当时我只想做两件事。
第一件,我想看见她快乐长大。
第二件,我想活成我自己。
28
离开那天,是沈怀竹开车送我去机场,因为佑夏执意要来送我。
去往机场的路上,佑夏和我聊天,聊她班上的同学、小区里的伙伴,聊她在学校里看见的那只漂亮的小猫。
我承诺,以后不管身在何处,每一年她生日时、升学时,我都会写信祝福她、鼓励她。
我偶尔抬头从后视镜里看见沈怀竹的眼睛。
他一直目视前方,没有看我。
到了机场,我下车离开,雾蒙蒙的清晨,正下着细细绵绵的小雨。
佑夏忽然拉下车窗:「How are you?」
我笑道:「I'm fine,and you?」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对话,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对话。
我拉着行李,转身离开,远远地仿佛还能听见佑夏的声音,她说:「Miss Su, bye!」
再见,宝贝。
愿你在爱里长大,最重要的是,快乐,快乐,快乐。
再见,沈怀竹。
29
细雨晨雾中,那辆车闪着落寞的车灯,却久久没有开走。
他看向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恍惚,抬起手去触碰。
那背影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走到他沉重的记忆里去。
沈怀竹在这一瞬间,决定放任自己把这个人当作是夏旎。
女儿在叫他,他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就这一秒钟——我想把她当作是你。
「前段时间我遇见了一个人,我总觉得她很像你。
「我知道是我的幻觉,如果死去的人都能在死去的第十年再回到世界上,这世界岂非要乱套?你别笑我,我知道不可信,不可信。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着她离开,竟然有一种再次失去你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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