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良宵和我表白那天,我穿越到了十年后。
他功成名就,掐着我的脖子要我放过他的情人和孩子。
曾经满眼是我的人对我说:「你真恶心。」
下一秒,我又回到十年前。
自卑敏感的少年小心地问我:「可以追你吗?」
1
大学时,谢良宵和我表白,用他攒了很久的钱给我买了条手链。
他真的很穷,穷到穿着破洞的棉服挨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但他攒下的钱全都给我买吃的、买礼物。
我不可抑制地动心了。
闺蜜说:「我的大小姐,你就这么被感动了?万一是个凤凰男的小把戏呢?你还一头栽进去。」
我看着半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给我戴上手链的少年,「可他的眼神在说,他爱我。」
十八岁的谢良宵抬头,眼睫颤了颤,「安安,你真好看。」
树叶掉下来晃过我的眼睛。
结果再睁眼,谢良宵却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满脸狠戾,「林芍安,你再敢动他们,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脖子剧痛,头晕目眩间,我竟然看到墙上的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十年后。
我强挤出几个字,「他们是谁?」
谢良宵猛地松开手,「刚发完疯就开始装傻,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我跌坐到地上疯狂咳嗽,几乎干呕。
谢良宵不可能这么对我。
可我抬头,他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却是明晃晃的厌恶。
「小风是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要不是苏冉半夜找我,我都不知道他被你吓得发烧住院。」
苏冉又是谁?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眨眼,整个世界都变了。
谢良宵见我不说话,冷笑一声,「明天你给我去道歉,礼物已经准备好了,要是不去,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他像是多说一句都嫌恶,摔门出去。
「砰」的一声,我头疼欲裂。
手机响了下,我收到一条消息——「他爱我,也爱我的孩子。姐姐,你该让位了。」
备注是:苏冉。
我抖着手一点点翻看,苏冉给我发过很多消息,从一开始似有似无的试探,到后来明目张胆地挑衅。
最后,我的手停在一张 DNA 鉴定上。
日期是——2028 年。
于是我终于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我穿到了十年后。
十年后我和谢良宵已经结婚。
可二十八岁的谢良宵有了情人,也有了私生子。
2
谢良宵是把我强行带到医院的。
我一直知道男女力气有差,只是从没想过会印证在我和谢良宵身上。
毕竟十八岁的谢良宵那么克制隐忍,像捧瓷器一样说他想对我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现在,他生拉硬拽,为了让我去给他的情人和孩子道歉。
我的手腕青红,憋出泪来。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什么,松开手。
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林芍安,你……」
「良宵,你终于来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扑进谢良宵怀里。
我被撞到一边。
苏冉抬头,「姐姐对不起,我只是看到良宵有点激动,不小心撞到你了。」
听到这话,谢良宵本来皱起的眉头松弛下来,「都当妈的人了,还是这么孩子气。」
苏冉脸色微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夫妻。
我打断他们的郎情妾意,「你是快活到头了吗?这么激动。」
苏冉咬牙,「说了不小心,姐姐别这么小气啊。」
她害怕一样躲进谢良宵怀里,肩膀瑟瑟发抖。
谢良宵安抚地拍了拍她,看我一眼,「你本来就是来道歉的,现在正好抵一抵。」
「我什么时候说要道歉?谢良宵,是你强行拉我来的。」
我不配合,谢良宵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我不要见她!」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病床上的小孩子恶狠狠地瞪着我,「坏女人!爸爸快把她赶出去!」
见我看过去,他更是张牙舞爪地喊:「滚出去!」
这就是小风,谢良宵和苏冉的孩子。
谢良宵耐心地摸他头发,「林阿姨不是故意害你发烧的,爸爸让她给你道个歉好不好?」
「不好!」
「坏女人!她就是个抢别人老公的贱女人!爸爸你快把她赶出去!」
谢良宵皱眉,「谁教你这些话的。」
苏冉顿时流下几滴泪,哭得梨花带雨,「小风只是被吓到了,姐姐别怪他。」
「那天姐姐走后,小风就发了高烧,你知道的,他一直健健康康,从来没生过大病,他只是害怕姐姐。」
我打断她,「你胡说。」
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己,哪怕我没有这十年的记忆,哪怕谢良宵找了情人,我该算账的也是谢良宵和这个情人,我不可能去害一个孩子。
小风尖叫地抓起枕头往我身上砸,刺耳的嗓音充斥整个病房。
谢良宵挡了下来。
再回头,看着我的眼底满是厌恶。
小风的表现让他信了苏冉的话。
他沉声,「道歉。」
我冷笑,「不可能,不是我做的,我凭什么道歉?」
「我再说一遍,道歉!」
「不可能。」
谢良宵定定看着我,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把病床边的碗重重甩到地上——
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到我的手腕。
登时流出殷红的血来。
谢良宵看着我,嘴唇嗫嚅。
「林芍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真恶心。」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听清楚了他的话。
一种灼热的窒息感烧得我喘不上气。
再下一秒,眼前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白色的病房,而是大学的树荫下。
自卑的少年眼睫颤抖,虔诚地给我戴上手链。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追你吗?」
3
手链冰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很巧的是,位置和二十八岁的谢良宵划出血的地方重合。
哪怕伤口消失,还是好疼啊。
我沉默了太长时间,闺蜜抬起胳膊捅了捅我,「发什么呆啊?你不是想答应他吗?」
我对上谢良宵黢黑的眼睛。
他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凝视我,见我看他,便露出个腼腆的笑,「安安。」
是啊,我是想答应他的。
毕竟他的眼神告诉我、告诉所有人:他爱我。
可我还是抽出手,「不可以。」
二十八岁的谢良宵对我说:「你真恶心。」
于是我对十八岁的他也说:「谢良宵,你真恶心。」
谢良宵愣住,脸色煞白。
4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后面猛地推了我一把。
「你有病啊!不喜欢就不喜欢,犯得着这么侮辱人吗?」
我踉跄几步,被闺蜜及时拉住。
她也恼了,「你长了两个眼睛是拿来出气的吧!」
只见一个女生扑到谢良宵身边,满脸担忧地问他:「学长你没事吧?」
说完转过头,满眼不忿,「谁让你们这么欺负人?我只是替学长觉得不值!」
那张脸稚嫩又熟悉。
是苏冉。
我恍然,原来他们这时候已经认识了。
那未来的十年里,谢良宵和我结婚,又最终和苏冉纠缠不清。
兜兜转转,真是委屈他们了。
「确实不值。」
我把手链解下来,垃圾一样扔到地上。
「所以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谢良宵捡起那条手链,张了张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打算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谢良宵身形有些颤抖,他是个话很少的人,此刻唇抿成条直线,十分固执地又问:「为什么?」
「能有什么为什么,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想追我们安安的人多了去了,你算哪根葱?」
闺蜜双手抱臂,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被谢良宵碰到的一瞬间,我几乎又看到那个二十八岁的谢良宵逼着我,要我向他的私生子道歉。
我应激一样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很少有这样尖锐的语气,尤其是面对谢良宵的时候。
他自卑敏感,因为喜欢我,所以把他能做到的最好的都拿给我。
我真的动心了,可我偏偏看到了十年后。
我不明白现在这样好的谢良宵,为什么十年后就变了。
苏冉恨不得杀了我,「林学姐,麻烦你学会尊重一个喜欢你的人,这样侮辱别人也太没品了!」
她义正词严地指责我,眼神却飘向谢良宵,「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喜欢!」
我不值得,她值得,所以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我点头,平静得不像自己,「那就滚出我的视线。」
谢良宵极慢极慢地站直身子,他定定地解释:「我喜欢你。」
「我不在乎,我只是突然觉得……」
指甲深深扣进肉里,我看着他,用平生最刻薄的语气说:
「谢良宵,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想追我,你配吗?」
5
那天后,谢良宵成了个笑话。
大学的消息网传播速度太快,全校都知道了他不自量力表白富家千金被拒。
我听到他们班里的男生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就一穷光蛋,肖想人家,人家可看不上你。」
谢良宵垂下眼睛,脊背笔直,没反驳什么。
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脸看过来。
我在他的注视下扭头就走。
本来低血糖想去校医务室,现在还是算了。
「安安。」
谢良宵身高腿长,没几步就越过我拦在前面。
他低头,睫毛颤啊颤,从兜里掏出几颗糖。
「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我当着他的面晕过一次,从那以后他总是随身带很多很多糖。
都是我喜欢的牛乳糖。
修长指骨张开,他小心递给我,轻声哄道:「吃一颗吧。」
我鼻子一酸。
「不要。」
……
「不准不要。」
上一秒我明明是在学校操场,再眨眼却又来到了陌生的屋子里。
低沉的声线从头顶响起。
我抬头,面容更加成熟几分的谢良宵强硬地把饭喂进我嘴里。
「我说过几次了,必须吃早饭。」
「这次又不听,低血糖犯了吧?」
谢良宵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我的肚子,「差不多了,吃撑也不好。」
我看了眼旁边的电子钟:2025 年。
而我和谢良宵的结婚照挂在客厅正中央。
被扔掉的手链重新回到我手上。
怎么回事,我又穿到了五年后?
手机这时响了声,我定定看着那条消息。
——是苏冉发来的一张吻照。
她说:「良宵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哦。」
我猛地攥紧手指。
「怎么了?」
谢良宵见我脸色不对,连忙探我的额头,「是不是还是不舒服?我们去医院。」
我躲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谢良宵,你喜欢上了别人吗?」
算算时间,这是他和苏冉勾搭上的开始。
谢良宵神色一变,又很快恢复平常,他坚定地说:「安安,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我爱你啊。」
这个时期的他很爱我,但已经不那么爱我。
他到底还是和苏冉有了牵扯。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平缓一点,不要那么像个泼妇,「你发个誓吧。」
「你从来没有喜欢上别人,从来没有和别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不管轻还是重,你都从来没有做过。」
我望着他,「你发个誓。」
谢良宵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个?别闹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摇头,「如果你做过,我们就离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穿到几年后,明明应该早就断了。
谢良宵终于沉下脸,筷子也一并砸在餐桌上。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听到外面传了什么?我跟你解释过很多次,那些都是逢场作戏。
「你偏要和我闹,我每次连工作都放下了,马上回来哄你,这还不够吗?」
「我告诉你,我不会发这个誓,我们也不会离婚!我真是太惯着你了,大早上的你别给我闹脾气!」
他多生气啊,好像我侮辱了他的一片深情。
我想着想着,控制不住地笑出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谢良宵一顿,放缓语气,「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不喜欢你把离婚挂在嘴边。」
我举起手机,把屏幕朝向他。
我看着谢良宵的脸慢慢僵硬,然后变得惨白。
苏冉的拍照技术太好了,好到谁都能看得出照片里的人是谁。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好半晌,谢良宵抬头,哑着嗓音解释:「我和她没什么,照片是意外。」
可未来,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我不想再听他狡辩,「就这样吧,我们离婚。」
「不行!」
谢良宵猛地站起身,他闭了闭眼,「我不会离婚,安安,你离开我活不了,你会后悔的。」
6
谢母来找我的时候,谢良宵正好去了公司。
她和五年前比完全是两个样子。
谢良宵和她视频的时候,我那时也在。
瘦弱的妇人一遍遍问儿子在学校过得怎么样,镜头晃过我,她小心地笑了下,「这是你同学吧,穿得可真好。」
这话有点奇怪,出于礼貌,我向她问好,她受宠若惊一样,「好好,你好。」
后来她和谢良宵说话都变得拘谨起来。
如今的谢母形容华贵,谢良宵赚钱后把她养得很好。
她看我一眼,径直坐到沙发上。
「小宵喜欢你,这谢夫人的位置你坐得够久了。」
「但是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她指着我,语气急转直下,「传宗接代是女人的本分,你连这个都做不到,还有脸管着小宵?」
我以为她是被找来当说客的,原来不是。
这是来找我挪位置的。
我冷笑,「那可真是幸好没孩子,不然生在你们家,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想到小风,那个张牙舞爪朝我狂吠的、苏冉和谢良宵的孩子。
胃里就一阵翻涌。
谢母横眉竖眼,「无后就是不孝!小宵非要保你,我也不能赶你走,但谢家不能绝后。」
她上下打量我,伸出手指说:「既然你生不出孩子,那就找个能生的女人陪他。」
「至于你,小宵还愿意养着你,你就该感恩戴德。」
我震惊了。
这个年代还能听到这种话。
她见我没吭声,继续开口:「苏冉那孩子就不错,人长得好,性格也好,要不是小宵不同意,我早就让她进门了。」
门一下被打开。
谢良宵重重喘气,看得出收到消息就赶回来了,「妈,别说了!」
他紧张地看向我,又看向谢母,「你来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谢母站起身冷哼,「我要是跟你说了,今天我还能进这个屋子吗?」
我听明白了,谢母一直都知道苏冉的存在。
他们母子演了好大一出戏。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最近,也许更久。
我不由得鼓了鼓掌,「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旧社会,您好大的威风啊,鼓励您儿子婚内出轨,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他的不休之恩?」
「正好,这婚我也不想要了,您看您择个良辰吉日让他把苏冉给娶了,我不伺候了。」
谢母砸了手边的杯子,站起身来,对着我破口大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大小姐,你爸妈躺那儿多少年了,要不是小宵一直供着钱,早死了!你竟然还敢给我甩脸子!」
「你给我跪下道歉!」
站在旁边的谢良宵意识到发展不对,面色瞬间变了,「妈!」
但已经晚了。
这话像把重锤,劈天盖地朝着我笔直劈下。
耳朵嗡嗡地响,我连他们的话都快听不清。
「你说……什么?」
「我爸妈怎么了?」
7
我看着重症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的两个老人,终于明白谢良宵那句「你离不开我」是什么意思。
我扶住旁边的把手,才让自己没摔到地上,「怎么回事?」
谢良宵想扶我的手落了个空,狠狠皱起眉头,「还是老样子,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我是说……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良宵只当我受刺激过大情绪失控,「你放心,费用方面有我。」
我深吸一口气。
谢良宵给不了我答案。
我拨出一个电话。
很快,闺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但出乎意料的冷漠,「有事吗?」
我竭力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眼睛一眨却掉下滚滚的泪,「我爸妈……」
「他们不是被你害的吗?」
闺蜜打断我,冷笑了声,「林芍安,你有个好老公,你问问他林家的钱用得顺手吗?把你爸妈架空自己当谢总的感觉爽吗?」
手机被一把夺过去。
我只听到最后一声:「没事别烦我,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挂断的提示音像根尖锐的刺,猛然扎进我心里。
再回神,是谢良宵掐住我的肩摇晃,「安安,你爸妈变成这样跟我没关系!」
「当初的车祸是意外,我们也拿到了现场的勘测结果,你是知道的。」
我怔怔看他,「可是谢良宵,现在公司是不是在你手里?」
谢良宵沉默下来。
我点了点头,事实上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只是游魂一样盯着病床上那两张熟悉的、苍白的脸。
谢良宵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的眼前也越来越黑。
「谢良宵,你真恶心。
「我也恶心。
「真的,恶心死了。」
8
我睡了很长一觉。
好像有人背着我一步步走过很长一段路。
我流着泪,环住他的脖子,重重咬下去。
……
再睁眼,是闺蜜放大的脸。
「祖宗,你终于醒了!」
她满脸紧张地问东问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和那通电话里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看着周围环境,是大学宿舍。
我又回来了。
闺蜜说:「你低血糖晕了过去,是谢良宵把你背回来的。」
她夸张地说:「他背你回来的时候,差点没吓死我!」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我知道,谢谢你。」
未来的我到底有多蠢,才会和她分道扬镳,才会害了我爸妈。
闺蜜大大咧咧的嗓音一下子弱了下来,「你干吗啊,突然搞这么煽情。」
像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她也回抱住我,「好了好了,都过去啦。」
9
我转了专业,从艺术转到金融。
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东西,现在终于开始肯认真学习。
空出来的更多时间,就会赖在爸妈身边,去公司,跟项目。
我像一株藤蔓,疯狂汲取一切知识。
再次回到学校时,谢良宵正站在树荫下。
这是女生宿舍的必经路。
他白 T 的领口不算高,露出一块青紫的牙印。
唇色很淡,有点肉感,阳光洒下来时给人一种很好吻的错觉。
苏冉挡在他前面说了什么,就见两人越靠越近。
从我的角度看,几乎快要亲上去。
我走近时,谢良宵怔了下,脸色发白。
他推开苏冉,大步走到我面前,「你别误会,她说有关于你的事想告诉我。」
我不在意,「让让。」
我想走,衣角却被人拽住,谢良宵指尖发白,「安安。」
「别这么叫我!我们不熟。」
我其实真的已经不想和谢良宵再有牵扯,种种未来都告诉我,没有好结果。
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这就是未来的谢良宵给我的。
我不是圣人,没法说服自己不迁怒于现在的他。
谢良宵没松手。
在苏冉的尖叫声里,我砸了谢良宵。
厚厚几本金融书,砸人很痛。谢良宵摇晃了下,额头涌出血来。
他没去管,睫毛染血,这张脸也还是漂亮的,「安安……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讨厌我,可我是真的……」
他膝盖软了下去,但还是没松手,「你能不能别讨厌我,我好害怕你现在看我的眼神。」
「你好像突然就讨厌我了……」
我看着这张脸,汹涌的恨意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谢良宵已经没什么力气,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
「医药费我会打给你,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10
只是下一刻,大学树荫变成医院惨白的背景。
「我再说最后一遍,道歉!」
手腕钻心地疼,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看着眼前轮廓更加成熟的谢良宵,苏冉泫然欲泣地躲在他身后。
而病床上的小风正抱起第二个枕头砸我。
我这是又穿到了二十八岁、谢良宵逼我道歉的时候。
好像每一次的穿越,都是在面对谢良宵的时候。
我捂住手腕,「想让我道歉,除非我去死。」
谢良宵压下眉头,「别说这种话。」
「抢妈妈老公的贱女人!你滚啊!」
小风刺耳的叫声又开始了,见第一个枕头被拦下,他「噔噔噔」跳下床,抱起第二个枕头想跑过来砸我。
身板还没半个我高,我一把抓住那个枕头,小风就动不了了。
「林芍安!」
谢良宵声音里明显动了怒,「他只是个孩子,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有他在,小风得了势,「爸爸她欺负我,你快教训她!」
「谢良宵,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我看着小风张牙舞爪的脸,直接把他摁地上。
只是拿枕头打了下屁股,小风就哭了。撕心裂肺地号哭。
我冷眼看着,「孩子还小,千万别放过他。」
苏冉惊叫着跑过来,「你怎么能打孩子!」
我松开小风,「姐姐告诉你一件事,抢别人老公的是你妈妈哦,我和你爸爸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插足我们的,是你妈妈,也叫小三。」
苏冉脸色巨变,一把抱过小风,「姐姐,你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么说。」
我冷笑道:「我看你也没少在他面前说。」
一口一个贱女人,如果不是有人教,怎么会从一个孩子嘴里喊出来。
谢良宵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摇头,「谢良宵,你搞清楚一件事,我没有在闹。」
「回去以后我会拟定离婚协议,我们离婚。」
苏冉神色一喜,很快又故作委屈,「难道是因为我,姐姐你别误会啊。」
谢良宵已经快气疯了,「离就离,林芍安,我等着你后悔!」
我回头,他神色一顿,「别说气话。」
但我只是举起受伤的手腕说:「谢总,记得把医药费转我。」
11
我去了趟医院,这么多年,我的爸妈始终安静地躺在这里。
但以后再也不需要谢良宵了。
因为涉及财产分割数目不小,我连请三个律师到工作室拟合同。
出乎意料地,谢良宵问了一嘴。
他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我送你,完了给我发消息,我再接你回来。」
我不知道他这不合时宜的温情从何而来,「不了,我直接住那边。」
谢良宵脸色不是很好看,「那个地方那么简陋,而且你和几个男人住一起像什么样子?」
我诧异道:「他们只是律师,工作室也不止一个房间,怎么就不行了?」
谢良宵眉头紧皱,开口就是质问:「林芍安,你有没有点自觉?你已经结婚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跟陌生男人在外面住?」
我都笑了。
我看着眼前气愤的男人,轻声问:「你问我有没有结婚的自觉?」
「那谢良宵,你有吗?」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极了。
谢良宵眉眼间的怒气一点点消弭,多了几分心虚的味道。
良久,他握住我的手,声音艰涩,「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见我没说话,他继续道:「我会跟苏冉断了,我以后不会找别人了,我就你一个。
「至于小风,我会要到他的抚养权,以后他就是我和你的孩子。
「苏冉不给也没关系,打官司她赢不了我的。
「安安。」
他态度软化下来,像极了十八岁时向我撒娇的样子。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变了又没变。
「无论我做过什么,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离婚。」
「从来没有。」
我收回手,拿起旁边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手,然后扔进垃圾桶。
想了想,问他:「其实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多想要一个孩子?」
结婚十年,我们之间一个孩子都没有。
也许确实是我的身体问题。
「所以谢良宵,苏冉能给你孩子,你就顺理成章地和她在一起了是吗?」
就像谢母说的,无后就是不孝,所以他出轨了。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良宵的身体猛地僵了下。
他抬起头,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看着我的目光里竟然有几分茫然和无助。
你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到今天,这么多年。」
「谢良宵,我们终究做不到好聚好散。」
谢良宵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直直地站了会儿,最终蹲下身来,轻声道:「对不起。」
12
离婚协议拟定好后,我直接寄到公司。
但等了一周都没等到谢良宵签字。
我只能跑公司堵他,没想到他真的不在。
秘书是知道我身份的,给了我一个医院的地址。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谢良宵如此虚弱的模样,穿着蓝白条病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我把合同递过去,他只是放到一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合同你可以仔细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谢良宵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
只是短短几天时间,好像整个人都丧失了生机。
察觉到我的疑问,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最近,这里好像多了一个东西,不停地跟我说话。」
「说了什么?」
他摇头。
我也没在意,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离婚。
「我连笔都带了,你签起来也方便。」
我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谢良宵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我。
贪痴又炙热。
真是奇怪,明明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却又开始摆弄深情。
我莫名有点烦躁,「你快签吧。」
谢良宵沉默地望着我,闭了闭眼,轻轻低下头。
「你来做什么!」
一道惊呼从门口传来,我只觉得一阵风吹过,鹅黄色的人影就挡到我和谢良宵中间。
苏冉端着杯子,明显是刚接水回来。
她「咚」一声放下杯子,防备地打量我。
「苏小姐也在啊,那正好。」
我拿出另一沓文件,「这是给你的。」
「谢良宵在婚姻存续期间陆陆续续给苏小姐花了不少钱,损害了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合法权益,我有权追回。」
「凭什么!」
苏冉「噌」地站起来,脸色因为激动变得有点扭曲,硬生生破坏了她特意化的小白花妆容。
「林芍安,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和他能有个孩子,你没有,谢阿姨说你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她早就不想让你当谢夫人了!」
我气定神闲地坐着,「你不认也可以,我不介意起诉你,麻烦做好接收律师函的准备。」
「你!」
苏冉瞪大眼睛,气急败坏伸出手想扇我。
谢良宵见状急匆匆从想从病床上坐起来,吊瓶透明色输液管瞬间回流殷红的血。
我一把抓住苏冉的手,反手扇了回去。
「脑子不好就少出来丢人现眼!这些年你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吧?等着我告你告到倾家荡产!」
「谢夫人?抱着你儿子找地儿哭去吧!」
苏冉捂着脸,抽噎地想喊谢良宵。
手刚搭上去就被谢良宵拂开,「你出去吧。」
苏冉动作一僵,愣了好半天,最后哭着提着包出去了。
谢良宵捏着合同,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薄薄几张纸,他握得太紧,紧到平整的纸张变褶变皱。
「这个合同,不合理。」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唤了我一声:「安安。」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哪怕我对他所有的问题都有所准备,却还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后,心情也只是平静。
很平静。
「你死了,关我什么事?」
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谢良宵脸上。
他僵硬片刻,最终露出一个难看极了的笑。
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滴泪,透明的、晶莹的。
这个人连哭的时候都无声无息。
显得古怪又惨烈。
「我知道了。」
谢良宵低头,说得缓慢又决绝。
他停顿许久,「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13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空格外蓝。
我盯着看了很久,竟然有种宿命般的解脱感。
似有所感般,我抬头看了眼。
正好是谢良宵病房的窗户。
好像有人朝我挥了挥手。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大学里。
闺蜜一把搭上我的肩,「愣着干什么?人向你表白呢!」
高高大大的男生面容陌生,捧着大捧花,「林芍安,和我在一起吧!」
「谢良宵……不。」
我拒绝他,「抱歉,我只想搞事业,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闺蜜神神秘秘地问:「刚刚听你喊谢良宵,那个男生可不叫这名,谢良宵是谁?」
我愣了很久。
是啊,谢良宵是谁?
14. 谢良宵番外
谢良宵喜欢林芍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高中时,他很缺钱很缺钱,但是太饿了,唯一的包子被狗叼走。
他生平第一次和狗抢食。
最后包子摔得四分五裂,素菜陷烂了一地,他都咽着口水想吞进肚子。
后来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学,我的面包实在吃不完了,你就帮我分担点吧。」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林芍安。
原来有人生来就这样耀眼。
他连碰一碰都觉得会玷污的吧。
那天起,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原来他们在同一所高中。
原来林芍安成绩很好。
原来林芍安想去一个很好的大学。
于是他拼命学习。
终于,在大学报道那天见到了林芍安。
她没认出自己,他好庆幸。
他该以更好的样子认识她才对。
他开始打工、攒钱,开始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很不错的兼职。
要给林芍安送礼物。
她很喜欢。
精心策划告白,她答应了!
那条手链戴在林芍安手上,真的好漂亮。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怕林芍安爸妈担心自己配不上她,谢良宵创了个小公司。
渐渐地,公司步入正轨,越做越大。
公司上市那天,他向林芍安求婚了!
求婚那天,林芍安哭得像个孩子。
但还是很好看,最好看!
他真的很爱林芍安。
应酬渐渐多起来。
然后。
然后这个圈子灯光酒影、逢场作戏。
刚开始他会担心这么晚回去,林芍安会哭的吧?
再后来,次数越来越多。
他好像开始忘记在家等他的林芍安了。
可是谢良宵爱林芍安啊。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再后来。
他站在灯红酒绿的迷醉里,越陷越深。
后来,谢母问他:「小宵,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还没要孩子?
「小安身体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不想要个孩子吗?婚姻也能有个羁绊。
「玩玩而已,做不得真。」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他的报应已经到了。
十八岁的谢良宵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躺在白色的病房里想啊想。
是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最后的最后。
十八岁的谢良宵亲手杀了二十八岁的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他站在窗边远远看了眼林芍安。
他的林芍安,以后会是别人的林芍安。
最终他也只是挥了挥手。
再见,林芍安。
再也不见啊,林芍安。
谢良宵终究没能走出他的十八岁。
仅此而已。
(完)
□ 尔退
极案号:YXXByNKYngYNndIKWg2RvEuv2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