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善蛊,我是他养的情蛊容器。
他说,等他找到喜欢的人,抽走情蛊,我就得死。
我求他喜欢我,我不想死。
1
颜宝说寨子里的支教大学生,他很感兴趣。
我小心翼翼问:「你喜欢她吗?」
颜宝一身银饰,晃晃荡荡,抬手轻抚我的脸颊,挑眉。
「你在害怕,怕我抽走情蛊?」
我点头,不可控地战栗。
颜宝嗤笑:「一条命而已,这么舍不得,放心,我现在还不是特别喜欢她。」
2
现在不喜欢,以后会喜欢。
我走在山道小路上,手心冒冷汗。
当年被拐到深山时,我才五岁,颜宝家给了人贩子五万,让我成为他的情蛊容器。
我在山中颜家,任劳任怨,只求活路。
现在,活路要没了。
颜宝长大了,十九岁的年纪,随时会喜欢上某个人。他们信奉情蛊才能带来真爱,当他抽走情蛊使用后,我就得死。
我不想死。
「袅袅!」清脆脆亮的女声愈来愈近。
林欢朝我跑来,她模样明媚娇柔,白 T 桖,牛仔裤,干净清爽。
她就是来这深山支教的大学生。
「袅袅,我找你好久了,这是肥皂,红石榴味道的,很香,你试试?」林欢笑得露出白牙,把香皂放在我手里。
我慌忙道:「这要多少钱?」
「不用多少钱,很便宜的,我送你。」
「不行,我给你钱。」我从破烂的衣兜里,拿出我所有的钱财。
一角,五角的,一共五块钱。
是颜宝无聊时逗我玩给我的。
林欢见状,顿了顿:「用不了那么多,两块钱就好了。」
她从我手里拿走两块,我咬牙,把钱塞她兜里。
外面的东西贵,我这五块钱肯定买不到这种香香的东西。
林欢拗不过我,叹了口气。
她眼睛亮亮的,问我:「你哥呢?」
「他在家。」
「那我跟你一起去,找他玩会。」
林欢年纪也不大,她很开朗,人也好,还偷偷说过,觉得颜宝长得很帅,皮肤白五官又秀气,在外边是会被星探带走的。
我不知道星探是什么,但颜宝确实长得不错。
就是性格恶劣。
我问她:「你喜欢颜宝吗?」
3
林欢脸红了。
她喜欢。
我心愈发焦灼,颜宝也迟早会喜欢她。
毕竟她是大学生,长得又漂亮,人又好。
我要死了。
我呼吸开始急促,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颜宝的床上。
颜宝坐在床边,俊脸阴沉:「你吓到林欢了。」
我脸色惨白。
他说:「她说你身体不好,要带你出寨子。」
颜宝的手掐住我的脸,眼睛离我很近,阴翳危险。
「你想跑?」
我猛烈摇头,出寨子我就会死!
我颤抖着解释:「我是害怕,颜宝,我怕你喜欢她。求你了,不要喜欢她好不好?求你。」
我抓住颜宝的刺绣服饰,不断深呼吸,心脏有点疼。
我有心脏病的。
虽然一直没复发,但偶尔会痛,这病是我被拐进来时,唯一的一点记忆。
颜宝不说话,冷冷地瞧着我。
我凑过去,递上红唇,喃喃念叨:「喜欢我,颜宝,喜欢我好不好?」
颜宝扣住我的后脑勺,狠狠压下来。
我头脑发胀,心脏痛得无法呼吸,抓紧他的衣服。
颜宝猛抬头,看见我发紫的唇。
他眼底出现慌乱:「袅袅,你、你怎么了?」
4
我心口痛得厉害,被颜宝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脸愈发苍白,眼眶发红。
「救她!阿娘!救她!」颜宝对着门口嘶喊。
我看到他颤抖着伸手,把床头柜里的宝贝蛊虫翻出来,一个劲地往我身上倒。
「袅袅,哪里疼,告诉我,哪里疼?」他语气极快。
我满头冷汗,急促呼吸几下后,终于缓过劲来。
劫后余生。
颜宝却眼底发红,俊美的脸犹如阎王般阴森,威胁道:「黄袅,你不能死。」
我受惊般点头。
颜宝的心思我很清楚。
我急着表忠心,讨好他:「我不会死,颜宝,我喜欢你,你把情蛊在我身体里养一辈子好不好?」
颜宝眸色沉沉,他凝视我许久。
没有说话。
5
我越来越虚弱,有气无力。
颜宝也总是早出晚归,偶尔来小房间看看我。
我感到害怕,怕颜宝天天忙着和林欢约会,感情越来越深,抽走我身体里情蛊的时间就越来越近。
「颜宝,你别走,今天别出去,好不好?」
我求他。
颜宝没理我,他抱着那些蛊虫,又走了。
我撑着身体走出去,见到在门口低语的颜宝和林欢。
颜宝还是银饰和红底蓝纹服饰,林欢则是一袭纯白长裙,在阳光下犹如盛开的百合花。
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裙子。
颜宝把他装有蛊虫的铁罐送到林欢手中,那是他的宝贝。
林欢低着头,抱住铁罐:「你这样做,袅袅会不会生气?」
「我的东西,我想如何就如何。」
林欢还要再说,颜宝催促她拿走。
林欢匆匆离开。
我靠在门框上都支撑不住身体。
定情信物。
——他们已经有了定情信物。
我滑坐到地上,看向朝我跑来的颜宝。
一股绝望的悲伤从心底升起。
我无力地问他:「你和林欢什么时候成婚?」
我什么时候......死?
6
「你希望什么时候?」颜宝面无表情,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
我浑身无力,说不出话。
颜宝却站在床边,等我一个回答。
「不在一起行吗?颜宝,你喜欢她什么,我去学好不好?」我恳求抬眸,小心翼翼。
颜宝沉默许久,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么怕死?」
我点头,脸色愈加苍白。
我想表现得更可怜一点,便睁着眼睛,眼底泛起水光求他心软。
「林欢说,她愿意为了我永远留在寨子里。袅袅,我不能辜负她。」
没希望了。
听到颜宝的话,我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浓重的恐惧与悲伤将我笼罩,令我落泪。
我哭了很久,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可我终究是摆脱不了情蛊容器的命运,成为颜宝爱情中的祭品。
颜宝在我床边守了许久,他呼吸很轻,也不说话。
我哭完睡醒,他还站在床边。
少年白皙俊美的脸,在昏暗的环境下透出几分阴冷,他总是如此,抱着宝贝蛊虫在小黑屋里不知琢磨什么。
不过,他的宝贝蛊虫都送给林欢了。
现下估计是无事可做,无聊得很。
我慢慢从床上起来,穿上鞋子绕开他。
却被冰冷的手指狠狠抓住手腕——
「袅袅,现在还喜欢我吗?」
「不喜欢了。」
我回答得快速,也不再在意他沙哑到极致的嗓音。
颜宝抓着我的手握得很紧,被我指甲掐进肉里,用力扯开。
7
颜宝和林欢的婚礼定在一周后。
很急,寨子里的人怕林欢反悔,怕她跑了。
苗寨不大,人也不多,在深山中很少有人进来,林欢是支教老师,如果她不和颜宝在一起,过一两年就会离开。
寨子里需要一个老师。
颜宝需要一个为他留在寨子里的妻子。
我坐在小木凳上听着寨子里的长辈商量,听到他们低声讨论要将我看好,情蛊还在我身上,颜宝成婚要用。
夏夜,闷热得令我烦躁。
颜家人不允许我离开竹木房太远,我只能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仰望星星点点的夜空。
我要死了。
最初的恐惧过后,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还在生气?」
颜宝语气波澜不惊,银饰在月光下泛着荧光,随着动作摇晃出清脆的叮铃声,他坐在我身侧,和我一起抬头看星空。
我抿唇,多稀奇呀,要了我的命,还不准我生气?
「袅袅,你想回家吗?」颜宝又和我搭话。
「想。」
我想回五岁之前的那个家,即使记忆不再清晰,但我还能隐约感受到在原本家中的温暖。
相比在深山中胆战心惊的苟活,被当成奴隶一样使唤的生活,要好太多。
颜宝突然把银镯子递给我:「袅袅,人要信命的,就像我出不去寨子,而你,永远是我的情蛊容器。」
我不爽地拍开他的手:「这些身外之物,我不想要了。」
颜宝从前最喜欢用小钱和银饰逗我。
我想要钱,所以每次拿到钱和银饰都会笑得眯起眼睛,说一大堆哄他开心的话。
但现在我不要了。
将死之人,要那些东西没意义。
「还有,我不会永远是你的情蛊容器。」
「等你和林欢结婚,没了情蛊,我就只是黄袅。」
「我会死,但下一辈子,我绝不会再遇到你,我会有很好的一生,有自己的爱人。」
我语气恶毒地放狠话,可说出来的话没有底气。
对颜家的报复,竟然只是对下辈子的美好展望。
我很清楚,这一世,我进了死劫。
8
我想开了,颜宝却很不对劲。
颜家人忙得热火朝天,他却整日在我身边乱转。
我很不耐烦:「你去找林欢行吗?」
颜宝不说话,他以前说话很讨人厌,总喜欢逗我玩。
现在,他肉眼可见的低沉。
我在河边把衣裳和被子洗得干干净净,把上次林欢送我香皂用掉大半,浑身上下都香香的。
「别洗了。」颜宝突然说。
「你管我?放心,我不会跑。」我提着木桶往房间去。
颜宝抢过我手里的木桶,薄唇抿得很紧,他闷不吭声地往我的房间走,随后在门口等我。
「黄袅,你身体不好,少动弹。」他又说。
我无情微笑:「不用担心,能活到你结婚的那天。」
颜宝怔愣住,似乎受不了我时不时地开口讽刺。
也是,以往我都是哄着他,满口甜言蜜语。
他眼眶泛红,喉结滚动:「袅袅,别这样......」
「别哪样?你还想我怎么对你,要我感恩戴德,跪下来感谢你家养育我,把情蛊种到我身上,感谢你能让我用生命见证你的美好爱情吗?」
「颜宝,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让我恶心!」
憋了十四年的怒意一朝爆发。
我看着颜宝受伤的表情,冷笑:「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你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行动受制,不是有情蛊在,你这样自私嘴毒的人,我看一眼都觉得折寿。」
「也对,我在颜家十四年,看了你十四年,折了太多寿,难怪我活不久。」
我深吸口气。
「最后几天了,最后几天,你能让我自己待会吗?」
9
颜宝走了。
我恍恍惚惚地在房间里待了几天,直到热闹的人声愈来愈近,我才想起颜宝和林欢的婚礼开始了。
寨子里宴席很热闹,村里的人都来了。
颜家是寨子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一手独家相传的蛊虫之术让他们家地位崇高。
颜宝是蛊虫之术的唯一传承人。
所以他成婚,流水宴席开了一桌又一桌,林欢的亲戚也风尘仆仆赶来进寨吃宴席。
颜宝穿着鲜红绣服,衬得皮肤更白,额上银饰精致,他同穿着喜服的林欢拜礼,弯腰又起身。
自始至终,没有笑,也没看过我一眼。
天际微光消失时,颜宝踏入我的房间。
我坐在床沿,感受着心脏的快速跳动。
故作轻松:「你要来抽走情蛊了吗?」
房间里没开灯。
颜宝站在门口,我只能看到他钦长挺拔的身姿,他又长高了,快要与门齐高。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也不说话。
我很烦:「哑巴了吗?开口啊。」
颜宝又站了会,才道:「袅袅。」
「嗯?」
「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行吗?」
「废话,我都要死了,我还有机会去喜欢别人吗?」
「哦,也对。」
颜宝走进房间。
我又补话:「不过,我这辈子也没喜欢过你,我只喜欢我自己。」
颜宝脚步微顿,走近,将身上的银饰全拆下来,放到床上。
他默默地放,身上的配饰能拆下来的,都拆下来了。
我茫然:「你什么意思?」
「这些都送给你。」
「给我陪葬?」
「嗯。」
我气笑了,把银饰拍到床下:「用不着!」
颜宝又捡起来,放到床上,我再丢下去,他又捡起来。
他的脾气好到我不敢置信。
颜宝意外地沉稳:「别闹,这些东西拿着,下辈子......能过得好。」
「我谢谢你哈,快点弄死我陪你媳妇去吧。」
颜宝垂眸:「不用谢。」
他转身往外走。
我还没问,他便解释:「林欢说,她明天要和你学绣服,你后天再死。」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后天要多吃碗饭。
我僵硬地扯着嘴角。
「谢谢你!」
10
林欢一大早就带着绯红的脸颊来找我了。
她眼底尽是羞涩,还来问我绣服怎么做。
我无奈:「你们新婚,不腻在一起就算了,怎么也该去陪陪你父母呀。」
我心底酸涩,但我不说。
林欢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有些无语:「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袅袅,其实你不是颜宝的亲妹妹,对不对?」林欢探究地看着我。
「嗯,颜宝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看出来的,颜宝有点喜欢你,不是当妹妹的那种喜欢。」
「所以呢?」
「你能不能跟我父母一起,悄悄离开寨子,我怕林宝总记着你,昨晚......明明是我们新婚夜,他还要先去你房间。」林欢眼眸闪着恳求的光:「袅袅,你也是女孩子,你应该懂我的感觉。」
他先来我房间,是想弄死我。
但我不说。
我收好颜宝送我的银饰,在第二天林欢父母离开寨子时,藏在面包车座位底下。
感谢我多年营养不良的身体,让我能完美隐藏。
我抱着银饰。
深寨难进更难出,于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听着颜宝喊我的名字,听到他焦急的声音,随着车辆的摇晃愈来愈远。
我要出去了。
寨子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
哪怕颜家人现在催化情蛊,要了我的命,我也出来了。
我死在外面,我多活一秒都是赚来的。
11
林欢的父母是一对教师夫妻,很和蔼。
或许是林欢叮嘱过的原因,他们对我很好。
离开深山后,他们把我从座位底下拉出来。
婉约的中年女人牵着我的手,捂着唇哭了出来。
「怎么瘦成这样?真可怜。」她哽咽着。
太善良的人,总是这样,见到可怜的人就哭。
我诚恳道谢,抱着一袋子银饰,分了一个银镯子给林欢父母:「谢谢你们带我出来。」
「不用谢!」中年女人连忙摆手。
他们把我带进城里,给我换上新衣服。
我想走,被强留在林欢家。
她妈妈说:「这是林欢的房间,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带你去医院做检查,林欢说你心脏应该有问题的。」
我站在房间门口,僵立住。
中年女人温柔的目光能看穿人心。
她说:「林欢爷爷是医生,她见你晕倒过一次,猜测你应该是心脏有问题。不用怕,咱们去做检查,有病治病,没病最好。」
「我、我不能住这里。」
我脸颊发热,或许是久久没被长辈关心过,紧张又酸涩。
「为什么?」
「我、我可能......」
我可能会死在你家里,晦气。
颜家随时催动情蛊,我随时会死,我不能死在林欢家,脏了他们家。
女人温热的手牵住我,拉着我让我躺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淡淡香味的被子,我从没睡过如此舒服的床。
12
林家父母带我去了医院。
光洁的墙壁和地板,浓郁的消毒水味,一切的一切于我来说都很陌生。
林父带着我做全身检查,林母给我缴费。
最终结果出来时,他们大松口气。
医生很温和:「心脏有些先天发育不全,做手术能治好。」
我很不安:「做手术要多少钱?」
颜宝的那些银饰,不知道够不够用。
林家父母安慰我,不用在意钱,他们会帮我解决。
我想拒绝,但我真的想活下来。
所以我颤抖着手,祈求地望着医生:「不只心脏,我身体里还有情蛊。」
「情蛊?」
「是的,苗疆的一种蛊虫,在我身体里待了十四年,只要被催化,或者被抽走取出,我就会死。」
医生第一时间与林家父母对视,他没说话,但我明白他的想法。
他在询问他们,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咬牙,眼泪泛出眼眶。
「医生,我没有骗你,真的有情蛊,有这种东西的。」
「可你的检查结果里除了心脏和营养不良,没有其他问题。」
「......真的有。」
「我会再看看,先把心脏的问题处理好,好吗?」
医生语气轻柔,哄着我。
我对上他温和的黑瞳,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13
我手术那天,林家父母在手术室外等我。
他们抚摸我的头发,安慰我:「不要怕,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点头。
林母把手机递到我耳边,电话那边传来林欢压低的声音。
「袅袅,手术要开始了,你要重生了!」她很激动。
我有些高兴,又不想高兴得太早。
我躺在病床上,轻声说:「好像是,林欢,谢谢你。」
「不用谢,希望下次见到你,能看到你笑。」
「好。」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都默契地没提寨子里颜家的事。
终是我没忍住。
我问:「颜宝呢?我跑了,他......不生气吗?」
这么多天,颜宝都没催化情蛊,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林欢沉默许久。
在我疑惑时,她才开口:「我知道你身上情蛊的事了,颜宝......我求他不要催动情蛊,他答应我了。」
难怪呢。
「袅袅,你要和他说说话吗?」
「不用了。」
「说两句吧!其实颜宝知道是我把你放走的,他没追究,袅袅,你们也算一起长大的朋友,说两句话吧!」
林欢格外坚持。
我意外颜宝还有几分良心,竟然放我一马。
所以答应了林欢的提议。
林欢在电话那头,叫了颜宝两声,又解释几句,电话那边的呼吸就换成了比较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是颜宝的。
他嗓音沙哑干涩:「袅袅。」
「嗯。」
「要做手术了是吗?手术顺利。」
「好。」
「袅袅,我......」
颜宝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我看了眼手机,疑惑:「是我挂断的吗?」
林母把手机拿走,柔声道:「是那边挂断的,山里信号不好。」
我闻言点头,安心躺在病床上,等待手术。
14
我做了个梦。
或者说,不是梦。
是我小时候,没被拐走前的记忆。
我妈妈头发很长,笑起来眉眼弯弯,眉角有一颗黑痣,她喜欢抱着我唱歌,哼出许多柔和的曲调。
她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带我出去旅游。
爸爸总是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胡子有些扎人。
他总问我。
「袅袅,袅袅宝贝,今天想爸爸了吗?」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
我用清脆的嗓音高喊。
「想!」
「我好想爸爸呀!」
手术很顺利。
林父林母在医院照顾我。
我躺在病床上,感受着心脏健康跳动。
重生了吗?
医生说我身上暂时没发现什么情蛊的踪迹。
他说只要我好好养身体,吃好喝好,很快,就可以健健康康地生活。
新生活来得很快。
林父林母说我只上过小学,还需要再学点知识。他们拒绝我要搬出去的想法,给我找来一个家庭老师。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斯文温润。
他叫宋异。
宋异会教我一些基础知识,相比课本内容,更多的在社会生存默认法则和规矩。
他有时候也会问我很多事情。
比如:
「你在苗寨,见过被蛊虫控制的人吗?」
「见过,寨子里很多被情蛊控制的女人,他们以丈夫为天,爱得很卑微。」
「具体是?」
「以前寨子里有个老爷爷,好像可以看到别人的人生,他说寨子里有个女人会克她的丈夫,然后......她第二天就跳河了。」
「你见到她的尸体了吗?」
「看到了。」
宋异给了我一颗糖,没继续问。
在我放松时,他又漫不经心道:
「按照你说的,情蛊需要情蛊容器,那是不是每一个情蛊发挥作用,就会死一个人?」
「对。」
「你见过他们,嗯......怎么死的吗?」
「被抽走情蛊,第二天早上就只有尸体了。」
宋异又问了我很多。
我觉得不对劲。
但他对我很好,给我买好吃的,叫我袅袅,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是很温柔的人。
后来有一天,他坐在我身旁问我。
「袅袅,我能追你吗?」
追我,就是我要和你谈恋爱,这是出了寨子后才知道的事。
寨子里除了情蛊,就是干脆的爱与不爱,没有谈恋爱的过程。
我看着宋异的眼睛,他看向我的眼神很熟悉。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颜宝。
他说:「袅袅,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行吗?」
15
我没答应宋异。
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袅袅,你是我见过最纯澈的人,你想要的,不想要的,只要看看你的眼睛就能辨别清楚。」
我嘴角抽了抽,那不就是说我傻不拉几,能一眼看穿吗?
我不甚在意,把宋异的告白抛在脑后。
在这之后,我偶尔会和林欢通电话。
她说她在寨子里的生活很不错,寨子里的人都对她很好。
有时候也会和颜宝说几句话。
他开始很沉默,总问我身体好不好。
后来我和他说了宋异。
我说:「颜宝,谢谢你,我好像有新的人生了。谢谢你放过我。」
「什么意思?」
「有一个男人,他说喜欢我,我、我好像也喜欢他......」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颊发热,心跳加快。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通红的脸颊,一手轻抚心脏。
医生说我要控制好情绪,不要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可,我好激动。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颜宝?」我疑惑,对面怎么没声音。
再看手机,电话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
我不满的啧了一声,亏我不计前嫌,把颜宝当成好朋友,和他说小秘密。
呵!
这次之后,我再接到林欢的电话,颜宝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16
在我准备答应宋异的追求时,林欢回来了。
她一个人回来的,是凌晨两点敲响的林家大门。
我那时睡得很深,被林欢的哭声吵醒。
她哭得很厉害,在沙发上,被林家父母抱在怀里。
我站在房门口,局促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林欢,你哭什么?颜宝欺负你了吗?」
林欢抬头看到我,红肿着眼睛摇头。
她头发有些散乱,白 t 桖牛仔裤上沾了泥点,她匆匆朝我走来,摸着我的脸颊,冰凉的手指令我浑身一颤。
她一边哭,一边看着我,抿紧唇欲言又止。
我手足无措:「别哭,你别哭了。」
我用睡衣衣袖给她擦眼泪:「颜宝,欺负你了对不对,我去给你报仇,别哭了。」
林欢爆发出一声哭号,猛地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这个文弱的姑娘,铺天盖地而来的悲伤。
我呆立在原地,轻拍她的后背。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依旧不知道林欢为什么半夜回来,为什么那么难过。
17
林欢在家里住下了,我想搬走,她强烈要求我和她睡一个房间。
林父林母没问太多,我问话林欢也不说。
她早出晚归,情绪表情都很平静。
只有那双眼睛一直是肿着的。
她天天都在哭,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哭。
医生说我的身体好很多了。
我和宋异的关系慢慢拉近,我想再等一段时间就答应他的追求。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林欢开心起来。
我用尽办法讨林欢开心,这方面我还是很自信的。
毕竟从前讨好颜宝,我坚持了十四年。
可林欢不吃我这套。
我感觉到她很有些不耐烦。
后来,她终于对我说。
「你能不在我眼前晃了吗?」
我看着她厌恶的神情,把手里的恐龙小娃娃放在茶几上,犹豫几秒后,说了声对不起。
不知道对不起什么 ,总之是让林欢不开心了。
林欢闻言脸色一变,慌忙解释:「袅袅,我不是故意对你生气的,我、我是脑子里有很多事,我很烦......」
她说着说着又掉眼泪,好像有很多烦心事压得喘不过气。
「你在难过什么呢?可以和我说说吗?」
「......不能。」
18
颜宝死了的消息,是我偷听到的。
林欢在林家父母房间里,压低声音哭得很厉害。
窗外夜色很美,没有寨子里璀璨的星空,却又闪烁的万家灯火,伴着林欢的哭声,我仿佛听到了寨子里夏夜的蝉声。
「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没想到寨子里的人那么狠!」
「他说他出不了寨子,给我打掩护,让我跑,我以为、我以为他再怎么也是寨子里的人,可......」
林欢又是一阵哭喊。
「妈,妈!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我应该坚持带他出来,他那么喜欢袅袅,他......」
我站在林家父母门口,敲了敲门。
房门被打开。
林欢愕然瞧着我,满脸是泪。
我控制住颤抖的呼吸,手心不断冒冷汗。
「颜宝死了?」
19
林欢带我去了一趟警察局。
她说她刚到寨子里支教时,就发现很多孩子是拐卖来的,她偷偷收集证据,并报警。
深山苗寨难进更难出,她每次进入寨子里支教都得绕过很多山路。
经过很多村民「无意」的注目礼。
她想把被拐卖的孩子救出来,需要更多人的帮助。
我第一次晕倒时,她看出来我心脏有问题,所以第一时间找上颜宝。
「我提出和他合作,颜宝是深寨里唯一能动摇的年轻人。」
「他答应了。」
「条件是我联系外面人,送你出去治病。」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下意识不想相信林欢的话:「可是他把那些蛊虫都给你了,他喜欢你的,不只是合作......」
「不,他把蛊虫给我,是让我拿出去做检测,看看能否把你身体里的情蛊取出来,让你不受情蛊控制,也不用死。」
「然后呢?」
「什么都没查出来,所谓的蛊虫,只是普通的虫子。」
「不可能!寨子里有人中了情蛊,就死了!」
我不敢置信,激动起来。
林欢脸色苍白,很疲惫。
她有气无力:「经过心理医生调查,所谓情蛊是一种长期的精神控制,寨子里的人对蛊虫深信不疑,所以情蛊只是他们想象出来,能控制自己的东西。」
「那情蛊容器......」
「是被杀的。」林欢倒抽口气:「放血,活生生地放血而死。」
我脱力地坐在椅子上。
「那、颜宝呢?」
20
警察说,深寨在山中地形陡峭之处,小路也难以进入。
寨子里的人警惕性很高。
他们在颜宝和林欢结婚那天,装作林欢的亲戚,在深寨里第一次收集地形和寨里人群信息,再应颜宝要求,把我带出寨子治病。
接着,颜宝开始配合林欢。
林欢和颜宝合伙藏起手机,时不时给外面放消息,同时统计被拐来的人数。
他们在深夜爆发,林欢带着被拐来的孩子逃出深山。
里应外合。
颜宝打掩护。
林欢说,她本来要颜宝一起走的。
可颜宝说,他被寨子里的人盯得很紧,如果他也跑了,没人打掩护,很快就会发现林欢带着孩子们离开,很快就会被熟悉山中地形的村民追上。
「我当时想,孩子们都出来了,之后警察会直接进入深寨,到时候颜宝再出来也是一样的。」
「然后呢?」
「可我忘了,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不懂法律,也不管法律。」
林欢看着我,眼底黑幽幽的:「他们发现颜宝背叛之后,把他活生生打死了。」
我只觉天旋地转,一口浓郁浊气从肚子里吐出来。
不是气,是血。
鲜红得刺眼。
活生生打死了?
颜宝,死了?
21
警察的速度很快,寨子里的人被抓往深山。
从前用所谓情蛊杀害的人,据统计足足二十一个。
大部分是被拐卖进山的孩子,小部分是本地村民。
寨子里,被拐卖进来的孩子,据统计有五十三个,还活着有十六个。
此时一出,头版头条被霸占,热搜不断。
十六个孩子的照片被放到全网寻亲。
有人找到了父母,有人暂时没找到,但得到资助开始上学。
我是年龄最大的。
我的父母在三个月后找到我。
他们头发花白,妈妈眉角的黑痣和记忆中的一样,五十来岁的人,憔悴得像耄耋老人。
她牵着我的手,叫我宝贝。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她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摸着我的脸颊,我的头发,眼泪浸湿我的衣裳。
爸爸脸上很多的皱纹,下巴处的胡茬也有些黑白交加。
我下意识摸了摸他的胡子。
感受刺手的胡茬。
「爸爸的胡子,没以前那么硬了,不扎手。」我说。
男人终是忍不住,抱着我哭出声。
他说:「袅袅,爸爸找了你好久!」
22
他们没有再生孩子,找了我足足十四年,脚步不停歇,全国到处找。
多年奔波疲累,令他们比同龄人更显老。
我被带回家,小时候记忆中的玩具房还保持着原样。
那些小玩具,小花鼓,铃铛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有时间流逝留下来的泛旧黄色。
爸妈对我很好。
他们尽量不提寨子里发生的事,怕我再度受伤。
但我每晚都会想起颜宝,想起他俊秀白皙的脸,想起他倔强的话语。
他说:「这辈子里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我抱着那些银饰,侧躺在床上。
我轻声喃喃:「我才不会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会喜欢很多人,还会和别人结婚,气死你,有本事来打我啊。」
颜宝不会来打我,他已经死了。
宋异总来找我,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心理医生,是那会林欢父母和警局安排给我做心理疏导,和调查情况的。
难怪他总问我寨子里的事。
他说他是真的喜欢我,我没说话。
村民那些事开庭时,我作为证人出庭了,这件事对社会有巨大影响,人贩子和买家被骂上热搜。
那一天,热搜上词条置顶。
「希望我们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23
我走出法院时,正是太阳高照时,前方车水马龙,阳光刺目。
我眯起眼睛,用手遮住些许阳光,看着不远处穿着黑色 T 桖的少年。
他皮肤冷白,面无表情。
我疑惑。
「颜宝?」
【完】
极案号:YXXB7aX6z7E2EdivZGN6xnFn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