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却是娃娃亲。
他是天之骄子,可我有听力障碍。
所有人都说他爱惨了我。
只有我知道,他曾对着他的女「兄弟」发誓:「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残疾?」
「就是看她可怜而已。」
后来我撕毁婚约和他的死对头在一起了。
听说江却差点死在那个晚上。
1
生日那天,江却说送我一个礼物。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助听器,满心期待,「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可当我推开包厢门,里面不只有江却一个人。
坐他旁边的陈艺妆容精致,见我进来,她像个主人一样招手,「快来坐,江却说今天是你生日,我就过来了,多一个人你不会介意吧?」
江却一脸无奈,「她非要来,我哪拦得住。」
但以前从来都是我们两个人过的。
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只是陈艺一句话,他就变了态度。
我沉默坐下。
讽刺的是,江却坐另一边,陈艺坐中间。
她把放在桌子正中间的蛋糕推向我,「别愣着啊,快许愿!」
陈艺是江却的「女兄弟」「好哥们」。
他们可以大大咧咧地勾肩搭背,而我只是被江却碰一下手都会脸红大半天。
我们的娃娃亲是两家长辈从小定下的,很多人都知道。
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打趣:「江却快把你的小媳妇领走。」
江却配合地牵住我,「走吧?小媳妇。」
那么羞耻的称呼他喊得太过自然。
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可陈艺出现了。
她轻而易举地进入江却的圈子,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然后穿着漂亮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和我说:「我和江却啊,就是好兄弟,我们要是有点什么早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我的胃里一片翻涌。
忍不住站起身,「我去趟卫生间。」
江却立刻看过来,「没事吧?」
而后被陈艺打断,「哎呀,女孩子的事你少管!蛋糕都堵不住你的嘴。」
江却挑眉,一把锢住她的脖子,「陈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很快就忘了我。
他们打闹起来旁若无人,当真像一对「好兄弟」。
我的胃里越来越难受,转头出了包厢。
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好受。
我想,我该和江却认真谈谈。
我实在不喜欢陈艺,他能不能为了我,保持一点距离?
一点点也好。
毕竟没有哪些异性兄弟靠那么近。
可当我走近包厢,刚推开一点点门的时候,我听到陈艺问:
「我说,你该不会真喜欢祝酒吧?她那个样子实在是……」
祝酒是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捏住门把手。
如果是以前,江却听到别人说我直接就会翻脸。
可这次,我等了很久。
很久后,江却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出来:
「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残疾?」
「就是看她可怜而已。」
2
我和江却两人的爸妈是非常好的朋友。
后来各自生下一男一女,干脆定了个娃娃亲。
江却越来越优秀,可我的耳朵却有先天性缺陷。好在他从不介意。
从小我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总会打跑所有欺负我耳朵不好的人,然后戳我额头:
「祝酒酒,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
但此刻,他的这句话,像一根刺,猛地扎进我心里。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曾经说没有他我怎么办的少年。
原来也是嫌弃我的。
陈艺眼尖地发现我,笑眯眯地喊:「你回来啦?快来吹蜡烛!」
江却见我在门口,先是讶异,然后扬起唇角,「祝酒酒,你的生日愿望还没许。」
祝酒酒,只有他会这么叫我。
亲昵的、带着叠字的昵称。
我坐下后,江却绕过陈艺挨到我身边,语气里有几分试探,「你刚才没听到什么吧?」
包厢里所有的灯都灭了。
我真该庆幸于他看不到我的脸色,故作轻松地说:「离得那么远能听到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耳朵不好。」
顿了下,我反问他:「难道你们说了什么我听不得的事?」
打火机「噗」地亮起,映衬江却一双眸子星光熠熠。
他的眉头骤然松懈下来,「怎么可能?」
他仔仔细细地点燃一共二十二根蜡烛,支起脑袋笑吟吟看我。
「许个愿吧祝酒酒!我还有礼物送你。」
我原本,也有好消息告诉他的。
我的耳朵治好了。
我第一个想告诉的就是他。
但现在好像没必要了。
眼睛酸涩,我怕我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流出泪来。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愿。
二十二岁前,我的愿望是治好耳朵,能配得上江却。
二十二岁后,耳朵治好了。
——我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江却。
只是这个愿望注定不灵。
再睁眼,江却还坐在我旁边。
这一刻,我和他对视,他的眼里都是我。
假象。
骗子。
江却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盒子,「祝酒酒,猜猜我的礼物……」
我站起身,打断他的话,「我不想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江却的笑意一点点僵在脸上。
3
我走出包厢,江却愣了好几秒也跟了上来。
但我先他一步坐进车里,直接喊师傅开车。
最后一眼,只看到江却气急败坏的脸。
我摸了摸眼睛,这才发现全是泪。
头顶突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
「哭得好可怜啊。」
我猛地抬头,对上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出来玩一圈都能碰上江却欺负你?还打到同一辆车,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我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他是谁。
江却的死对头,施楼。
这两个人打小就成绩相当,相貌家世相当,难免被放一起比较。
比较得多了,就开始互看不顺眼。
江却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所以我也不待见施楼。
没想到在最尴尬的时候碰上。
手机「滴滴」响了几声。
陈艺给我接连发了几条消息:
「你凭什么粘着江却?」
「就凭他和你有娃娃亲?」
「我们本来约的游戏,现在都被你毁了。」
「祝酒,你要不要脸啊?」
施楼也看见了,他吹了个口哨,「这不是那个绿茶精吗?」
他甚至跃跃欲试,「来,我帮你怼她!」
我没理,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你凭什么犯贱?就因为你是贱人吗?」
耳骨突然被碰了下。
我差点原地跳起来。
施楼哑声笑出来,「你的耳朵好了?」
他的手里赫然是我的助听器。
「从刚才开始就戴歪了,但和我说话很流畅嘛。」
我抢过助听器,「关你什么事。」
这时候车子也停了下来。
我家到了。
我急于摆脱施楼,想也没想就下车。
刚一下车,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我回头,竟然是江却。
他的黑发凌乱,头盔扔在地上。
他是开着机车一路飙车过来的,比我更早到我家楼下蹲我。
看见施楼,他眼睛顿时就红了,「你撇下我,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祝酒酒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我为了你这次的生日礼物费了多大工夫吗?
「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我被他攥得手腕生疼,但这点疼抵不过我心里的万分之一疼。
「江却。」
我深吸一口气,十分勉强地放缓音调,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像个泼妇。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
「嫌弃我是个残疾?」
江却身体猛地僵了下,扯了扯嘴,「我怎么可能……」
我摇头。
他目光烧灼般地看向我,「不说这个了,你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那个盒子被主人细致地包好,现在又被暴力拆开。
是个崭新的助听器。
江却扬起脸,「我托了很多很多关系,终于买到了。」
「你听我说,这个比你原来的好太多,有了它,以后你的耳朵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说完他就想帮我戴上。
施楼看够了戏,毫不吝啬地「啪啪」鼓掌。
「哎呀,难道某人还不知道,祝酒的耳朵早就好了。」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江却:
「不会吧不会吧?」
攥着我的手一松。
我抬头看,江却的脸色煞白。
他瞳孔张大,指骨「咯咯作响」,终于注意到我的耳朵上根本没有戴助听器。
他张了张嘴,想到什么。
「那个时候,你听到了?」
4
从小到大,江却一共问过我三次「你听到了?」。
第一次是小学,我耳朵不好,说话也不利索,别的小朋友看怪物一样指着我笑:
「她是聋子!聋子!」
我把自己缩起来,小江却一阵风似的跑上去揍他,「我看谁还敢说她!」
那时候是几岁?
六岁还是七岁。
小江却问我:「你听到了?听到就好,记住这个人,下次再说我还揍他!」
他扬起下巴,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祝酒酒,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第二次是高中,有个男生和我表白。
被我拒绝后,他恼羞成怒,一把砸了手里的花。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喜欢你是给你面子,一个残疾还挑上了,也不照照镜子自己配不配!」
花瓣蹭过我的耳朵,助听器也掉到地上。
江却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拳把他揍到医院。
后来他背了处分还在我面前乐呵,「你听到了?别听他胡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我可不是特意跟过来揍他的啊。」
十八岁的江却倚着栏杆,夏天单薄的校服被风吹起一截,美好得像梦一样,他肆意地喊:
「祝酒酒,你记住,是他不配,但你配!你配最好的!」
而现在,江却第三次问我:「你听到了?」
可这次不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他的心虚。
人生二十二年,好像突然就变了。
我看着面前红着眼、颤抖问我的江却,最终摇了摇头。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
承蒙他照顾二十年,我给他三次机会。
第一次是包厢外听到他嫌弃的话,我问他:「有什么我听不得的事吗?」他否认。
第二次是现在,在他的死对头面前,我心甘情愿装听不见,维持他的颜面。
江却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惨白的面上恢复点微不可查的血色:
「我就说,你的耳朵好了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他笑了下,眼里有一丝不屑,「又怎么可能轮到施楼来说。」
他把助听器重新拿起来,「我给你戴上,我的礼物你肯定喜欢。」
我顿了顿,低下头。
目光瞥到施楼时,没有错过他眼里的嘲讽。
他斜斜倚着车门,欣赏我的自欺欺人。
最后长长嗤笑一声,「感情真好。」
江却恶狠狠地瞪回去,「施楼,这笔账我记下了!」
施楼坐回车里,索然地说了句:「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
我知道这是对我说的。
江却不知道,冷漠地看他扬长而去。
他想牵我的手,被我躲开。
于是只当我和以前一样害羞,他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祝酒酒,你都二十二了,以后我们可是要结婚的!你怎么忍心!」
是啊。
我们本来是要结婚的。
他怎么忍心?
我回到卧室,江却还在楼下站着。
而我的手机里收到一条录音消息。
陈艺发来的。
「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残疾。」
「就是看她可怜而已。」
陈艺怕我没听到,「贴心」录下来给我听。
我看了眼窗外,江却还在楼下站着。
他朝我招了招手,做出个「比心」的动作。
俊朗的面孔那么富于少年气,一双眼天真又残忍。
江却,真的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5
江却和施楼在台球馆打了一架。
我赶过来时,陈艺正扶着他往回走,身后还跟着他其他好兄弟。
他们满脸习惯地看着两人贴在一起。
路过我时,陈艺理所应当地喊:「让一让,你挡路了。」
江却本来冷着脸,骤然看到我,下意识收回被陈艺搀着的胳膊,「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说话,陈艺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你还有脸来呀?还嫌江却被你害得不够惨吗?」
「陈艺!」江却警告性地看她一眼。
我皱眉,「什么意思?」
陈艺面露委屈,这次轮到江却其他好兄弟义愤填膺地质问我:
「嫂子,你明知道江哥和施楼是死对头,你怎么能靠近施楼呢?」
「什么靠近施楼,你别是看上他了。」
「一个江哥还不够吗?你就这么喜欢看两个人为了你打架?」
「就因为你,我们都被记过了!」
一句比一句激动。
他们不满地看着我,好像这些罪名已经是真的。
陈艺被簇拥在中间,冲我露出个挑衅的笑。
我冷眼盯着他们,「你们都去打架了?」
「对啊,都是兄弟,我们怎么可能干看着?」
我指着衣服整洁的陈艺,「那她呢?」
「那种场合,怎么能让陈艺上。」
「她好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没事的时候是兄弟,有事了就变成女孩子。
我点点头,「她不也是你们的兄弟吗?」
他们被噎住,火气噌噌往上冒,「嫂子,我们喊你一声嫂子是给江哥面子。」
「没了江哥,你算什么东……」
江却厉声打断他们,「够了!」
「我和施楼的事,怪她干什么?」
他不耐烦地让所有人散开。
陈艺不甘心地喊了声,江却没看她,「出去!」
等到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江却腿软一样靠到我肩上撒娇:
「别听他们胡说,等我以后收拾他们。」
他摸了摸我耳朵上的助听器,轻声说:「祝酒酒,我有点吃醋。」
「你以后别和施楼走那么近了。」
我垂下眼睛,「算近吗?」
「只是刚好打到同一辆车,又不是抱在一起。」
江却眉头紧锁,声音拔高,「抱在一起?祝酒酒,你有没有点自觉?我们是娃娃亲,将来是要结婚的!」
他是那么生气,好像我多么对不起他。
我很淡地笑了下,「你问我有没有自觉,那江却,你有吗?」
「轰隆!」
一声雷劈下,外面毫无预兆地下起暴雨。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他。
江却只是轻微晃了晃,很快站直身体。
我看着他,「你看,你明明可以自己走,偏偏要陈艺搀着。」
「你有那么多好兄弟,可你还是选了她,你真的这么缺她一个兄弟吗?」
江却的脸僵住,惶惶然注视着我,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抓我的手,「我和她只是,只是兄弟。」
「你想说,你们是好兄弟、好哥们,所以搂搂抱抱很正常。」
我替他说完,「这话你自己信吗?」
江却嘴唇干涩得厉害,半天才勉强道:「你要是介意,我以后离她远点。」
「现在不早了,还下了雨,我先送你回去。」
他还想说点什么。
突然,尖锐的铃声打断他。
手机屏幕闪烁着陈艺的名字。
江却摁断,第二通电话很快打进来。
再摁断,立刻又有第三通第四通电话。
都是陈艺打来的。
江却紧张地看我一眼,「可能有急事,我接一下。」
我麻木地看着他接通,手忙脚乱间碰到免提。
陈艺受惊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江却!你快来救我,我感觉有人跟着我,会不会是施楼想报复?」
「我好害怕,你快来……」
嗓音哀婉凄楚,几乎立刻就会让人联想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抓着我的手极慢极慢松开。
江却眼神仓皇,「陈艺可能有危险,我……」
他说不下去了,「我得去找她,你先自己回家……不,我让人送你。」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他惊慌失措地套上衣服,看他不停回拨被陈艺挂断的电话,看他已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然后他推开门,在瓢泼大雨里毫不犹豫地迈出去。
「江却。」
我喊他,他没有回头。
雨越下越大。
我摘下助听器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第三次机会,他终究是选了陈艺。
6
助听器被扔到地上。
雨滴啪嗒啪嗒打下来,很快就裹上一层泥泞。
「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施楼举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门外。
隔着一层雨幕,他施施然注视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
「江却那个蠢货,以为我要害那个绿茶精。」
说到这里,施楼露出个厌恶的表情,「有被害妄想症吧?打过来电话就是一通骂我,最后还忘了挂断,吼着让别人接你。」
「是他自己没挂断,我可没故意偷听。」
他弯起嘴角,「然后就听到一个小可怜的位置。」
我懂了,「你是来嘲笑我的。」
「不。」
施楼表情严肃起来,开始巴拉巴拉一顿输出:
「你这个猪脑子,我上次帮你你还不乐意。
「装聋?不承认自己耳朵好了,就为了江却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现在好了吧,看看自己什么损样,离了他能死啊!
「要不是我来了,你是不是还巴巴地等着江却想起你?你就非得靠他?」
「你要非得靠个人也不是不行,就不知道灵活变通换个人吗?」
我沉默了几秒,「靠你?」
施楼滔滔不绝的输出卡住,瞟我一眼,咳嗽了几声,「也不是不可以。」
举着的伞朝我倾斜几分,一双桃花眼眨了眨。
他低低笑了下。
「如你所愿。」
7
施楼是开车过来的。
直到坐上车,我全身干干净净,他自己淋湿了半边身子。
那把伞越来越歪、越来越歪,只差明目张胆写着故意的。
施楼倒是没什么所谓,打开车内的空调热风,不知道从哪摸出条新毛巾,拆掉包装后递给我。
「要是没有我,你打算怎么办?」
他饱含同情,「该不会就在那哭吧?」
我无语,「我有手机,我也能找人送伞,求求你别把我当傻子。」
「那你是怎么敢跟我走的?」
施楼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我,「江却说我要害那个绿茶精,你都不惊讶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平静地开口,「如果真有危险,陈艺应该报警,而不是打给江却,她没那么蠢。」
施楼哈哈笑,「但江却信了。」
我侧头看向车窗。
大颗大颗雨珠砸下来,然后汇聚成线。
我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是啊,这么浅显的骗局,但江却信了。
然后毫不犹疑地抛下我。
「关心则乱。」
施楼回以一声哼笑。
我问他:「你好像说过,再管我就是狗。」
他不吭声了。
车子缓慢行驶。
良久,我听到前排响起一声模糊的:
——「汪。」
7
施楼把我带到他名下一套公寓里。
他无辜道:「别这么看我,纯属因为离这里近,你不怕感冒我还怕呢。」
他把次卧分给我,床单被罩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手机从刚才响到现在,我给爸妈报了平安,其余的几百条通话全都来自江却。
施楼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接?」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江却」两个字,第一次产生厌倦心理。
怕他找到我爸妈那儿,最后还是接了。
刚一接通,江却焦急的声线立刻响起:
「祝酒酒,你跑哪儿去了?我的人去接你,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叔叔阿姨说你根本没回去,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出事!」
施楼突然出声,「祝酒,你洗好了没有?我等不及了。」
我抬头,他冲我眨了眨眼睛。
一瞬间,像是被骤然掐住脖子,江却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开口,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施楼!你敢动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施楼轻嗤,「你猜我敢不敢?」
最后一个字落下,在江却愤怒的责问中,他直接摁断通话。
施楼摆了摆手,「早干吗去了,现在急给谁看。」
结果大半夜,公寓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
江却找上门了。
8
外面雨还在下,江却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脸色苍白,黑发湿漉漉地垂下。
他伸手就要抓着我走,「我们回去!」
我抽出手,「不。」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他,江却愣住。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勉强道:「祝酒酒,我是来带你走的啊。」
「可我不需要了。」
「你想带着我的宝贝去哪儿?」
腰侧突然环上一双手,施楼慢条斯理地挡住江却看我的视线。
江却死死咬牙,「你们在一起了?」
「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江却紧握在身侧的手显得青白而狰狞,又因为太过用力,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很快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我是你未婚夫!」
我摇头,「现在不是了。」
江却恨声开口,「我们认识了二十年。从娃娃亲到小学到初中……再到大学毕业,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我们……」
我打断他,「不是我们,以后都没有我们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直到今天,这么多年,承蒙你的照顾。」
江却整个人就像被泼了一桶凉入骨髓的冷水,彻底僵在原地,「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们解除婚约吧,以后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我不同意!」
江却打断我,眼眶发红,「你别想——」
他的嘴唇已经干涩,被自己咬出血来,「如果是因为陈艺,我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了。
「你不喜欢她,我就和她断绝关系,以后彻底远离她。
「今天是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
他仰起脸,死死盯着我,「可你不能因为这一次的错,就不给我机会!」
「这对我不公平。」
施楼双手抱臂,「这个场面真眼熟啊。」
他的语气里甚至含了一丝怜悯,「江却,你总是不注意她的耳朵。」
江却的视线一点点转移,落在我的耳朵上。
然后猛然停住。
「你的耳朵,真的好了。」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残疾?」
「就是看她可怜而已。」
我一字一句念出来,每念一句,江却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是他第一次不敢和我对视。
「你说我不给你机会。可我问过你是不是也嫌弃我,你不承认;后来我装聋保全你颜面,你信了。」
我惨然说:「最后一次,你抛下我选择陈艺。你告诉我,我怎么没有给你机会?」
江却捂住胸口,好像不能呼吸般大口大口喘气,鼻腔里发出一丝悲鸣,「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我只是……嘴硬。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你了。」
但如今,只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我真心实意地说:「承蒙照顾,我是真的真的谢谢你。」
也许嫌弃也是真的,可保护也是真的。
这二十二年,我们几乎占据了彼此时间的全部。
那个曾经很认真地对我说:「祝酒酒,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的少年,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只是有些残忍的是,这场梦是由江却亲自戳破的。
9
那天晚上,江却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
我以为他该死心了。
可在天微微亮时,我打开门,又看到了江却。
他安静地靠坐在墙角,睫毛上已经落了一层水雾。
「江却。」
听到声音,他恍惚了很久才仰头,然后朝我伸出手。
手心里是碎裂的助听器。
那天被我扔掉的助听器,他又捡了回来。
「祝酒酒,你再原谅我一次吧。」
我看着他,「早就回不去了。」
江却露出个笑,「如果你因为那些话生气,那我现在也是残疾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不对劲,他穿了条黑色裤子,那里面正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来。
江却扯住我的袖子,「我的腿断了,我也是残疾了,你相信我,我真的再也不会说那种话。」
「你是故意摔断腿的?!」
我甩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然怎么办?」
江却突然激动起来,他低下头,慌乱地擦去眼泪,「你告诉我,祝酒酒,不然我还能怎么让你回头?」
我垂下眼睛,最终只是说了句:
「江却,别犯贱。」
被抬进救护车前,他都死死地抓着我不放。
明明脸色已经泛着不健康的惨白,冷汗还在沿着额头往下坠。
「祝酒酒。」
他颤抖地问了声:「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们还是没能做到好聚好散。
最后我也只是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这得问你自己啊。」
10
我和江却爸妈提出退婚那天,江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是我们没有教好他。」
江却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陈艺突然闯进来,「阿姨,不能订婚啊!她的耳朵是先天性缺陷,将来是会遗传给孩子的!」
原来她以为我们要订婚。
见江却爸妈没说话,她又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江却为了找你,不要命地查你在哪儿,暴雨天飙车,他差点命都没了!」
「现在他又因为你摔断了腿!」
江却嘶声吼她:「闭嘴!」
「我就要让他们知道!」陈艺满脸不忿,声张正义一样讨伐我,「叔叔阿姨,祝酒就是个害人精!如果订婚,她会害死江却的!」
江爸爸皱眉看她,「你怎么进来的?」
陈艺看了眼江却,脸红了红,「我是江却的好……朋友,他带我来过。」
「朋友」的字眼上,她刻意顿了顿,留出惹人遐想的空间。
江妈妈握着我的手一紧,「原来是因为你。」
陈艺浑然不觉,挺起胸膛质问我:「录音我都发你了,你听到江却多嫌弃你了吧,对你好只是可怜你而已。」
「祝酒啊祝酒,你但凡要点脸也该知道远离他,你根本配不上他!」
江爸爸突然问:「什么录音?」
江却抬头,「爸!」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叹了口气,播放出那段录音。
江妈妈豁然站起身,「残疾?可怜?」
「江却!江家这么多年的教养被你吃了吗?你竟然说出这种混账话!」
她攥着我的手,「怪不得、怪不得你要退婚,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把这个女人拖下去!」
保安进来的时候,陈艺还在挣扎,「我实话实说,我有什么错?江却你说句话啊!」
江却只是冷冷盯着她。
再看不到以前两人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我出去的时候,陈艺被丢垃圾一样丢在小区门口。
她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脸,见我出来后猛地冲上来。
眼神恨不得杀了我。
但还没能靠近我一米内,就被一脚踹出去。
我默默放下准备砸人的板砖。
施楼不屑地收回脚,拨了个电话,「嗯,这里有人私闯民宅,证据齐全,麻烦尽快把她带走。」
「你怎么来了?」
施楼觑我一眼,「作为准追求者,你来退婚,我怎么能不来见证历史?」
「所以你是又来管我了?」
施楼的脸皮修炼到一定境界,已经可以毫无羞耻心地「汪」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
施楼开玩笑似的说:「这么开心,赏个脸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啊?」
但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很难被认为是个玩笑。
陈艺虽然嘴巴臭,但有句话确实说得对。
我认真地说:「施楼,我的听力障碍是先天性缺陷,有遗传性。我受过这个苦,我不希望把这种苦继续留给下一代,你懂我意思吗?」
「我不会生孩子的,如果你接受不了……」
施楼笑眯眯道:「那可太好了。」
我愣住。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育。」
他竟然还有点小羞涩,「但绝不影响正常使用!只是对怀孕有影响。
「你不想要孩子,我不能要。
「我们绝配!」
11
婚礼前我看到了江却,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望着我。
阳光照在他身上,好像整个人都快要变透明。
江妈妈抹了下眼泪,「小酒,算江姨求你,去看看他吧,他好像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见我过来,江却睫毛颤了颤,「祝酒酒,你要结婚了。」
我点头。
他突然问:「如果我抢婚,你会跟我走吗?」
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
他还是喜欢叫我祝酒酒。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叫。
我突然有点难过。
但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时间差不多后,司仪来催我。
施楼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我转头,听到身后江却轻轻说:
「我以前,幻想过很多次结婚的场景。你穿婚纱的样子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只是祝酒酒,我从没想过站在你身边的新郎不是我。
「我是真的真的,很后悔。
「你那样好,配得上任何人。」
他停顿了下,声线变得哽咽,「从来都是我配不上你,对不起。」
「祝你幸福。」
交换戒指后的接吻环节,施楼重重咬了下我。
收到我抗议的眼神后才收敛一点。
听说敬酒时,他醋劲大发灌了江却三大瓶酒。
结果两个人都醉一块了。
12(施楼番外)
祝酒总问我为什么喜欢她。
我每次都指天发誓:因为我的老婆集聪明美貌善良娇俏于一体,没人不喜欢她。
开玩笑,我能说在她还跟在江却屁股后面喊哥哥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吗?
那个时候的祝酒可真轴,江却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江却看不惯我,所以她也跟着看不惯我。
丁点大个小姑娘,每次看我都恨不得鼻孔仰到天上去。
江却给她零食我也给,怎么江却给的零食她哐哐吃掉,我给的零食她扔垃圾桶还恨不得踩几脚。
明明我的更贵更好吃!
黑历史划掉。
我如果实话说,她万一又想起江却的好,跟着跑了怎么办?
婚礼上那个江却还不死心地出现,一副死人脸盯着祝酒。
说了一堆配不配得上这种话。
呸!我和祝酒就是绝配。
后来我把他三瓶酒灌倒,想抢我老婆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可是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拼命挖墙脚挖到的老婆。
至于江却。
呵,把老婆拱手让人的废物罢了!
听说绿茶精还缠着他呢,但凡他身边出现一个女人,绿茶精就会闹得鸡犬不宁。
毕竟他们是永远的「好兄弟」「好哥们。」
两个人谁都不肯放过谁。
互相折磨到白头。
缠得好缠得妙。
两个人绑死,老婆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偷偷去做了结扎。
不育人设不能倒!这可是我拥有老婆的关键「技能」。
其实有一点点想要孩子,最好是女孩,长得像祝酒,多可爱。
但祝酒怕孩子因为基因受苦,那我肯定听她的。
她说的都是对的。
我每天恪守男德。
不要孩子更好,每天都是二人世界。
糟糕。
结扎报告差点被发现。
连夜扔进楼下垃圾桶运走。
回到家我还是那个酷哥施楼。
老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我很满意。
(完)
□尔退
极案号:YXXBJYPWJ421Xju5GNXp3QIPL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