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死后的第三年,有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第二天我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在本市最出名的妇科医院里。
牺牲了三年的男友活生生站在人群中。
而他的身侧,正是他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怀了身孕的妻子。
1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还能在人群中再看到沈晏清。
可直到真正亲眼看到那一刻,我却发现,我连呼吸都困难。
甚至有一刻,脑子里竟一闪而过恶毒的想法。
如果,活着的沈晏清是这样的,那我宁愿接受他已经死去。
人群里的青年夫妻满脸笑容,周身洋溢着不被外界侵扰的幸福屏障。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感觉无力的四肢能受我控制了,才缓缓跟在他们的身后。
昨天我收到了一封境外邮件,邮件里说沈晏清没死。
但是他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恶臭的恶作剧。
直到在邮件的末端,看到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我很熟悉,就在沈晏清家的楼下。
他们家仍旧是老式居民楼,在那里我和他翻越了很多年,横亘了我的整个青春。
那张照片哪怕模糊不清,我也能清楚地勾勒出沈晏清望着身侧之人的时候,脸上以及眼眸之中的笑容。
深情幸福,快乐到不被任何琐事烦扰。
而立于他身侧的人,却不是我。
2
我敲响了这三年来我不敢敲开的门。
原本我以为,门后的那位单亲妈妈中年丧失独子,日日悲切。
我不敢登门拜访,深怕我在她面前流泪,会让她更加悲痛。
所以只敢偶尔发些信息,寄点东西以表关怀。
可我不知道,原来在我仍旧沉浸在痛苦的情绪之中时,这个家已经迎来了新生。
开门的是沈晏清的妻子。
她面容温婉,体型娇小,圆润的肚子鼓起,里面蕴藏着一个新的生命。
我感觉我的心脏被一只残暴的手重重击打了几下,然后狠狠掐住,越来越紧。
仿佛要我的心脏在他的手上爆炸他才肯停歇。
开门的新妇面带疑惑,以为我敲错了门。
她的身后传来轻快的声音:「谁啊怎么不进来?」
而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手上的果盘应声落地,她也变得满面慌张。
是沈晏清的妈妈。
是那个在得知沈晏清死讯时和我互相支撑着办完所有后续事宜,和我抱头痛哭,在我哭到昏厥的时候,还温柔地抱着我,和我说沈晏清耽误了我,和我说要走出来过好自己的沈晏清的妈妈。
我看着她,感觉心脏被彻底捏碎了。
视线里的她在慢慢模糊,直到脸上一片温热,我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沈晏清的妻子肖芙看看我,又看看她的婆婆,满脸不解。
不知道我们这样隔空对峙了多久,沈妈妈才叹了口气,颤声问我:
「你怎么来了?」
3
这扇门打开了,仿佛沈家宁静的日子也被打破了。
直到进门之前,我还妄想着能在沈晏清脸上看到心虚或者不安。
可是没有,他大方地邀我进屋,目光非常坦荡。
似乎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我是抱着什么心态在沙发上坐下的。
许是见到我和他妈妈之间奇怪的氛围,沈晏清没有多问,和他的妻子钻进了厨房。
窄小的厨房灯光昏黄,烟火气息满满,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暖。
「暖暖,对不起。」
沈妈妈挡住了我赤裸的目光,眼泪快要掉下来。
多么可笑啊,年近半百的女人头发乌黑锃亮,化着轻柔的淡妆,含泪的眼睛里是痛苦和害怕,还有不易察觉的心虚。
其实十八个月前,我偷偷来看过她。
临近五点的盛夏,居民楼下是归家的人,居民楼上是万家烟火。
孤零零的女人拎着一袋东西往家走,头发半白,满脸的疲惫麻木。
当时我哭得不能自已,几次想要收拾好心情上前,又被砸下来的眼泪拦住了脚步,最后抱着脑袋蹲在路边号啕大哭。
沈晏清死了。
我一个恋人都走不出来,更何况育他养他二十多年的母亲呢?
我做不到堂而皇之地劝她看开点,人是要为自己而活的。
因为我自己也做不到。
可是为什么呢?我看着厨房里忙碌低声私语的小夫妻,想不通啊。
为什么沈晏清回来了,还结婚了,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曾经小心翼翼地拥着我说要娶我的人,曾经拉着我给我递上大红包说认准我做儿媳妇的人。
原来都是骗子。
4
沈妈妈找了个借口,把沈晏清和他的妻子支了出去。
离家前沈晏清欲言又止的眼神勾起了我的一丝希望,可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拥着他的妻子走了出去。
我又一次泪流满面。
或许在沈晏清和他妻子的眼里,我是一个突然闯进他们家的神经病。
「暖暖……」
我扭头去看,沈妈妈已经跪在了我的面前。
她的懊悔和难过做不得假,但我不知道看着她跪在我面前,为什么我会那么无动于衷。
「暖暖,这件事都是阿姨的错,晏清回来不告诉你是阿姨决定的,晏清结婚也是阿姨同意的。」
「暖暖,晏清对不住你,阿姨也对不住你,这辈子是我们沈家欠你的,但是晏清都已经结婚了,你也应该走出来,为自己而活了啊。」
沈妈妈拉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向我忏悔。
我看着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我想开口,但喉咙酸痛得难受。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沈晏清回来不告诉我是她决定的。
我也不要什么对不住,我要对得住。
沈晏清死了的这三年,我也想走出来啊,我也想和正常人一样谈恋爱结婚。
可我做不到。
多少次午夜梦回,梦里的沈晏清一次又一次地和我承诺。
「暖暖,等我们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暖暖,好想娶你啊,再等两年你就能当我最美的新娘了!
「暖暖对不起,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我好累但是每每想到你我就有动力坚持下去。
「暖暖,我好爱你你一定会是我一生唯一的新娘。」
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一次又一次郑重而真诚的承诺,那破碎又完整的回忆,在过往三年就像是索命的冤魂一样。
把本就落在水里的我反复往下拽,企图让我就此窒息。
所以怎么也不应该,是他们说对不住我的啊。
5
沈妈妈说,沈晏清是一年前被警察带回来的。
那次任务以爆炸声结尾,所有人都以为沈晏清已经死了,但是他没有,他被爆炸的冲击波炸出山腰寨子后,从后山一路滚了下去,又很幸运地被当地人捡到,救回了一条命。
只是命救回来了,但是腿瘸了,所有的记忆也炸没了。
我笑了。
在沈妈妈震惊又担忧的眼神里,笑得歇斯底里。
我弯下腰,笑到跌到地上,跪坐在沈妈妈对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
「哈哈哈……所以……哈哈哈所以他被炸失忆了,只忘了我是吗?哈哈哈太可笑了。」
「不是的不是的。」沈妈妈抱住笑到浑身战栗的我。
她哽咽着:「暖暖,晏清谁都忘了,谁都记不起来了,只要他想去想以前的事情,就痛到在地上打滚。」
「暖暖,阿姨也半截身子入土了,阿姨再也不能失去好不容易回来的晏清了,你要怪就怪阿姨吧,是阿姨对不起你!」
我无法接受!
我接受不了!
我抓着沈妈妈的手看着她,目光近似哀求:「所以他还是有可能想起来的对吧?他都知道你是他妈他都知道你爱蝴蝶兰,他从医院出来还专门去给你带一束。
「你不可以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安排操纵他的一生对不对?
「万一……万一他想起来呢?万一他想起来后最爱的还是我呢?他肯定也会很痛苦吧!对!他肯定也会很痛苦!」
沈妈妈抓着我的手,急切地说着什么。
可我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
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肯定。
对,沈晏清会想起来的,肯定会想起来的!
等他想起来了,他肯定会后悔,会难过我不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新娘了。
我急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阿姨,他肯定会想起来的,我可以等他想起来的。」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6
沈晏清是我的执念。
这么多年我能坚持活下去,也是因为他。
沈晏清「牺牲」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正是他的亲笔遗书。
那封遗书应该是沈晏清被派去卧底的时候写的,字迹端正笔锋有劲,却在一些词句上明显看出执笔人的犹豫。
其实我和沈晏清十二岁就认识了,那年我的父母意外死亡后,我被托孤给舅舅,在附中上学。
沈晏清是附中出了名的混世大魔王。
机缘巧合之下他知道了我的家庭状况,所以总是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挺身而出,甚至还在背后威胁那些欺负我的人,让他们不敢再对我进行霸凌。
可我那时候很怕他,因为他总是吊儿郎当的,仿佛只要他不开心,一拳就能打五个我。
熟络起来是在高三,沈晏清央我辅导他功课,冲刺高考。
我没有父母没有家,我只能拼了命读书,不负辛苦,我的成绩年年都是名列前茅。
所以教起沈晏清来得心应手。
相处中我渐渐被他吸引,豪放不羁的笑容,坦荡如砥的举止,洒脱潇洒离经叛道,他的身上有无数我可望不可求的特质。
我无法抑制地动了心,然而没想到高考毕业后,是沈晏清表了白。
做事大大咧咧随心所欲的他,原来也会害臊到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放。
我仍记得他挠着脑袋最后两眼一闭,豁出去般通知我:「宋暖暖,我喜欢你!我从初中就喜欢你了,你呆呆的傻傻的满脑子就只知道学习,被欺负了也一声不吭,从今以后你做我女朋友吧!我会保护你,爱……咳咳爱你!」
彼时我愣在原地,他睁眼后彻底撒开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我刚张了张嘴,就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热热的烫烫的就像小火炉。
但在我心里,他不是小火炉,是幽暗深邃的时间长河里的浮木。
拉着我靠近岸边的救命浮木。
大学四年,他在警校,我在隔壁大学的中文系。他高调到所有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了我是他准备毕业就结婚的对象。
我也被他影响得逐渐开朗自信。
我深以为,沈晏清拉着我上了岸。
7
大四那年,沈晏清警队实习的时候独自行动犯了错误,被处罚后莫名被选上了卧底行动。
出发前沈晏清偷偷来找过我,他拥着我和我道歉,日后见面不仅不方便,连联络也要断开。
最好还要和所有人都交代我们已经是分手的状态。
那时候我只知道紧紧地抱着他,渴望留住他身上的温暖。
我笨拙地试图安慰他,反倒被他搂着安慰:
「没关系的暖暖,这次任务也不难,等到时候我拿到了一等功来娶你!」
他意气风发,但我却能看出来他眉眼里淡淡的担忧。
我踮起脚吻了吻他,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沈晏清我等你,就算没有一等功我也嫁给你,只嫁给你。」
后来啊,是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四年,有点记不清了。
只是有时候梦到他牺牲了,我会坐在床上无声地痛哭。
我几乎走遍了全国大大小小所有的寺庙,只求一件事。
惟愿沈晏清平平安安。
可等来的还是沈晏清的死讯。
任务完成,卧底牺牲,剧烈爆炸,尸骨无存。
处理一切后续事宜后,我打算去找沈晏清,问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可是沈晏清多了解我啊。
他知道我没了他活不了,所以他给我留了一封亲笔信。
掐灭了我寻死的希望,断绝了我求死的抉择。
此后日日年年,我被不甘和痛苦裹挟,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此刻,门打开,出门半小时的沈晏清和肖芙终于回来了。
我坐在餐桌边,挂上最明媚的笑容,看着沈晏清不明显却确实有些跛脚地走到面前。
他似乎还皱了下眉头。
我的笑挂得有些艰难了。
他们也落座,四个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沈妈妈打破了沉默:「从今天起,暖暖就住在家里。」
我感觉沈妈妈有些不情愿,她踌躇着开口:「暖暖是……是我的干女儿,你们……」
「不是!」我打断了沈妈妈。
沈妈妈的脸色骤变,她想拦住我,目光哀求。
可我不想看她,因为沈晏清在看着我。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8
「我不是阿姨的干女儿。
「沈晏清,我是你的女朋友宋暖暖。
「我是你相恋十年即将结婚的妻子宋暖暖。」
9
室内一片死寂,沈晏清的脸色冷得可怕。
他拉住肖芙的手放到桌面上,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我有妻子,我的妻子是肖芙,她是我唯一的爱人。希望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顺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看向肖芙。
柔弱的女人脸色惨白,呆滞地看向我。
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很痛苦,可她凭什么呢?
趁着沈晏清失忆的时候出现,占据他拥有他成为他的妻子,就这样夺走了我的一切。
沈妈妈想来拉我,被我挥开了手。
我似乎看到了沈晏清眼里一闪而过的厌烦。
我猛地站了起来,压抑着自己内心想要把桌子掀翻把所有一切都毁掉的冲动。
我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你不信?」
我弯了弯嘴角,指着沈妈妈:「那你问问她呀。」
「问问她我有没有和你在一起,问问她我们在一起多少年,问问她你死的时候我是以什么身份出席的你的葬礼!」
「够了!」沈晏清把桌子拍得很响。
他起身盯着我,目光凶狠。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面。
我感觉他的脸逐渐开始涣散模糊,可在一眨眼间又变得清晰。
我好讨厌这样的清晰。
有一瞬间我在想,他不是沈晏清。
沈晏清不会这样对我的。
可是沈晏清只是拉着肖芙站起来,他当着我的面拥住她,亲吻她安抚她,然后再换上冰冰冷冷的语气警告我: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过去。
「那不是我,那是死掉的沈晏清。所以你不要再来破坏我和我妻子的感情!
「我的妻子只有一个,就是肖芙。」
他拉起肖芙的手,十指相扣。
大手牵着小手,两只手上的戒指明亮又刺眼。
沈晏清扭过脸,向我展示他们的婚戒:「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10
我突然想起大三那年暑假,初中同学聚会,有一个女同学是暗恋了沈晏清很久很久的。
在聚会上她对我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地挤对我。
我是孤儿,住在舅舅家也不受重视,所以平日里没少受到同班同学的排挤。
他们嘲笑我身上有一股酸臭味,一年四季都只穿校服,鞋子快开胶了还穿着。
叶诗诗就是其中的一个人。
她傲慢又对我有偏见,当然,她并不屑当面对我进行什么霸凌和侮辱,她只是对别人对我的欺辱视而不见,对我也视而不见。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样一个傲慢清高的人,却会在同学聚会上当众给我难堪。
她借着游戏之名,质问我对沈晏清到底是爱,还是只是想拿他当一个跳板。
她不屑地讥讽我,就凭我的家世和能力,能给沈晏清带去什么,带去负担和拖累吗?
我想起来叶诗诗的家境很好,她的父亲似乎是在省厅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心里明白她想问的一直是我凭什么和沈晏清在一起。
我被问得瞠目结舌,尽管那时候我已经自信了许多,但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下紧张到说不出来话。
是沈晏清拉起来我的手,他的目光沉沉,帮我挡住了所有朝向我的恶意。
「不劳你费心,暖暖很好,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拼搏考上了知名大学,年年拿奖学金,要去实习的公司也是国家百强,她不是我的负担和拖累。」
「反观我,如果要靠妻子扶摇直上,那我也太废柴了。」
沈晏清扭头看我,眉眼含笑,那是我此生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无尽温柔。
「暖暖爱我,我也爱暖暖,她会是我的妻子,我此生唯一的爱人。希望大家能祝福我们,如果不能,就请闭嘴。」
最后一句他是对叶诗诗说的,目光不带一丝善意。
曾经他也是这样的沈晏清啊,可是现在,他却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对我如是说。
「我的妻子是肖芙,她是我唯一的爱人。
「我的妻子只有一个,就是肖芙。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所以沈晏清,终归还是骗了我。
他不会回来娶我了,他甚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想要破坏他家庭破坏他婚姻的坏蛋。
一个不甘心却又不认命的坏蛋。
11
沈妈妈把我带到了客卧,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扶着墙壁,仍旧无力地滑跪到地上。
很多被故意压制的记忆都冒了上来。
那些盛夏里的笑容,暗夜里的拥吻,春夏秋冬都不愿放开的紧紧牵着的手。
碍于警校的纪律却仍要天天隔着栅栏见面的沈晏清;
严冬休假陪我上课从怀里掏出热气腾腾烤红薯的沈晏清;
陪我给父母扫墓向他们承诺会永远爱我护我的沈晏清……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我的沈晏清再也回不来了。
他真的死在了那次任务上。
我哭到蜷缩在一起,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地痛。
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让我痛苦到只能不停地捶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好过一点。
哪怕就一点点。
沈妈妈扑上来制住我,她把我抱进怀里,一遍遍地和我重复:「暖暖对不起,都怪阿姨,对不起,都怪我……」
我的手无力地垂到地上,浑身的疲惫已经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累了。
沈妈妈还在重复着对不起。
我费力地拉住她。
客厅的光进不到屋子里,半掩着的门外似乎站着一个人,又好像是我看错了。
不会是沈晏清的,如果是他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是冲进来抱着我安慰我。
我拉住沈妈妈后背的衣服,紧紧拽住。
脑子好沉,眼前一片漆黑。
我依稀还能听到我说完后沈妈妈无法压抑的哭泣。
我埋进她的颈窝,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阿姨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沈晏清。」
把以前的沈晏清还给我,好不好?
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12
我在沈家住了下来,肖芙的预产期就在这两个月了,所以沈晏清和防狼一样防着我,生怕我会对肖芙做些什么手脚。
但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恩爱,看着他们相濡以沫,看着他们共同期待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有时候我在客卧,会听到他们和来的客人讨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又好像就是在不久之前,也有人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
记忆里的那个声音说男孩好,男孩可以和他一起保护我。
要是是女孩,他日日夜夜都要担心她会不会受了欺负,会不会不开心了。
我坐到窗边,打开窗听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耳边终于不那么吵了。
一晃我在沈家就待了将近一个月,肖芙已经到了一周孕检一次的地步。
每到那天,沈晏清总会推掉百般事情陪在她的身边。
沈妈妈应该接到了另一个任务,就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盯着我。
盯着我避免我靠肖芙太近。
出乎意料的是,肖芙是整个沈家最冷静的人。
没有我想象中的争吵,没有我意料过的质问,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的出现,接受了我的存在。
大度到能够用一种让人厌恶的如悲悯世人的神女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我。
她总让我以为,她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当这个时机降临的时候,她确实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那是关于她和沈晏清的——
从始至终。
13
临盆前最后一次产检,沈晏清为了休产假日夜加班赶不回来。
沈妈妈瞻前顾后,临出门前却被我拦下。
「我带她去吧。」我说。
听到我这话,沈妈妈无法控制面部表情。
她语无伦次地拒绝我,一遍遍生硬地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客卧扯。
按道理来说我应该感到可悲的。
那么多年的情谊,都没能让她信任我的人品。
沈妈妈摆出祈求的姿态,悲痛地恳求我不要插手他们家的事情。
而我的视线却越过她落到了肖芙的身上。
肖芙一直在看着我。
她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感觉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像她这么乖的人了。
所以她开口之后,就连沈妈妈都不可置信。
「好啊。」她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们聊聊吧。」
坐进车里后,肖芙看着我开门见山。
肖芙不算是大美女,但她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哪怕对我这样先来的「第三者」,也没有露出过一丝的敌意。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耳边只有她低低的很轻柔的絮絮道来。
「三年前我妈突发脑充血去世,她走后我家就像是世界崩塌了一样,我爸天天借酒消愁,如果不是怕我接受不了,他也想跟着我妈一走了之。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有时候是发呆有时候是无法控制地痛哭。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久前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就这么永远天人两隔了,我接受不了。
「沈晏清就是那个时候闯进我们家的。
「那天我爸喝了酒上山找我妈,半道上就看见地上趴着个人,给他吓得酒都醒了。
「等他发现沈晏清还活着,连忙把人背下山送去医院。小县城救不了就送去市里,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抢救回来。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报警后也查不到他一丝一点的信息。」
肖芙自顾自往下说,哪怕我一直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接。
她像是在向我解释,又像是只想告诉我那三年间沈晏清发生了什么。
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后,查不到身份信息没有记忆还瘸腿的沈晏清就住进了他们家。
然后就是俗套又狗血的互相取暖日久生情的故事,再是到 G 市来被休假的同事认出,回归沈家。
肖芙说刚回来的那段日子,沈晏清天天头痛,痛到撞墙痛到昏厥。
于是沈妈妈哭着做主,把沈晏清前半生的二十八年全都抹除了。
亲情友情爱情事业,一并随着那次任务烟消云散。
从那之后,沈晏清再不是沈晏清,沈晏清只是沈晏清了。
14
回归沈家后,沈晏清说什么也要和肖芙结婚,他说他答应过的,要娶她,要她做他唯一的新娘。
肖芙扭头看我,我才发现她鼻尖通红,满目泪光。
「那时候我还奇怪他什么时候答应过我这些话,现在才想明白,原来我……」
她声音颤抖,开口艰难:「原来我是抢了你的位置。」
我死死握住方向盘,忍不住地深呼吸:「够了别说了。」
可是肖芙还要继续:「可是宋暖暖,我爱他,爱了三年,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所以能不能……」
我想把耳朵捂住,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把耳朵捂起来,她的声音还是不肯罢休地从指缝溜进来,逼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宋暖暖,能不能这辈子就把沈晏清让给她,她愿意下辈子做牛做马地还。
她没有家了,她爸爸去年也走了,她只有沈晏清了。
所以她求求我,求求我这辈子就这样吧。
她哭到失声,一遍遍重复,就这样吧。
15
沈晏清闯到医院,死死地把我按到墙上。
后背的撞击很疼,疼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可是沈晏清离我很近,近到我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梦幻破碎。
沈晏清的眉眼一如既往地好看,鼻梁高耸,剑眉星目。
我想好好看看他。
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充满暴戾,眼角一片猩红。
他咬牙切齿地问我:「宋暖暖,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手劲很大,我感觉我快要喘不上气快要窒息了,但莫名带来一种愉悦感。
生理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看到他眼睛里倒映着的我。
我忽然很想抬手摸一摸他的眼睛,像以前那样。
但是手伸到一半就被狠狠打落。
沈妈妈拉不开他,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杀神,若不是他的良知告诉他不能做,我想他会选择直接掐死我。
为了他的妻子肖芙。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肖芙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导致早产的。
但是没人信我。
也没人会信我,沈妈妈是,沈晏清也是。
沈晏清松了点力道,空气灌入鼻腔,我止不住地咳嗽,眼泪大片大片地掉,还好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反倒找到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沈晏清酝酿着狂风暴雨,他现在的神情恨不得把我拆了喂狼喂狗。
我知道的,他面对他任务对象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终于他一把把我甩开了,眼中的深恶痛绝化作千万把锋利的钝刀,在我那早就千疮百孔到麻木的心上再肆虐千百次。
沈晏清扭过头,看向亮着灯的手术室,几番深呼吸后问我:「宋暖暖,你可以消失吗?」
我愣在原地,倒吸一口气,直接呛得我跪在原地疯狂咳嗽。
直到咳到五脏六腑都生疼,咳到干呕,我才抬头。
泪水从鼻尖滑落,我仍旧固执地对沈晏清笑:
「当然可以啊,但我要听他亲口说。」
16
沈妈妈问我,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是何必呢?
因为我不甘心啊。
我不懂命运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
明明我离幸福已经那么近那么近了,明明我已经在痛苦里沉沦那么久那么久了。
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我想要的一切原本都是可以得到的呢?
我想恨啊,可我不知道恨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让我的恨意无法立足。
所以我只能恨我自己,恨自己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沈晏清。
在沈家的日子,其实睡得都不好,往日的缤纷记忆化成了色彩鲜艳的塑料袋,在狂风暴雨里缠绕住我,把我束缚得严严实实。
严实到我看着世界的光一点点熄灭,感受到空气里的氧气一点点消散。
这次我掉进了更深更暗的深海里,我疯狂地尝试寻找,我的浮木始终找不到了。
我也不懂我是在自虐还是在虐他们。
我成了一个透明人,除了沈妈妈偶尔面对我时还会露出尴尬又无奈的神色。
犹记得有一年春节,沈晏清带我来家里小住。
那时他爱我自然也爱捉弄我,有时候我被他气得独自生闷气,他又开始一个劲儿地耍宝哄我。
沈妈妈看着我们玩闹直笑。
后来沈晏清抱着我闷声说他被沈妈妈训了,他妈妈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能这么欺负人。
或许现在在沈妈妈看来,我不是一个懂事的人吧。
我成了沈晏清和他婚姻里彻头彻尾的反派。
是恶心的小人,该遭到全世界人唾骂的插足者。
有来看小孩和产妇的客人好奇我的存在,沈晏清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借住的,过几天就走。」
到了夜晚,我在阳台上偶尔能听见婴孩嘹亮的哭声。
是个男孩,虽是早产但七斤六两,很健康。
如沈晏清所愿。
17
我瘦了许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发着呆也哭不出来。
沈妈妈进进出出我的房间好几次,床头柜的饭菜冷了又热。
她会在我床头站很久,但最终千言万语全都化成一声叹息。
沈晏清这个期间也来找过我一次,谈了些什么我都忘了,最近记性变得好差好差。
我只记得看着那张脸我没有再哭。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明明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是眼前的沈晏清竟然那么陌生。
房间里不开灯,沈晏清也只远远地站在床尾。
「宋暖暖别闹了,就当我对不起你,但事已至此我们谁也改变不了。我爱我的妻子爱我的家庭爱我的孩子,我们的一切都过去了,你也该走出来,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本来不想说话的,说话太累了,并且也没有人想听我说话。
但我现在很想问问沈晏清,问问他知不知道我们那七年,知不知道我们的从始至终。
若他知道了还会这么和我说吗?
会吗?
但我没问,我只问他:「我在这儿你们痛苦吗?」
沈晏清点头,我笑了一声。
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那就好,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痛苦呢。」
于是沈晏清挥袖离开,他可能觉得我实在是不可理喻吧。
也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神经病。
无所谓了,只要他们和我一样痛苦就好。
于是为了让他们更痛苦,我开始总是在他们面前游荡。
这下,连沈妈妈看我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抗拒。
18
肖芙出月子后,也很少和我们一起吃饭。
总是沈晏清做好了端进卧室,他们用完餐他再把碗筷端出来。
而我就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趟一趟地进进出出。
这天我在沙发上发呆,肖芙出来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逗留了一瞬,不自然地移开。
她问沈妈妈沈晏清去哪里了。
沈妈妈很自然地回答沈晏清去楼下仓库了,又在下一秒,忽然站起来,满眼惊慌。
肖芙也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听到她颤着声音问:「去仓库干什么?」
沈妈妈站立不安,要下楼寻人,门开了。
满屋寂静,我此生再也不能忘记这个场景。
站在门口的男人额间全是汗水,脸色惨白,目光敏捷又快速地落在我的身上。
「暖暖……」
我听到了恍如隔世的声音。
我猛地起身,膝盖狠狠撞上茶几也顾不得疼。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晏清,看着他发白颤抖的嘴唇,看清他眼底缱绻又亏欠的神色。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悲痛又克制。
他缓缓朝我走来,又停下脚步。
下一瞬口吐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女人的尖叫声快要刺破我的耳膜,肖芙和沈妈妈惊慌地将沈晏清扶进房间。
短短半分钟,客厅回归一片安静。
只留地上的那口鲜血和一本笔记本告诉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大二那年沈晏清突发奇想,说要为我们的故事亲手写一本小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动笔,也不知道他想怎么构设情节。
好几次我央着他给我看看成果,他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地表示时机未到。
如今时机便到了,兜兜转转我终于看到了由沈晏清书写的,我们。
19
我走了,来时只身一人,走时亦如此。
只是手边多了一本印刻着警察学校烫印的笔记本。
我带着它没有目的地在大街上游晃,入了秋的 G 市,阴天较多,风也很大。
黄叶吹落,把我吹到一个卖唱少年的面前。
少年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黑色卫衣休闲裤,恍惚间像是记忆里的一个人。
很近,又远得抓不住看不清。
许是我站得久了,少年疑惑地看着我。
「姐姐,你要点歌吗?」
我过了很久才听清楚他的意思,拿起手机扫了钱,随口报了歌名。
等到前奏响起,所有思绪终于慢慢归拢。
吉他的声音像是滑落天际的流星,绚丽缤纷,伴着少年低吟的哼唱,歌词缓缓流淌。
「然后呢,他们说你的心似乎痊愈了
也开始有个人为你守着
我该是难过还是心痛呢
……
而那些昨日依然缤纷着
它们都有我细心收藏着
也许你还记得
也许你都忘了
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
有再多的不舍 也要狠心割舍
别回头看我 亲爱的
只期待后来的你能快乐
那就是后来的我最想的
……」
我抱着笔记本跟着音乐放声痛哭。
我看到了,沈晏清,我都看到了。
他停在我半米左右的距离,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知道我的闹剧,该结束了。
20
我没想到半夜通往洛阳的绿皮火车也会有那么多人,我不想和人交谈,安安静静地坐着。
奈何身边的阿姨很热情健谈,一个劲地拉着我和我聊天。
我勉强回答了几个问题,她才像是要放过我了。
但是没多久又扭头问我:
「小姑娘,这大半夜的去那么远做什么嘞?」
笔记本还在我手上捏着,崭新得像是刚拆封一样。
我扭头对她笑了一下:「去还愿。」
21
我这一生到 28 岁了仍旧孑然一身。
但没人知道我身上就带着我此生最珍重的两样珍宝。
一件是新得的,另一件伴了我三年。
三年来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总会打开它,然后又能咬咬牙再活一天。
我带着它们两个去过洛阳,去过杭州,踏足过寿安山,还跑到了拉萨。
去了好多好多地方,跪过好多好多的蒲团。
这时候就连新得的珍宝我也已经背得烂熟于心了。
可能支持我第二日再努努力过一天的,仍旧是那封有些卷边的信件。
我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里又一次打开了它。
「吾妻暖暖:
对不起还是让你看到了这封信,不要难过暖暖,我这一生能遇见你和你相恋相爱已是万幸。
我想过很多话想告诉你不必为我的离去悲伤,但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的暖暖,怎么可能会不难过。
可是暖暖,可不可以少哭一点,我无法不预先自责,我安慰不了你了。你可以怪我怨我恨我,但千万不要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暖暖,原谅我的自私。请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我会等着你自然地老去死亡来和我相见,一直等你。
暖暖,若上天垂怜,真有下一辈子,可不可以还做我的妻子?」
肖芙番外
我和我的丈夫结婚二十年,但是他并不爱我。
或者说,他曾短暂地爱过我三年。
而那之后他只是我的丈夫,我只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是他再也见不到的白月光,宋暖暖。
这一切我都坦然接受,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卧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到骨瘦如柴的男人,宋暖暖七年前意外去世了。
沈晏清是一个很负责的人,所以我很放心地把自己交付给了他,我的父亲亦是如此。
但那时候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沈晏清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等我后来误打误撞地看到被他妈妈藏在仓库最深处的亲笔书和日记本时,我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我也不想抽身,更何况,沈妈妈什么也没说,我也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其实我逃不掉的,越来越多的细枝末节告诉我,或许失忆的沈晏清骨子里爱的那个人还是宋暖暖。
他喜欢我的笑,喜欢我乖巧的脾性,居然和他日记本里的宋暖暖像得不得了。
我挣扎过,犹豫过痛哭过。
最终还是放任自己无可救药地沉溺在这个欺骗自己的爱里。
后来,宋暖暖的出现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恐慌,我每夜都会惊醒,直到确定沈晏清仍旧躺在我的身侧,我才能浅浅睡去。
但我发现,沈晏清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又开始频繁地头痛。
痛到撞墙,痛到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得可怕。
我卑劣地想,宋暖暖快些走吧,或者让我出面做这个恶人。
我一直没有机会,沈晏清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宋暖暖也似乎不屑于和我说什么。
我日夜被心悸和恐慌折磨着,终于我的机会来了。
我恶毒地将我和沈晏清的故事清清楚楚地讲给她听,我想这样她总能无法忍受地走了吧。
可我没想到,我早产了。
生完孩子后,我听沈妈妈说,晏清以为是她对我动的手脚,对她动了手。
我心里的愧疚和歉意又加深了。
我时常想宋暖暖凭什么啊,凭什么让我们一个两个都欠她那么多。
我想和她道歉,但我又找不到机会了。
有一次夜深我靠在窗前静坐,回想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那么无耻,却看见宋暖暖坐在阳台上。
来沈家的几个月,她瘦了好多,像是被遗弃的洋娃娃,落寞又狼狈。
我理应开心的,是我在占上风。
但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我的感性和理智日日夜夜在拉扯,快要把我拧死在这里。
沈晏清也看到了宋暖暖,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也陷入了迷茫。
而当他去完仓库回来后,一回来先找宋暖暖的那一瞬,我全身冰冷。
他看向宋暖暖的眼神,痴迷缱绻,热烈真挚又慢慢被悲痛和愧疚一点点覆盖。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
那些被我占据的时光和情爱,要还给本该拥有的人了。
令我意外的是,宋暖暖走了。
沈晏清知道后什么都没说。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后来我们沟通了一次,沈晏清问我的想法。
我捂着脸泪流满面:「你说过我会是你一生的妻子。」
我无法直视我的卑劣,可我又放不开手。
沈晏清就像长进骨子里的血肉,我畏惧疼痛,不敢挖也不愿挖。
所以就如我和宋暖暖说的那样,就这样吧。
错都错了,就这样吧。
沈晏清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哑着给我一个回复。
他说好。
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赚钱。
我们从居民楼搬进大平层,仅靠他我在家无需工作也能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只是他回家的次数少到屈指可数。
好几次我在老房子里找到他,隔着门听到他无法压抑的呜咽声,我知道我错得有些离谱。
但我不明白,既然是我错了,上天为什么要惩罚一个苦了半辈子的人。
胃癌晚期,发现得太晚无法救治。
鲜红的血一盆一盆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他的生命和步入秋季的鲜花一样,开始迅速消散。
每次发病时,痛到连止痛药都无法镇住,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蜷缩在一起,眉间是化不开的痛楚,面色堪比医院的白墙。
他好像在呢喃着什么,我凑近仔细听,听到他在一声声地呼唤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
我拥着他,无能为力地泪流满面。耳边全是他细碎的低泣和呻吟。
「暖暖……我好痛……好痛啊……暖暖……暖暖……对不起……我好痛啊……啊啊啊……好痛……」
我发了疯一样满世界寻找宋暖暖,终于在她一个初中同学的嘴里问出了下落。
宋暖暖死了。
死在七年前的山村教室里,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永久夺去了生命。
上天真的会和我开玩笑,我这么一个恶毒的人活得那么好,可他们两个却要接二连三地被收走生命。
我跪在病床前,那个初中同学突然联系了我。
她犹豫,说有一条关于宋暖暖的视频,不知道该不该给我。
我问她要了过来,刚打开就哭得不能自已。
视频里的女孩麻木地看着镜头,好半天才扯出一个笑。
「好看吗?」她像是在问谁。
但是没有收到回复,她眼里好不容易看到的半点星光又消散。
她静静地,缓缓地说:「这辈子我原谅你了,下辈子不要失约了。」
镜头有些摇晃,宋暖暖拿着手机,像是要去哪里。
她在窗边坐下,开始自说自话:「我最近听到一首歌,唱给你听好不好?」
沈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他平躺着,呼吸清浅,我连忙把手机捧给他。
空灵的嗓音低低唱出婉转悲哀的歌曲,夹杂着些许哽咽——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
你可知我又开始想念
有多少爱恋只能遥遥相望
就像月光洒向海面
……
用尽一生
竟学不会遗忘
……」
沈晏清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细长的手指已经看不出肉,短短一个月时间,沈晏清就瘦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眼角有泪滑落:「对不起肖芙……我把你这辈子害了……」
我摇头,哽咽到喘不上气:「不是的,是我都是我,是我该说对不起。」
「和孩子好好过日子……遇到合适的就……也好照顾你……」
沈晏清目光看着虚空,伴着宋暖暖的浅唱嘴角带笑,仿佛看到了仙境:「肖芙,我要去等她了……」
沈晏清满意地闭上眼睛,我感到他的手逐渐脱力,然后摔回病床上。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然后是爆发的悲痛。
我痛苦地看着面容归于平静的沈晏清,努力压制。
「沈晏清,宋暖暖先去等你了,下一辈子你们一定……一定要幸福。」
还有,对不起。
叶诗诗番外
我有些后悔了,那封邮件我不该发的,或许那样宋暖暖就能被瞒一辈子。
我记忆里的宋暖暖优秀恬静,只有对上沈晏清时才会柔和地眉眼带笑。
可现在我看到的,是一个破碎后被潦草修补,看上去还是时刻可能会碎掉的瓷娃娃。
我很好奇宋暖暖是怎么知道那封邮件是我发的,她说只有我在外贸公司上班,很轻易就能猜到。
可是她不怪我。
我自己都要怪自己了,可是受害人却说她不怪我。
我问她她是圣母吗?她听后轻轻一笑。
她说她不是,但她真的没力气去怪去恨一个人了。
出于关心,我会多关注宋暖暖的生活。
她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跑去山村支教。
她说她想找一点有意义的事,她才能坚持活到老死。
但她没能如愿,她死在一场山洪引发的泥石流里,为了孩子的安危,把自己搭了进去。
我也没想到我会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我嘲笑她,宋暖暖你是有多讨人嫌啊才一个朋友都没有。
可在那一刻,我还是不受控制地蹲在地上崩溃到号啕大哭。
宋暖暖的遗物很少,一本书一封遗书一个手机。
手机里的东西也很少,只有那条视频留在空荡荡的相册里。
那是宋暖暖穿着婚纱的样子,很美很好看。
可是美貌之下的麻木与疲惫让我几度崩溃。
瓷娃娃究竟碎了几回,又默默把自己拼回去几回。
我竟想,这次意外,或许是上天的垂怜。
视频的最后的一首歌,像是宋暖暖用生命歌唱的。
仿若置身在夜幕降临的海边,昏黄的阳光洒在海平面上,阴阳交界,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颓废和麻木沮丧。
只有往前一步才是永恒的解脱。
那首歌,我余生不敢再听。
(完)
□ 池鱼
极案号:YXXBa7ZGkx1qxRsKrYbA2vux7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