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钱同时供我和弟弟上大学。
爸妈把我嫁给了邻村的瘸子屠户,换来彩礼 47996 元。
我弟读到大二,被开除了。
1
彩礼有零有整,很奇怪吧?
——正好是我弟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出嫁那天,唯一的嫁妆是我妈熬夜给我织的一条红围巾。
大夏天的,我硬是围着它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邻村。
屠户走在我旁边,肩膀一高一低地晃着。他对我说:「霞啊,其实背你回去我也背得动——你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估计还没有半扇猪重。」
我呵斥他:「张伟,你闭嘴!」
我满心愤懑。我是读过高中的人,自然知道什么叫重男轻女。
我考上的是 985,我弟只是二本。
从小到大,只要涉及到弟弟的事,我永远都是倒霉背锅的那个。我被骂皮了,也被打服了。18 岁的我,在从小的洗脑教育下,也有点从心底里认为弟弟才配上大学,才配拥有一切。
但我还是闹了。不吃饭,在床上躺了三天。
没有用。
我爸抽出皮带,抽了我三十九下。
每一下都见血。
每抽一下,他就问我:「嫁人还是今天就死在这屋里?」
我咬牙答:「我要上学。」
后来我抓住他的皮带,试图恳求他:「爸,大学有助学贷款,我和我弟都能读得起!」
可我爸说:「你弟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不要脸皮吗?靠贷款上学,他同学怎么看他?」
第三十九下抽在了我眼睛上。
我立刻就看不见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的会被打死。于是我松口了,我说:「爸,我嫁。」
门外的我妈,立刻冲了进来,抱着我号啕大哭。
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后,我出嫁了。
屠户张伟是我初中的同桌,初三那年他出了车祸,养好伤以后就辍学跟着他爹杀猪卖猪肉了。
他愿意娶我,我是没想到的。我们坐同桌时常常吵架,我还打过他一巴掌。
他嘴欠,但脾气很好。眼下,他像小时候那样贱贱笑着:「这就生气啦?霞啊,你要真想念大学,给我生个娃,我就供你念!」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次年,我生了个女儿。满月酒那天,张伟去了趟镇上,晚上背了个死沉的大包回来。
是我高中的所有课本,上面满是我的笔记。
我惊讶极了:「你从哪儿找来的?」
张伟笑了:「你表叔那儿买来的——你高考是你们一中第一名,你的课本他一直留着给低年级的学生开小灶用呢!」
我更惊讶了:「你花了多少钱?柳老师当时要走我课本,说是要给一个低年级的贫困生用啊?」
张伟挠挠头:「三百。」又补充道:「政策我也给你问了,高考前去报名就行,你还有两个月可以复习。」
我当时就哭了:「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张伟憨笑:「自己媳妇自己疼呗。」
我考上了,依然是上次的 985。招生办老师特意打电话来确定:「同学,你到底想不想报我们学校?怎么去年就录取了你,你不来,今年又报了?」
……
去北京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我爸找来了,坐在炕上叭叭抽烟不说话。
我和张伟都紧张地看着他。
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我爸终于开口了:「霞,龙出事了。」
龙,就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柳龙。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我要去上大学的事被他们知道了。
柳龙被大学开除了。
因为旷课太多,一直熬夜打游戏,期末统统挂科。
这是后来了解到的。我弟跟我爸说的版本是——自己基础太差,拼命学也跟不上,通宵去网吧查资料也不行。
嫁过来这一年,我很少回娘家。每次回去,我爸妈都变着法儿要钱,让我很烦躁。柳龙的情况,我也完全没有了兴趣。
我问我爸:「你找我是要干啥?」
我爸看张伟一眼。
于是张伟说他再去烧壶水,就端着满满的热水壶走了。
我爸看着我,小声问:「霞,他对你好吗?」
我点点头。
我爸又问:「家里你管钱吗?」
我不管钱。张伟、他哥张强,还有公公婆婆,住在前后院,平时一起吃饭。张伟也是结婚以后才经济独立的——他爸把村头的摊子彻底交给了他。
张伟提过让我管钱,我拒绝了。
我爸不甘心:「那他把钱放哪了,你总知道吧?」
我心里一片冰凉:「爸,你要多少钱?」
我爸嘶嘶吸气:「十万。」
我差点跳起来:「要那么多钱干啥?」
我爸撕着嘴皮:「龙说,也许给他们系主任送礼管用。」
这时,张伟走了进来:「爸,我们没有十万——有也不会借给柳龙。」
我爸想发火,又顾及着邻院的公婆,于是黑着脸不说话。突然间他打量着炕尾那两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你们这是要去哪?」
说着,他就动手拽过来上面那只,刺啦一声给拉开了。
不及阻拦,一只牛皮纸的大信封被他拽了出来——那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爸看着上面的字,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你……你又考上了?你居然还没死心!」
我直视着他:「对。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没有哪点不如柳龙。」
我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单凭你不能给我老柳家传宗接代,你就一辈子不如他!」
血脉亲情,都是这样一寸寸被割舍的。我依然想证明自己:「我以后,肯定比柳龙有出息。」
我爸再次嗤笑:「你咋样都跟我没关系!嫁了人的女儿,那就是泼出去的水!」说完看向张伟:「你是当家的,你说句话,钱是借还是不借?这门亲戚是处还是不处了?」
张伟回答得也很干脆:「爸,霞上学也要用钱呢,没有余钱。」
……
我没想到,我爸会跑到我学校去闹。
他的逻辑很简单——闹到我上不了学,就不用学费了,张伟就能借钱给他了。
我跟张伟,是带着女儿丫丫一起去的北京。
通过一个同学,我们在京郊租了个平房,还有一个猪肉档口。张伟有技术,准备杀猪的同时,当个走村串巷的骟猪匠——那个年代,这一行是很赚钱的。
跟我们一起去的,还有一个远亲婶子。她负责卖肉和带丫丫。
有一趟公交车,从我们的平房可以直达我的学校。虽然路上要晃上二十几站,但我也很满意了——这样我每晚都可以回去陪丫丫。
一切都很完美。
吃苦受累,我都不怕。
可是报到那天,接待老师的几句话,就把我打回了原形。她翻着白眼上下打量我,大声问:「你就是那个偷了家里钱来上学的柳霞?听说你去年考上了没来,是生孩子去了?」
2
空气瞬间安静了,周围许多陌生的眼神,都聚焦在我身上。
张伟比我反应快:「你你你……说啥呢你!看你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还是个老师,咋张口就胡说八道呢?我老婆啥时候偷过家里的钱?」
「你老婆?」接待老师立刻抓住了他的话头,「看来,她去年考上了没来,就是跟你私奔了?还老婆?你们有结婚证吗?」
「老师!」我涨红了脸,看了看接待老师的胸牌,上面写着「学生处-韩静」,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韩老师,我的情况,我可以私下里跟您解释。」
「你别说话!」韩静白了我一眼,又问张伟,「你们是不是生了个小孩?」
「是,怎么了?没人规定生了小孩不能上大学吧?」张伟不忿。
「那你们领结婚证了吗?」韩静又问。
「她还没到年纪,等到了我们就去补领。」张伟明显底气不足了。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拉了张伟一下,对韩静道:「韩老师,我想知道是谁跟您说,我偷了家里的钱?我要跟他对质。」
「很好。」韩静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对远处几个学生大喊,「你们几个,对,过来!」
几个高大的男生立刻跑了过来。
「去学校门口的宾馆,把那个卖血的大爷请过来——他可能太虚弱了走不了路,你们拿我自行车,给他驮过来。」韩静说着,甩给男生们一串钥匙。
卖血的大爷?我和张伟对视一眼,都一头雾水。
韩静对着大家道:「咱们的入学手续暂停办理,现在老师要处理一件更紧迫的事,大家稍等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男生们半搀半架着一个人,向我们走来。
是我爸!
虽然隐隐觉得可能就是他,但真看到他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还是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我爸穿着起牛粪的时候才穿的那身破衣服,也散发着相应的味道,就连脸上的褶子也似乎更深了。他一步一抖,看到我,突然挣脱了那几个男生,跪了下来。
然后,膝行着向我爬过来,嘴里凄厉地哀号一声:「霞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灼热的激光一般,定格在我脸上。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可不知是谁,从后面下死力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冲到了我爸跟前。
我爸顿时泪如雨下:「霞啊——你这是要你爸的命啊——你不要再跟这个杀猪的鬼混了——爸求你了……咱家折腾不起啊!」
脑袋嗡嗡响。此时,我就是傻子也明白了,我这个爹,是搅局来了。
我该怎么办?
「爸!」张伟已经走到我们面前,脸涨得通红,「爸,你咋胡说八道呢?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吗?你怎么就不盼着霞好呢?」
「你这个拐走我闺女的畜生,你别跟我说话!」我爸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转身对韩静道,「老师啊,领导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这个闺女,她伙同这个杀猪匠,偷了家里的钱,现在牛买不到、种子也没钱买了,她妈也气病了!我真是造孽啊,生了这么个女儿!从小没让干一点儿活,手心里捧着长大啊!从小就不学好——」
「爸!你咋说胡话呢?霞没干过活儿?霞从八岁就开始做你们一家人的饭了!她还烫伤过好几次,都是找我爸要的老油治伤!」张伟气得脖子和耳朵都红了。
「爸,你说我偷了钱,好,我偷了多少钱,你有什么证据?」我问。
「证据?你妈就是证据!她亲眼看见的!」我爸被韩老师搀扶着,站了起来,摇晃了几下。然后掏出他七八年前用的那支旧手机,「我让你妈跟你说!」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我妈那怯懦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头子,你……找到霞了吗?她花了多少?剩的还够不够买种子?好歹得把种子买了啊,不然咱们一家人就只能去死了呜呜呜……」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滑稽。
接着,我爸挂了电话,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单据样的东西,手颤抖着,对着众人道:「我这个闺女啊,不学好,偷偷跟人跑了,还生了孩子,一家人穷得揭不开锅,全靠我……靠我……」
「靠您卖血接济,您还准备卖血供她上大学!但是她不听话,又偷了您买牛的钱!大爷,我们都知道了,本来学校是有助学贷款的,但贷款的发放也是有原则的!柳霞的情况,我向您保证,我们会严肃处理的——虽然成绩很重要,但我们学校从来都是更注重学生的人品!」韩静对我爸道,她甚至有点眼泪汪汪。
「不是这样的!每次我老婆回娘家,都带钱带肉回去!啥时候要过你们一分钱!爸,你怎么胡说呢!」张伟急得要发疯,摇晃着我爸的胳膊。
我拦住他,对众人道:「我们都有着对父母天生的爱和敬畏,这会让我们对他们的话特别容易信以为真。」
说着,我脱下了外套。
四周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是的,两年前我爸打我的那顿,在我身上留下了很多疤痕,胳膊因为当时用来格挡,留下的疤尤其多,所以大热天的,我依然穿着长袖外套。
我苦笑一声:「去年,我就考上了这所大学,但是我没有来上学。为什么呢?因为我爸——对,你们面前这个男人,他用他腰上系着的那根皮带,抽了我 39 下。让我答应嫁人,换彩礼给我弟当学费。」
「什么!」周围一片惊呼。
韩静却不为所动:「同学,你说的是真的吗?」
「霞啊,我知道你记恨爸,可你干的事太不像话了啊,你……你跟这个男娃娃胡混怀了娃娃,我气急了才打你的!老师,你别听她胡说!」我爸立刻道。
韩静点点头:「虽然打人不对,但……这是该打!」
「老师,这孩子从小就撒谎,别信她的鬼话。老师,你要是不信,你打电话给她高中班主任,让他跟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爸说着,再次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旧手机,「号码是……」
我突然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了——因为我高中的班主任,正是我的表叔,骗走我高中课本的柳老师。
3
电话很快接通了,韩静摁了免提,那边是柳老师熟悉的大嗓门:「啥?了解柳霞的情况!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偷你们啥东西了?领导们,这孩子虽然小毛病不少,但是她脑子聪明……只要看住了,让她不要接触同学们的贵重物品,哦对了,还有不要让她跟男同学胡混,她还是能学好的!」
「柳圣权!」我大吼一声,抢过了韩静的手机。这一盆盆的污水,早已浇灭了我的理智。我声嘶力竭道:「你们联合起来污蔑我,是吧?」
「柳霞啊。」我的表叔、我爸的表弟、我的高中班主任柳圣权老师,长叹一声,「忠言逆耳啊!毕业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这回又惹了啥祸了?北京可跟咱们柳家村不一样,你还是安分一点吧,孩子!」
「他叔啊!」我爸突然嚎了一声,从我手里抢过手机,「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劝劝霞吧,她把家里买牛、买种子的钱,都给偷走了!」
「什么?上次她偷过以后,不是跟你们说了存银行,弄密码吗?」
「存了,就这几天要买牛,才取出来的!一个不留神……」
「唉!真是家门不幸啊!」柳圣权又是一声长叹。
「等等!」张伟突然大声对韩静道,「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柳霞考上了大学,她爸、她妈和她高中的班主任,一点都不高兴,想尽了办法拦着,不让她上学,甚至不惜造谣生事,给她泼脏水!这正常吗?还有,老师你现在给他打电话的这个班主任,是柳霞的表叔,也就是她爸的表弟!」
「谁?谁在说话?」韩静还没说话,柳圣权忙问道,「是不是那个拐走柳霞的男娃娃?你追到北京去了?你不管你们那个私生的娃娃了?是不是给卖了?说!」
柳圣权声色俱厉。
「柳大麻子!你别放屁!」张伟成功地被激怒了,「你们家才卖孩子呢!闺女我带到北京来了!我闺女我怎么可能卖了!」
「领导们,我说得句句属实,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来问,打给校长,号码网上就有!」柳圣权在电话那头继续喊道。
校长……柳圣国,柳圣权的亲哥。
……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我努力理清思绪:「爸,你拿了张伟家的彩礼 4 万多,这是有转账记录的,所有的事不是你胡说就能颠倒黑白的!」
「什么彩礼?那是张伟家给的赔偿!」我爸老泪纵横,我还从来没有发现他这么有演戏的天赋。
我完全傻了。
四周也再次安静下来。
韩静走到我面前,冷冷道:「柳霞,你今天不能报名了,你的事,我需要上报校领导好好讨论下。」
所有人的眼神依然定格在我身上,我听到了一片窃窃私语:
「不是吧,开学第一天就吃了这么个大瓜?」
「把家里所有钱都偷走了!为了自己上大学,爸妈的死活都不管了?」
「这也太炸裂了!私奔,还生了个女儿!这要是收了她,跟这样的人当同学,咱学校的牌子可就毁了!」
「你们看她穿的衣服,都新崭崭的,可都是她爸卖血换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这是来北京之前,张伟拉着我去县城买的。
我似乎百口莫辩了,而且,我突然不太期待上大学了。
张伟递给我一张手帕,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
我接过手帕,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霞!」倒下的瞬间,我感觉到张伟伸出他的胳膊,接住了我。
……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张伟趴在我床尾睡着了。
我拿手挡住刺眼的日光灯,缓缓坐起身来,一阵头晕。
张伟也醒了:「霞,你醒了?终于醒了!」
他笑中带泪,对着窗口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感谢哪个神仙。
我鼻子一酸:「我睡了很久吗?」
张伟点头:「睡了一夜又一个白天了。」
我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天是黑的。我问:「他们……学校……」
「你爸回家了……这儿。」张伟递给我一张纸。
我接过,上面赫然写着——「录取资格取消通知」。
4
离开北京前,我又去学校找了一趟韩静老师。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于是,我让张伟等在门口,也一个人进去了。
见到我,韩静的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我告诉你,你不要这样死缠烂打,没有用的。」
我笑了:「韩老师,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向学校出具了一份假的调查结果,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静的眼神闪过一丝慌张:「你胡说什么?」
我拿出那张通知:「这上面说,你经过了翔实的调查,包括向我中学的校长了解情况,对吧?」
韩静似乎放松下来:「这是我们学校之间的事,我怎么调查难道还要向你交代吗?」
我再次笑了:「我只是很好奇,我们一中的校长上个礼拜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过来。」
这是张伟打探来的消息,绝对真实可靠。而且他还发现,学校网站上那个校长办公室的电话,早已欠费停机了。
韩静的脸色顿时又灰败了:「我……我给副校长打的电话!还有你们教导主任!我是多方了解情况之后,才……」
我打断了她:「你可能对县城中学不太了解——我们一中就没有副校长!至于教导主任,是校长兼任的。」
韩静不说话了,她抿住嘴,冷冷看着我。
「为什么?」我继续问,「在来北京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前途?」
「你等等。」她打断了我,「我先打个电话。」
于是我停了下来。
她拨了个电话:「保卫科吗?对,我是韩静!对,多叫几个人过来,有个被开除的学生来闹事了!」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来,桌上所有东西都被她一把拨到了地上。
我傻傻地看着她。
我的脚被沉重的订书机砸中,但我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问她:「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静轻蔑地瞟了我一眼:「你这种道德败坏的学生,只要我韩静在这个学校一天,你就别想来这儿上学!你考几年都没有用!」
很快,一群保安冲了进来。
被反剪了双手的时候,我对韩静道:「你记住,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会加倍奉还的。」
韩静对保安道:「听到了吗?她还威胁我!」
我和张伟被保安们抬着,丢出了校园。保安队长对我狠狠道:「下次再来闹事,我们就直接报警了!」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时,我四脚朝天,看见了很蓝很蓝的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天。
爬起来以后,我对张伟说:「咱们先回老家一趟吧。」
张伟从我兜里掏出他的手机:「声音录下来了吗?有用吗?」
「应该有用。」我答。
张伟扶着我,我们踉跄着走远了。
「咱们回去,就按计划行事!霞,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被他们冤枉的!」
「嗯!」
……
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猪肉铺退租。
铺子还没正式营业,只挂出了牌匾。
跟着我们来的婶子很失望:「怎么说不念就不念了!唉!霞啊,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没在意,只看着铺子里崭新的装修。我和张伟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不念了。
崭新的肉案,木墩子是特意找老师傅定制的,还没有过油。
正出神,张伟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谈妥了,待会儿人家就来签合同。不在北京待也好,这地方真能热死人!比咱老家要高 5、6 度不止吧?」
着急转让,一番折腾,张伟赔了不少钱。我难过极了:「对不起。」
「霞,别说这话。咱们要把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有大出息!让那些使坏的人,一个个都眼红死!」张伟说。
……
到了火车站,婶子抱着丫丫,我和张伟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进站,人山人海。
一晃眼,婶子和丫丫就不见了。
张伟急得要发疯,行李也顾不上了,往地上一丢,就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我一把拉住他:「报警!查监控!」
就在这时,张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得铁青。挂掉电话,他对我说:「是你爸,说婶子已经带丫丫坐刚发的那趟车走了。他说你妈想丫丫了,要带她一段时间。」
「我妈想丫丫?满月她都没来!等等……他们收买了婶子,绑架了丫丫?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握紧了拳头。
「先回去吧,你爸这就是把丫丫当人质了。」张伟道。
「不给他借钱……他就……不还我丫丫了?!」我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无法思考了。
「唉!」张伟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霞,你以前在那个家,是怎么过的啊!」
「反正他们不可能从咱们这儿再拿到一分钱!丫丫要是他们不还给我,我就报警!」
「嗯!」
5
丫丫果然并不在我爸妈家。
我爸一反常态地一脸谄媚:「霞啊,你别急!丫丫好着呢!爸啊,是故意不想让你上那个学校的!爸觉得你还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我和张伟都傻了,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我爸继续说道:「复读一年吧,咱考个更好的学校,咋样?」
张伟脱口而出:「爸,你不借钱了?」
我爸瞪他一眼:「爸啥时候管你们借过钱?」
我问:「丫丫到底在哪?」
我爸不说话,慢吞吞喝着茶。
我一把夺过他的茶缸,摔在了地上。
我妈忙不迭地迈过门槛进来,蹲在地上就开始收拢一地的玻璃碴子:「你这丫头,去了趟北京,咋脾气这么大了?」
我爸依然不说话。
我逼近他一步:「你毁了我的前途,现在又抢走我闺女,狗急了还要跳墙,你这是在逼我急眼吗?柳胜利?」
「你咋喊你爸大名呢?」我妈急了,抓住我裤腿。
我一把推开她:「还有你,潘继梅!你配当我妈吗?跟柳胜利一起坑你亲闺女?」
「够了!」我爸站起来,一声大吼,「丫丫是我外孙女,我接过来养,那是天经地义。你报警,看人家管不管!」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能把丫丫还我?」我盯着他问。
「复读,回一中去复读。」
「什么?」
「复读,考个更好的大学。」
「柳胜利,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你怎么说都行,但你不去复读,丫丫就一直住她姥爷家了!」
「好,我去。你先让我见见丫丫。」我咬牙道。
「不行,你答应了,就白纸黑字写下来。」说着,我爸对我妈使了一个颜色。
就见我妈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递给我。
我和张伟对视一眼,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见招拆招,我爸口述,我写下了一份「复读承诺书」,并承诺要考到某个分数以上。
我爸拿着这东西,面露喜色,穿鞋就出了门。
我拉住他:「丫丫呢?」
他皱眉:「我这不就给你接去了?」
我立刻跟上他:「我跟你一起去!」
他甩开我:「你去了人家就把丫丫抱走了!你在家等着!」
于是,我松开了他。
我和张伟等了很久。到了饭点儿,我妈讪讪地端来两碗炝锅面,放在炕桌上:「吃上些吧。」
我问她:「妈,我爸为啥非要我复读?」
我妈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爸说,你在家里那么干活儿,一点学习的时间都没有,都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让你好好学一年,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他是为了你以后好!」
我又问:「柳龙呢?」
我妈眼神闪烁:「他……」
我一把掀翻了炕桌,连汤带面都扣在了地上——我怎么敢再吃她做的饭?
曾经我以为我妈至少是爱我的,她只是懦弱。但在韩静面前,她帮我爸说谎话时,那娴熟的语气才让我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假象而已。她跟我爸一样,根本不在意我和我的前途。
看着我妈蹲在地上收拾着那一片狼藉,我心里竟有隐隐的快意。
我拉着张伟到门口去等。
他死死皱着眉头:「你爸到底唱的哪一出?」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但不知道对不对。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担忧地望着远方:「我觉得,我爸可能不是去接丫丫了。」
果然,天黑透了以后,我爸才回来。他没带回丫丫,只带回了几张他用手机拍的照片。照片里是陌生的房间,一样丑陋的土炕,偷走丫丫的婶子抱着丫丫在哄睡。
我爸说:「你去上学,丫丫我给你出钱养着。」
早猜到了这个结果,我没有多说,只是把照片翻拍了下来——这是证据。
而后,趁我爸吃饭的空当,我再一次掀翻了炕桌。
果然像我猜想的那样,我爸没有再对我动手。他甚至微笑着拦住我妈,说让我撒撒气也好。
趁乱,张伟偷偷拿走了他的手机,把他最近联系的几个号码都写了下来。
然后,我们偷偷溜了。
行李什么的,都没拿。
6
很久没走夜里的山路了,三十里,我俩走了很久。张伟腿脚不便,但他硬是没让自己落在后面。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张伟敲开了爸妈还有哥嫂的门:「霞让人冤枉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还有,丫丫被柳胜利抢走了,咱们得抢回来!」
一家人磨刀霍霍,杀了一头最肥的猪。
然后,各自提着一些肉,按照我和张伟的计划,出发了。
哥哥张强先是去他朋友家借了个能录像的高级照相机,然后去了我们村,找到村医。靠着一副下水,让他写下了我那次被我爸皮带打伤的情况报告,还录了一份视频版的。
嫂子回了她娘家,去查丫丫的下落——跟去北京的婶子,就是她娘家的远亲。我爸最后联系的那个电话,是婶子的二叔。
公公去县公安局报警,说了丫丫失踪的事。
婆婆留守后方。
张伟则带着我,找到了柳圣权家。
见到我,柳圣权很惊喜:「想通了?」
「嗯。」我含糊地答。
柳圣权开始喋喋不休:「不记恨柳老师吧?」
「嗯,不。」我依然含混。
「哎呀,这就对了!再读一年,你考到清华北大,不比现在开除你的这个学校更风光?对了,你的身份证啊,我弄好了!」说着,他拿出一张身份证在我面前晃了晃。
一个陌生的名字,照片上是我。
「这个应届生的身份啊,」柳圣权道,「可不好办!」
果然,一切跟我预料得一模一样,我爸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这几年,一中的生源越来越少,他们迫切需要一个能「创牌子」的学生。不过,我没想到,柳圣权竟然这么胆大包天——把我弄成应届生,这应该已经违法了吧?
我伸手去拿身份证,他快速地装回衣兜里:「这个得等高考的时候再给你。」
于是我问他:「让我复读,我答应了,钱呢?」
他立刻被我诈了出来:「钱给你爸了啊!」
果然,我爸收了钱。
「多少钱?」我追问。
柳圣权的眼睛转了转:「你问你爸去。」
「我就问你。」我逼近他。张伟也走上前,按住他的胳膊。
「你们要干什么?」他慌了。细胳膊细腿的教书先生,哪里有杀猪匠的力气。
看他像小鸡仔一样挣扎,我笑了:「多少钱?」
「哎哟,放开放开,胳膊要断了……10 万!」他说。
果然是 10 万——正是柳龙要求的数字。
我又被卖了一次!
我伸手到柳圣权衣兜里,拿出了那张身份证。
又一个证据到手。
半小时后,在县城唯一的复印铺子里,我们一说要做卖血的单据,店主顿时满脸喜色:「这玩意我前些天才做了一个!改个名字就行……好做啊,就随便编个医院嘛……是个老头子来找我做的!对了,你们做这东西到底有啥用啊?是能报销吗?」
一字不落,他的话被张伟尽数录了下来。
……
下一步,就是找到当初的媒人。我和张伟虽然没有办婚礼,但保媒的流程还是有的。媒人是张伟村里的,我们在她家蹲守了一个多小时,她唱着歌回来了,见到张伟拎着的猪头,两眼放光。
「这有啥不能说的?都是实情嘛!你爸妈要的彩礼是 47996!这个数字啊,我一直记着呢!虽然你们没领证,但在村里,这就是过了明路的明媒正娶!」她对着摄像头,毫不怯场。
媒人的证言刚录完,张伟就接到电话——警察到了。
我俩急匆匆往家赶。还有十几步远,我就听见了丫丫嘹亮的哭声。
7
我和张伟再一次去了北京。
这次,我们直接找到了电视台和报社。
这两家为了争我这个独家新闻,几乎要打起来。
最后还是电视台赢了。
韩静看到我带着扛摄像机的记者,顿时慌了。
我当场就报了警。
原来,我去年的学籍,就被她转手卖掉了。今年,她又如法炮制,我的名额,再次被她卖了。后来调查发现,她不只针对我一个,还有 5 个偏远山区考来的学生,都被她以各种方法劝退了,而空出的名额,都被她尽数高价卖出。
韩静被警察带走了。等待她的,将是三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至于我爸妈,还有柳圣权和带走丫丫的婶子,统统被抓了起来。绑架丫丫、造假身份证,够他们喝一壶了。
几个人后来都判得不轻。
一周后的电视节目里,大学校长亲自把录取通知书再次递给我,并告诉我,作为补偿,他们免除了我四年的学费。
京郊的猪肉铺子又回到了张伟手里。接手铺子的人也看到了节目,说我和张伟不容易,他愿意原价转回给我们。
张伟买了个背篓,平时干活,就把丫丫背在背上。
没想到,因为电视节目的原因,张伟的猪肉铺子生意十分红火,很快就雇了两个伙计。
一年后,我拿到了一等奖学金。张伟的肉铺也开了第三家分店。「大学生鲜肉铺」成了响当当的招牌。
按照约定,我们奢侈了一把——在全聚德吃烤鸭。刀工娴熟的师傅现场片着鸭肉,像一场华丽的表演一样。丫丫在一旁卖力地鼓掌,很快被塞了一嘴白糖蘸脆鸭皮。小家伙皱眉分辨了片刻,就嚼得津津有味起来。
我和张伟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直杳无音讯的柳龙,打来电话:「……姐,对不起。」
说完,不等我回应,电话就挂了。
张伟问:「是谁?」
我合上手机:「打错的。」
几天后,警察打来电话。
「我这里是 xx 公安局,你是柳龙的姐姐吗?需要来个人认领一下尸体。」那边说,正是柳龙上大学的地方。
我先通过照片辨认了一下。
鼻青脸肿,但的确是柳龙。
「他怎么死的?」我问。
心里不是不难过的,毕竟是同胞的弟弟。
「跳楼,头着地。」警察言简意赅。
还是一个好奇的记者,为了再做一期节目,去调查了柳龙的死因。
我这才知道,柳龙是因为旷课太多被开除的,而他旷课的原因是沉迷赌博。在被开除前,他已经软磨硬泡把张伟给我的彩礼悉数要走了。这些钱全部输光后,他在坏朋友的诱导下,借了无数的校园贷,被开除后更是变本加厉,直到再也借不出一分钱。
催债的人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最终的选择是从当地最高的大楼上面一跃而下。
我们村,的确有很多人打牌,柳龙放寒暑假的时候,也会跟人五块十块地赌。他数学好,算牌很精,总是赢。
我带着柳龙的骨灰盒回去探监。
柳胜利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你说这是啥?」
「你儿子的骨灰,你要吗?不要我就倒下水道了。」我答。
「要要要!你先帮我保管着!」他忙不迭地答,一边抹掉大颗的眼泪。
「行,那你把这个签了吧!」我拿出一份文件。
一份「收养关系解除协议」。
「收养……你……你咋知道的?」柳胜利傻了。
「你们不是把我身份证藏起来了吗?我找身份证的时候,在箱底找到了我的出生证明。」我简短地答,省略了我看到那张纸之后的抓狂与崩溃。
爸妈一直告诉我,我和弟弟是双胞胎。但出生证明显示,我比弟弟晚出生半年。
「柳胜利,你们为什么要在有了儿子的情况下,还要再抱养一个女儿?」我问出了自己想不通的问题。
「你妈生龙的时候,大出血,子宫没了。但咱家穷,怕龙以后娶不上媳妇,有个姐妹,能收些彩礼,再不济也能换亲,日子总归好过些。」柳胜利不敢看我,看着一旁的空气回答。
我忍不住冷笑起来。
不必再问为什么我小半岁却成了姐姐,不必再问一切不公的源头是什么。
柳胜利用颤抖的手,签上了他的名字。
我又去看潘继梅。
不知为何,她却比柳胜利早知道柳龙跳楼的消息。
她给我跪了下来:「霞,当初卖你的人,是你的保姆。说你是从城里抱来的,你小时候白白净净的,也像个城里孩子——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你去找你的城里爸妈吧,他们应该是有钱人。」
她跪在地上,在「收养关系解除协议」上按了手印,又冲我磕了几个响头。
我也去看了韩静,带着那个记者。
我问她:「据我所知,你经手倒卖的 7 个学籍,都是山里考出来的女孩。你也是大山里考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山里的女孩想上大学有多不容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静扯了扯嘴角:「正因为我是山里出来的,所以我才知道你们是求助无门的。你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深爱你的丈夫,愿意信你,帮你。可其他女孩,根本没有你这个运气!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你也是女人。」
她嗤笑:「所以我更知道自己不容易。我是嫁了一个北京人,可他们全家都看不起我。我一进监狱,他们就逼着我离了婚,儿子他们也带出国了——还不就是嫌我穷。我只是一个学生处的老师而已,我能怎么办?你也别怪我心狠,只有你们这些山里出来的女孩,没见过世面,才好拿捏!」
……
这期节目播出后,舆论哗然。
各地开始严查学籍作假的事,查出了不少典型案例。
我在几个热心人士的赞助下,建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来帮助从大山里考到北京的女孩——从生活费到介绍家教,再到解决各种困难,条件是接受帮助的女孩在毕业后也将成为基金会的一员,去帮助更多的人。
张伟把他到北京以后挣的钱,捐了一半给基金会。
8
大三那年,我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用一个国际性比赛的奖金,带着几个一腔热血的同组同学。因为比赛夺冠,订单源源不断。
张伟的猪肉铺子已经开到了第三十家分店,他也成立了食品公司,雇了十几个人打理加盟的事。
张伟的日常变成了早上去公司晃一圈,然后整天带娃和晒娃。
是的,我们在北京买房买车了。
当初的电视台再次采访我们,我说出了想寻找自己亲生父母的事。
还是那个一心要搞大新闻的记者,在我研一那年,帮我找到了他们。
千里之外的一个城市。
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我的亲生母亲是大学老师——教的正是我所学的专业。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有定数。
在我被偷后,他们没有再生育。
偷走我的保姆,竟是把我卖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而这个保姆兼人贩子,两年后在另一个千里之外的地方,死于车祸。
我爸妈一直没有放弃找我,但找错了地方。
电视台搞了个轰轰烈烈的认亲节目。
当我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眉眼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时,看到她令人心碎的眼神时,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亲爸亲妈带我去了他们家。
两百多平的复式房子,最大的那间卧室是我的。
里面装修得好似公主的宫殿,一切东西都是梦幻的粉色。
地上堆满了无数礼物的包装盒,足有几百个,统统一尘不染。
我亲爸说:「每年你生日,还有儿童节,还有……反正过节的时候,你妈就会给你买一个礼物,说等你回来了拆。」
我亲妈倚在门框上,双手捂着嘴巴,眼含热泪。
我对他们微笑:「我现在就拆。」
(全文完)
备案号:YXXB5PLdP2a17pToWELk67fx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