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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光之后

作者: 字数:20527 更新:2026-08-02 15:18:06

和霍景安相识相爱二十八载。

在我最需要陪伴时,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将我丢在手术台上。

最后,当我拿出离婚协议,他却怅然若失地看着我,红着眼睛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霍景安,最该哭的明明是我!

1

这趟出行,是因为我和霍景安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

而这纪念日的两日游,是我去霍景安公司大闹一次才换来的。

在家里提出让他陪我去,他总借口公司忙,无视我。

也是,都不爱了,还过什么结婚纪念日?

他一定觉得我对这个纪念日的执念很可笑。

于是,我闹到了公司。

那天去公司时,霍景安正在开会。

原本冷肃的眉宇间,在看到我后愁容更浓。

暂停会议,各部门主管从我面前经过时毕恭毕敬。

但我知道他们背后都说我什么:

「以前挺温柔的老板娘,怎么最近越来越像个泼妇了!」

也是,在婚姻里孤寡久了,人是会在自我怀疑中逐渐丧失自我的。

霍景安疲乏地揉了揉眉心,开口透着不耐烦:「说,什么事!」

我倚着门框,漫不经心笑道:「我找你还能是什么事?结婚纪念日啊!」

霍景安难以置信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疯了,为了一个破结婚纪念日竟然能闹到公司。

他一把将我拽进会议室,关上玻璃门,自以为能阻隔外面的议论。

「你是不是有毛病?宋念,我真想掰开你脑壳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怒不可遏地戳我脑门。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小时候,我喜欢看他气急败坏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戳我脑门。

那时我会趁他不备,一把拽过他的手,放嘴里狠狠咬一口。

看他捂着手原地暴跳,骂骂咧咧却舍不得动手,觉得可爱。

不过现在,我只觉得脏!

他里里外外都好脏!

我嫌恶地打掉他的手,「你去不去?霍景安,我什么性格你最清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看我不疼不痒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忽然没了方才的火气,失望地看着我片刻,最后疲惫又无力地倚坐着会议桌。

「宋念,你怎么……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看他痛苦又沮丧地捂着脸,像是要哭,仿佛眼前的我给了他难以承受的压力。

在他眼里,我的直爽随性不知何时变成了刁蛮任性。

可我为什么会变得不可理喻呢?

大概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所以不会再站在你的角度为你着想,不想再改变自己一味妥协。

因为不爱你了,所以看你和我一样痛苦,那才算公平。

霍景安,婚姻是两个人的,不能只有我在婚姻里逐渐发臭发烂。

你想要摆脱婚姻的束缚,这自由我给你,但需要代价。

2

结婚纪念日出发这天。

早上刷牙时,我使劲儿太猛,导致牙刷戳到了牙龈。

正疼得龇牙咧嘴时,我听到霍景安在卧室和人打电话:

「过完纪念日回来就去看你,你养好身体,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有什么事,找我妈或者找医生都可以。」

他对着电话,嗓音温柔透着讨好哄劝的意味。

霍景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了。

距离我们最近一次谈话是昨晚。

我亮出订好的酒店,他突然又爆发了。

忍耐又克制地在客厅转了一圈,烦躁至极、无处宣泄的样子。

最后忍无可忍,开始朝我火力全开。

他双眸怒瞪,脸憋得通红,颈间蹦起的青筋都能看到,像只压抑已久的愤怒的困兽。

「宋念!你怎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宋念!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宋念!公司最近很忙,结婚纪念日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宋念!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不喝酒应酬,公司怎么正常运转?」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我在这段婚姻中的无能。

我麻木地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眉目狰狞的男人。

想了很久,可实在找不到继续爱他的理由。

曾经爱他是真,如今对他失望也是真。

想到此处,牙龈突然不疼了,取而代之是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盯着镜子里,日渐枯萎的面容。

最近有好几个瞬间,我差点认不出镜子里的女人是谁。

神色哀怨,愁绪满面,像一朵日渐衰败的玫瑰,看不到曾经青涩的尖刺,只剩下腐烂的躯体,在昭示着它曾经盛开过。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一开始我不相信。

我和霍景安之间有二十八年。

从满月酒到蹒跚学步。

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小学考试满分的奖状。

从过年红包到升学奖金。

从艰苦创业到公司上市。

我们从校服到婚纱,从年少青涩到成熟稳重,点点滴滴多到回忆都要装不下。

我以为彼此早已融入对方的生命。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霍景安,一定不忍心让我对爱情失望。

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是霍景安发家后给我买的。

他捧着钻戒站在我面前,眸中蓄满希望和星光,虔诚地向我承诺:「念念,我终于可以给你幸福生活了!我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的!」

可也只是才戴了五年,光泽度已经不似从前,正如我们日渐溃烂的婚姻。

见我从卫生间出来,他神色慌乱了一瞬,掩饰性质地挂掉电话。

再若无其事地看我时,眼神冷漠得厉害,似乎也不愿和我对视,很快收起了目光:

「你赶紧收拾旅行的东西,我去准备早饭。」

经过昨晚,他到底是妥协了。

我盯着厨房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把我们之间种种好像都回忆了一遍。

就在这时,他转身和我四目对视,一瞬愣怔后,又开始骂我:

「宋念,你是不是又要作妖?我最近很累,真没精力陪你玩了!」

我很难得地朝他笑了笑:「霍景安,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天了,见我这样,他端着碗直接僵在原地。

最后,笑容中带着妥协:「念念,我知道最近公司忙对你有疏忽,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就好了。」

我无声地笑了。

可是霍景安,我们早已没有以后。

3

霍景安昨晚应酬喝了酒,所以我开的车。

一路上,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车厢内放着梁咏琪的歌——口香糖。

在霍景安眼中,我和他的婚姻就像是嚼了很久的口香糖,还有嚼劲,但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美味,但直接吐掉又未免可惜。

毕竟曾经付诸的真心不假。

温婉舒适的声线,音符流荡在车厢内:

「……你喜欢东搞西搞搞,我把你休掉,你没什么大不了……」

许是歌词戳到了他内心敏感隐晦的点,他有些心虚地看了我一眼,迅速切换了歌。

我不动声色地目视前方,只想赶紧到达目的地。

结婚纪念日的目的地,是我和霍景安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一座古风古韵的小镇,一直保留着极具年代感的建筑痕迹,且没有被重建或是严重损毁,如今已经成了一处旅游宝地。

早几年前,霍景安还给我们初中母校投过钱,后来我们结婚度蜜月,就是去的那里。

之后约定,以后每年都要去那里一趟。

一来,风景好。

二来,那里有很多属于我们的美好回忆。

三来,我父母的坟地就在那里。

当回忆变成累赘时,最难抽身的人就会被拖垮。

霍景安的电话在车厢内响起,他明显表情一怔。

我余光瞥了眼来电显示,备注:李兰。

碍于我在,他不方便接听。

于是,害怕所作所为暴露的惶恐,让他整个人愈显烦躁,熄屏后有些粗暴地将手机揣进了裤兜。

没多久,手机再次响起。

为了和霍景安过结婚纪念日,我闹得公司里人尽皆知,李兰虽然在属于她和霍景安的家里安胎,但公司里的事必然也知道。

毕竟公司里有很多她的小闺蜜和眼线,正等着她上位后占一波红利,这时候不出力更待何时。

她一心针对我,我自然也不能让她好过。

否则,逼霍景安陪我过纪念日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闹到人尽皆知。

她迫不及待打来电话,就是为了刷存在感,同时也在向我示威。

我笑了下:「你接啊!一直响呢!」

霍景安继续掐灭,表情烦躁又冷漠:「不是什么要紧事。」

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是就在半个月前,他就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一通电话而慌不择路,将我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那天肚子疼,我疼得浑身冷汗险些昏厥过去。

他将我送去医院后,还没等到检查结果,就接到了那个女人的电话。

那女人前不久险些流产,眼下情况刚刚好转,离开霍景安一会儿都没安全感。

接到电话,霍景安掩饰不住的慌乱,将我全权交给医生便跑出了病房。

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阑尾炎。

躺在手术台上,那是我第二次那么疼。

盯着头顶手术室逐渐恍惚的灯光,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般厌恶自己。

毕业后,他说希望我主内他主外,于是我放弃高薪的工作,成了围着家庭转、围着男人转的家庭主妇。

我以为放弃一切回归家庭,能得到霍景安的珍惜和尊重,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明明是两个人的家,可最后他成了为家庭在外奔波劳神伤身的人,而我的付出逐渐埋没在琐碎的生活中,变成了理所当然。

后来因为生不出孩子,我彻底成了霍家的罪人,被霍景安和他的家人彻底放弃。

所以他瞒着我,心安理得找别的女人。

为了有一个属于霍家的孙子,曾经对我疼爱有加,说心疼我陪霍景安熬过贫苦创业期的婆婆,毅然决然帮着出轨的霍景安瞒着我。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实则他们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所以,婚姻带给女人的到底是什么?

爱情,信任,忠诚,包括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憧憬……

他们在一步步打破我曾经最虔诚的信仰,然后击溃我最后的坚持。

4

电话没接,气氛莫名变得尴尬起来。

霍景安心虚地开始找话题:

「前几天听林河说咱们小学那个董老师,胃癌晚期,好端端地怎么得了这么个病?」

我突然心血翻涌,嘴比脑子快:「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癌症,霍景安,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他蹙眉望着我,开口难掩心中怒火:「宋念,你是不是不作就难受?好端端地说这个干嘛?」

以前我作,他只会一脸宠溺又无奈地妥协。

所以,一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作,取决于对方爱不爱你。

我无所谓地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你紧张什么?」

霍景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深呼一口气:「念念,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

他仿佛对我还很关心。

不过也是,我们之间除了无可救药的婚姻,也没有其他深仇大恨,即便最后他瞒着我的事被发现,在他看来大不了就是离婚,没必要希望我死。

很快,李兰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早在他决定背着我和李兰在一起时,我便收到了那个女人的战书。

李兰是公司新进的实习生,二十出头,朝气蓬勃,样貌出众,是那种辗转在柴米油盐中昏乏的家庭主妇,都会忌惮的女人。

可那时的我,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她以工作为由加了我,说是听闻霍总爱妻如命,希望以后如果工作出了错,我能帮她说好话。

起初我以为,这小姑娘读书读傻了。

如果真是工作犯错,我自然是不会帮她说话。

我和她又不熟,如果随便来个实习生都跟她说得一样,那公司别开直接开个慈善机构好了。

直到她朋友圈频频出现那个熟悉身影,我才意识到她的真正目的。

可是为时已晚。

又或者说,从前的我对自己认识不清,对霍景安又太过自信。

以为我们二十多年感情,以为我陪他从年少困顿的黑暗坚守到黎明,那我在他的生命中一定是无可替代的。

事实证明,一直以来无可替代的人不是我,是因为之前能替代我的人没出现。

我接通电话,故意开了免提。

霍景安的表情立时显得局促慌乱,极尽掩饰也能让人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

「念念姐,我生病了,好难受啊!」

我嘲讽地笑出了声:「生病给我打电话?」

李兰故作惶恐道:「念姐,听说你和霍总在过结婚纪念日,会不会打扰到你们啊?」

到现在我都忘不掉,我被她害得流产住院时,她来看我,举着朋友圈庆生的照片向我暗暗炫耀时的嘴脸。

「念念姐,昨晚我生日,景安一直在陪着我,你早一点乖乖听话流掉孩子,也不用我帮你了。」

霍景安模糊的侧脸,在照片中清晰可见。

昨晚当我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仪器在体内翻动,最后我和他的孩子被取出时,那时的霍景安正在陪新欢过生日。

想到我那可怜的孩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得鲜血淋漓。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痛恨这对贱人!

电话里,李兰还在饱含歉意地解释着,只是还没等我开口,霍景安一把抢过电话:

「既然知道打扰就不要打过来,有病去医院,没病就去看看你的脑子!」

电话被挂断,他的举动我不意外。

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人,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做到行业翘楚、人人敬畏的地步。

曾经除了霍景安的妈妈和我,没人能让霍景安低头。

而眼下,李兰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仗势。

殊不知,霍景安吃软不吃硬。

衰老不能改变,年轻更是永恒。

正如我把青春都给了霍景安,但并不影响他在功成名就后将我抛弃。

男人会因为年轻而选择你,那必定还会选择更年轻的。

所以,好好爱惜自己不好吗?

花一样的年纪,偏偏选择知三当三。

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如此,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5

从记事起,霍景安就住在我家隔壁。

小时候回我妈老家过年,听村里人提起过霍景安的母亲和我妈的关系。

我妈和霍阿姨是发小。

高中毕业,我妈考上大学离开老家,再后来嫁给大学同学也就是我爸来到了外地,我妈和霍阿姨也是在那时失去了联系。

再见面,是霍阿姨走投无路来投奔我妈。

霍阿姨从小就生长在严重重男轻女的家庭,高中毕业嫁人后基本和家里脱离了关系,而在霍景安之前,霍阿姨怀的是个女孩,却被重男轻女的丈夫一家逼到流产。

后来,丈夫赌博被要债的打死,霍阿姨发现自己又怀了孕。

霍阿姨性格倔强不服输,固执地想要生下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又怕还是女孩被婆家人欺负,所以怀着孕跑到外地投奔我妈。

我父母身为医生,将救死扶伤视为天职,更何况那是我妈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而且当时的她还怀着孕。

我爸怕我妈为难,主动将爷爷奶奶生前住的老房子,低价租给了霍阿姨。

但是,我们之间和青梅竹马的剧情有些许出入。

我从小就不喜欢霍景安。

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是常事,霍景安久而久之成了个暴脾气,学习也不好,性格还孤僻,在我所认识的人里他是个另类。

霍景安没朋友,唯一的朋友可能就是我,但我不爱和他玩。

我讨厌他粗鲁暴戾没礼貌,对待任何人都充满敌意,旁人稍不注意的一句话,就可能让敏感的他变成一只浑身尖刺的刺猬。

每次他和别人打架,霍阿姨就会受牵连,再严重的时候就需要我爸妈帮他擦屁股。

所以我讨厌他,讨厌因为他让我妈和我爸发生争吵。

好在我爸很爱我妈,所以那些小争吵并不能撼动他们的感情。

霍景安一定能察觉到我对他的厌恶。

每次上下学看我身边跟着许多好朋友,他就自觉保持距离,孤零零跟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喊他一起上下学,可我偏不。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中的某一天。

不只是单亲的人心思敏感,很多人都是越没什么越怕什么。

当我爸再次去学校替他解决打架的事,他竟然说:「宋叔,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管我家的事了……」

外人都说我爸和他们家走得太近,但我知道,一方面是我妈授意,一方面也是我爸想要替我妈分担。

每个家里都应该有个男人撑头,外人才不敢随便欺负女人和孩子,这是上天赋予男女生理区别的意义。

所以,对外说霍阿姨是我爸那头的远房亲戚,可是时间久了挡不住别人恶意揣测。

我知道恶言恶语一次次伤害了霍景安敏感的心,可如果他思进取不自甘堕落,又怎么会每次都让我爸来替他出这个头?

所以,他该做的不是自暴自弃将别人的好意视为负担去拒绝,而是如何让别人的好意变得有价值,让别人感受到付出善意所带来的回报!

那天放学路上,我难得地喊住了霍景安。

在他惊喜意外,又含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目光中,我一把揪住了他头发:

「霍景安,你是不是打架把脑子打傻了?你凭什么对我爸说那样的话?他真心实意对你好,为你事事操心,可到了你那里,好心倒成了累赘,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又为什么要成天惹是生非?你信不信我彻底把你打傻?」

其实,那时我也才十一岁,这句话虚张声势居多。

可十三岁的霍景安早已鹤立鸡群,对于同龄人而言,他的拳头杀伤力极大,面对旁人孤僻暴躁又毒舌爱下手狠,可面对我的张牙舞爪,他只会疼到骂骂咧咧却不敢还手。

打了他之后,我被我妈一顿揍。

我揉着屁股蹲在门外,霍景安别别扭扭递来两颗廉价的糖:

「我没告状,是你妈看到我脸上的伤了,所以说,你下次再打别打脸!」

少年清秀精致的脸上瘀青明显,可眼底刻意掩饰的讨好更明显。

我知道,浑身利刺是他的伪装,因为除了他没人能保护他妈妈。

我又想起我妈打我时说的话:

「宋念,我不希望你将来因为太过善良导致认不清这个世界的善恶,我更不希望你因为我和你霍阿姨的关系,在和景安的相处中委屈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朋友是你的自由,你可以讨厌景安,你可以不理他甚至无视他,但你不能落井下石欺负人,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我蹲在墙角,认真想了很久。

其实我并不讨厌霍景安,只是单纯看不惯他用暴戾,用自甘堕落将自己伪装起来,然后拒绝这个世界对他的一切善意。

「霍景安,如果你以后能考全班第一,不随便和人打架,我就不打你脸!」

蹲在我面前的霍景安一愣,深深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将半化的糖纸剥开,小心翼翼喂到我嘴边。

「好!」他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末了,他又试探地问:「那……如果我考第一,可不可以和你一起上下学?」

我将糖含在嘴里拍了下他后脑勺:「你别得寸进尺!还有,这糖不好吃,齁甜!」

说着,我夺过另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霍景安一边脸还肿着,笑起来有些滑稽,但掩盖不住眉眼间的好看:

「宋念,等过年,我给你买巧克力吧!」

「不要,不爱吃!」

巧克力多贵啊!

要吃我自己会买!

过年时候,我瞪着霍景安:「用我爸妈给你的压岁钱给我买巧克力,霍景安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姥姥家都听到了!」

霍景安笑着把巧克力包装拆开,掰一块喂我:「这是我自己存的钱,叔叔阿姨每年给的压岁钱,都让我妈存起来了。」

霍阿姨和他都是极其节俭的人,说是钱要花在刀刃上。

所以,一盒巧克力已经算当时霍景安买得起的最贵的东西了。

即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浑身上下和同龄人的装扮格格不入,可眼眸中愈显灿烂的光芒却浓烈得好看。

对啊!这才是十几岁该有的模样。

朝气蓬勃,炙热鲜活,即便不够强大,可心底充满希望。

后来的霍景安从班级第一稳坐年级第一,参加各种比赛收获鲜花和掌声,成了老师眼中的香饽饽,也经常拿到学校奖励的各种比赛的奖金。

我爸再也不会因为给他擦屁股而被老师指着鼻子数落。

我妈更开心,说霍景安长大了,所以每次他考试好,都会给他现金做奖励。

这待遇我都没有。

「霍景安,下次过年你能不能考得差一点,一次就行,过年时候被人比对成绩真的很丢脸!」

彼时的霍景安高出我许多。

他揉揉我的头,笑得一脸温柔,再看不出曾经小老虎般对人龇牙咧嘴的模样。

「念念,咱们两个人,一个人吃学习的苦就好,你喜欢画画就好好学画画,然后考上喜欢的大学,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哪个男生不喜欢长得美还成绩好的,我长这么好看,学习再好一点那不是锦上添花!」

他噗嗤一下笑出声。

我佯怒地举起拳头:「我长得不好看吗?」

他垂眸认真盯着我,半晌后捏捏我的脸:「真正喜欢你的人,你什么样他都喜欢!」

我疑惑地仰头和他对视。

夕阳余晖将他脸部轮廓温柔勾勒,在逐渐加温的目光中,我倏地红了脸。

幸福美好的时光,在我爸妈外出支援遇难后结束。

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我忽然就成了没有爸妈的孤儿。

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意识清醒时总忍不住想哭,眼睛也哭出了问题。

霍阿姨担心我,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照顾,而霍景安更是推掉实习的事,帮我将父母的后事处理好。

人好像都是一瞬间长大的。

当我被悲伤击垮时,是霍景安用单薄的臂膀为我撑起半边天。

他跪在爸妈坟前,神色严肃郑重:「叔叔阿姨,以后我来照顾念念,绝对不会让她伤心难过的,请你们放心!」

那一刻,他的背影沉稳如山,在父母离世之后仿佛成了我的依靠。

霍景安总说,是我将他从深渊中救出,给了他希望,成为除了母亲以外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

可事实证明,世间没有绝对的依靠。

包括曾经在病床前,一脸心疼说要将我当女儿照顾的霍阿姨,在认定我生不出孩子后,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6

李兰的电话挂断没多久,霍羡男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静静看着如坐针毡的霍景安,看他怎么继续表演!

「妈……」

车厢内很安静,所以手机通话声清晰入耳。

「景安,我不是说了最近你要好好安抚兰兰,万一……」

「妈!」霍景安唯恐事情暴露,急声打断了霍羡男,「我现在和念念准备回老家过结婚纪念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霍羡男沉默片刻,除此之外,还有旁人的抽泣声传来。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我静静听着他们表演。

「景安,你现在必须回来!」

我分神看过去,霍景安肉眼可见的不耐烦起来:「我说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霍羡男强势道:「景安,你必须回来,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那头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霍景安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后看向我,表情明显透着讨好。

当然,他是为了谁朝我放低身段,我很清楚。

「念念……」

「我不会停车的!」我先一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他愣住,笑容还挂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我有些不耐烦地抿了抿嘴:「字面意思,当然,你可以选择从车上跳下去,否则就只能跟我回老家!」

他知道我吃软不吃硬,试图继续劝说:「念念,我妈这人你也知道,她让我回去肯定是有急事,我们先回去,结婚纪念日我保证给你补回来!」

我不懂他是怎么好意思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但实话说,这结婚纪念日我真的不稀罕。

「霍景安,你想好了,如果这次结婚纪念日你不过,以后可就没了!」

霍景安愠怒地看着我:「你非要无理取闹吗?」

我厌恶听他厚颜无耻地用「无理取闹」这四个字形容我:

「我这叫无理取闹?你们霍家人还真是喜欢无理搅三分!」

话落,霍景安彻底恼了:「宋念,我再说一遍,对我有意见你大可以针对我,不要给我妈脸色!」

他这番话彻底把我气笑了:

「对啊!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她给我不痛快,我忍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难道还让我忍一辈子?你们霍家的人是不是从前在我家索取惯了,所以条件反射就觉得我天生欠你们的!」

敏感如霍景安,人一旦走到高处,就不爱提起自己低谷时候的狼狈。

他厌恶听到旁人提起从前,让他想起曾经的落魄和辛酸,以及遭受的白眼。

「宋念!你是不是有毛病?不吵架你不舒服吗?」

我记得第一次和霍景安吵架是因为孩子的事。

霍景安不问缘由,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我妈的态度是有错,但她毕竟是长辈,你不能对她那样说话!」

我怎么对她?

是在她责怪我生不出孩子,我气急说了句:「那是我不想生吗?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霍景安的问题?」

这么些年,我吃了无数的药,很多偏方都试遍了也没用。

每天把药当饭吃是什么感受,他们不会比我更清楚!

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下,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可是,霍景安不知道:

「宋念!你真的是越来越没大没小!」

长久的折磨导致我没忍住,被骂之后直接哭了:

「霍景安,你从来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为了生孩子,我做过的努力比你们任何人都多,你们除了张嘴指责我还会做什么?尤其是你,从来不会站到我的角度替我着想!」

霍景安顿住,半晌后满含歉意道:「念念,对不起,我最近被我妈逼得真的快疯了!我不该朝你发脾气的。」

他心疼地朝我道歉,我以为他真的会有所改变。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家里做好晚饭等他,而他陪李兰辗转在高档餐厅约会。

我喝药喝到吐胆汁,那种吐到窒息的无力感没人能体会,那时的他,正在医院细心体贴地陪着李兰做孕检。

想起曾经种种,我开着车更是懒得搭理他。

可他依旧固执得厉害:

「我知道你对我妈有意见,可我妈想要个孙子有错吗?」

想要个孙子没错,可是不该把这个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在他看来,他妈没错,他没错,那到底是谁的错?

事到如今,我不想和他再争论这个问题。

「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我在开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霍景安变得格外暴躁,仿佛事到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实属被逼无奈。

「我也不想吵,可如果你一直这样,你和我妈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他以为我还会在乎和他妈的关系吗?

看我笑了,霍景安愤怒焦躁得厉害:

「宋念,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和我沟通?我在想办法解决事情!」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让别人给你生个孩子吗?能不能不要再恶心我!

「霍景安,有什么话等回了老家,我们一次性说清楚。」

闻言,他面色一僵:「我说你死活要回去,你是想用叔叔阿姨来要挟我!」

「随便你怎么想!」

霍景安愈显不安:「你用叔叔阿姨威胁我也没用,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霍景安,活人都没办法约束你,死去的人又拿什么来要挟你?况且,我和你不会有孩子的!永远都不会!」

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我拿着孕检单,激动地回家准备报喜讯,被霍景安和他母亲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的心情。

霍羡男搜遍各种偏方,每天盯着我吃,比一日三餐还要准时。

我吃到呕吐,吐到胃痉挛,吃到住院,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差,仿佛不会怀孕我这个人就没有存在价值。

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都不愿再去回忆的噩梦。

可是,没有人体谅我,包括霍景安。

如今想想,在我被他妈逼得快要崩溃时,他只会一个劲儿让我让着他妈!

而霍羡男,她将过错推到我身上,说是不给霍家添香火就是不孝。

可后来我怀孕了。

我满心欢喜拿着孕检单回家,旁敲侧击问如果我怀孕了,他们希望是女孩还是男孩?

霍羡男将一只鸡丢进锅里,往锅里一边添加治疗不孕的药材,一边冷漠道:「如果是女孩就打掉,必须是男孩。」

怀孕的喜悦被冲散,我浑身冰冷地僵在原地,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霍景安身上。

可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念念,听妈的!」

那一瞬间,或许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血缘至亲想让他死,于是连带我也起了反应,跑进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我蹲在厕所,霍羡男激动地跑来:「念念,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苦笑:「我闻到药味儿就想吐,这您不早就知道的!」

这种时候,我怎么敢告诉他们我怀孕的事!

她满眼失望地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往鸡汤里添加各种药材。

我摸着肚子,那是我从爸妈离世后,第二次感受到无家可归。

我起初天真地以为孩子月份大了,无论男女他们都会接受,最起码霍景安不会无动于衷,那毕竟是他的孩子。

可那日我动了胎气躺进医院,李兰的出现让我彻底清醒。

早在我辛苦备孕时,霍景安就已经出轨了。

所以,他根本不会在乎我肚子里的孩子。

当我整个人精神恍惚抑郁到崩溃时,我的好丈夫,好婆婆,正在围着另一个女人嘘寒问暖。

此刻,看着车厢内的霍景安面目狰狞,我有点痛快。

我的孩子没了,他们又怎么可以活得这么逍遥自在?

「霍景安,你和你妈的自私真是如出一辙!」

霍景安气到语无伦次:「你……我看你真是疯了!停车!我让你停车!」

他气急竟伸手夺我的方向盘!

7

昏迷中醒来,我透过前窗玻璃还能看到正在冒烟的车盖,脑海中立刻想到「车祸」二字。

扭头,便看到昏死在副驾驶座的霍景安。

他被安全带死死勒住上半身,双臂半护着我的姿态,身子朝我这边侧歪。

我甩开他的手,喊了他半天也没反应。

荒僻的郊外一片漆黑,车灯报废状态闪烁着,照亮车前被撞断的树干。

远处有点点星火闪烁,被雾气阻隔,若隐若现,不太真实。

恍惚间,有种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然后孤零零等死的无力感。

可我不甘心。

最该死的人还没死,我怎么甘心就这么死了。

没多久,霍景安醒了。

为了回去见小情人,不惜在我开车时间抢方向盘作死,这种脑残事都做得出来,我不指望因为这件事再和他争吵出一朵花来。

扭头下车,霍景表情痛苦地捂着右腿朝我开口:

「念念,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差点被撞死。」

自知理亏,霍景安沉默不语。

顺着星火闪烁的方向走,霍景安拖着一条伤腿,步履艰难地跟在我后面。

「念念,对不起,刚刚是我太着急了,幸好你没事。」

因为霍景安的脑残行为,我的计划全被打断。

我烦躁得停下脚步。

霍景安以为我停下是为了等他,眼中流露出一抹光亮。

可对上我冷漠且不耐烦的眼神,霍景安整个愣住。

「霍景安,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去了,所以不要再装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我觉得恶心!」

闻言,霍景安本就失血的脸色更显苍白,恼羞成怒后开始咄咄逼人:

「刚刚是我的错我道歉,可你就没有错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宋念,你做什么事都喜欢一意孤行,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说了多少次不要因为孩子的事跟我妈对着干,我夹在你和我妈之间有多为难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活得有多压抑你又知道多少!」

闻言我头脑发懵,浑身气血翻涌。

霍景安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出轨,一边理直气壮指责我的?

既然已经不爱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挑明,硬是把我置于一个无知又可笑的境地?

攥着颤抖的手走到霍景安面前,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我一意孤行?是谁听你的话放弃出国当交换生的资格?是谁放弃高薪工作全身心照顾你和你妈支持你创业?谁都可以嫌弃我,因为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不是。我们认识二十八年,你比谁都了解我对这个家的付出。霍景安,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越说情绪越崩溃,泪水流了满脸。

这一声声控诉使得我越发清晰意识到,原来我们在彼此眼中早已经变了。

他变得肮脏不堪,我变得面目可憎。

「霍景安,你凭什么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后,还一脸嫌弃?你哪来的脸?」

「念念……」

霍景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愧疚地伸手,却被我一把甩开,踉跄着后退几步。

「别碰我,脏!」

想到他曾碰过其他女人,我就恶心得难受。

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人,在伤害我后还能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真的,太恶心了!

霍景安不懂我话里的意思,慌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念念,我刚刚口不择言,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吵了好不好?赶紧找到路,我陪你回老家过结婚纪念日。」

「陪我?你施舍谁呢?结婚纪念日是我一个人的吗?霍景安,你真以为我稀罕这个破纪念日吗?」

「念念,不吵了行不行?你看看咱们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霍景安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哄我,而是在我这里无法获得想要的东西时,就会果断变脸。

谁给他的底气呢?

好像是他公司越做越大后,在被别人一口一个「霍总」后,他逐渐变得不像霍景安。

像一个被欲望吞噬,逐渐迷失自我的傀儡。

我上下打量他,突然觉得好笑:

「霍景安,你看清楚了,眼下受伤人的是你,如果我现在把你丢下,你很可能撑不过今晚就死在半路了,至于我……」

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这趟结婚纪念日之旅,我早就做好了和霍景安同归于尽的准备。

老天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所以才有了这起车祸。

「霍景安,要不然我们就这么死了吧?车祸,说出去比自杀好听。」

霍景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不相信这么恶毒的话会从我嘴里说出。

「宋念!你是不是疯了?」

我无声地笑了,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对,早在知道李兰怀了你的孩子时,我就疯了。」

8

李兰的孩子快一个月时,我的孩子刚三个月。

因为整日担心霍景安和他妈知道我怀孕的事,心绪不稳导致身体经常出现各种问题。

幸好孩子足够坚强,每次去医院检查,都一切正常。

直到那天,我去医院产检,遇到了同样怀孕的李兰。

真讽刺!

我曾经的好丈夫、好婆婆一左一右护着她,生怕她出事。

而名正言顺受法律保护的我,却像个低贱到见不得人的第三者,狼狈地躲在阴暗处。

四目对视,李兰朝我挑衅一笑。

我身体状态本就不好,目睹那天的场景后,直接动了胎气住了院。

李兰进病房时,医生刚为我检查完,以为她是我的亲属,赶忙叮嘱:「照顾好孕妇情绪,这次多亏是在医院出的事,如果换个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时至如今,我仍忘不掉李兰那可憎的嘴脸:

「念念姐,说到底你是景安的糟糠之妻,他现在前途一片大好肯定不能留下发家后甩掉发妻的污名,所以我不在乎能不能成为他明面上的妻子,你如果也不在乎,就守着你们那个冰冷的家度过余生也行,但是一辈子这么长,你识趣点,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去提离婚,你们白手起家,你会拿到一大笔钱,这样对谁都好!」

那一瞬,我想过离婚,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因为我心里放不下。

帮助霍景安功成名就,然后我再成全他坐拥金钱和美人?

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是爱他,但不是傻。

他们敢这么对我,我又怎么甘心轻易放过他们?

从前爸妈在的时候,我性格直爽勇敢做自己,因为我知道,我最大的后盾是我爸妈。

他们给了我绝无仅有的爱,那是我认识这个世界的勇气。

可后来,我成了霍景安的附属品。

困在家庭琐事中和社会脱轨,忘记了自己,每天小心翼翼讨好家里人,到后来成为那个怀疑丈夫外遇,整天疑神疑鬼的女人。

如果我爸妈还活着,会不会后悔当初对霍羡男施以援手?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那样我才能和自己和解。

我重新振作,开始参与公司里的事。

可是一个人的转变需要时间。

好在,肚子里的孩子给了我走下去的勇气。

怀孕后除去精神恍惚的那段时间,重新振作后我的身体再没出现过毛病。

别人孕吐到怀疑人生,我的宝宝似乎很心疼我,除了胃口大增再没其他。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熟悉业务重新在公司站稳脚步,收获了合作伙伴的赞誉。

可落在霍景安眼里,我还是那个不完美的我。

工作的时候嫌弃我无法照顾家里。

我辞职成了家庭主妇,事无巨细照顾着他们,又嫌弃我生不出孩子,整天闲在家里和霍羡男产生矛盾。

如今我重新工作,他又觉得我对他们疏于照顾。

人永远不知道满足。

但是,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朝着预期发展时,现实又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以工作焦虑发胖为由躲过了霍景安的怀疑,却没躲过丧心病狂的李兰。

公司庆功宴,我在酒店厕所摔了一跤。

惊慌之下给 120 打电话,结果李兰出现了。

她摔碎我的手机,居高临下宛若看着一条苟延残喘的死狗般,眼神冰冷:

「念念姐,早让你流掉孩子你不干,孤儿寡母以后遭人白眼可不好。公司是景安一个人的,你想拿走一半绝对不可能,如果还不老老实实离婚,下次就不会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手段了。」

我在医院醒来,李兰拿着手机,朋友圈是霍景安端着蛋糕的侧脸:

「念念姐,昨晚我生日,景安一直在陪着我,你早一点乖乖听话流掉孩子,也不用我帮你了。现在好了,孩子没了,你可以彻底离开景安了。」

摸着平坦的腹部,那一刻忽然绝望地意识到,我之前所有的努力,方向都错了。

我以为努力工作在公司站稳脚,让他们谁都不敢轻易动我,等我拥有足够的底气时和霍景安决裂才是最优选择。

可实际上,我从一开始就该杀了这对贱人。

那样,或许我的孩子就不会无辜死去。

以至于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羁绊也没有了。

9

我冷冷看着霍景安,试图让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而我的计划,就是利用结婚纪念日,把霍景安带到他曾经出生的那个地方,让他彻底留在那里。

至于我,会死在我自己的家里。

当然, 我知道爸妈肯定会怪我。

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至于李兰,我的律师会在我死后出示霍景安出轨李兰的证据,可能对李兰这种人不痛不痒,但是我的孩子死了,她的孩子又怎么可以名正言顺地活着?

霍景安声音颤抖:「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重要吗?」

「念念……」他眼中溢着痛苦的挣扎。

「别这么叫我!」我失控尖叫,「霍景安,我后悔了,后悔把你从深渊中拯救出来,我当时就不该管你,就该看着你活在泥泞中挣扎一辈子,你和你妈,都不配别人对你们好!」

曾经提起霍羡男就像被触碰逆鳞般的霍景安,此刻呆立不动,表情痛苦万分。

随后,他说了和李兰的故事,说是酒后失控,不过是他给自己的遮羞纱。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可是我妈逼我,她魔怔了一样,非要要个孙子。明明她曾经也在这种关系中受过伤害,可是她不愿放过自己放过我。」

「念念,我妈养大我不容易,年轻时受尽白眼,晚年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就差一个孙子,我夹在你们两个中间这么多年真的快要崩溃了,把这个孩子给她,我保证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被她控制了,我们以后好好生活,我会加倍补偿你的。」

我不禁冷笑:「以后?霍景安,我们之间没有以后。」

霍景安慌忙地后退一步,惊慌中透着苦笑道:「念念,你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最起码我不要死在这里。」

死,我也要死在我爸妈身边。

而不是和你死在一起。

10

按照车程,距离老家已经不远了。

可我走了半天,依旧觉得这条路格外陌生。

又走了很久,我情绪逐渐烦躁,而霍景安小心翼翼跟着,想安慰又怕我生气,一瘸一拐偷偷打量我的样子很是卑微。

直到一个小孩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小孩五六岁左右,模样太过精致好看,以至于不说话时分不清男女。

小孩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我俩。

不等我问,小孩伸手给我指了个方向。

绕过草丛,一条小道映入眼帘。

小孩主动牵起我的手,低头看他,莫名觉得亲切。

走了许久,路况不见改变。

霍景安难得没有急躁,而是放柔声音朝小孩问:「走了这么久,叔叔抱你走好吗?」

看得出,霍景安也很喜欢这小孩。

可小孩好看的眉头微皱,避开了霍景安朝他伸来的手,小脸透着渴望看向我。

我笑了笑,将他抱起,顿时又有些心酸。

如果我和霍景安婚后就有孩子,如今差不多也这么大了。

念及此处,又想起了我那个无辜的孩子。

似乎是察觉到我情绪低落,小孩忽闪着明亮的眼睛,用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怀孕前期,我希望用孩子留住霍景安,可逐渐见识到他和霍羡男的自私后,我只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其实说到底,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父母离开后,我尝过失去亲人的痛苦,而后又感受到被曾经所爱抛弃孤身一人的滋味,我极其渴望且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怀孕时,我曾无数次想过以后的生活。

和霍景安分开,将身心全部投入孩子身上,我们会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拥有血缘牵绊,是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牵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我最亲的人。

我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可是后来,我的孩子没了。

霍景安不懂我忽然流泪的原因,手足无措地伸手想给我擦泪:

「念念,这条路我们肯定能走出去的,等出去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算走不出去也有我保护你,别哭了!」

我厌恶至极,侧脸躲开。

他的手落了空,神色落寞地收手。

这时,沉默许久的小孩突然开口:

「叔叔,你选哪条路?」

我这才看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分岔路口。

霍景安微微愣住,看向我:「你选哪个,我就走哪个!」

小孩颇有种小大人的腔调:「叔叔,你们不能走同一条路。」

「为什么?」

霍景安刚开口,我出声打断:「我选这条!」

看我决绝的样子,霍景安眼神复杂地盯着我半晌,没再多说。

最终,我和霍景安踏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分开前,霍景安依依不舍的目光看着我:「念念,如果我找到人一定会来救你的,如果你出去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理解,都是我咎由自取。」

霍景安的承诺最不值钱,所以我也并未过多在意,抱着小孩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小孩突然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小孩子是在天上选妈妈的,他们会很认真很认真地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当妈妈,一旦选定,无论经历多少挫折他们都不会退缩,因为他们喜欢那个妈妈。」

我声音哽咽问道:「宝贝,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孩眼神澄澈纯粹,像有星星洒落其间。

他朝我灿烂一笑,声音天真烂漫:「因为我也选了一个妈妈,我认真地选了很久很久,经历了很多挫折,但是我不怕啊,因为我知道她很爱很爱我,为了和我见面她吃了很多的苦,所以,在我出生之前,我希望我的妈妈是开心的、快乐的,我很期待和她见面。」

意识混沌前,小孩摸了摸我的脸,再次朝我张嘴:

「妈妈,要开心啊!」

11

那场车祸,我只是轻微擦伤。

醒来后第三个月,霍景安还躺在重症病房里,医生说醒来的机会很渺茫。

霍羡男言语恶毒,说是我把霍景安害成这样。

可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她吗?

警方调取了行车记录仪,清晰听到这场车祸是霍景安造成的。

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众多股东稳定公司内部动荡。

毕竟公司如果出事,我手头的股份就只能贱卖。

霍景安出事得突然,没有立书面的遗嘱。

那作为公司法人的霍景安如果死了,我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他的那部分股份将直接归我所有。

其他股东都在有意拉拢我,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兰找来了。

霍景安出事后我把控着公司,霍羡男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儿子在医院的高额医药费都要看我脸色,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李兰急于恢复曾经的奢侈生活,终于坐不住了。

我醒来三个月,等的就是这天。

李兰面颊憔悴,眼中哀怨,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和曾经那个明艳张扬、在卫生间冷漠地看着我血流不止的人判若两人。

她跪在地上求我原谅:「念念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无辜的,是霍羡男承诺我,生下这个孩子就给我很多钱的,如果我的孩子不是唯一的那个,我对他们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那未婚先孕我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我觉得可笑:「你无辜?李兰,是他们逼着你上床的吗?你当初心肠歹毒害死我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孩子才是无辜的?之所以没有除掉你肚子里的孽种,不是因为我善良,只是在给我的孩子积德!」

一个是见不得光,怀了孕后争夺遗产的小三。

一个是和丈夫白手起家辛苦打拼多年,却在丈夫出事后突然发现自己被出轨的糟糠之妻。

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层面,我都占尽先机。

将这个消息卖给媒体后,律师直接用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帮我起诉离婚。

霍羡男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她看来,我还是那个一心爱着霍景安的傻女人。

她以为只要她不同意离婚,如果霍景安将来变成植物人,李兰不会管,但我一定不会置之不顾。

所以任凭李兰拿着孩子怎么要挟,她都不同意离婚,直到我用霍景安的公司做文章。

霍羡男顶不住媒体压力,怕继续闹下去,等她儿子醒来落得个名誉扫地,更怕继续闹下去对公司有影响,所以最终只能同意。

顺利离婚后,我转手将从霍景安那里分来的股份卖了。

这次我放过自己,无所谓他。

12

离婚后第二个月,霍景安醒了。

听说这一撞将他撞到失忆,忘记了自己出轨的事。

他成了一个意外车祸、醒来被发妻抛弃的可怜人。

人的记忆真的很神奇,总能变着法地制造谎言美化自己。

他想活在谎言中,但我不允许。

在医院见到霍景安时,说不惊讶是假。

想过他卧床这么久,形象上好不到哪去,可真的见了,还是觉得震撼。

几个月而已,霍景安肉眼可见得瘦到脱相,而且头发斑白像个沧桑的老人,精神状态低迷恍惚。

可看到门口站着的我时,他愣怔一瞬后,竟下意识躲到了霍羡男身后,声音低哑颤抖:「念念,别看我,别看我。」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好看,所以不敢和我对视。

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我刺激到,霍羡男火气「腾」地冒起,指着我就骂:

「你怎么有脸来的?既然要离婚就不要再回来,把我儿子气出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

「我也不想回来,但有件事不告诉你们我难受。」

透过霍羡男,还能看到她身后病床上那只瑟缩的枯瘦的手。

他颤抖地抓着薄被,仿佛用尽浑身力气在克制什么,但是我不在乎。

「听说李兰的孩子没了。」

对于这个消息,霍景安反应不大,甚至在我说出这句话时,那只原本颤抖的手,竟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霍羡男暴跳:「如果不是你,李兰又怎么会用孩子要挟我?又怎么会意外把孩子弄掉?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笑了笑:「我还听说,是你推搡间害得李兰摔倒流产,大出血只好摘除子宫,没办法只能赔偿她一大笔钱。」

霍羡男脸色煞白:「狮子大开口,这笔钱我绝对不会给她。」

我摇摇头,直直盯着霍羡男:

「我今天来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对你们而言可能无关紧要,毕竟没有李兰给你们传宗接代,往后或许还有王兰、赵兰……」

霍景安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嘶哑:「念念,不会再有别人了,我绝对不会再……」

「不重要霍景安,你的决定不用告诉我,我来只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和你有过一个孩子,但是在他快七个月的时候,他的爸爸因为陪其他女人过生日,所以错过了他。」

转而,我看着目瞪口呆的霍羡男:「你的第一个孙子,就是被李兰害死的。」

看着脸色煞白的霍羡男,我想在此之后,李兰更别想拿到那笔赔偿金了,毕竟霍景安手下的律师不是吃素的。

这才是我来医院的目的之一。

霍景安终于舍得从他妈妈身后探出身子,干裂的嘴唇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念念,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刚刚说的不是真的是吗?」

我眼眶略微湿润:「很遗憾,霍景安,在你满心欢喜渴望另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孩子不要你了。」

言尽于此,剩下的他们想知道就一定能查出来,只不过需要时间而已。

霍景安开始剧烈地咳嗽,胸腔震动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最后,他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

霍羡男来不及沉浸错失孙子的哀痛中,便慌不择路地尖叫着跑出病房叫医生。

我旁观者的姿态站着,目睹曾经光鲜亮丽眉宇间充满朝气的少年,变成此刻失魂落魄、衰败枯萎的濒死之人:

「霍景安,我其实特别不希望你车祸死去。从车祸中醒来,我突然意识到死亡其实是最轻的惩罚,犯错的人死了就解脱了,好像无论他犯了多大的过错都可以被原谅,但是谁又想过,受害者的伤口需要多久才能愈合?所以在听说你醒来而且失忆时我是开心的,无论你失忆后是否真的心生悔恨决心忏悔,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折磨着你,对我而言这样才是惩罚,一死百了太便宜你了。」

「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霍景安,本来想祝你孤独终老,永远活在忏悔中,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现实,所以我对你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有生之年,不要再见了。」

霍景安,因为我见过光,所以决定试着放过自己,放过你。

余生很长。

未来,我只想开心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番外

霍景安出院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辞去公司里那几个和李兰关系好的员工。

虽然他知道,如今的宋念即便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在乎这些。

可他还是自虐般惩罚着自己,一遍遍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

失忆只是借口。

他以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出院后就可以继续接近宋念。

他可以忏悔,可以赎罪,戴着失忆这顶帽子,他可以少一些负罪感。

可出院前,宋念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宋念离开病房时冷漠决绝的背影,让他往后很多年,午夜梦回惊醒时,都会心脏失重到抽痛。

他努力康健,可等他出院,宋念早已将他拉黑,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失去了意义。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李兰是带着目的靠近他的。

他不爱她,甚至厌恶于这个母亲安排来的女人,可是为什么最后妥协了呢?

醉酒只是借口,他急于找一个出口宣泄自己。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从小到大,因为单亲的原因受尽别人白眼。

简单同龄人之间的打架,会被上升到有妈生没爸养。

家境贫困,会成为班里丢东西被怀疑的理由。

包括母亲身兼数职赚来的钱,也会被别人怀疑不干不净。

被恶意滋养大的人又能有多单纯。

他恨不得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对他的言行举止,这样就可以先一步作出反击,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但是,他更渴望用干干净净的精神状态去面对宋念。

那个虽然面上对他冷言冷语,但是背地里又会维护他的人。

如果说霍景安是在不被祝福的逆境下顽强存活的野草,那宋念就是被爱意浇灌长大的花朵。

所以在他有机会接近她时,他恨不得将自己内心纯良的一面无限放大。

他愿意变成宋念喜欢的,干干净净,阳光开朗的模样。

只要她喜欢,他可以变成任何模样。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好像是从他成功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的时候。

在旁人敬佩的目光下,他愈发感受到虚荣心爆棚。

欲望像是一个无止境的黑洞,从一开始目标单纯,赚钱给宋念和母亲好生活,变成了拥有更多的钱,再不用遭受旁人的白眼。

后来,霍景安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以至于弄丢了曾经最想要的。

他越来越成功,可是和宋念的关系却越来越差。

有的人从低谷走向巅峰,会时刻以困顿时期的艰辛警示自己,但霍景安不会。

越是成功,他越是厌恶提起从前的狼狈,但是母亲好像格外喜欢用曾经贫困时期的生活,一遍遍提醒他,试图掌控他的生活:

「景安,妈妈那么辛苦才把你养大,所以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景安,妈妈只是想要一个孙子。」

婚后几年,从悄悄提醒他早些生个孩子,到后来光明正大用各种偏方逼着宋念吃。

霍景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不是看不出宋念对那些偏方的抗拒,可他是个懦夫,没办法反抗自己的母亲,只能看着宋念夹在中间为难。

他以为,只要有孩子,就能摆脱母亲的控制,就能和宋念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事实证明,一步错步步错。

他没办法坦言自己的懦弱,只能无力地夹在中间,一次次和宋念发生争吵。

可在他看来,这些争吵不足以撼动他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说这世上他最佩服的,就是宋念的父母。

他父母的感情有多糟糕,他就有多羡慕宋念父母之间的爱情。

他们用实际行动向霍景安证明了,这世间真的有绝对真挚且坚固的爱情。

他们即便会有争吵,可仍旧会为对方考虑,即便到最后在灾难中死亡,也是紧紧依偎着没有放弃彼此。

他想,他和宋念之间就是如此。

只要扛过孩子的事,他绝对不会再让宋念难过。

所以在得知要面对宋念的爸妈时,他内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没脸见叔叔阿姨。

可车祸发生的那瞬间,他无比后悔。

所以,他尽可能地用身体护住宋念。

昏迷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宋念迷路了。

有个小孩突然出现,带他们走到一个分岔路口。

小孩告诉他,那是回去的路,但他和宋念不能选同一条路。

后来他才意识到,那不单单是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的,是他和宋念再也无法相交的人生。

再见宋念,是两年后的海边。

和同他结婚后困乏麻木的宋念不同,如今的她浑身都散发着光。

温婉恬静,周身都散发着被幸福滋养的气息。

看她被海风吹得环抱手臂,霍景安下意识想要走过去,但硬生生克制住了。

随后,宋念肩头多了个披肩。

男人将娇小的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语调宠溺又无奈:

「海边风大,让你穿厚点总是记不住。」

宋念撒娇:「知道了,下次一定记住。」

男人不是那种惊艳型的,但是整个人干干净净,温文尔雅透着书香气。

宋念摸了摸肚子:「老公,你说如果肚子里的是女孩,会不会长得像你?」

男人笑道:「你快别说了,儿子听到该伤心了。」

接着,男人又趴在她耳畔,轻声道:「当然,再过两个月等儿子出生了,我再好好努力,争取给你个女儿。」

宋念拉住他胳膊一口咬上去:「你就会折腾我!」

男人任她咬着,眉眼含笑:「等儿子差不多上幼儿园了,我们再要个女孩,以后我来保护妈妈,哥哥来保护妹妹,多好。」

宋念问:「那万一又是个儿子呢?」

「那更好,我们三个保护你。」

「可是,听说生孩子特别疼。」

男人沉默了下,眼神肉眼可见得心疼起来:

「乖,这个生完,我就去结扎。」

宋念笑着问:「不要女儿了?」

「不要了,你最怕疼,这个生完咱不生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霍景安内心一阵酸涩,随后捂着脸痛哭起来。

本来,这般幸福他也可以拥有的。

再见宋念,是三十多年后。

这么多年,他像个窥视别人私生活的变态,参与宋念人生每个重大时刻,却从未敢当面出现。

他和宋念相识二十八年,贯穿他人生每个重要的时刻。

宋念是指引他前半生的光,只可惜,他没有好好守护。

以至于宋念离开后,他活在曾经无法抽身、人生好像停在了宋念离开的那年,止步不前。

这么多年,那个男人对宋念很好,好到他没有任何理由去介入他们之间。

她被呵护得很好,即便容颜老去,可精神面貌依旧如从前,那是被爱人保护才能保持率真和可爱。

「说好了,散完步给我买冰淇淋的!」

她耍赖般站在一家店门前不愿走。

身旁的青年男人朝一旁鬓发花白却儒雅的男人无奈笑道:「爸,你管不管我妈?」

男人上前牵住她的手,哄劝似的摸摸她的头:「乖,咱们不吃,小心把假牙给冻掉了!」

宋念气急,瞪着眼张嘴就咬他:

「不准小看我的假牙!」

彼时夕阳无限好,霞辉映着宋念的脸,她四周仿佛溢着幸福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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