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顾淮南成婚六年,他怀才不遇,我不离不弃。
终于,他的新作「缪斯」一举成名,天才画家重回巅峰。
记者问他:「画中的女孩是谁?」
他笑得很温柔:「她是我此生挚爱。」
那天,我收到了他的离婚协议书。
1
天才画家顾淮南携新作「缪斯」归来,多年后重回巅峰。
画展上,他所有作品均高价出售,除了最引人注目的「缪斯」。
那是一幅惟妙惟肖的油画。溶溶月色下,湖面铺着碎光,头戴鲜花的少女坐在小船上,美得像落入凡尘的仙子。
他说:「这是非卖品,千金不换。」
记者问他:「画中的女孩是谁?」
他笑得很温柔:「她是我此生挚爱。」
那天,我收到了顾淮南寄给我的离婚协议书,钱和房子都归我,他净身出户。
我看到网上的视频直播,拨了电话过去:「恭喜啊,画展很成功。」
他语气淡漠:「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拔高声调,质疑道,「画展赚大钱了吧?离婚协议里没算这部分财产。」
对面冷哼一声:「孟姚,你眼里就只有钱。」
我哂笑道:「钱比人可靠。」
他沉默半晌:「明天让律师给你寄新的协议。」
我爽快答应:「好,从此恩断义绝。」
「两不相……」
他话还未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仿佛多听一秒都是浪费。
很难想象,四个月前的今天,我还在祈愿,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2
那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情人节。
我悄悄从法国飞回来,想给顾淮南一个惊喜。到公寓楼下时,看见一个年轻少女提着行李,独自站在雪里。
她脸颊冻得通红,讲电话的声音却十分雀跃:
「猜猜我在哪儿?」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女孩的眉眼舒展开,娇声说道:「我想你,就来见你了。」
我回想起大学时期,和顾淮南异地恋。相思难抵时,我们也会这般,买张票义无反顾奔向对方。
被这一幕触动,我掏出手机想给顾淮南拨个电话。下一瞬,却看见他从楼道里出来。
少女径直跑向他,用力扑进他怀里。他将她紧紧搂住,像接住了稀世珍宝。
他们在寂静的雪夜,热烈地、长久地拥吻。
我僵在原地,看他们汹涌的爱意。
顾淮南抬眼时,终于发现不远处呆立的我。
我拖着行李艰难向前,几步之遥,像隔了千山万水。
他第一反应是将怀里的女孩护到身后。
女孩有些慌张,扯住顾淮南的衣袖,小声问:「她是谁呀?」
我一时间不知道要做出何种表情,在他们面前站定,淡淡道:「我是他的妻子。」
女孩闻言,一下蹿到顾淮南身前,做出保护的姿态。
「都是我的错,求你别怪他。」她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哑然失笑,望向后方面色纠结的男人:「不说点什么吗?」
顾淮南抿了抿唇,目光沉下来,像是做好了某种决定。
他走上前与女孩并肩,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对我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大约是风雪太大,我被冻得思想都麻木了。没有哭闹,没有咒骂,我只是安静地转身回了家。
顾淮南没有追上来。
3
家里阳台的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窜。
我甚至能想象到顾淮南接到电话,打开窗,看到少女亭亭立于楼下时,又惊又喜的样子。
旁边支着的画架还来不及收拾,画纸上未完成的作品跃入眼帘,主人公俨然是方才的少女。
她手捧玫瑰,长发随风而舞,脸上带着见到恋人时的娇羞。
曾经,顾淮南也这样用心地画过我。
我和他十六岁相识在高中校园。
那时他很出名,富家少爷,学霸校草,各种光环集于一身。
我是农村出来的,云泥之别,本不会有交集,却偏偏和他成了同桌。
我英语学得不好,普通话也带着点乡音,经常被同学笑话。
他维护我,也很耐心教我。
少年说话总是带笑,微微展颜,便灿若千树花开。
我暗恋了他三载春夏,从不敢肖想,他也喜欢我。
高考结束,他没有像大家预想中那样填报清北,反倒选了美院。
他说画画是他毕生梦想,家人也很支持。
他有资本有任性,可我没有。
以我当时的成绩,最好的选择是去南方的一所学校,与他相隔千里。
那年暑假,他来我家的小山村采风,请我做向导。
我们一起看山坡的花,林间的鸟,天上的云……
最后一天,我妈拿出自家酿的梅子酒招待他。他酒量真差,一杯就倒。
梦里说了醉话,他说:「孟姚,我喜欢你。」
我帮他收拾东西,发现,他的画里全都是我。
离开时,我送他去车站,一路走得很慢,很想问他:「昨晚的话作不作数?」
没想到,最终是他先开了口。
他说:「孟姚,如果我现在表白,会不会太晚?」
不晚,只要是他,任何时候都不会晚。
我们在一起了。
大学四年异地恋,他给足了我爱和安全感,让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我常肆无忌惮笑他:「顾淮南,你好爱我呀。」
他会轻轻勾起唇角,然后低头吻我,每个表情都宣告着认真。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们相爱十年。
无数个昨日在脑中呼啸而过。
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崩溃地将画撕得粉碎。
4
我一个人在沙发上独坐到天明。
顾淮南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不属于他的香气。
他见到我,眼中有几分愧疚:
「对不起。」
我双目赤红,一开口声音也是哑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很坦率说了他们的过往。
那个女孩叫苏缈缈,是美院的大四学生,也是学画画的。
去年他回母校参加校庆认识的。
她欣赏顾淮南的才华,是他忠实且炙热的仰慕者。
他们灵魂契合,经常在星空下一起缅怀梵高,在湖畔边畅聊莫奈的睡莲。
他视她为自己的缪斯,难得的知己。
我们相爱十年,抵不过他们相识十个月。
顾淮南说起女孩的时候,目光缱绻,神情温柔。
他强调了许多遍:「我是真的爱她。」
我嫉妒得发疯,忍不住说了恶毒的话:「她一个大学生,愿意给人当小三,不就是图钱吗?」
顾淮南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孟姚,她不像你,眼里只有钱。」
他的话深深刺痛了我。
顾淮南是个天生的浪漫主义者,向来视金钱为粪土。
他大学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曾有不少人花重金买他的画,他都拒绝了。
他的画,向来只赠有缘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毕业那年,家里破产了,父母被人追债,出车祸双双身亡。
他最落魄的时候,我偷了户口本去见他,说:「顾淮南,我们结婚吧。」
我从来不怕吃苦。
我们的出租屋漏风又漏雨,台风天家里变成小池塘。冬天大风穿堂过,冻得人睡不着。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说一宿的话。
顾淮南尝试去找曾经想买他画的人,却只得到一顿顿羞辱。
从前太清高,得罪了人。他很长一段时间,怀才不遇。
他开始上街头卖画,赚一百块,会给我花九十九块。
有一次我贫血短暂性失明了几分钟,他手忙脚乱照顾我,连喊我名字的声音都是抖的。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说:「不娶你会后悔终生,但娶了你却给不了你幸福,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骂他:「傻瓜。」
那时候,我很幸福。
5
「我们离婚吧。」
顾淮南一句话将我拉回现实,他态度很坚决,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我的心揪成一团,垂下眼眸:「我要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他没有听懂,只说:「条件你定。」
我笑出泪来:「当真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啊。」
顾淮南抿了抿唇,抛下一记炸弹:「孟姚,她怀孕了。」
我的心碎成一片一片。
我想起,我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结婚第二年,我意外怀孕,我们当时的经济条件养不起小孩。
可顾淮南高兴坏了,他收起自己最宝贝的画具,说,要出去找一份稳定能赚钱的工作。
但现实是,他屡屡碰壁。
他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去公司上班,与领导关系处得并不融洽。
有一次出了大纰漏,被甩了黑锅,无奈离开。
后来做了一段时间销售,烟酒不沾,又不会应酬,所以业绩并不好。
曾经不染岁月纤尘的俊朗少年,眼里的光正被生活一点点湮灭。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做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我说:「顾淮南,我们以后再要孩子吧。」
打胎那天,他抱着我哭,说:「孟姚,你应该嫁一个更好的男人。」
他说了许多许多遍「对不起」。
我努力扯出笑容安慰他:「比起这个,我更想听另外三个字。」
他将我搂得很紧,在我耳边不停重复着:「我爱你。」
这句话像一道咒语,在一无所有的日子里,将我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从那以后,我工作更加拼命了。
我很懂察言观色,逐渐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老板是做进出口贸易的,经常需要应酬客户。我酒量很不错,他喜欢带上我,还会额外给我发奖金。
我每天回到家都吐得天昏地暗,顾淮南会整晚陪在我身边,细心照料。
他总说:「别为了点小钱,喝坏了身体。」
我不以为意:「目光要放长远。」
时间久了,我积累了不少人脉,后来自己开始做红酒生意。我每天出差、应酬,忙得焦头烂额。
顾淮南又说:「钱够用就好,不要这么拼命。」
可我啊,有两个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我一直相信着顾淮南的未来会有星辰大海,我希望他能专心画画,不要因为生活琐事放弃热爱终生的事业。
我还希望,那个被放弃的孩子,能够快一点再回到我身边。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的生活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结婚第五年,我们有了房子和存款。
我终于鼓起勇气:「顾淮南,我们要个孩子吧。」
没想到,他的兴致并不高,只说:「孟姚,现在不是时候。」
他告诉我,他的事业进入了瓶颈期,已经很久没有画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了。
我试图安慰他:「你的画很棒,我的朋友都很喜欢,张老板下个月乔迁新居还说要买你的画做装饰呢。」
顾淮南嗤之以鼻:「他们哪懂艺术?」
我愣住了。
自觉失言,他立刻道了歉,并解释说,自己并不是看不起商人,只是希望得到更专业人士的认可。
他将头深埋在我的肩颈,低声道:「我只是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或许这个时候,我们的感情已然出现裂痕。可我太忙了,并没有太过在意他的变化。
不久后,顾淮南的状态渐渐开始变好,脸上时常带笑。
我以为,他是突破了瓶颈,没想到,是灵魂找到了新的归宿。
他爱的女孩翩然若仙,不染岁月纤尘。
她会评价他的画像春天的花,夏季的雨,秋日的风,冬季的雪,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而我商人重利,满身铜臭,无法与他产生共鸣。
「孟姚,是我对不起你。」顾淮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沉默了许久,像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么长。
最后还是心有不甘,变得歇斯底里:「顾淮南,你休想跟我离婚!」
我细数这些年对他的付出,控诉和他一起吃过的苦。
恶毒的话无意识从嘴里蹦出,像把刀子,刺伤他,也将我自己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没有辩驳,最后只说:「我们当初就不该结婚。」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爱情死亡的声音。
6
在我和顾淮南闹得最僵的时候,我妈生病住院了。
医生说,癌症晚期。
我爸死得早,我妈吃了一辈子苦。
我结婚的时候,自顾不暇,她执意一个人住在乡下,不给我们添麻烦。
后来经济条件稍有好转,又没有时间陪伴左右。
我很自责,这辈子从没让她享过一天福。
她躺在病床上,形如枯槁,问我:「淮南呢?」
我强迫自己挂上笑容,高高兴兴回答:「他最近很忙,要开画展。」
我告诉我妈,顾淮南得到了画坛泰斗周遗老先生的赏识,马上就要声名鹊起了。
她笑得很欣慰:「那姚姚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妈放心了。」
我胡乱寻了个理由跑出病房,眼泪决堤而出。
上天的确很喜欢跟我开玩笑。
在我们吵完架不久,顾淮南得到法国那边的消息,隐居已久的周老先生突然表示对他的画很感兴趣,要见他一面。
千里马终遇伯乐,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顾淮南将那个女孩视作幸运星。他说,是她帮他找回了画画的初心,才能有此机遇。
他不会知道,那是我费尽心思,帮他争取来的机会。
而如今,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罢了。
我洗了把脸又回病房,我妈突然说想见一见顾淮南。
我没办法拒绝,终于还是主动联系了他。
大概是自尊作祟吧,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一开口就是谈判的口气:「顾淮南,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同意离婚,你陪我演一场戏。」
「好。」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我的心又开始扭曲。
失望、愤怒、悲伤,负面情绪像千万只毒虫,一口口将我吞噬。
我想我大概是要疯了。
7
顾淮南按时来了。
半个月不见,他愈发丰神俊朗,意气风发,想必过得不错。
我们各自收敛表情,装作亲密的样子,推门进入病房。
我妈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见到我们,浑浊的双眼一瞬亮了,硬撑着坐起来同我们讲话。
她嘱咐顾淮南,要爱我疼我,不能对不起我。
其实,他们从前的关系并不算好。
我妈不赞成我嫁给顾淮南,心疼我跟着他吃苦,不爱跟他讲话。
可这次见了面,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交代。我知道,她就是放心不下我。
顾淮南对她的嘱咐一一回答:「好。」
最后,我妈将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交代:「这辈子要好好的。」
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其实我很想扑进妈妈怀里,告诉她:「我过得不幸福,你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可现在,话堵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淮南很自然地替我拭去泪水,温柔的眉眼像极了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我有些许恍惚,出了病房,我们的手仍然牵在一起。
我很没出息地发现,自己还是贪恋手掌间的这一点点温度。
「顾淮南,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荒唐的想法在我脑中盘旋。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顾淮南松开我的手。
我迷茫地抬眼看他,少年的影子一晃已消失不见。
他走到一旁接电话,零星的谈话飘进我的耳朵,都是些很日常的对话。
顾淮南跟苏缈缈汇报今天的行程,关心她的身体情况。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宠溺地骂一句:「小馋猫。」
然后说:「等会回家给你带。」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分外陌生。
他打完电话,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着眉问:「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病了?」
说着,手伸过来想要触碰我的额头,我条件反射般躲开了。
两人均是一愣。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道:「离婚的事,可以等你妈身体好些再办。」
我沉沦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点头说好。
8
我妈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她的记忆也出现问题。
每隔一段时间,就说要见一见顾淮南。
他与我逢场作戏了三个月,陪我听那些重复了许多遍的嘱咐。
每次顾淮南来医院,苏缈缈都会频繁打电话,后来,索性自己跟着一起过来。
他们手牵手出现那天,我发了很大脾气,拦在他们面前:「让她滚远一点。」
顾淮南跟我解释,说她会去旁边等,不会让我妈看见。
我不肯妥协,嘲讽道:「少秀一会儿恩爱不会死。」
一直埋着头不说话的女孩突然站出来,怒视着我:「你是不是太过分了?都要离婚了,还这样折腾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隐隐有了水汽:「他最近筹备画展忙得连饭都吃不上,我不放心才跟来的。」
顾淮南拥她入怀,轻声哄道:「别动气,小心孩子。」
女孩撅起嘴,一脸委屈:「可我心疼你。」
他们恩爱有加的模样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嗤笑一声:「我和他还没离婚,你们在一起算偷情知道吗?要不算你租的,付费使用?」
顾淮南怒视着我:「孟姚,你是不是疯了?」
苏缈缈挺直腰杆与我对峙:「尖酸刻薄,难怪顾淮南不喜欢你。我不想忍了,今天和我离开还是陪你留下,他只能选一个。」
随后,她扭头看向顾淮南,一双美目哀哀戚戚。
没什么悬念。
顾淮南牵着他的爱人一起离开了。
那天,我妈的状态其实不错,我撒谎说,顾淮南临时出差了,她也没有深究。
可到了傍晚,她却突然昏迷,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清醒过来时,她又说要见顾淮南。
我慌慌张张打电话过去,他正在哄苏缈缈睡觉。
我抖得话也说不利索:「你……能来一趟吗?」
他直接答:「太晚了。」
我急哭了:「我妈快不行了。」
他语气不耐:「你又耍什么花招?」
我又惊又怒:「你觉得我会拿我妈的命开玩笑?」
他沉默一阵,说:「今晚打雷,缈缈一个人睡觉会害怕。」
我顾不得颜面,几近哀求道:「顾淮南,我们十年感情,求你帮我最后一次。」
他叹口气:「我和她商量看看。」
我像抓住了一丝希望,语无伦次道:「今天算我错了行吗?只要今晚你过来,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好不好?」
天空电闪雷鸣,将我自尊心碎裂的声音掩埋在黑夜里。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顾淮南轻声哄着:「不怕,我在。」
随后电话挂断了,我再拨过去,无人接听。
那天,一直到深夜,他都没有出现。
我妈瞧出端倪,问得很小心:「你和淮南是不是闹矛盾啦?」
我努力挤出笑:「没有,他出差,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的眉头越锁越紧,叫我拨通电话,她要跟顾淮南讲几句。
可对方已经关机。
后来我妈的意识逐渐涣散,嘴里絮絮叨叨:「姚姚,你要是过得不开心,要回家告诉妈妈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断了气,死时紧紧拽着我的手,不肯合上双眼。
我的世界塌成了废墟。
9
我将我妈的骨灰带回乡下安葬,顾淮南跟来了。
他垂着头,满脸愧色:「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晚妈真的……」
我抄起一旁的扫帚,将他打了出去:「别叫她妈,你不配!滚。」
「孟姚,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顾淮南抢过我的扫帚,扔到一旁,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怒目切齿:「别在这假惺惺。」
他不肯走,一直跟在我身边。
葬礼没有大肆操办,只请了村里几个街坊帮忙。
等一切结束人都散了,我终于冷静下来,跟顾淮南说:「我们谈谈吧。」
他点头说好。
我语气冷淡:「离婚手续赶紧办了吧。」
他皱了皱眉,岔开话题:「我想跟你解释一下那晚的事。」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继续说,「你是过错方,我要你净身出户,家里的资产我一清二楚,别耍花招,也别跟我谈条件,否则我把你们的丑事搞得人尽皆知。」
顾淮南目光哀切:「孟姚,你觉得我会跟你争这些吗?」
我冷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以前不这样。」
「人是会变的。」我说。
以前的顾淮南,才不会舍得这样伤害我。
长时间的沉默被电话铃声打断,是苏缈缈打来的。
他走出门外接听。
我直接关上了大门,他也没再回来。
那晚,我躺在老房子的床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梦到二十二岁的自己,偷了户口本去和顾淮南结婚,他却将我送回了家。
他说,一定会得到我母亲的同意,让她放心把女儿嫁给自己。
那年冬天格外冷,我妈将我锁在家里,他日日在外面等,大雪落在他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一个月后除夕夜,我妈终于打开了我的房门,她板着脸,斜我一眼:「女大不中留。」
接着又不情不愿补一句:「叫他进来吃口热饭吧。」
我冲出去,直接扑进顾淮南怀里。
他微微踉跄几步,但还是牢牢接住了我,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
「我是不是可以娶你了?」顾淮南说话的声音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我刚想开口,画面就天旋地转。
我呆呆站在一旁,看他在雪地里接住了别的姑娘,然后深情地吻她的唇。
「顾淮南!顾淮南!」我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他却怎么都听不到。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开始有强烈的失重感,像在深渊里不停坠落。
第二天醒来我就发了高烧,意识变得混混沌沌,就这样在家里躺了两天,有一种濒死的感觉。
某天收到生意伙伴的消息,红酒的货源出了问题,亏了一大笔钱。
我惊坐起来,迅速穿衣出门,然后一个人看病,吃药,痊愈。
「爸妈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吗?我长大了。」
但好痛啊。
10
这四个月消耗了我太多精力,生意上出了不少纰漏,我忙得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再次听到顾淮南的名字,是他在画展名声大噪的消息。
一向要求苛刻的画坛泰斗周遗老先生对他大加赞赏,称他这些年属实是明珠蒙尘,已经隐居状态的老人甚至公开出现在画展上,并当众表示,顾淮南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有天赋的青年画家。
一时间,业界震动。
媒体闻讯而来,网络上的报道铺天盖地。他本就长相出挑,颜值加成下,他的关注度一度超越流量明星。
#新晋男神顾淮南#的词条冲上热搜榜首。
他所有的作品一售而空,甚至有人愿意出一千万购买当天画展最瞩目的作品「缪斯」。
顾淮南拒绝了。
记者闻到八卦的味道,问他画中女孩是谁。
他大方示爱。
大学室友林薇安给我转发了这段视频,问:【顾淮南怎么会这么说?】
我拽着刚收到的离婚协议书,回复:【没什么,他爱上别人了,我们打算离婚。】
林薇安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愤愤道:「四个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难道不知道你为了他,在法国遭了多少罪?」
我淡淡答:「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结婚六周年的时候,我想给顾淮南准备一份特殊的礼物。
我知道他最崇拜的人,是一位叫作「周遗」的画家,这位老先生年轻时就鲜少在大众面前露面,现在更是避世隐居,寻不到踪迹了。
我用尽方法和人脉才得到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有人曾见过他在巴黎玛黑区逛街头画摊。
于是,我以出差为借口,一个人去了法国。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人生地不熟,第一天就被抢了行李。我着急去追,却被引进了偏僻的小巷。
那里聚集了一帮街头混混,我来不及逃,就被他们按在地上扯烂了衣服。
我拼了命反抗,密集的拳头砸在我身上。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有人用法语喊了句什么,所有人便急急逃走了。
我在医院醒来,万幸只受了些皮外伤,是林薇安报警救了我。
我们是大学室友,我婚后一年她出国了,渐渐断了联系,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帮了我很多,受伤期间一直是她在照顾我,她问我:「不告诉顾淮南吗?」
我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顾淮南常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似乎处在很关键的时期。
我不想搅扰。
伤势稍好一些,我就急着出门,天天去玛黑区守着。
其实我并没有找到周老先生的把握,只是不想放弃任何可能性。
林薇安得知我此行的目的,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随后一脸夸张地嘲笑我:「你就宠着你家那口子吧,哪天给你宠坏了。」
我白她一眼:「才不会。」
两人笑作一团,像回到了大学时期。
我在玛黑区和一个街头摊贩做了交易,租用了他的画摊,选了几幅顾淮南不同时期的作品,摆在最醒目的地方,日日祈祷幸运女神降临。
那时恰好冬季,每天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在街头吹冷风,冻得耳朵生了疮。
林薇安总是边给我涂药边碎碎念:「自讨苦吃。」
在法国待了三周后,情人节临近,我打算回国了。
这趟异国之行确实太冲动,找不到人也是情理之中,我想着等下次有了更确切的消息再行动,意外就这样悄然发生。
最后一天我正准备收摊的时候,周老先生出现了,并且一眼看中了顾淮南十八岁时的作品。
他笑着问我这幅画的创作者是谁,我颇为自豪地说出顾淮南的名字。
他指了指画边上贴着的「非卖品」标签,又问:「不卖?」
我点点头:「这是我个人的珍藏。」
「那又为什么要摆出来?」
我说:「我希望更多人能看见这个画家。」
他若有所思,看了这幅画良久,最后笑着离开了。
我了解过这位先生的脾气,出了名惜才,从前挖掘过不少籍籍无名的小画家,如今都成了业界大佬,我知道,顾淮南的机会来了。
事情比我料想得顺利许多。我想,有才华的人注定是要拨云见日的。
我真心为顾淮南感到高兴。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骗顾淮南自己在法国回不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他反应很淡,只说了句:「知道了。」
起初,我心中有些难过,可上飞机的时候,看见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思念隔着山海。」
我心里的郁结立刻消散,回程路上,还在幻想着我们的美好未来。
多讽刺,其实他的思念早给了别人。
11
「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林薇安问我。
我很平静答:「当然会,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松了口气,道:「孟姚,有时候你真是理智得可怕。」
我笑说:「谢谢夸奖。」
挂断电话,四周安静下来,我又点开那段视频。顾淮南在镜头前笑得温柔又深情,他说,那个女孩是他此生挚爱。
果然心里还是不舒服。
我拨通电话,跟顾淮南要钱,画展所有收入都归我,他答应了。
我试着把那趟法国之行当作一场投资,现在收获了大额财富,也不算血本无归。
这么想着,我渐渐与自己和解,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那天,我给自己开了最好的红酒,喝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个电话叫醒,林薇安的声音听起来时远时近:「开门。」
我踉跄着冲出去,打开门,看见她提着行李,挎着个脸:「发生这么大事一点不跟我提,不够朋友。」
我愣在当场。
她张开双臂冲我笑:「我来陪你啦。」
我感动到想哭,可仅持续了半天。因为对一个要离婚的女人来说,热恋中的女人简直就是一剂毒药。
晚上我俩躺在一张床上,她在我怨念的眼神中依依不舍地挂断与男友的视频通话。
我控诉道:「林薇安,你太过分了!」
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然后冒出一句:「姚姚,你黑眼圈有点严重。」
我追着她打,她笑着逃跑,屋子里的空气也跟着活泼起来。
闹腾完了,她又去行李箱里扒拉出一堆面膜,逼着我一起护肤美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爱值得去体验,要时刻准备好。」
我其实很佩服她,从前受过那么多伤,还能义无反顾地不停去爱别人。
「你有后悔爱过周云礼吗?」话刚问出口,我就开始后悔。
听到这个名字,林薇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想了想说:「一段感情,不是结局不尽如人意,就要觉得那是一场悲剧。」
我很认真思考了这句话。
我想,不必因为二十八岁的顾淮南而去怨恨十八岁的他。那个惊艳了岁月的少年,只是不在了而已。
我会接受,并慢慢释怀。
12
一个月后,我和顾淮南领了离婚证。
我用他的钱买下了巴黎蒙马特的一座葡萄庄园,打算去法国自己学酿酒。
林薇安早已在那边定居,也很欢迎我过去。
我出国那天,顾淮南和苏缈缈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新娘穿着高级定制的婚纱,一身珠光宝气。
我想起当年自己嫁给顾淮南的时候,为了省钱,婚纱只买了一件两百块的小白裙,捧花是路边采的一株木棉,简单朴素得像我们那时的爱情。
过去随风渐远,行云散尽,物是人非。
我登上飞机,奔向崭新的人生。
13
我的生活渐趋平静,本以为与顾淮南再不会有交集。
没想到,一年后我回乡扫墓,又与他重逢。
顾淮南捧着一束白菊站在我妈坟前,见我到时有一瞬的惊喜,哑着嗓子喊了声:「孟姚。」
我沉声问:「你来这做什么?」
他向我靠近几步,急急回答:「我是想,可能会遇见你。你把房子卖了,手机号也换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警铃大作,心想他不会是后悔把钱和房子都留给我了吧?
于是,我立刻跟他拉开距离,语气警觉:「你有事?」
山风卷起些细沙,他大概是被迷了眼睛,眼睛竟开始微微泛红:「就想找你说说话。」
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顾淮南,你现在有老婆。」
「别在我爸妈坟前碍眼,快滚。」
他充耳不闻,纹丝不动,我赶不走他,索性直接无视。
「我想跟你解释妈去世那晚的事。」顾淮南顾自说着话,也不管我要不要听。
他说:「我本来是打算出门的,可她来拦我,不小心摔倒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我敷衍一句:「哦,心肝宝贝伤着了,心疼坏了吧?」
他垂着头,语气沉痛:「孟姚,她那晚流产了,我没办法。」
我摆放祭品的手微微顿了顿,还是没有同他讲任何话。
半晌后,他突然又开口:「如果那天晚上我来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恨我?」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伤感清晰可见。
不明白现如今他摆出这样的表情还有什么意义。
我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给爸妈烧了三炷香,跟他们汇报了我的近况,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
祭拜完下山,顾淮南一直跟着我,话变得特别多。
他说,我们以前一起在村子里看过山坡的花,林间的鸟,天上的云……
他什么都记得。
可是顾淮南啊,山坡的花不开了,林间的鸟飞走了,连天上的云都不是原来的形状。
一切都变了样。
14
老家的房子没人收拾,不能住人,我在镇上的旅馆住了一晚后直接飞回了法国。
与顾淮南的重遇没在我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恰好林薇安创立了自己的婚纱设计品牌,变得忙碌起来。我的庄园雇了人,平常十分清闲,就整天泡在工作室给她帮忙。
我开玩笑说:「我们两个学会计的,如今一个做衣服,一个酿酒,还真是不务正业。」
她摇摇手指:「NONONO,人生就是一个逐渐看清自己的过程。」
闲聊时,我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设计婚纱的?」
她迟疑片刻,低声答:「你和顾淮南结婚的时候。」
她说,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
「你还记得婚礼上你穿的小白裙吗?刚买的时候很素,后来被绣上了精美的花纹,漂亮很多。你一直以为那是我找朋友帮忙弄的对吧?」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其实是顾淮南亲自绘图,然后一点点绣上去的,还有你的头纱,也是他做的。」
「我都不知道他还会做针线活。」
「起初是不会的,不过我那个设计师朋友特别厉害,他也聪明,没几天就学会了。他怕你笑话他,还不让我告诉你。」
她说,那会儿她只负责打下手,但看我穿上身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满满的成就感。
我们的思绪一起飘回从前。
她回忆道:「婚礼那天,顾淮南掀起头纱,看见你的脸,动容落泪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得。」
我五味杂陈,哑然失笑:「他那时,真的挺爱我的。」
林薇安想了想,又说:「其实,前两天我遇见顾淮南了。」
我没有太大反应,心平气和道:「巴黎是艺术之都,他是画家,来这里很正常。」
她摇摇头:「我觉得他是来找你的,那晚你东西落在我这,我去追你,刚好看见他跟在你身后,远远看着,也不上前。」
我开玩笑:「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非得上去戳他双目。」
林薇安拍拍胸脯,一脸自豪:「放心,我已经帮你教训了他一顿。」
「我还特意把你之前来巴黎找周老先生的事也告诉他了,咱们可不能做了好事不留名。」
我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林薇安叹口气:「他听完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可怜。」
我斜她一眼:「你不会要给他当说客吧?」
她很快否认:「那倒没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星星眼看她:「安安,你现在变得好成熟哦。」
她愣了一瞬,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喃喃道:「人总会长大。」
那双眼睛明明在笑,却让我感到一阵浓厚的悲伤。
没有谁的人生是容易的。
林薇安总是不停地在恋爱,然后又不断分手。起初我觉得她洒脱,后来相处久了,却发现她的心很空很空。
我始终没有问,在我们失去联系的这些年,她经历过什么。但如果有一天她愿意说,我一定会陪在身旁。
我抱了抱她,希望能传递一点点温度。
感激上苍,能让我们重逢。
15
我的庄园里来了个特别能干的小伙,将我的葡萄照料得极好。
托他的福,新酿出的酒品质很高,接了个大单子。没想到那样巧,订酒的客户举办宴会,邀请的都是艺术界名流,顾淮南也在其中。
我去送酒的时候,遇上了他和苏缈缈。两人的状态很奇怪,话很少,不太像新婚夫妻。
我没多停留,签了单子就走。顾淮南看到我,跟出来,苏缈缈也没多大反应。
我越走越急,快上车的时候,顾淮南上前拉住我。肌肤相触的瞬间,他又迅速将手松开:「对不起。」
「顾淮南,你想干什么?」
「孟姚,我……」
他支支吾吾,我没了耐心。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神采的双眸瞬间亮堂堂:「我想画一幅法国的风景图,你可不可以给我做向导?」
怕我拒绝,又补一句:「条件随你开。」
我答:「我不缺钱。」
他整个人垮下来,语气近乎乞求:「孟姚,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补偿?」
我冷眼看着他:「补偿什么?」
「周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平静道:「被他挑中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也拿到了钱,我们两不相欠,以后别再见了。」
顾淮南低下头,轻声喃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忽而笑开:「说了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眼底的伤感分外明显,倔强道:「我们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只觉讽刺:「顾淮南,清醒点吧。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为你做过的傻事何止这一件?当初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了,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枉然。况且,我也不稀罕你的一时感动。」
或许我以前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负心之人幡然醒悟,悔不当初。但真到了这一刻,却并不觉得十分爽快。
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是如何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的呢?
我顿了顿,认真道:「顾淮南,别再给自己找借口了,我打从心底看不起这样的你。」
他浑身僵硬,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
「你走好自己选的路,别再来招惹我。」
说完后,我不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林薇安加班,我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送过去。
天已经黑了,她的工作室位置偏僻,必经之路上的街灯坏了两盏,整条小道幽暗无声。
路边突然蹿出两个人,举着尖刀凶神恶煞的,我慌忙把身上所有财物递过去。
我带的钱不多,他们翻完我的包又恶狠狠对我说了几句法语,发音不标准,我听不太懂,他们就扯着我往小树林走。
我惊呼救命的瞬间,有个人影迅速冲过来,将两个抢劫犯扑倒在地。
持刀的歹徒刺了对方两刀,仓皇逃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反应过来时,就看见顾淮南一身是血倒下了。
我将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腹部中刀,没伤到要害,但右手挡刀时手筋被割断,恐怕以后都不能画画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见到我第一时间便是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眉头越锁越紧。
他笑着安抚我:「你别担心,我伤得不重。」
我纠结良久,还是告知了实情。
顾淮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又自欺欺人般豁然开朗:「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可他终究不是个好演员,他别过脸去不看我,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我尝试安慰他:「医生也没说完全没有希望。而且就算右手不行,还可以试试左手,总会有办法的。」
他忽然转过头,红着眼问:「孟姚,如果我和苏缈缈离婚,我们……」
我打断他的话,直言道:「顾淮南,我很感谢你救我,但我能说的也只有一句谢谢,再没其他了。」
顾淮南眼底的绝望清晰可见。
他哑着嗓子,卑微地乞求:「至少今晚,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平静答:「现在能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苏缈缈,不是我。」
可是,那晚苏缈缈并没有出现,我终究是没有走成。
顾淮南手术时,我用他的手机给苏缈缈打过电话,可惜无人接听。后来又发了短信过去,也没有回复。
半夜他发了低烧,还呕出血来。医生再次检查,说他得了胃癌,还没到晚期,只要积极治疗就有痊愈的希望。
我不明白他现在有钱有地位,为什么会把自己活成这样,但我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下午,苏缈缈来了,妆容精致,衣着光鲜,只缠着医生问顾淮南的手还能不能画画,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同顾淮南告别:「你好好治病,我走了。」
他没说话,躺在病床上,目光死寂。
16
顾淮南右手残废,不能画画之后,所有作品的价值反而水涨船高。
让他一夕成名的作品「缪斯」公开拍卖的消息一经传出,迅速引发热议。
当初顾淮南在画展示爱,不久就娶了画中的女主角,一度被网友传为佳话。
这幅画也因为这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变得更加价值不菲,最后被一位收藏家以五千万天价购得。
可没过几天,这件事却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苏缈缈售卖假画#
#顾淮南当代陈世美#
两个词条被齐齐挂上热搜。
顾淮南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表示「缪斯」原作早已被销毁,被售卖的作品系苏缈缈伪造。他在镜头前承认,「缪斯」背后的风流佳事,其实是一段丑陋的婚外情,自己在功成名就时,抛弃了糟糠之妻。
网友哗然,纷纷开始声讨渣男贱女。自然也有不少人好奇,顾淮南前妻的身份。
但很奇怪,我的信息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泄漏半分。
由于顾淮南的检举,警方介入调查销售假画一事。
不久,苏缈缈被捕,涉嫌生产、销售伪劣商品罪,由于金额巨大,将面临无期徒刑。
自此,顾淮南也没了消息。
我的生活如草生堤堰,叶生树梢,自在安宁,岁月静好。
酒庄的生意蒸蒸日上,半年后遇上一位古怪的客人,是一位十六岁的法国姑娘,隔几天就来买酒,指名要我亲自酿的,而且有个特殊的要求。
她让我教她中文,每次一句,她会用录音笔小心把我的话录下来。
有时是简单的问候语,比如「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有时是其他。
情人节那天,她又来买酒,让我教一句「我爱你」。
彼时,我已进入新的恋情,对象是那个将我的庄园照料得很好的小伙。
我按照姑娘的要求录下「我爱你」后,他突然凑过来,接一句:「我也爱你。」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头对姑娘道歉:「多了一句,没关系吧?」
姑娘抿唇似有纠结,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拿着酒离开了。
那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长久长久的沉默。
我想大约是打错了,恰好男友喊我吃饭,便直接挂了。
此后,姑娘再也没来我的庄园。
17
顾淮南的名字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情人节过后不久的事。
我看着热搜榜单上的词条#顾淮南遗作#愣怔了许久。
新闻里说,他的尸体在法国一座旧农庄被人发现,死时疾病缠身,穷困潦倒。
唯一的遗物是一幅名为「挚爱」的画作,主人公是一位身着嫁衣的新娘。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手捧一束木棉,可容颜却被头纱遮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业内专家皆评价,那是顾淮南一生中最好的作品。
网友则更关注,风流画家是在怀念曾经的糟糠妻,还是又遇见了新的红颜?
我望着新娘手中的捧花,记忆飘回从前。
与顾淮南结婚那年,木棉花开得格外早,我从路边采回一些,用彩带将它们扎成一束。
他问我:「为什么不用玫瑰?」
我笑得灿烂:「因为喜欢木棉花的花语。」
18.「番外 顾淮南视角」
我娶了年少时第一眼就喜欢的姑娘,与她约定好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婚后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依旧甜蜜。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
现在想来,应当是我们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吧。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生活的无力。
我满怀愧疚,第一次后悔娶她。
之后,她工作愈发拼命,每天精打细算,满心满眼都是钱。
我的画卖得不好,她另辟蹊径,通过自己的人脉帮我介绍接商单的机会,就像小时候的命题作文,只要按照客户需求作画就好,每幅作品没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只求一个对方满意。
我不喜欢,但那是她争取来的机会,我应当珍惜。
我们的生活确实在一点点变好。
我认为钱够用就好,可她总觉得没有安全感,每日疲于奔命,忙得甚至没有时间与我多说几句。
她会介绍生意上的朋友给我认识,娴熟地向他们举杯敬酒:「各位老总以后多多帮衬。」
那些人碍于情面,会花大价钱买我的画,然后调侃一句:「顾先生娶了个好老婆。」
我越来越觉得无法呼吸,甚至对自己的画也生了厌恶,后悔娶她的想法在我心中日渐滋长,却忘了,最初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一颗怜她爱她的心。
后来,我认识了苏缈缈,她安安静静陪在身边看我画画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孟姚。
她懂得欣赏我的画,不会在意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我灰暗的日子像是突然有了一抹色彩,渐渐找回了自信和画画的初心。
我承认,我无法抑制地心动了。我想,这个女孩才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
而我和孟姚,一开始就是错的。
结婚六周年纪念日,孟姚发现了我们的恋情,我也作出了决定。
离开孟姚之后,我觉得很轻松。
更让我惊喜的是,我最崇拜的画家周遗先生竟主动联系我,要与我见面。
他告诉我,他在法国的街头画摊偶然看见我的画,很欣赏我的才华。那幅画画的是一个质朴的小山村,山坡上坐着一名少女,虽只有背影,但却足够生动。
那是我十八岁时的作品,送给了孟姚,当时她视若珍宝,如今大约是缺钱的时候草草卖了吧。
她就是这样,钱比感情重要。
无所谓了,反正我们就要离婚了。
在周老的提携下,我得以顺利举办画展。
我成功了。虽然孟姚拿走了所有的钱,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赚钱已经不是难事。
我给心爱的女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
可事情渐渐变得奇怪起来,我频繁地梦见孟姚。
有时候深夜惊醒,看见身边的女孩,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我开始寄情创作,将自己整日关在画室里。
以前我也时常这样,孟姚会给我准备好一日三餐,就算在外出差,也不忘打电话来监督我按时吃饭睡觉。
可苏缈缈不会在意这些。
结婚后,她很少花时间同我探讨画作,逛街购物对她的吸引力更高。
我开始无法抑制地思念孟姚。
和苏缈缈在高级餐厅吃饭时,会想起以前我和她窝在出租屋一起分食一个肉包的日子。
给苏缈缈买昂贵的礼物时,会想起第一年结婚纪念日,偷偷攒钱给孟姚买了一支迪奥口红。她一边骂我浪费,一边感动得泪眼婆娑。
然后记起离婚的时候,我说她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女人,突然如遭雷击。
我鬼使神差地给孟姚打了电话,已是空号,又悄悄去了我们曾经的家,那里已经换了主人。
我看着房子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有一瞬在想,自己是不是弄丢了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忙甩甩头,将这种想法从脑子里驱逐。我提醒自己,我的选择不会错的,也不能有错。
所以,我加倍对苏缈缈好。
可生活就是这么讽刺,苏缈缈出轨了,她全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天真单纯的女孩,她会在深夜给别的男人发性感照片,亲昵地称呼对方「老公」。
孟姚,原来遭人背叛是这样的感觉啊,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苏缈缈求我原谅,她说我害她失去过一个孩子,欠了她的。
我无法反驳。
结婚一年,我们的生活就像进了坟墓。
19
我时常会回孟姚的家乡,无论她身在何处,总会回来这里,也许哪天就能遇见。
清明的时候,我们真的重逢了。
她的气色很好,更漂亮了,离开我,她过得很好。
她在父母坟前提起自己在法国的葡萄庄园,我暗暗记在了心里。
我开始频繁飞往异国,只为偷偷看她一眼。
有一次遇见多年未见的林薇安,我得知了一个真相。
原来我功成名就的背后,是她毫无保留的真心付出。
其实她一直都没变,变的是我。我在时光的流逝中,忘了最初的爱与承诺。
我曾经真的得到过很好很好的爱情,可我把她弄丢了。
这个认知让我痛彻心扉。
我决定跟苏缈缈离婚,她提出要求,要拿到比当初孟姚多十倍的钱。
我同意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们被一同邀请参加法国的艺术展,晚宴时,我竟然遇见了孟姚。
我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她。
那天夜里她遇袭了,我救了她。
她送我去医院,还会为我担心,真好啊。
如果废掉一只手能换回孟姚,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她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天知道她离开的时候,我多想抓住她。可她走得那么快,转身的刹那就连一片衣袖也抓不住了。
我想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以后她会遇见比我好千万倍的人,而我再遇不见比她更好的了。
20
回国之后,我病了很久,住院期间,苏缈缈没来过一次。
不久,我得到「缪斯」被高价拍卖的消息,可那幅画明明已经被我毁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造假。
我回家找苏缈缈对质,却在房间里看见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肉体。
原来我们这段婚姻,比我想象中更加不堪入目。
苏缈缈有一个相恋多年的男友,欠了很多赌债,嫁给我不过是图钱罢了,就连那个孩子也不是我的。
她跟我谈条件,我的右手废了,相当于失去了赚钱的工具,只要我保持沉默,卖画的钱可以对半分。
苏缈缈告诉我,她真的很爱那个男人,可他欠了高利贷,没有钱会死。
原来她也是有心的,只不过这颗心悬在别人身上,甚至为了对方可以铤而走险,真是可恨又可怜。
我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她和我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判决那天,我帮她交了所有罚金,我们离婚了,我再次一无所有。
我开始试着用左手画画,作品质量远不如从前,但放在街边,还是能卖些钱。
我攒了半年,才凑够去法国的钱。
医生说我胃癌已经发展到晚期,活不久了。
如果可以的话,想死亡来临时,能离她近一点。
我在孟姚的庄园附近,租了一户破旧的农庄,隔壁住着一对好心的夫妇,他们有个可爱的女儿。
我常请她帮我去孟姚那里买酒,每次帮我录一句话。
我真的太想听见她的声音了。
她酿的酒是我的良药,醉生梦死里,让我短暂忘记那些锥心的痛。
我常常在梦里见到穿着婚纱的孟姚,她一袭白裙,笑意盈盈地望着我,说:「顾淮南,我们结婚啦!」
清醒时,刻骨的相思又开始折磨我,我把它们通通倾泻在画里。
原来我仅用左手,也能将孟姚画得极好,毕竟年少时,早已将她的眉眼描画过无数遍。
我将那幅画命名为「挚爱」。
可孟姚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她一定是讨厌这两个字吧。
我用油彩画了头纱,遮住孟姚的脸,自私地将这两个字添在画上。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我蜷缩在画旁,任由孤独和绝望将我吞没。
转眼到了情人节,我的身体已到极限,我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这种时候,应该可以任性一次吧,我请隔壁的姑娘帮我录一句「我爱你」。
可她告诉我没录成功,好遗憾啊。
夜里,我忍不住给孟姚打了电话。
要说些什么好呢?我还没准备好开口,就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他温柔地喊她名字,孟姚回他的语气带点俏皮。
那是恋爱中的声音,曾经我最最熟悉。
我明白,自己终于彻彻底底失去她了。
电话被她直接挂断,我呕出一口血来。
眼前完全陷入黑暗之际,我看见画中的新娘掀开头纱,徐徐向我走来。
她手里拿着一株木棉。
我问:「为什么不用玫瑰?」
她笑得灿烂:「因为喜欢木棉花的花语。」
「珍惜身边的人和眼前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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