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到了十年后。
曾经爱我至深的温柔少年。
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商界大佬。
他什么都好,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没有惊讶,也无欣喜。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冷漠和恨意。
所有人都说,我应该把命赔给陆淮。
1
我在一场晚宴上与陆淮重逢。
他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商圈大人物。
随处往那一站,清冷矜贵的气质无人可比。
推杯换盏间,他受尽了在场人的恭贺。
有人调侃道:「听说陆总过阵子要订婚了,恭喜恭喜呀。」
陆淮没应声,神情却柔和了一瞬。
他抬眸,随意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猛然顿住。
他看到了我。
眼底锋芒乍现。
我避无可避,苦笑着挥挥手:
「陆淮,好久不见啊。」
2
我被陆淮拽进了宴会的角落。
他钳住我的下巴,冰冷的视线如同利刃落在我的脸上:
「谁派你来的?」
「谁允许你整容成这个样子!」
他生气了。
十九岁的陆淮,只要我轻轻抱他一下就能消气。
可是现在。
我蜷紧搭在腿侧的手指,胸口的酸涩也一并收紧。
「陆淮,我是程月。」
他瞬间松开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防备又厌恶。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下次想个新鲜点的招数。」
他转身便走。
回到席间,继续和宾客们谈笑风生。
我怔怔地站在角落。
心底像是被细针扎了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地疼。
我抬起胳膊胡乱擦了把眼泪,低头把盘子端进后厨。
直到晚宴结束,我的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发皱。
领班的给大家发兼职工资。
我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给现金。
领班皱眉:「我现在去哪给你弄现金?二维码呢,我扫给你。」
来到这个时空只有半个月,我观察到大部分人都用那种二维码买东西。
可是……
我局促地盯着鞋尖:「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你从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连个手机都没有。」
领班嘟囔着掏了掏口袋,摸出来一张红钞:
「就一百了,爱要不要。」
「谢谢。」
我双手接过钱,正要去后厨拿外套,抬头间,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陆淮。
他不声不响,不知道站那看了多久。
一股从未有过的难堪将我从头到尾淹没。
我拔腿就跑。
街边呼呼的冷风灌了满鼻子满眼,一辆黑色轿车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移下,露出陆淮隐在黑暗中的半张侧脸。
「上来。」
他言简意赅,「上车,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我咬唇坐上车。
陆淮随意开口:「现在住在哪?」
我讷讷低下头:
「24 小时便利店,有时候在公园长椅上将就一晚。」
我怕他不信,卷起了袖口,露出小臂上一块疤痕。
是十岁那年车祸留下的。
当时陆淮抱着我躲避刹车失灵的货车,他左腿骨折,坐了四个月的轮椅。
「陆淮,我真的是程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十年后。」
我嗓子发涩,「我没有骗你。」
「嗯,我知道,袖子放下来吧。」他语气平静。
这样冷淡的反应,仿佛和不久前红着眼捏住我下巴的不是一个人。
他是真的相信了吗?
车内空气静谧。
跨越了十年,好不容易遇到了可以信任的人,我再也憋不住心里的疑问:
「陆淮,你能告诉我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吗?我来到这里,那这个时空的我,去了哪里?」
陆淮偏头,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你没回去看看?」
我摇头:
「回不去,我没有身份证,买不到票。」
也没有足够的钱。
陆淮沉默地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象。
朦胧幽寂的夜色中,他无悲无喜地开口:
「死了。」
3
我被陆淮带到了他的家。
普通的二居室,布置得却很温馨。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我以为起码会住上小说里的那种豪华别墅。
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陆淮扯了下嘴角:「看不上这里?总比睡公园强吧?」
没有看不上。
我赶紧跨进门内:
「陆淮,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推开客房门的那刹那,我愣住了。
粉色的装修风格,满屋子处处都是少女心,就连桌子上都摆放着一大堆昂贵的化妆品、首饰。
一看便是女孩子的房间。
就连衣橱里都悬挂着漂亮精致的裙子。
透白的灯光打在地砖上,倒映出了我满身的狼狈。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了房间。
陆淮靠在阳台边抽烟,听见响动,回头看向我。
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如同他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怎么了,房间不喜欢?」
「我睡客厅沙发就可以。」我声音艰涩,「那是你未婚妻的房间吧,我住着不合适。」
「未婚妻?」陆淮嘲讽地笑笑。
「想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吗?」
他熟练地掸落手指间的烟灰,赤裸凉薄的目光肆意落在我的身上。
「衣服脱光,我告诉你。」
我被吓得呆住。
他的眼里没有情欲,冷冷地拭去我悬在眼睑下的泪:
「这种程度都受不住,还敢跟我回来?」
我抱住他的手指,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陆淮,我害怕。」
无端被带到十年后一直强忍的委屈和恐慌,好似全在这一刻破笼而出。
我想眼前的陆淮能像从前一样温柔安慰我。
可是他推开了我,拽起一旁的毯子粗鲁地扔在我头上。
「滚去房间里。」
「我不要!」我拽下毯子,倔强地和陆淮对视。
十年不见,陆淮有了别的女朋友,这件事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更何况是让我去住他未婚妻的房间?
陆淮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我,眼里看不见一丝情绪:
「去旁边那间睡,不然就睡马路。」
语气又凶又狠。
我屈服了,抱着毛毯钻进陆淮的房间。
毕竟睡公园的体会实在不太妙。
他的房间整体装修全是暗色系,即便开了灯也阴森森地像鬼屋。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和印象中陆淮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我甚至疑心穿进了平行时空里。
但被子上残留的气息和陆淮身上的一样,浅浅的薄荷柚子沐浴露的味道,是我送陆淮的生日礼物。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我心里憋了太多问题。
所以当敲门声响起时,我连鞋子都没穿便跑了出去。
打开门后,我和门外的人同时愣住了。
4
「程月?」她脱口而出,很快皱起眉,「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眼前的人是廖娜,高中时期我最好的闺蜜。
总算是遇到一个熟人了,我红着眼眶去触碰她的手:
「娜娜,我是……」
话还没说完,陆淮回来了。
他神色自然地揽着廖娜的腰回到沙发前坐下,点了根烟燃着。
我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呆滞木讷地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廖娜问我是谁。
陆淮眼皮微掀,漫不经心地吸了口烟:
「别人送来的小玩意,瞧着有意思养着玩罢了。」
廖娜捂嘴笑:「刚刚打开门,我还以为是月月呢。」
陆淮笑意淡薄:「赝品终究是赝品。」
廖娜送了份文件过来,临走前,她别有深意地朝我笑了笑:「你和我的好朋友长得很像。」
廖娜一走,陆淮立刻摁灭了烟,大跨步走进卫生间。
水流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了半刻钟他才出来。
头发湿漉漉,满脸的水渍,看起来狼狈又狠戾。
我像个傻子站在原地。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铅块,坠得疼:
「你的未婚妻是廖娜?」
我从来没设想过,最信任的两个人会在未来同时背叛我。
陆淮又抽出一根烟,可不知为何,他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打火机都没有打出火。
他索性丢了烟:「程月,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我浑浑噩噩地回答。
陆淮笑了,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是个孩子,等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钱这东西有多重要,和廖娜在一起,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这些是你给不了我的。」
他从容不迫,语气听不出一丝勉强。
我明明应该破口大骂,可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认识十岁的陆淮,他来孤儿院看我,把最甜的那块巧克力偷偷塞进我嘴里。
我认识十五岁的陆淮,他为了给我过生日,跑遍了整个北城去找炸米花的老爷爷。
我认识十九岁的陆淮,他用兼职赚来的所有钱租下厨房,一日三餐换着花样给我做菜。
他对我太好,好到我没有办法相信他会离开我。
可唯独,我不认识二十九岁的陆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会给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至于过去的十几年,就当是一场梦。」
如果可以。
我希望此时此刻才是一场荒唐的梦。
陆淮原本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可一通电话打来,他立刻变了脸色。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仓皇的样子,跌跌撞撞差点被茶几绊倒。
「我现在要去医院,你跟我一起去。」他不容置喙地拽起我的胳膊。
5
陆淮带我来的是一家高级私立医院,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陆淮甚至来不及管我,一下车便朝着病房飞奔过去。
护士们窃窃私语,说医院丢了一个脑死亡的患者。
仿佛隔空蒸发,连监控都查不出原因。
「总不能是患者自己跑了吧?」
「怎么可能,那可是脑死亡!都躺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我急忙拦住她们:
「护士姐姐,请问那个脑死亡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那护士扭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尖叫:「啊——鬼啊!」
我默默缩回了手,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廖娜。
护士慌乱不已地喊廖主任。
她吹了吹美甲上的小浮尘:「慌什么,她又不是程月。」
十年后的廖娜态度桀骜,掐着我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厌恶。
她重重地推开我,拍了拍手。
「长得和那个人一样恶心。」
她扔过来一张银行卡,「三百万,离开陆淮。」
我恍惚地仰头,看清廖娜眼底对陆淮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初次见到廖娜时,我正被隔壁班的小混混刁难,廖娜赤手空拳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她也低头看我,只不过眼里写满了热情和善意。
「不用谢,你是陆淮的小青梅,为了不让我们的陆大学霸难过,我肯定要帮你的呀!」
「你认识陆淮?」
她没有回答,笑着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叫廖娜,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是有预谋地接近我。
「我不要你的钱!」
我一时气急,直接把银行卡扔了回去。
廖娜的真丝裙被卡片勾出了一道丝。
她抬起高跟鞋便要朝我踹过来,危急时刻不知从哪出现的陆淮挡在我面前。
「陆淮!」廖娜不甘心地跺脚,「你的小宠物欺负我!」
「好了,她才十几岁,你和她计较什么。」
他连来龙去脉都不问清楚,一颗心直接偏向了另一边。
廖娜仍旧不高兴,她嘟着唇:「你干吗养个和程月这么像的女人?你忘了当初程月是怎么对你的吗!」
「别说了。」陆淮打断她的话,把我拽到一边,眼神冷淡得像在看待陌生人。
「我让助理送你回去,没事别出去给我惹麻烦。」
廖娜这才满意地挽上陆淮的胳膊离开。
过了很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匆匆朝我走来:
「你好,我是陆总的助理向恒,老板让我送你回去。」
路上,向助理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我有意询问起程月的信息,他眼神闪了闪,礼貌又疏离:
「抱歉,这是老板的私事,我不清楚。」
无论我问起什么,他都是讳莫如深的态度。
「向叔叔,我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想给陆淮发个信息。」
向助理迟疑了一下,在我恳求的目光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我。
十年后的手机远比十年前的要智能,但浏览器的使用方式相差无几。
我快速输入程月二字。
奇怪的是,搜索结果竟然是零,连一条相关信息都找不到。
我换成了陆淮,首页立刻跳转出陆淮的百科介绍。
陆淮,男,29 岁,乘淮科技公司总裁,累计两年登上北市富豪排行榜,即将与亚欧医疗器械集团的千金订婚。
陆淮如今似乎是极为出名的人物,网上十分热衷于报道他奇迹般的富豪发家史。
只不过在搜索的最下角,我看到了一个标题。
【扒一扒乘淮总裁的桃色新闻,死去的初恋和千金女友,陆淮究竟对谁用情更深?】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向助理像是察觉到什么:「你要给老板发什么消息,还是我来吧。」
我吓了一跳,迅速删掉浏览记录,关上手机。
「没什么,快到了。」
陆淮比我回来得还要早,他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前办公,腰部以下盖着一条薄毯,整个人多了几分柔软。
只不过在看到我时,目光又归于冰冷。
「餐桌上还剩着午饭。」
我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米饭,三道家常菜。
向助理在陆淮耳边低语几句,陆淮朝我看了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公司吧。」
明明屋子里有两个人呢,可是连空气都透着冷凝沉重。
我咬了一口丝瓜,是熟悉的味道。
「这些是你亲自做的吗?」
他语气冷淡:「我吃不惯外面的饭菜。」
真的好巧。
……一个月前,我因为吃了苍蝇小馆的炒饭上吐下泻进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叮嘱我一定要饮食清淡,不要再乱吃外面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的三餐全部被陆淮承包了。
因为厨艺生疏,他做出来的饭菜非常一般,我总骗他说好吃。
味道就和现在的一样青涩。
真的有人数十年如一日地做菜,厨艺却没有一丝一毫长进吗?
我咽下一口米饭,沾了眼泪的白米饭,湿答答又有点咸。
陆淮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吃完把碗洗了。」
「好。」
6
我依旧睡在陆淮的卧室。
半夜,我端着水杯走出房间,陆淮在沙发上睡着了。
旁的男人这个年纪大都会发福,陆淮却很瘦。
一米八几的男人窘迫地蜷在小小的沙发上,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手指刚刚搭上去,陆淮醒了。
黑暗中他眼底的寒光笔直射向我:
「这么晚了做什么?」
他开了灯,一眼便看到了抓紧他裤腿的手。
「没成年,胆子倒是挺大。」
我不理会他语气里的嘲讽,咬牙一鼓作气掀开了他的裤脚。
眼前的一幕让人双眼刺痛,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
陆淮的小腿——是泛着银光的假肢。
我恍惚想起白天在手机上看到的新闻。
报道上说,我为了钱去当富豪的秘密情人,在男友陆淮找上门时,我让人活生生砍断了陆淮的双腿。
是我做的吗?
可是我怎么可能会那样对陪伴我长大的陆淮?
「陆淮……那不是我……」
「是吗?」
陆淮挑起眉梢,「其实你出现的正是时候。」
他扣着我的腰把我抱进怀里,滚烫的掌心沿着尾椎骨向上暧昧游移。
「玩弄一个脑死亡的人有什么意思呢,当然要报复到活人身上才有趣,你说对吧,月月?」
我不敢抬头。
害怕看到他眼里的恨,更怕看到他眼里完全陌生的自己。
7
陆淮给了我一部手机,似乎取消了对我的全部限制,只有一样。
不准踏进他紧锁的书房。
我始终不相信我会为了钱抛弃陆淮,可是我在网上搜索了很久也没找到关于我的任何信息。
就连之前那篇报道也突然被下架。
仿佛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程月这个人。
陆淮每天让我洗碗、拖地,全都是我以前最讨厌做的事。
每天晚上,还勒令我必须做完两张高考模拟试卷才能睡觉。
廖娜再没出现过。
我仿佛回到了穿越前的日子,只不过眼前的陆淮凶巴巴地没有人情味。
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撒娇的人,每天看到陆淮的第一件事便是赎罪。
为那个我完全不可能成为的程月。
我埋头写着试卷,琢磨着今天又会面临什么报复。
陆淮忽然抽走了我手里的笔,丢过来一件布料清凉的裙子。
「穿上,陪我参加聚会。」
「不要,」我把裙子扔回去,「试卷还没写完。」
陆淮眯起眼:「程月,你在跟谁发脾气?」
我捡起地上的裙子往脖子上一挂:「我穿,我穿总行了吧。」
纯白的吊带裙长度只到大腿根,看着镜子里裸露在外的腿,我自己都觉得害臊,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
这么清凉火辣的打扮,陆淮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冷冷地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我以为他又是想捉弄我,却没想到他真的带我到了夜场。
灯红酒绿迷醉的氛围,是过去十七年里我从没接触过的。
包厢门一打开,十几个男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陆淮从身后推了我一把:「喊人。」
我龇牙咧嘴:
「叔叔们好。」
……
包厢中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一愣,从喉间溢出一声笑:
「阿淮,这小姑娘有点可爱啊,难怪你当宝贝似的不愿意带出来让我们瞧瞧。」
「廖院长严重了,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廖院长?
我认真端详了片刻,发现他和廖娜长得有几分相似。
被称为廖院长的男人一抬手,服务生开了两瓶酒推到陆淮面前。
「因为推迟婚礼的事,娜娜很不开心,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伤心吧?」
「要么你喝,要么你带来的这位小朋友喝,你自己选。」
我总算明白了陆淮今天带我过来的用意,敢情是要给未来的小舅子赔罪。
陆淮的手刚碰到酒杯被我啪地一下打掉。
「我喝。」
我抓起酒瓶直接灌。
顺着喉咙往下,整个胃都火辣辣地疼。
陆淮神色莫辨地看着我。
直到我打了个酒嗝举起第二瓶酒,陆淮按住了我的胳膊。
「够了。」
那个所谓的廖院长笑着晃动酒杯:「阿淮,我看这小姑娘对你倒是真心实意,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你若是不喜欢,干脆送给我如何?」
我抬起醉醺醺的眼眸,看到陆淮喉结微动。
他说:「好。」
我不知道陆淮还记不记得。
今天是我的生日。
8
一瓶烈酒下肚,我醉得找不到东西南北,趴在角落里。
难受得想吐,又很想哭。
就像一个廉价的玩具。
三两句话下,陆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三天后把我送进廖家。
酒局结束后,陆淮背着我走出包厢。
十年后初见陆淮,我觉得他很强大,强大到毫无破绽。
可是现在趴在他的背上,我明显能感觉到他的两条腿一深一浅,单薄的脊背只剩下硌人的肩胛骨。
陆淮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偏头看我,神色一贯的冷:
「哭什么。」
「我早就说过会狠狠报复你,现在知道怕也晚了。」
我蹭掉眼泪,抱紧他的脖子:
「我去了廖家,他们是不是就会把现在的程月还回来?」
陆淮的身躯蓦然绷紧。
其实很好猜。
能够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脑死亡病人,除了掌控医院的廖家兄妹,还有谁能办到呢?
挺好的,挺好的。
我挤出笑容:「这算不算是自己拯救自己?」
陆淮收紧了手臂,什么也没说。
酒精作用下,我很快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在飞机上,空荡的头等舱我只看到了向助理一个人。
宿醉后脑袋疼痛不已,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不是说好三天后把我送给廖家吗,这才第二天。」
向助理沉默:
「陆葵小姐,老板已经把程月女士接回来了。」
「啊?」
向助理似有些不忍,轻轻撇开视线。
「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所以没必要再放在身边碍眼,这是老板的原话。」
他从包里掏出一大堆证件,崭新的身份证上印着我的照片,上面的名字是陆葵。
陆淮言出必行,给我安排了新的身份。
但他不许我回国。
我在电视里看到他和廖娜订婚的新闻。
他穿着燕尾服和廖娜跳舞,眼里的笑意暖得能把冰融化。
向助理语重心长地搬椅子坐在我面前:
「我给你安排好了学校,你明天就可以上学了。」
「陆淮瘦了很多。」
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向助理愣了愣,不自然地点头:「老板亲自筹备婚礼,可能累着了。」
「我能回国看看吗?」
「不可以。」
甚至,我打过去的每一通电话陆淮都不会接。
隔着山海,我只能在四四方方的屏幕里窥探到陆淮的一点点消息。
我开始课后偷偷去餐馆做兼职。
感谢陆淮的报复,让我熟练掌握洗碗、拖地这些生活技能。
累的时候觉得有一点点后悔,如果当时接下廖娜的卡就好了。
亚欧医疗集团千金领证的消息传遍了华侨论坛,大家都在羡慕是哪个小子这么好福气。
第二天,国内新闻头版都在报道同一件事。
这位新女婿实名举报亚欧集团偷税漏税,非法买卖人体器官,以低于行业的标准生产违规医用器械。
当天,亚欧集团负责人被警察带走审讯,消息引发轩然大波。
有人说这位女婿大义灭亲为民除害,是个大英雄。
也有人说,把自己的身边人送进牢里,这男人的心太狠毒了。
更有甚者猜测是利益分配不均,导致新女婿一气之下做了内奸。
陆淮的名声在圈内一落千丈。
我用兼职赚的钱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在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
9
廖娜十八岁生日时邀请我去她家作客。
那天她家来了很多客人,我送完礼物后便打算回去,却被一个陌生男人捂住嘴拖进了房间。
撕扯、殴打、凌虐。
廖娜带着朋友们打开门看到我衣不蔽体的一幕。
我哭着快晕厥过去,抓着廖娜的手求她帮我报警。
她心疼地抱住我,给我洗澡、清理身体和伤口,安慰无措又恐惧的我。
她和警察一起带我去医院做伤情鉴定。
那是廖娜家开的医院。
「月月,报告要等很久,现在真相没出来,你回去要怎么对面陆淮呀?」
我满身凌乱,神情呆滞。
廖娜为难道:「有同学看到你主动进了那个男人的房间,他们会不会和陆淮乱说啊?」
我摇头,眼泪掉得更凶:「陆淮不会不相信我的。」
「这样啊,」廖娜攥着我的手更用力了几分,「可是你这样回去陆淮肯定很心疼,听我的,在我租的公寓里休息几天,你别怕,我晚上陪着你睡,保证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廖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可是我没料到,后面发生那样的噩梦。
我住进了魔鬼的洞窟。
廖娜把我困在房间里,她让人用绳子绑住我,在我的胳膊上扎进一管又一管的药剂。
她轻蔑地拽起我的头发:
「不是都说孤儿院里长大的小孩都跟个人精儿似的吗,程月你怎么这么蠢呐?」
从她身后冒出来三个少年,恰是当初在学校里刁难我的邻班小混混。
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廖娜讥笑道:「不会吧不会吧,你难道真以为我会和一个野种交朋友?」
「明明我比你漂亮比你优秀,凭什么陆淮眼里从来只看得到你呢?」
「真蠢,还惦记着报警呢?你以为那天来给你做笔录的是警察?」
药物生效,我阖眼的前一刻,看到廖娜踹了混混一脚:
「你们不是暗恋她好久了吗,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别把人玩死了就行。」
廖娜嫉恨我,让我尝透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的胳膊上全是针眼,每天被灌下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药,有时候浑身轻飘飘的,有时候又觉得浑身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
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清醒的时间很少,到后来,甚至出现了幻觉。
廖娜把我送给了那天凌辱我的男人。
她趴在我耳边说:「一个孤儿死了就死了,谁会在意呢?」
廖娜尖锐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我从睡梦中惊醒,后背上全是汗水。
窗外是机场透蓝的天空。
我连背包都来不及拿,一心只想快点见到陆淮。
可是他不在家。
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书房的门轻轻掩着,没有锁。
手搭在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又退却了。
陆淮说,禁止我进入他的书房。
我赶了凌晨最早一班的飞机回来,没有早餐,午餐也是饿着肚子。
向助理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看到我的那瞬松了口气,他对着手机说:「老板,我找到陆葵小姐了,她在家里。」
「好,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伸手夺走他的手机:
「陆淮,我要见你。」
10
电话里,陆淮的呼吸声很轻。
他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可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握紧手机,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陆淮,我看到你藏在车里的检查报告了。」
半年前,胃癌晚期。
所以他才会越来越瘦。
每天低烧、浑身滚烫。
陆淮瞒着我,我也假装不知道。
我只想见见他,陪着他,为他多做点事。
电话里静默许久。
陆淮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别再打扰我了吧。」
我迫不及待地把我梦到的一切说出来,我想告诉他,无论是哪个程月,都从来没有抛弃过陆淮。
我怎么舍得伤害护着我长大的少年呢?
陆淮无情地打断我的话:
「所以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他置若罔闻,和前些日子一样刻薄。
「无论这十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我和程月之间的纠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就是程月啊。」
「你不是,」陆淮的声音冷静又淡漠,「我爱过恨过的都是已经脑死亡的程月。」
「你是陆葵,你只能是陆葵。」
一句话,彻底将我打入谷底。
在错误的时间再相逢,十七岁的程月和二十九的陆淮是陌路人。
---11.月光
从任由廖娜接近的那一刻,看着一双手从白变黑,陆淮知道自己早就回不去了。
可是在他腐烂枯朽之前,他必须为程月报仇。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怯怯地站在孤儿院角落里,连一口糖果都不敢争取的女孩有多善良。
他从未相信过程月会为了钱抛下他。
哪怕他的双腿因她变残。
后来,他在雨夜里寻到满身血污的程月。
他把她抱上轮椅。
她满嘴血泡,奄奄一息地依偎在陆淮的怀里。
她说:「你恨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哪怕她亲口承认,陆淮仍旧不信。
蛰伏八年,他以牙还牙,报复了折磨过程月的人。
只剩下罪魁祸首廖娜。
陆淮掌握了很多证据,但从没下手。
廖娜的哥哥在进行一项实验,如果试验成功,或许能让程月再次醒来。
陆淮也知道自己有多可笑,竟然相信脑死亡患者能重新活过来。
可是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甚至于,他也发疯一般寄希望于神鬼之道,在书房里贴满各种符咒,手抄了一本又一本的经书,放血炼药。
愚蠢到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可是如果她能睁开眼,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该怎么描述看到 17 岁程月的第一眼?
心脏密密麻麻地疼,又带着破土而出的喜悦。
陆淮遗憾地想,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在他即将死去,没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
廖家盯上了她。
他的月月是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
知道他陷入两难境地,似乎为了不让他为难,她消失了。
并没有被廖家带走。
夜场的那个晚上,只不过是为了让十七岁的小姑娘讨厌他,再讨厌他一点。
明知道她无辜,陆淮依旧指责程月背弃了他。
不然怎么说呢?
程月遭受的折磨和痛苦,哪怕是用语言形容,都是十七岁天真烂漫的女孩无法承受的。
所以还不如让她委屈,让她埋怨。
可她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善解人意,以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悲悯。
欢欢喜喜地说她愿意去交换程月回来。
把睡着的她抱上飞机,陆淮忍不住最后一次捏了捏她的脸颊:
「傻姑娘啊,生日快乐。」
---陆淮半靠在病床上,身体已经虚弱到要戴上氧气罩才有力气开口。
向恒坐旁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老板交代的每一件事。
【清理掉他所有的生活痕迹,不要让陆葵发现书房的存在。】
【火化后海葬,无须留下墓碑供人祭奠。】
【在学校附近买一套安保严密的公寓。】
【高考时,给陆葵买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陆淮忽然喊住他,苍白瘦削的脸浮现一抹笑。
「算了,送百合她会猜出来是我,送向日葵吧。」
向恒又重新记下,【送陆葵新鲜的向日葵。】
写下以后,向恒想了想:「陆葵小姐说将来要学医。」
陆淮愣了一下:「学医不好,她很胆小。」
片刻失神之后,陆淮又笑,「她的英语成绩很好,你多夸夸她。」
向恒林林总总记下许多。
譬如在陆葵谈恋爱的时候,他要调查好对方的人品是否可靠。
「那结婚呢,陆葵小姐结婚时需要送她什么礼物吗?」
「结婚啊。」陆淮摩挲了一下小拇指,声音很轻地说。
「什么都不必送,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吧。」
她美好的未来,不应该再有他一丝一毫的影子。
向恒看着老板的笑,觉得心酸不已。
「您真的不见陆葵小姐最后一面吗?」
陆淮偏了偏头,看到镜子里瘦骨嶙峋的自己。
「没有必要。」
12.向阳
陆淮的葬礼办得简单。
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我在殡仪馆门口蹲了很久,看着向助理捧着一方死气沉沉的盒子走出来。
他摇摇头看向我:
「陆小姐,别让我为难,老板交代了不让你参加他的葬礼。」
「墓地在哪?」
他仍旧摇头:
「抱歉。」
陆淮连死后都不愿意让我靠近一步。
可是,他偏偏又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
律师带着遗嘱上门,仔细地查看完我的证件:
「陆葵女士,陆淮先生为您留下了一笔很庞大的财富,冒昧问一句,您二人是什么关系呢?」
我低头看向落款处陆淮的亲笔签名。
错愕不已。
「陆葵小姐是我们老板法律上合法的侄女。」
向助理耐心地解释道。
「老板说了,他没什么亲人朋友,这些钱与其捐给慈善机构,还不如给您,起码是个相熟的人。」
我低下头,陆淮的证件照早就被我的泪水打湿。
我在他眼里,仅仅只是个……相熟的人吗?
律师带着文件离开。
搬家公司的人也来了。
我坐在地上,眼泪越擦越凶。
向助理似是不忍心,把我扶到了沙发上:
「陆小姐,老板已经把这套房卖出去了,给您安排了其他住处。」
工人们动作利索,不到半小时,客厅、卧室都被收拾一空。
两个戴手套的男人朝我笑笑:「姑娘你先站边上吧,我们把沙发也抬出去。」
「你们要把这些东西搬去哪?」
工人憨厚地挠头:「老板交代我们扔到垃圾回收站,但我看着东西还挺新,想弄回家自己用。」
「我可以跟你们买下来吗?」
「陆葵小姐!」向助理皱着眉,不认同地摇摇头。
「这是老板最后的遗愿,希望您能尊重。」
他的语气,仿佛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可是,这是陆淮的沙发啊。
陆淮会坐在这里办公。
晚上,他会躺在沙发上睡觉,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缩着。
「向助理,把它留给我好不好?」
「陆葵小姐……」他欲言又止。
我胡乱擦了把眼泪:「知道了,就当我没说过吧。」
屋子里的动静渐渐变小,我看着工人们把各种家具搬了出去。
瞬间变得空荡荡。
陆淮似乎存心要把他的生活痕迹全部抹去。
向助理最后从书房里抱出个半人高的纸箱子,里面都是陆淮的工作用品。
他蹲在我身前,轻轻叹了口气:
「陆葵小姐,我虽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相信,让你伤心,不是他的本意。」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直到一台冰凉的笔记本放到我的手边。
「里面重要的文件我都删除了,陆葵小姐如果想留些什么念想的话,就留下它吧。」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向助理早已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谢谢。」
我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抱进怀里。
这是陆淮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虽然他本人并不情愿。
正如向助理所说,他把电脑清理得干干净净,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陆淮用过的痕迹。
廖娜和他哥哥进了监狱,数罪并罚,判了三十多年,亚欧集团就此没落,连带着医疗界的黑心产业也被连根带起。
我搬了家,安保严密的一居室。
买了一模一样的沙发。
每天晚上,我在沙发看书、背单词、睡觉。
起床时抚摸沙发上的余温,总会让我有一种陆淮没有离开的错觉。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略有些痛苦地伸展蜷缩一晚上的四肢,面无表情地问我早餐想吃什么。
「陆淮。」我把餐盘推向空荡荡的对面。
「我会自己做西红柿鸡蛋面了,很厉害吧。」
陆淮离开的第八十九天,我又一次因为情绪失控错过了早读课。
高考时,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我却在看到英语作文题时顿住了笔。
作文题目是:【请向你的笔友 Tom 描述你梦想中的家吧。】
混乱颠倒的记忆突然就一帧帧地刻进了脑海深处。
我拎着备考袋一路哼着小曲走出考场。
早在考点外等候的陆淮笑着替我撑开伞,递过来还冒着冷气的雪糕。
我顾不上吃,得意地掐腰:「陆淮,等着看我英语满分吧。」
我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
「你知道英语的作文题目是什么吗?描述梦想中的家!天呐这题完全是为我量身准备的,我敢保证我写得相当精彩,并且没有一处语法错误!」
「嗯,先吃雪糕吧,快化了,」陆淮擦去我鼻尖的细汗,笑着问,「那你梦想中的家是什么样的?」
「首先肯定很大,要有带超大粉色蝴蝶结的梳妆台,柜子里挂满各种大牌衣服,柜子里全是我喜欢的娃娃,而且这是我一个人的私密空间,不许你这个臭男人进去!」
我张开手眉飞色舞地比画着,陆淮垂首听得认真,甚至还认真考虑了一番。
我不好意思:「是不是我的审美太土了?」
他摸摸我的脑袋:「没关系,你不喜欢到时候可以重新装修。」
正值酷暑,其他人在考场外等了半天无不汗流浃背,陆淮却清爽干净,我凑到他脖子边使劲嗅了嗅。
还能闻到浅浅的薄荷柚子沐浴露的味道。
「陆淮你是不是偷懒了,刚刚才来接我呀?」
在我靠近时陆淮就已经浑身僵硬,听我这么说,他轻轻掐了把我的脸颊,没好气地笑了:
「不想当被嫌弃的臭男人,所以一下午洗了两回澡换了三件衣服,满意了吗?」
我吐了吐舌头,气哼哼地躲开他的掐脸攻击。
「21 号考生?21 号考生你怎么了?」
监考老师的声音传来,我恍惚地抬起头才发现满脸的眼泪。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严肃地说:「请考生不要做与考试无关的动作。」
我闭了闭眼,抬手示意提前交卷。
走出考场,明明进去时是艳阳天,现在却下起了雨。
没有人在等我。
没有雪糕,没有伞。
和记忆里一点不一样。
两段记忆,总得有一个是假的吧,这样我才能安慰自己什么都没变。
我还可以按照原本的人生走下去。
可全部都是真的啊。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向助理打来电话,怔了好几秒才缓缓问我:
「英语没发挥好吗?」
英语成绩那一栏,赫然写着:130 分。
「嗯,身体忽然不舒服,提前交卷了。」
我没有告诉他,作文我只写了一句话。
【我想要他出现在我的房间。】
向助理没说什么,我却又一次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想问,那间粉色的房间,是陆淮为程月准备的吗?」
电话里没有声音。
「向助理,这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过了好久,我终于听到了答案。
「是。」
「老板亲自装修的。」
「装修好,他自己从没进去过。」
我问:「是哪一年?」
「五年前。」
程月脑死亡的第二年。
我咬住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淮是个骗子。
陆淮,你就是个大骗子。
填报志愿时,我一意孤行选了临床医学。
向助理说得一点没错。
我看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各种器官会害怕。
给小白鼠注射实验药剂时手会颤抖。
解剖活体兔子后会呕吐不止。
我坚持下来了。
21 岁,毕业季。
我被保研到京大医学系。
向助理带着妻子来为我祝贺。
他们手里捧一大束漂亮的向日葵。
「当初怎么也想不到,这么爱哭的小姑娘竟然胆子大到学医,要是老板知道的话……」
他戛然而止。
我笑着把话续上:「他要是知道了,我高低得给他扎两针。」
两人都被我逗笑了。
送走向助理后,我抱着向日葵在长椅边坐下。
陆淮,我要去读研了。
研究方向是癌细胞与靶向作用。
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说不定真有机会被我扎两针。
日子很忙,但是每当听到世界各国对癌症的最新研究成果时,我又觉得好像一切都值得。
看到病房里那些形容枯槁的病人,我总能突然想到陆淮。
然后,我成了科室里最爱哭的住院医师。
独来独往,一心扑在医学上。
发现主任和护士长有意给我介绍对象后,我把从十元精品店买来的钻戒戴上。
「陆医生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笑笑:「高中时候。」
「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呀?」
我缓缓转动着戒指:
「他忙着装修新家。」
渐渐地,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有神秘男友的事。
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我协助主任修改最新学术论文。
手边的电脑坏了,论文急着发给主任。
我不得不打开那台笔记本。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摆在枕头边从未打开。
我总觉得,每打开一次,属于陆淮的气息便会散去一点。
很久不用的笔记本有些卡顿,打开 word 时,我习惯性想要新建文档,目光忽然瞥到了左上角。
是否恢复以下未保存文档。
一列陌生的文件里,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给月月的最后一封信】。
心脏猛地收缩,握着鼠标的掌心出汗。
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好像并不像向助理说得那么勇敢。
我敢拿手术刀,却不敢看一封几年前的信件。
「陆葵,你论文修改好了吗,主任刚刚都在群里催了?」
同事突然推门而入,我的手一抖,下意识点击了「文档恢复」。
满屏的字仿佛在呼吸,掠夺了我周围所有的空气。
【给月月的最后一封信】。
【这应该是我最后能为你留下的东西了。
很抱歉,让 17 岁的月月背负 20 岁程月的苦难,很抱歉,让你对我失望、亏欠。
其实,你从来不必因为不知情的过去对我感到歉疚。
我知道月月是什么样的姑娘。
我永远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你。
我替你报了仇。
可是看到你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听到医生宣告你脑死亡后,除了恨你,我好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知道要救活脑死亡患者是现代医学几乎无法完成的事,可只要有一丝希望呢。
我想要你醒过来。
不计一切代价。
直到 17 岁的你出现。
健康的、充满生机的你。
那时候我很痛苦,为什么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
偏偏是在我不久于人世的时候。
我没有机会教 17 岁的程月重新长大了。
或许在医生宣告你脑死亡的那一个夜晚,我就已经失去了你。
你现在是陆葵,只能是陆葵。
一个没有受过伤,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陆葵。
无论是男朋友还是叔叔陆淮,都应该死在你的记忆里。
如果忘不掉,那就尝试去恨吧。
仇恨是一种力量。
总会长大的,然后你会发现,陆淮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和他相拥的岁月也只是一段不值一提、可有可无的记忆。
向阳而生吧,月月。】
我抱着电脑嚎啕大哭。
八年前,我没有收到这封信。
同事惊讶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浑然不顾,颤抖着手拨通向助理的电话:
「信……陆淮有给我写一封信是不是?」
电话那头顿了很久。
「是,老板最后那段时间的确写过一封信,说让我在他走后打印出来交到你手上。」
「为什么没有给我 ?」
「老板最后并没有把信发给我。」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最后长叹了口气:
「老板说,将死之人,没有必要再留下任何东西供人追忆。」
陆淮不仅骗我,他还很残忍。
残忍到连让我想念他的权利都不留下。
向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
「陆葵小姐,老板哪怕是生命最后都在想拼尽全力保护你,请你不要怪他。」
我怎么会怪他呢?
八年时间,陆淮。
你是不是曾经也这样想念我?
明明所有人都说我害得你一无所有。
如果你愿意相信,是不是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了?
我抱着笔记本哭得撕心裂肺。
空气稀薄,视线模糊,像是分割的空间忽然扭曲交叠到了一起,将胸腔不断压缩再压缩。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就是你想看的十年后的世界,你会死,你爱着的人也会死。】
【想救他吗,想重启你的人生吗?】
【绑定系统,修复快穿世界 bug,一切都有机会改写,决定好了吗?】
我忽然想起了为何会觉得这道声音耳熟。
十七岁时,我在梦中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它说:【想看看你十年后的人生吗?】
笔记本摔碎,我从椅子上滑落。
眼前的一切归于黑暗。
……
「我选择,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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