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回来后,竹马还是爱上了她。
我终于意识到,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剧情。
在他飙车赢回心爱的女孩当晚。
我留下一纸遗书,远走高飞。
听闻我「死讯」的竹马,却疯了。
1
沈盼霜回家后,一切开始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发展。
我在宴会上出丑,被沈家扫地出门。
因为沈盼霜不喜欢我。
她靠在母亲怀里,眼眶发红:
「我一见到姐姐,就想起过去二十年,我过的究竟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深秋的寒风里,我拖着行李箱瑟瑟发抖。
周骞景像头被激怒的小狼,准备闯进去给我讨回公道。
我拉住他,几乎哀求着:
「阿景,别进去。」
父母、朋友,都离我而去。
我只剩下你了。
剧情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周骞景会和沈盼霜一见钟情。
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妄图霸占这最后一缕温暖。
「蓁蓁,我去和沈叔叔谈一谈,你放心交给我,好不好?」
周骞景解下自己的围巾,仔仔细细地帮我系好。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我心头酸涩难忍。
望着少年炽热浓烈的眼,我鬼使神差地应下了。
他去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我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身上,多了股甜腻的香气。
是沈盼霜最常用的香水味。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一下子笼罩了我。
「阿景,你见到沈盼霜了?」
周骞景还有些愣神,迟钝了半晌才点点头。
「见到了。」
他不经意地勾了勾指尖,「她就是你刚认回来的妹妹吧,长得挺漂亮。」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周骞景絮絮叨叨地谈论起她。
还说她迷糊极了,带他上楼去找沈父的时候,险些摔倒滚了下去。
是他及时抱住了她。
我舌尖发苦,张了张嘴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父亲怎么说?」
周骞景的笑容一僵。
多年的青梅竹马,我一下子就知道。
见到沈盼霜后,他完完全全忘了我。
周骞景匆忙擦去我眼尾的泪,犹豫着说:「你妹妹过得太苦了。」
「蓁蓁,你就让让她吧。」
我咬着牙,拼命憋回泪意。
我有资格说不吗?
剧情可能往分支线上开展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会回归主线。
回归到属于周骞景和沈盼霜的主线。
我的挣扎和抗拒,不过是恶毒女配不怀好意的阻挠。
最后的最后,连周骞景都会满怀厌恶地看着我:
「沈宜蓁,你可真让人觉得恶心。」
2
在我的沉默里,周骞景变了。
他开始和沈盼霜形影不离,对我越来越不耐烦。
有一次,我不过是问了他去哪里。
他遥遥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神色难辨: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私生活吗?」
「小霜说得对,你自私又蛮横,根本不会为我着想。」
小霜,多么亲密的称呼。
房间里没开灯,我庆幸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是失望,还是嫌恶,总归是我承受不起的。
我没说话,静静看着他摔门离开。
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我才敢靠着门慢慢滑下去,泣不成声。
我的周骞景——会为了我顶撞父母,也会为了我收敛锋芒的周骞景;会为了我改掉一身恶习,捡起曾经最讨厌的书本,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继承人的周骞景——有了自己的女主角了。
我不断安慰自己,我只是他人生的过客。
遗忘就遗忘了。
可心里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二十岁生日当晚,我在露台吹了一夜的风。
没等到周骞景,只等来他进医院的消息。
他为了沈盼霜和另一个人在山路上飙车,险些把自己撞残。
浑身是血,还死死抓着沈盼霜的手不愿意松开。
我站在病房外,听到他的朋友问,「景哥,你未婚妻怎么办?」
沈盼霜削苹果的手一颤,指尖立马见了红。
她一双杏眼哭得发肿,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让姐姐误会……是我错了!」
周骞景眉头一皱。
他单手把沈盼霜拽进怀里,拧着眉给她擦拭:「笨死了。」
语气嫌弃,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得了。
等到沈盼霜的耳朵都红了,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哪门子的未婚妻?」
「沈宜蓁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关我屁事。」
削了一半的苹果咕噜咕噜滚到我鞋边,沾满了灰尘。
我捡了起来,恰好对上周骞景闻声望来的视线。
他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裙子上,呼吸微微一滞。
3
半晌后,他不自然地转过头,嗤笑一声:
「你来做什么?」
我深深看着他,好声好气地回答:「来看我的未婚夫。」
沈盼霜小脸一白。
周骞景立马把她护在身后,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能要点脸不?我都说了,我娶一个老太婆都不会娶你。」
其他人哄堂大笑。
沈盼霜娇怯地探出头,朝我微不可闻地勾了勾唇角。
下一秒,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委屈得不得了:
「阿景,你和姐姐毕竟还有婚约……」
「我不重要的。」
周骞景立马就慌了。
明明还打着石膏,就急切地去抱住她:
「就算要和沈家联姻,我也只认你一个,沈宜蓁算什么东西?」
「不是你的话,我拼上这条命都要作废这婚约。」
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有些恍若隔世。
我和周骞景的婚约,还是他跪在沈家门前一天一夜求来的。
隔天,他脚步踉跄,眼里却是心愿得偿的愉悦。
他的兄弟打趣道:「景哥,你栽了。」
嬉闹声里,我的脸红得不成样子。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低沉嗓音里酿出醉人的笑意:
「栽就栽了,我心甘情愿。」
那时的他,满眼都是我倒影。
可如今,他对我只余厌恶和冷漠,再无半分爱意。
顶着各异的目光,我把熬好的鸡汤搁在桌子上。
沈盼霜不安地缩了缩。
周骞景便得了命令一般,不悦得伸手打翻了。
「小霜不想见到你,快滚。」
砰的一声。
没拧紧的盖子掉了出来,滚烫的汤汁浇到我身上。
我躲避不及,被烫得闷哼出声。
周骞景神色微变。
刚想说什么,却被沈盼霜的呜咽声夺走了心神。
众目睽睽下,他笨拙地安慰着:
「别哭呀,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这句话,周骞景也曾对我说过,在他见到沈盼霜之前。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剧情。
男女主永远会相爱。女配再白月光,最终也只会变成剩米粒。
「周骞景。」
我后退一步,强装释怀地笑了笑。
「我祝你们幸福。」
4
我不会再强求一个不属于我的人。
即使割舍他,就是割舍了我小半个人生。
很疼,很疼。
周骞景却罕见地愣了愣。
他语气硬邦邦地转移话题:「你这裙子挺好看的,拿去干洗吧,钱我来出。」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
也没必要了。
这条裙子,还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你说会在我二十岁的生日宴上,给我一场最盛大浪漫的求婚。
那时候,我侧耳听见你的心跳声,又快又急。
「蓁蓁,快点长大吧。」
我根本拒绝不了。
可惜沈盼霜一出现,你就都忘了。
连带着那枚璀璨的钻戒,都戴在了她手上。
我买了一张去往国外的船票。
临走前,留下一纸遗书。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和周骞景一起去看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哀婉凄美的终曲里,我眼睛都哭红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温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泪水,语气无奈又心疼:
「小哭包,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紧紧攥着他衣领,执着地寻求一个答案:
「阿景,如果所有人都不允许我们在一起,你会放弃我吗?」
周骞景一怔。
随后,他扬起恣意地笑:「那我们私奔。」言语里尽是笃定。
他说会带我混上离岸的轮船,在茫茫人海里隐姓埋名。
会定居在我最喜欢的小镇,于绚丽的极光下许愿一生。
我小鸡啄米地点头。
周骞景却笑了:「你还真信了?不会有这一天的。」
「我会处理好一切,你放心嫁给我就好。」
他虔诚地吻上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我的祝英台。」
我颤抖着闭上眼睛。
基于所谓剧情而产生的不安和惶恐,终于被妥善安抚。
我该相信他的。
一切还没开始,我还有机会。
周骞景也没让我失望,他收起了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开始接触公司事务。
然后在沈家门前,求来了我们的婚约。
他眉眼含笑:「蓁蓁,等我娶你。」
当我以为剧情不过是噩梦一场的时候,沈盼霜出现了。
一切美好如同空中楼阁,刹那间分崩离析。
周骞景忘记了我们的誓言。
忘了篮球赛上,众人欢呼声中他唯独望向我的眼。
忘了楼梯间里,掩盖在校服外套下一触即分的吻。
他的目光,越来越追随着沈盼霜。
终有一天,他会把最开始的我也忘了。
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被剧情裹挟着前进、坏事做尽的沈宜蓁。
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消磨掉仅存的微薄情谊,最后凄惨死在垃圾桶边的沈宜蓁。
我只是助攻男女主伟大爱情的反派工具人。
这个事实,让我如何能接受?
所以,当我在医院里见到沈盼霜,几欲控制不住当众甩她一巴掌的时候。
可悲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剧情已经能够控制我了。
我开始一步一步,朝着既定的结局靠近。
谁都救不了我。
周骞景也是。
哪怕他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
【再见了,我的梁山伯。】
我一字一句,与我的青春告别。
我将拼尽全力,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5
听说周骞景看到那封信时,险些疯了。
他把我的小屋翻了个底朝天,坐在我没打包带走的旧物里红了眼眶。
昏暗灯光下,他高大的脊背一寸一寸垮了下来。
半晌后,像个孩子般痛哭出声。
他的兄弟很是不解:「景哥,你不是说沈宜蓁配不上你吗?」
「现在她不在了,没人能用未婚妻的身份束缚你,你该高兴才是。」
周骞景冷着声音打断了他:「闭嘴!」
「是我配不上她……我要去找她,接她回家。」
眼泪掉落在合照上,被他颤抖着手匆忙擦去。
隔天,他拖着还没养好的身体,去找我们曾经的好友。
周大少爷第一次低下桀骜不驯的头,卑微问道:
「你见过蓁蓁吗?」
「我好像,弄丢她了……」
可他忘了。
沈盼霜出现后,我就不和朋友联系了。
在他们困惑不解的目光里,周骞景醒悟过来。
他苦笑一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驱车返回的路上,他精神恍惚,险些一头撞上护栏。
被送进急救室时,还在喃喃念着我的名字。
刚刚取得联系的朋友疲倦地说着。
我透过屏幕,仿佛听到了医疗器械维持生命的嘀嘀声。
我只觉得可笑。
我离开后,他反倒想起了爱我这件事。
那我又充当什么作用?
女主吃醋,男主追妻火葬场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吗?
我觉得很累,沙哑着嗓音问道:「他怎么样了?」
朋友沉默了很久。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轻如云烟:
「他恢复得很好。只是他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你。」
「他不记得有沈宜蓁这个人了。」
喧嚣的声音好似潮水般,从我的世界里汹涌退去。
剧情不会允许男主脱轨。
于是,它安排了一场车祸,把我从周骞景的记忆里抹除。
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从此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一个名为沈宜蓁的女孩。
我有些晃神。
摆脱了恶毒女配的身份,脱离了剧情的控制。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真实现了,我却慢慢感到怅然若失。
我看着手机里,朋友发给我的照片。
周骞景躺在病床上,看着沈盼霜焦急地忙前忙后。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该放下了,沈宜蓁。
我闭上眼,长长地松了口郁气。
远离了男女主,摆脱了剧情的控制,我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我也没想到,再见的这一天,来得这般快。
6
我找了份咖啡厅的兼职,用来养活自己和支付学费。
店主是个热心肠的老婆婆,晚上回家的时候,都会让我们带走一些当天没卖完的面包。
房东的女儿也时常做些甜点,然后借口吃不完,偷偷塞给我。
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
时间呼啸而过。
正当我以为彻底从剧情中解脱,不会重蹈覆辙的时候。
我再一次见到了周骞景,在他和沈盼霜的旅行里。
他沉稳了许多,穿着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
和娇俏动人的沈盼霜站在一起,宛若天生一对。
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啊。
我咬牙切齿,都跑这么远了,男女主怎么还能追过来?
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了吗?
我溜到门口,低着头想和同事换班。
却被她一把拉到点单台前,「我肚子不舒服,你先帮我替一下——」
在我和善的目光下,她溜得飞快。
「焦糖玛奇朵,半糖不要冰。」
周骞景熟练地点着沈盼霜喜欢的口味,仿佛镌刻在骨子里。
沈盼霜不满地嘟着嘴:「全冰,我快热昏啦。」
周骞景叹了口气,示意我们照他的话来。
「你忘了自己今天不能喝冰的?」
我无比庆幸自己戴了口罩。
不然这一刻,我的脸色肯定难看到不行。
被恶心出来的。
沈盼霜娇娇的声音传来,「好吧,阿景说什么就是什么。」
隔壁的同事窃窃私语,说这对热恋情侣简直甜掉牙了。
男生把女朋友的生理期记得清清楚楚,肯定是爱到不行。
不合时宜的回忆,在脑海里涌现。
周骞景曾经,也是这样爱我的。
他会在兄弟的起哄声里,红着脸帮我跑腿买卫生巾。
会一大清早给我熬红糖姜水,装在保温杯里带给我喝。
会把痛经的我背到医务室,认真地在小本本上记着医生的话。
「沈,你的手——」
同事小声地惊呼起来。
我才反应过来,尚且温热的牛奶没倒进杯里,反而淋在手背上。
「抱歉,我走神了。」我叹了口气,去后头洗手。
冰凉的水流很快让我平静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只能失态这一次,沈宜蓁。
你是他们人生的过客,他们对你而言,亦是如此。
谁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而难过?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离去。
却一头扎进温暖的怀里。
熟悉的香气袭来,我的呼吸一瞬间停滞。
「这位小姐。」
周骞景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撞进他困惑挣扎的目光里。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7
我曾设想过和周骞景的再见。
最好是我高高在上,他像条丧家之犬摇尾乞怜,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反正不该是这样。
狭窄昏暗的通道里,他攥着我手腕的指尖滚烫。
任凭我怎么甩都甩不开。
我拧着眉,冷笑道:「先生这是在搭讪?」
「未婚妻还在呢,就玩得这么花。」
我毫不客气地揭露了被暧昧掩盖的事实。
周骞景没说话。
他试探着,慢慢低下头。
竟是想要吻我。温热的气息印在侧脸。
我躲开了,突然有股莫名的愤怒。
如今的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举动,他又把我当成什么?
随意戏耍的目标吗?
「啪」的清脆一声。
他挨了一巴掌,偏着头神色难辨。
「周骞景。」
我呼吸急促,气得耳根子都红了。
「你能不能要点脸?」
周骞景却慢慢笑开了。
他舌尖抵了抵发红的腮帮子,完美无缺的外表下露出了一丝年少时的放肆和冲动。
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你认识我。」
在我气愤的目光下,他单手插兜,慢悠悠地后退几步。
语气是投降般的讨好:「实不相瞒,我一年前出过车祸。醒来后我发现,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每晚都会做梦,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松开了我的手,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再次见面,她却像脏兮兮的洋娃娃,毫无尊严地死去。」
周骞景低下声音,浑身气场也沉了几分。
「我想救她,可永远救不了她。」
「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又体会到了梦里熟悉的窒息感。」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时隔一年多,他在被剧情控制的间隙里,再次缓慢地想起我。
可上一次付出的代价,是惨烈的车祸。
朋友说,如果没有同种珍稀血型的沈盼霜给他输血。
周骞景可能会因为大出血,再也无法睁开眼。
瞧。
男女主是这般天生一对,命都攥在了对方手上。
可想起了我,对我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这意味着我有可能再一次,被剧情盯上。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硬邦邦地回复他,转身想走。
周骞景却挡在我面前,强硬地塞给我一张票。
他低声说:「每一场梦里,我都能听见这段熟悉的旋律。」
「我听父母的话,学习、工作、联姻,像个提线木偶般浑浑噩噩。」
「这是我第一次叛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陪我听完这一场。」
可我不想再掺合进你们的主线了。
周骞景看出了我的拒绝之意,牛头不对马嘴地留下一句「不是」,就三步作两步地离开了。
不是什么?
不是在和我搭讪?还是沈盼霜不是他的未婚妻?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烦躁地弹了弹门票,却在瞥到几个字眼时,目光一凝。
天意使然的宿命感突然降临。
舞台剧的名字,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8
沈盼霜第三次迈进这家咖啡厅时,我来到她面前,敲了敲桌子:
「一起去聊聊?」
再放任不管,我的脸都要被她盯穿了。
沈盼霜抿了一口焦糖玛奇朵,眼神阴郁:「好啊。」
我没问她为什么周骞景不在,因为我知道,她的目标是我。
我开门见山地问她:「你也被剧情控制了?」
女配和男主都被控制了,没道理女主不会。
若是能够策反沈盼霜,那操纵剧情的幕后之手……
我心里涌起冷意。
沈盼霜惊奇地看着我:「你居然觉醒了?」
「哦不对,从你跑到国外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
她的笑容愈发艳丽,眼神里流出几分怜悯:
「你弄反因果了,是我归顺于剧情,所以我不会被操控。」
「你看周骞景,他不愿意归顺,一直和我做戏想要欺骗剧情,可惜不慎露出了破绽。所以他只能失忆,永远忘记了你。」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原来我留下遗书远走高飞之前,他和沈盼霜的相处一直都是做戏。
怪不得……
他好像一步一步地深爱上沈盼霜,却又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我。
我的不可置信取悦了沈盼霜。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她故作亲密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订婚一年,我却始终没有机会和他再进一步。他就像一块冰,任凭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但那个契机,应该被交到了你手上吧?」
我垂眸,摩挲着裤兜里的门票。
我竟然因为这个真相,罕见地动摇起来。
沈盼霜循循善诱:「交给我吧。男主再游离下去,剧情根本无法发展,这个世界只会崩塌。」
「而且你已经害了他一次,难道还想害他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吗?」
「我害他?」
我嘲讽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你不去怪剧情,反而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欺软怕硬吗?」
沈盼霜见洗脑我不成功,俏脸猛然沉了下去。
对峙中,我忽然有种身份倒换的可笑感。
我拿着和男主相见的门票,女主却像个恶毒女配般屡次阻挠。
我以为逃脱了剧情。
可冥冥之中,我又被重新拉了回去。
「票可以给你。」我在沈盼霜希冀的目光下,笑道,「你以后别来烦我就行。」
我如今的生活平静又宝贵,不想再横生枝节。
9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沈盼霜那番话,当晚我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小屋,周骞景和我遥遥对峙着。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私生活吗?」
「小霜说得对,你自私又蛮横,根本不会为我着想。」
重新见到这一幕,我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冷冷看着周骞景摔门离去。
在黑暗完全笼罩我的前一秒,我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周骞景却还留在原地。
他手握成拳,低着头抵在门板上。
一声一声裹在呜咽里,痛苦又绝望。
「蓁蓁……」
豆大的泪水掉在地上,溅开千万颗灰尘。
我蹲在他旁边,漫无边际地想,当时的我在做什么。
好像也在哭吧。
隔着薄薄的一道门板,诉说着谁也听不到的爱意。
「别哭了。」我用力地撞了撞他。
「你玩游戏的时候不是最喜欢留后手吗?你的后手呢,快点使出来啊。」
我吸了吸鼻子,盯着眼前一小块空地。
「不然,我是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你了。」
周骞景抬起头,用发红的眼睛瞪我:「你是谁?」
不就过了几年,我的变化这么大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郁闷道:「沈宜蓁。」
「几年之后,被你和沈盼霜秀恩爱秀到想直接拿咖啡倒你俩头上的沈宜蓁。」
周骞景被我的语气逗笑。
他捻了捻地上的灰尘,低声说:「至少,你活下来了。」
我沉默着没开口。
如果周骞景和沈盼霜只是做戏,那他的目标,大概率是逼走我。
只是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车祸和失忆。
我偏过头,撞进他深得不见底的眼里,心忍不住颤了颤。
「你会回来的,是吗?」
话音刚落,我又有些自嘲。
口口声声说着放下,可我终究还是留了一份眷恋。
二十年的青梅竹马,他几乎长在我的生命里了。
周骞景伸出手,指尖渴望地碰了碰我的脸:
「我会给自己设立一个锚点。」
「哪怕违背世界意志,我也会奋不顾身地奔向你。」
「所以蓁蓁呀,等我苏醒吧。」
他因为哭过,眼睛上盈满一层水雾,欲坠不坠。
像极了当年我们一起救助的小流浪狗。
它瘸了一只脚,根本跑不远。
但每次回家,它都会跟在我们后头,踉踉跄跄,执着得不得了。
直到跟不上,被出来寻它的工作人员抱了回去。
我忍不住心软,想说「好」又觉得丢脸。
「那你可得快点,」我威胁他,「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梦里的周骞景慢慢绽开笑容,鼻音闷闷应下:
「好。」
10
舞台剧开演当晚,我忽然心悸。
想起那个梦,我还是偷偷摸摸跟了过去。
周骞景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一身黑衣冷淡又疏离。
他或许是有些紧张,隔一会儿就看一下手表,无措地梳理着头发。
我默不作声,遥遥看着。
看着沈盼霜穿着漂亮可爱的小裙子,像只蝴蝶般扑进他的怀里。
「阿景,会不会等久了?」
周骞景愣了半晌。
他脸上的神色挣扎又痛苦,垂着的手剧烈颤抖着,好像要用力推开她。
最后,慢慢归为笃定的温和。
「等多久我都乐意,小霜。」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变了。
路灯把我孤独的身影拉得无限长。
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两百秒。
时间仿佛凝成细线,在山伯病死、英台化蝶的哀泣中。
把我打碎。
我一遍一遍地复盘过往,妄图计算周骞景苏醒的概率。
零,或者是百分百。
可入场前的周骞景,把这个概率无限推进于前者。
剧情总是这般强大。
我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喃喃自语。
再等等。
再等等吧。
或许下一刻,就有了转机。
散场的人群从拥挤到寥寥。
我等到腿都酸了,只等来了周骞景。
沈盼霜呢?
眼见他朝着我的方向越走越近,我连忙戴上口罩准备溜走。
虽然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原本的票是递给我的。
但这时候站在这里,总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宜蓁。」
熟悉的声音穿越时空,把我钉在原地。
周骞景连名带姓叫我的时候,喜欢在最后一个字拉长尾音。
黏黏糊糊的,像一块流心的软糖。
「沈宜蓁,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嘛。」
「在我这张惊天地泣鬼神的俊脸上画王八,就不可以生我气了,好不好呀,沈宜蓁。」
「沈宜蓁,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凑过来点。」
「我喜欢你,超级超级喜欢你。」
可他也曾用最冷淡的语气叫我,压着不屑一顾的漠然。
「沈宜蓁算个什么东西?」
「鸠占鹊巢的假货罢了。」
我心神剧颤。
不敢回头,也不敢开口问他。
直至温暖的臂弯把我锁在怀里,带着熟悉的炙热温度。
「沈宜蓁。」
他一开口,我的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
「我回来了,彻底想起这一切了。」
周骞景软着嗓音,抱我抱得更紧。
「所以,回头看看我吧,蓁蓁。」
11
明明是万籁俱寂,可我却听到了擂鼓般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周骞景开始絮絮叨叨。
他说沈盼霜回来后,他假意顺从剧情,逐渐疏离了我。
后来,我留下一纸遗书远走高飞,他痛极露出破绽。
剧情怒不可遏,安排了一场车祸,让他彻底忘记了我。
只是连剧情都没想到,周骞景还能顽强地记起我。
顽强到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想起那些凄凉诡谲的梦,想起那段熟悉的梁祝旋律。
所以,他遵循了内心的冲动,第一次对「陌生」女孩发出邀请。
而后续,我也差不多猜到了。
我的遗书是锚点,被当时尚有记忆的他放入了从不离身的护身符里。
直到今日的舞台剧上,护身符被沈盼霜的包包勾落。
他捡了起来,在里面发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再见了,我的梁山伯。】
回忆冲破枷锁,汹涌而来。
最后一块拼图,被严丝合缝地放了上去。
我和周骞景,也再次重逢。
「当时我不告而别,让你被剧情发现,遭遇了车祸,你会不会怪我?」
沈盼霜说的那番话,我总是忍不住反复回想。
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口流脓溃烂。
我可以拼命活着,但不该让另一个人为我承受代价。
哪怕这个人,是「辜负」了我的周骞景。
夜色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他摩挲着我眼尾的泪痣,「蓁蓁做得很好。」
「是我故意露出破绽的。我把剧情的全部关注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样它就注意不到你了。」
「你摆脱了剧情的控制,摆脱了必死的结局。我受点伤,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眼睛又酸又胀:
「如果这一切都失败了呢,如果你再也记不起我了呢?」
周骞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笃定道:「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是我人生的锚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靠近你。」
他喟叹一声,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情深。
「我每一次因你而觉醒,都会对剧情造成重创。今夜之后,它再也不具有控制我的能力了。」
「以后的剧情,都是我和你之间的了。」
他慢慢低下头,在我侧颈处蹭了蹭:
「你愿意当我人生的女主角吗,蓁蓁?」
温柔的月光落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终于找到了心安的归乡。
12
周骞景的状态,却忽然之间急转直下。
他开始频频吐血,经常长睡不醒。
有时夕阳西下,窗外落进的残阳打在他瘦削的脸上,苍白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蓁蓁,我没事的。」
他总是这样,好的坏的都自己接受,从来不会跟我说。
我的不安,在他半夜第一次呼吸衰弱时达到顶峰。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心电图几乎坠成一条脆弱的直线。
医生说了一大堆叽哩咕噜的名词,我听不太懂。
我听懂了寥寥几个字眼。
很严重,保守治疗,做好思想准备。
浓重的消毒水味,刺得我心尖发痛。
我靠着手术室的墙,慢慢滑坐下去。
明明是冰冷的,但仿佛越靠近周骞景,我就越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医生朝我摇了摇头。
周骞景被推着出来,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我愣愣地抬起手。
却只抓到了空气。
他彻底失去意识,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般静静躺在病床上,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一星期后,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病房。
是沈盼霜。
她像朵逐渐凋零的玫瑰,失去了先前的明媚和娇气。
「原来他还能这么乖啊。」
她惊奇地看着周骞景,手慢慢放到他脖子上,指尖发白。
「你看,我只需要轻轻一掐。」
「嘎吱一声。」她笑得怪异,「他就会死去。」
我攥着她的衣领,把她拖到一旁,眼神冰冷:
「是你做的?」
沈盼霜还在装傻充愣:「我做什么了?我还得控诉你抢走我未婚夫,插入我们之间的感情吧?」
刚削完苹果的手上都是黏腻的汁水,我默不作声地擦在她身上。
「这就是身为女主的特权吗?拆散一对有情人,还能冠冕堂皇地倒打一耙。」
沈盼霜慢慢笑开。
像条毒蛇般,毫不在意地摊开血淋淋的恶意。
「对啊,就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周骞景,神情扭曲。
「他就是个疯子!为了救回你,他不惜和剧情对抗,连我都受到了影响。」
我心一颤,对上她愈发疯狂的目光。
沈盼霜歇斯底里地大喊:「幸福美满的家庭、志同道合的朋友、英俊体贴的爱人,这一切明明都该是我的!」
「你们凭什么夺走!」
我理智上觉得不对劲,匆匆开口:
「沈盼霜,你——」
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打断了我的话。
我抬手一抹,鲜红的颜色。
沈盼霜竟亲手把刀,扎进了自己心口。
她嘴角溢出血,苍白的脸上更显诡异的妩媚。
「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们都不好过。」
「周骞景不是想甩开我,和你甜甜蜜蜜长长久久吗?那这个世界,毁灭也无所谓!」
13
固若金汤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无数微尘砸了进来,把光线切割得光怪陆离。
墙壁开始碎裂,地面开始颤动。
无数人声尖啸着后退,掩盖在惊天动地的巨响里。
沈盼霜的血流得满地都是。
可她站的那块地方,却稳然不动。
我艰难地抬眼,每说一句话,喉咙就像含了一把沙子,粗粝难言:
「你骗了他?」
她的身影逐渐透明:「我骗他什么了?」
「我只是说他摆脱了剧情的控制,可没说他能摆脱我啊。」
「我们的命都攥在对方手上,任何一人死去,世界崩塌,剧情线都会强制重来。」
「毕竟男女主是天生一对,不是吗?」
消失的前一秒,沈盼霜对我露出恶意地笑。
「期待在下一个世界线见到你,我的好姐姐。」
「这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忽然觉得很冷。
在逐渐崩塌的世界里,守着一个不会再睁眼的爱人。
死去,重生,再死去。
我的命数好像被圈在一个圆里,任凭我撞得头破血流,都无法破解。
多可笑。
裂缝蔓延到我眼前的一瞬间,熟悉的温暖怀抱把我笼罩。
「蓁蓁,别害怕。」
快要失去什么的惶恐感如针般刺痛,我猛地挣扎起来。
却被周骞景按得更深。
他轻声说:「睡一觉吧。」
「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恢复正常了,没有什么男主女主,也没有什么剧情的干扰。」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浸染熟悉气息的衣衫。
无数次张口,言语却破碎得难成字句。
最后,我只呢喃着一句话:
「别离开我。」
明明我们跨越了那么多障碍,明明我们离永远,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用鼻音嗯了一声,嗓音里裹满笑意:
「都多大了,还这么爱哭。」
「睡吧。」
铺天盖地的困意几乎把我淹没。
我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却逐渐抓不到周骞景的衣角。
我想,他可真是个坏蛋。
明明知道我害怕的时候,最喜欢抓着他,才能有一点心安。
他却在这个时候,偷偷溜走了。
把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原地。
坏蛋。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
狂风逐渐停止。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听到了鸟鸣的声音。
听到了千万里之外,海鸥扑过水面,海浪亲吻礁石的声音。
也听到了周骞景轻如云烟的叹息。
「忘了我吧。」
14
我结婚的时候,来了很多很多朋友。
她们亲密地和我打趣,又和父母热情地寒暄。
「沈叔叔、沈阿姨,把掌上明珠交到另一个人手中,是什么感觉呀?」
我穿着婚纱,用不上力气,连打她们都像是小猫挠痒痒。
我妈笑得乐呵呵:「我们照顾了她二十五年,现在有另一个人来爱她,在我们死后,代替我们陪伴她,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我爸平素在商场雷厉风行、手腕狠辣,如今却湿了眼眶。
他扬了扬拳头:「那个臭小子敢欺负蓁蓁,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我抿唇一笑,却也红了眼睛。
神父抑扬顿挫地念出誓言,新郎温柔地把戒指推到我的指间。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直到永远吗?」
我们相视一笑:「我愿意。」
余光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英俊的男人,穿着西装为我鼓掌。
他脸上是专注,是遗憾。
我想我应该认识他的。
不然我的心,不会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众人欢呼声里,新郎吻上了我。
再睁开眼,那个角落里,却没了人影。
女儿长到五六岁的时候,还喜欢缠着我。
有一天,她在我的衣柜里玩躲猫猫,意外揪出了一条略显老旧的裙子。
「妈妈!这条裙子是你的吗?」
这条裙子一看就是精心设计出来的。
每一个花纹,每一处掐线,都非常合我心意。
可惜,裙摆处沾上了洗不掉的黄渍,破坏了裙子的完美。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买下它的。
疑惑混杂着不安,让我心头发酸。
「妈妈,别哭!我给你唱小星星好不好~」
「这是爸爸教我的!他说我一唱,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女儿稚嫩的歌声在我耳边响起。
一声一声,荡到了遥远的天际。
我闭上眼,紧紧把她抱住。
「不开心都飞走了,谢谢宝宝。」
我吸了吸鼻子,「快去写作业吧,不然今晚爸爸回来没检查到,可就要生气了。」
女儿朝我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
宽敞的房间里,还环绕着她的歌声。
挂在天上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
……
我把裙子折好,丢进垃圾桶里。
眼泪在这一刻,纷纷落下。
(全文完)
作者署名:牛奶椰椰
极案号:YXXBJ0LpKX3Gr6hgZzRoxpC8Q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