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播算命

我在网上开直播搞阴阳，影帝慕名而来。

影帝：「我摊上点事，可能会死。」

我：「阎王叫你三更死，我也没法留你到五更。」

影帝：「就不能再努力一下吗？」

我：「那你二更就走，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1

「大师，我最近总感觉有不怀好意的东西萦绕着我。」

直播间里，我的连线水友声音紧张，「就是那种窒息感、束缚感！大师，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老神叨叨地嗑瓜子，「下次衣服买大一号试试呢？」

水友含泪下线。

下一位倒是不紧张，就是忧心忡忡，「大师，我男朋友生病，快死了。」

我赶紧把瓜子放下，「恭……不是节哀。」

水友继续道：「他找人看了看，说同时娶两个媳妇能冲喜治病，他就和我商量能不能同时娶我和我妹妹。」

直播间里霎时一静，就连活跃的弹幕都停滞两秒。

我又把瓜子拾起来，「我觉得他这病想死不容易，你要不先建议他喝点农药调理调理呢？」

水友满脸蒙逼，「这……这能有用吗？」

弹幕上哈哈一片：

【一个人真诚是傻逼，两个人真诚是必杀，但要是你们三个人都真诚了……】

【那我建议你们上《今日说法》。】

我瞧着弹幕忍不住乐。

我叫姜意，曾经是参加选秀的小糊豆，后来因为太糊了，还没副业搞风水赚钱，干脆直接当了阴阳主播。

劝了水友几句远离傻逼，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准备下线。

您尊贵的青天大老爷进入直播间。

榜一专属音效响起，我下播的手一顿，熟门熟路地问安，「青天老爷好，青天老爷吃了吗？」

青天是我直播间的榜一大佬，同时也是我的铁杆粉丝，我的直播他次次不落。

青天先是甩出五个金色满满，而后道：「连我。」

我一怔，青天主动要求连麦，这可是第一次。

「能听到？」

低沉男声传进直播间，我眨眨眼，「可以，您说。」

青天嗯了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最近碰到点怪事，剧……工作场地好像不太干净。」

我：「具体说一下？」

青天就道：「半夜鬼压床、白天猫跟踪，不白不夜总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思索片刻，「不然您加一下我的微信，这事不好明面上说。」

青天还没应，弹幕上已经一水儿的：

【大老爷危！大老爷危！】

【完了！完了！完了！大老爷已经被划入阎王殿了！】

青天疑惑，「什么意思？」

【姜大师微信名 AAA 阴阳半条龙，专业管死不管活，你惨啦，你要被大师送走啦！】

2

虽然弹幕上一片唱衰，但青天还是与我交换了微信。

下播后，青天发来消息：【我真的没救了？】

我想了想：【具体情况我得看看你再看看现场才能下定论。】

青天犹豫了一会：【好。】

我们直接约在了青天的工作地点。

从出租车上下来，我看着眼前影视城有点傻眼。

被人领到保姆车前，我瞧着眼前的挺拔背影，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倏然成形，「你……」

随着声音，男人转过头，平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好久不见了，小意。」

我望着那张英俊的脸庞，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陆青洲，我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的三金影帝。

陆青洲看了我许久，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侧身让我上了车，说起最近的怪事：

「近段时间，我身边开始频繁地出现一只白色的猫。」陆青洲指了指外面，「影视城野猫很多，但那只猫很漂亮毛发很柔顺，一看就是家养。」

我抬眸瞧他，「一只猫而已。」

「不仅仅是猫，」陆青洲抹了把脸，「猫出现不久后，我开始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每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传来，也没什么规律。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最近精神太紧张了，直到两天前。」

陆青洲说着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两天前的晚上，酒店空调出了问题，很闷，很热，我半夜被热醒，看到自己床边站了一个女人。

「我动不了也无法呼救，那女人也只是默默地站在我床头，大概几分钟才消失。」

我微微蹙眉，「你能看清那女人的长相吗？」

陆青洲摇摇头：「她的脸上很模糊，再加上夜晚太黑，我实在看不清。」

我点点头，「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

陆青洲就住在离影视城很近的四星宾馆，总统套房。

「我住左边那间，」陆青洲指了指，「右边是空着的。」

检查了一圈，最后在客厅靠近左边的酒柜里找到了一张符。

我碾了碾上面的朱砂，「看来对方为了害你也是下了血本了。」

陆青洲眉头紧锁，「所以……这里真的有脏东西？」

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符，「这东西招阴招邪，而且从符文来看，对方道行不浅。」

陆青洲脸色也有点发白，他想了想，干脆带着我逛起了剧组。

一下午，我从整个片场摸索出了十三张符纸，不由咋舌，「你们这剧组的人，都挺难杀啊。」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恐慌，我和陆青洲一致决定暂时先不要声张，最起码得等看到真东西，才好下结论。

于是连续两天，我都等着陆青洲下戏一同回酒店，甚至为了保护他，也都是和他住一个套房。

「这两天你既没有被鬼压床，也没有再看见那女人，甚至连猫叫都没有听见。」我狐疑地看着陆青洲，「除了符纸，我一点闹鬼的痕迹都没有感觉到，莫不成是人为？」

陆青洲很无辜，「没有鬼不是件好事吗？」

我同他对视片刻，眸色微沉，「陆青洲，你最好不是在自导自演地耍我。」

陆青洲叹气，「我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安心。」

我没作声。

陆青洲见状走过来，半蹲在我身前，声音低沉，「如果不是七年前的那场意外，我一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绝对不会离开你分毫。我们会是最般配的青梅竹马，我也一定……」

「陆青洲。」

我蓦地打断他，「过去的就不要再说了。」

陆青洲却低着头，声音似挣扎，「我也不想提及，可我不想看着你和我疏远。自从我回国后，我就一直想联系上你，直到你出现在那个选秀舞台上……」

他说着，手掌慢慢覆上来，扣住我的手指，很委屈的样子，「可你为什么要退赛？我差点又要找不到你了。」

我叹口气正想说话，却听阳台处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指甲的抓挠，刺耳、闹心，让人非常不舒服。

我和陆青洲皆是一顿，面面相觑之际，一声尖锐嘶哑的猫叫突然从小阳台传来，下一秒，女人单薄的身影伴随着嘶哑，直直映在了阳台的玻璃门上。

「卧槽！」

3

我心下一惊，一把推开陆青洲，掏出符纸扬手丢出，一串口诀神咒砸出去，就听那猫叫声拔高一度，声利如刀，几乎要将玻璃都震碎。

但在猫叫之后，女人的身影也一下消失不见，阳台上空空荡荡，只剩夜风。

我立刻追向阳台，却已经空无一物。

陆青洲从地上站起来，揉着肩膀，「跑了？」

我眸色沉沉，「嗯，跑了，都没来得及看清。」

陆青洲叹口气，「刚过了没两天安稳日子。」

我眉头却一点点拧紧，「很奇怪，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波动，按理说，这些东西出现的场所，多少都会给我一些不太好的反馈。」

陆青洲看向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去走阴阳？你明明一直想和你爸爸一样做个编剧。」

我没所谓地一耸肩，「挣钱啊，我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分毛没有，不得挣钱养自己。」

陆青洲闻言垂下头，整个人都显得无比颓丧自责，「如果我当时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报警，兴许就不会这样。」

我看向他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不是还为此伤了肩膀吗？在国外治疗得怎么样？」

陆青洲笑了下，眉梢轻挑，带出一点不惹人厌的痞气，「你亲自检查一下？」

我故作嫌恶，「有点做作了影帝。」

陆青洲盯了我几秒，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揉揉我脑袋不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把具体情况告诉了导演。

思及那十三张符纸，陆青洲有些烦闷地揉揉眉心，「会不会是在针对我们整个剧组？」

我思考一下，「百分之五十吧。」

正说着，导演已经杀了过来，嘴里直嚷嚷，「大师呢？大师在哪？」

我刚举起手，导演已经略过我，直冲边上扫地的大妈，「张婶！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

陆青洲早已习惯了导演的不着调，扯过导演，简单把事一说。

导演思索片刻，一拍掌，「那为了不引起太大的恐慌，大师介不介意来组里客串两天，帮我们解决一下问题？」

于是当天我就被导演安排进了剧组，演了个镶边角色。

组里讨论纷纷，女主角下了戏就来八卦，「我下午看陆影帝带你逛剧组来着，你俩是什么关系啊？」

我很淡定，「纯洁的雇佣关系。」

女主角明显不信，边上也有人冷哼，「怪不得当年说退赛就退赛，合着是攀上了陆影帝这高枝了，确实不用在一个小小的选秀综艺里混日子。」

我随着声音望去，是个年纪不大可爱挂的姑娘，想了好一会我才想起她的名字，「向尔，听说你后来卡位出道了啊，恭喜，恭喜。」

向尔阴阳怪调，「出道有什么用，不照样比不上你这种靠男人上位的。果然啊，混得好不如男人找得好，你说是不是啊，姜小姐？」

4.

我翻白眼，「要我真的靠男人，怎么地也得先把你这角色抢下来。」

向尔愠怒，「姜意！你还要不要脸！如果我是你，这种事巴不得藏着掖着，哪来的脸皮拿到台面上说！」

我哟哟哟，「别揣测姐了，行不行？姐的脸皮无人能及。」

向尔怒极反笑，「确实，你的脸皮没人能赶得上，真不知道陆影帝是怎么瞧上你的！他成绩好，演技好，不仅是影帝，还是工科硕士，你怎么配得上他！」

我挠挠头，「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品位不好？」

向尔明显一噎。

身后陆青洲疑惑的声音响起，「什么品位不好？」

还不等我说话，向尔已经眼圈一红，西子捧心，「陆哥，你这些年一直拒绝我的心意与追随，最后却挑了个这样的玩意？」

陆青洲面色难看，对着向尔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也不要再纠缠我，我向来不喜欢威胁人，希望你不要做第一个。」

随着向尔气呼呼地离开，陆青洲瞧向我，眼神偷偷摸摸小心翼翼。

我：？

「整这死出干什么，」我一边在片场隐秘的角落里放银铃，一边翻白眼，「有事说事，没事给钱，我出场费三百万，一毛都不能少。」

陆青洲二话不说直接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五百万，对自己好一点。」

我动作顿住，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从香奶奶耳环摸索到华伦小高跟，实在不知道是哪一点没对自己好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默默关注你，从你参加选秀开始，我就想联系你。」陆青洲道，「当初伯父、伯母去世后，我很抱歉没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提到过世的父母我心里也不好受，叹口气，「别说这些了，那时候你也病了好久。」

气氛一时有些悲伤，我默不作声地拿银铃布阵。

「这是什么？」银铃一路摆到道具室，我一抬眼，看着里面硕大的棺材一顿。

陆青洲也瞧了眼，「是道具，这部片子是个玄幻片，后期女主养了个傀儡僵就在里面。」

我微微蹙眉，「推开看看。」

陆青洲虽然不解，但是听话，二话不说直接撸袖子开盒。

沉重的木质材料发出咯吱声响，棺材盖被一点点推开，我探头往里瞧去，一下子猛地顿住。

棺材里躺着一具塑料的仿真人偶，一身白裙，长发飘飘，身形看起来顺眼无比。

可她的脸上却是空白一片。

这是具无脸人偶。

我瞧着那人偶，总觉得这东西的质感很奇怪，忍不住想上手摸。

陆青洲脸色十分凝重难看，他把我手拍开，语气冷冽，「这不对劲，不干不净，别乱沾脏东西。」

导演很快赶来，看着玩偶又急又怕，「这是谁干的？我原来的傀儡僵哪去了？」

我闻言抬头，「原来的道具长什么样？」

导演道：「红袍子黑长直，妆容魅惑又霸气，和这无脸怪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陆青洲的经纪人蹲在棺材旁边眉头紧皱，「这东西是不是就是站在青洲床头的那个？所以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是人为？和鬼怪无关？」

5

此话一说，屋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当然，都是在针对我。

陆青洲却摇头，「就算那女人只是个玩偶，但是鬼压床和突然消失该怎么解释？」

导演啧了声，「要不这样，我找个时间把剧组人都聚一下，你们搞玄学的，肯定都有那个什么……阴阳眼！到时候你就看！看谁有猫腻！谁搞的鬼！」

我：「谢邀……我只是个人，不是猛鬼探测仪。」

但导演显然对我信心满满，当天晚上就组了个局，直接让全剧组的人在院子里搞烧烤。

我吃着串给全剧组的人相面，陆青洲在边上给我端盘。

「陆哥，这是刚烤好的马步鱼，你尝尝。」向尔端着个小盘过来，暗地白了我一眼，「陆哥，你这样多辛苦啊，姜意，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别人。」

我直接把鱼端过去，「你这白莲段数有点太低了哈。」

向尔瞧着我三两口把鱼咽下肚，气得直跺脚。

陆青洲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点，「不好意思，我海鲜过敏。」

向尔尴尬，「啊……对不起……」

「大……」导演奔来的脚步蓦然一顿，「小向也在啊，你是不是又和人拌嘴呢？你说咱俩合作这么多次，你这脾气真是一如既往地烂。」

我拍拍手，「您有事？」

导演停下吐槽，点点头，神神秘秘的，「您看，难得人聚得这么全，您能不能想个法子给大家都驱驱魔？避避邪？好让我也放心啊！」

边上，向尔听了一耳朵就开始叭叭，「辟邪？哟，姜意，你还干神棍的勾当呢？你那直播还没黄啊？」

我勾唇，「可不是，不仅没黄，一个月还至少挣个百八十万的，你说气不气人。」

「行啊，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大师的本事呗！你们辟邪驱鬼是不是都得跳大神？」向尔抱臂冷笑一下，转身就冲众人喊，「听说咱们天天拍戏疲惫劳累，姜小姐特意要献舞一曲，权当慰问！」

一听有女演员要献舞，组里人都躁动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混不吝的，个个贼眉鼠眼地瞎起哄。

向尔一脸小人得志的阴险笑意，「姜意，请吧，大家热火朝天的，你可别扫兴。」

「感谢大家捧场！」我趁向尔嘚吧嘚的空隙，猛地一扯她的手臂，把人拽进了场地正中央，「今天我就陪向小姐一起，为大家献舞一曲！」

向尔一下惊了，「我不是！我没有！你放开我！」

我啧了声，「向尔，这么多人等着呢，你可别扫兴！」

向尔满目惊恐，「我不……」

不等她说完，我已经掏出手机，麻利的连上了音响蓝牙。

「卖菠萝、折耳根、香蕉、芒果……」

高昂激进的女声霎时在院落内荡起，向尔一下呆住，导演掩面而逃，只有我微微一笑，左右手随着节奏一起掐诀。

「枣子、橙子、柚子、茄子……」

左手诀、右手诀、降魔诀、安定诀。

「糍粑、黄粑、麻花、米花……」

前举左，右过左，次举右，左过右。

一套三步九迹踏天罡走完，DJ 也恰时停在了最后一句 peace and love。

整个小院鸦雀无声，我呼出口气最后收势，「献丑了。」

6

烧烤过后，导演旁敲侧击地问我这西南 DJ 是不是正宗驱魔咒。

我啧了声，抱臂，「怎么个事啊，你敢质疑西南魔法？」

导演当即表示不可能，西南魔法，大大的好。

我冷哼一声，去片场检查我放置的银铃。

仅仅一夜，四十九个铃铛便坏了十三个，都是被整个压碎的，铃铛尸身七零八落地缩在角落里，好不可怜。

「为什么又是十三？」下了戏的陆青洲也跟过来，看着铃铛碎片很是不解。

导演也道：「十三这数字不吉利啊！」

我却摇头，「那是在西方，十三在华夏文明里其实是很不错的数字，佛教里更是大吉数，代表功德圆满。」

导演摸摸胡子，「那这鬼怪邪祟，难道还觉得自己功德圆满？」

我没回答，转头问陆青洲，「你这两天还有没有听到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陆青洲回过神，闻言努力露出点轻快笑意，「除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女鬼，最近这几天都没有发生什么怪事。看来小意你的银铃还是管用的，虽然有损坏，但还是帮我抵了灾。」

我也松了口气，要是一点用都没有，那真是很对不起五百万。

「别担心。」陆青洲揉揉我脑袋，「这么长时间那东西都没对我怎么样，可能只是单纯恐吓罢了。」

我摇摇头，看着陆青洲的眼神很严肃，「恶意这种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消退的，它至多只会被隐藏和遗忘，但是永远都会存在。」

陆青洲愣了愣，失笑，「好！好！好！小天师。」

导演在边上牙酸得不行，「你俩秀恩爱能不能分分场合？影帝在剧里要演个被人背叛的师尊，好不容易有点感觉，再全让这给搅和没了。」

陆青洲闻言，干咳一声，表情不太自然，偷偷瞄我，没说话。

我老神叨叨，「别看我，你还自身难保呢。」

陆青洲眼带笑意，「那你能不能努力保我一下？」

我哼道：「阎王叫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我至多二更送你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陆青洲：「那我觉得还是按部就班比较好……」

正说着，急促脚步声随着工作人员的大嗓门蓦地传来：

「导演！出事了！」

原本正牙酸的导演一顿，连忙站起来，「怎么了？」

工作人员神色急切，「道具间着火了！火势严重根本压不住，道具都要被烧光了啊！」

我一怔，「什么？」

等我们一行人赶到道具间，整间临时房已经被烧得没了样，砖石裸露，内里大片的衣物道具都已经被烧毁，只能依稀瞧出一些灰黑的轮廓。

「那个是不是无脸人偶？」

导演指向角落里的一处。

「不对！」

我仔细辨别一番，眸色微紧，「这是你们原来的傀儡僵！」

话落，众人神色皆是一怔，「那……那无脸人偶哪去了？那东西就摆在这，可没有动过啊！」

我听着，脑海里回忆起那人偶的模样，一瞬间，那种奇怪的疑惑再次冒上心头。

那东西的质感很奇怪，就像是一具没有脸皮的人。

想到这，我蓦地一顿，寒意瞬间从心底蹿起，抬起头，我望着惊恐忧虑的众人，声音轻轻地，「那具无脸人偶，可能是活的。」

7

「你的意思是，那无脸人偶可能是个有实体的鬼？她招惹青洲扰乱片场，还烧了道具间？」

导演捋顺思路人都傻了：「那她之前躺在我道具间的棺材里，合着是在那睡觉养神呢？」

他说着，一阵后怕，「我的天，当时那东西离我这么近，抬手就能掐死我啊！

「大师，你先前做的法也没有用啊！」

导演忧心忡忡地，「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组里还有个真的鬼，我这戏还怎么拍下去啊！」

我眉头紧锁，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无脸人偶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剧组，她吓唬陆青洲，烧掉道具间的目的是什么？

导演搓搓脸，「闹得跟灵异电影似的，不行我干脆就地取景拍一部得了。」

我瞟他，「艺术来源于生活，是吧？」

导演叹气，「是啊，上次想拍灵异片还是七年前，合作对象可是我们表演系系花！可惜……」

「导演！」

说话间，助理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大汗，「出事了！向尔老师那出事了！」

「我的老天啊！咱干脆直接散伙得了！！」

导演白着脸跟着助理跑，我也一路跟着，一直跑到简易化妆棚，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得密不透风，隐隐能听到有人小声啜泣。

「都杵这干什么！不用工作是吧！」

导演的河东狮吼还是有点威力在，几句就把人群吼散，我连忙上前，看到向尔跌坐在地，膝盖和手臂上有许多道划伤，那伤口的颜色很不正常，泛着淡淡的紫绿色。

导演见状脸一下白了，怒吼，「怎么搞的？看热闹都不知道打 120！」

我蹲在向尔身边仔细观察着她的伤口，看样子像是抓伤，还很严重，血一直流个不停。

「我……我会不会死啊？」向尔颤着嘴唇，声音很轻很轻。

随着她抬头，我才发现她脖颈处也有一道伤口，再往上一点就是动脉，非常危险：

「送医院！快！」

……

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幸而不致命。

病房里，向尔还在打哆嗦，说话也是轻轻缓缓慢吞吞。

「是……是只猫。」向尔颤着声道：「好像波斯还是布偶，我分不清……分不清。」

话落，我和陆青洲交换了一个眼神，眸底都带上了深重的严肃。

「我在化妆间看见它，只是想逗逗它，没想到它一下子扑上来，一边挠我，一边冒黑烟，猫和皮肉不停地脱落，又丑又吓人，我还甩不掉。」

向尔说着，实在没忍住哭出了声，「真的太恐怖了，这戏我不拍了，有鬼！有鬼！」

8

事情瞒不住，我们回到剧组时，讨论已经愈演愈烈，导演只得先暂缓拍摄、清干净场地，愁得仿佛老了十岁，「大师，我求求您了，这事解决不了，我得亏个倾家荡产啊！」

我只问：「剧组之前有没有出过事？包括死过人、伤过人或者虐杀动物毁坏文物。」

导演一个劲摇头，「绝对没有！」

我揉了揉眉心，转眼，「你……」

身旁陆青洲蓦地抬起眼，瞳底森然的冷意还未消尽，显得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阴翳。

我一顿，「你怎么了？」

陆青洲抿抿唇，「感觉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控起来，这样下去，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我心情也很差，愧疚万分，「大概是我的道行不够，实在抱歉。」

陆青洲呼出口气，「不然我们再把剧组附近搜查一遍，包括酒店，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我点头，「行。」

酒店范围比较小，我们便决定先从酒店查起，剧组人员的房间都没有问题，主要的搜查还是放在陆青洲这个被女鬼光顾过两次的房间里。

「如果是人为放置了符纸，搞出玩偶吓人，你有没有什么怀疑人员？」我问。

陆青洲摇摇头，「不好说，就在事发前一周，我刚在房间举行了生日会，来道贺的人不少，谁都有可能趁乱下手。」

闻言，我想到酒柜里的符纸，默默点了点头。

房间里没有异样，我们便回到了剧组，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撤去人员的场地显出几分空荡的萧瑟。

「上次和你这样并肩漫步，我竟然已经觉得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陆青洲自嘲一笑，「若不是这次我隐瞒身份将你骗来，你还要躲我多久呢？」

我摇摇头，「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陆青洲停下脚步，「你其实是怪我的，怪我当初没有……」

「我真的不是这么想的，」我没忍住打断他，神色很是无奈，「我知道当初你已经尽力了，包括你想冲进火场去救我爸妈，包括你拨打求救电话，我都知道。

「这些年，我知道你在国外接受治疗，也很庆幸你能治好肩膀，能继续学习表演学习和工科知识，既获得国内外的演技嘉奖，还有硕士顺利毕业，真的非常厉害。」

说着，我看向陆青洲，眼底隐隐带着光，「我只是还没有想好如何与你见面，如何与你重逢，毕竟自那之后，我们的人生路已经截然不同。」

陆青洲静静听着，末了，他回望着我，眼底泛起点点委屈控诉的红意，「姜意，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我在国外看不到你，回来后找不到你，我很着急，很担心，我……」

「青洲……」

陆青洲的声音猛然停住。

我霎时屏住呼吸，瞳孔微微紧缩，用眼神示意陆青洲：【这是……】

「青洲！」

心脏骤然停顿一拍，无尽的夜色里，那道消失良久的呼声终于出现，她沉浸在黑暗里，轻轻地唤出了那句：

「陆青洲。」

9

黑夜里，我和陆青洲疯狂地奔跑在片场内，可那道声音却始终萦绕在耳旁，如影随形。

「找不到，没有人，也没有……」

「小心！」

陆青洲眸色一厉，扯过我往前就地一扑，身后腥臭的味道伴随着风声划过头顶。

我勉强撑起胳膊往后瞧去，是只已经看不出原本毛色的大猫。

大猫身体压低，面目全非的猫脸呲出狰狞的獠牙。

「跑！」

我看向已经傻眼的陆青洲，一把扯起他拼命往前跑去，衣摆被猫爪挨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刺耳非常。

「这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陆青洲被我扯拽着一路狂奔，那样一个沉静镇定的人，第一次因为惊恐丢掉所有的体面，目次欲裂，「是……是鬼？还是什么东西？世界上竟然真的有……」

「是鬼。」

奔跑的脚步蓦然一停，陆青洲没防备，一下撞在我的后背，「怎么停住……」

看着站在我们身前不足三米的女人，陆青洲一下呆住，声音颤抖，几乎无法连成字句，「她是……是……」

我微微眯眼，上前一步挡住陆青洲，垂在身侧的指间不动声色地夹起符纸，「是怨鬼。」

女人背对着我们，长发披肩，身形纤细，站在那不声不响，只留空气中隐隐荡来轻声呼唤。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女鬼，我心脏怦怦直跳，却并不是因为怕，而是觉得这道身影无比熟悉。

「陆青洲，我怎么觉得她……」

「小意！」

陆青洲的嘶吼倏然炸开，同时间，女人也猛地转过头，她的身子未动分毫，只有头颅拧过一百八十度，直直面向了我。

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面容非常丑陋，没有五官和完好的皮肤，骨骼与血肉暴露在外，焦黑暗红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不是没有脸，只是被……只是被烧坏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指间的符纸掉落在地，我看着她，一瞬间吐不出一句话。

那是……

「快跑！」

身后陆青洲蓦地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向着片场深处跑去，我的大脑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他抓紧我的手，拼命疾驰在黑夜里。

不知跑了多久，陆青洲带着我钻进了一座小平房。他将我藏在层层木箱后，捂住口鼻尽量不发出声音。

平房里似乎堆砌了许多道具室里抢救出来的物品，焦糊的味道隐隐绕在鼻腔。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我抬头看着满脸冷汗的陆青洲，声音止不住发颤，「陆青洲，你有没有……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脸？」

陆青洲摇头，「我没注意，只瞧了一眼就拉着你飞快跑了，是不是满脸焦黑？感觉和被火烧……」

话语猛然停住，陆青洲一下愣住，抬眼瞧向我。

我颤着嘴唇，眼底酸涩又滚烫，「那好像，是……我的妈妈。」

随着话语出口，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地炸开，女人轻缓的语调，熟悉的背影，以及那张，面目全非，被火烧灼的脸。

「那是我的妈妈！」

我满目恍惚，却又觉惊异，「可她不是已经死在了火场，和我爸爸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为什么会找上你！」

陆青洲一言不发地垂眸看着我，眼睛黑沉幽深，像锋利又沉默的刀刃。

半晌，他沉沉地叹出口气，站起身，先是观察了一下门外，确定那女人没有追上来后，才开口道：「我一直都是不相信鬼神的，也根本不惧怕所谓的怨鬼、恶鬼，但最近几天，倒还真是打破我的世界观了。」

我几乎无法理解陆青洲的话语，「你什么意思？不相信不惧怕，那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陆青洲站在平房门口，月色映在他的身上，苍白的脸色与乌黑的瞳孔形成鲜明的对比。

「因为我要找到你，」他道：「我需要一个理由，找到你，留住你，以及……完成我最后的学习。」

我嘴唇翕动几下，「你的意思是，之前的剧组闹鬼、鬼压床、猫叫，甚至是女人，都是假的？」

陆青洲扶着门框向外张望一下，像是还有些心有余悸，「本来我是十分肯定的，可现在，我却有点不敢断言了。」

「鬼压床、猫叫、轻唤，都是我告诉你的。」陆青洲叩着下巴，像是想不明白，「用来吓人的傀儡僵我让人烧掉了，可那无脸人偶到底是人是鬼呢？」

闻言，我瞳孔骤然缩紧，站起身就要向他扑去，「从始至终都是你的自导自演！都是你在做戏！你到底有什么目……」

砰的一声巨响。

陆青洲拉过结实的防盗门，利索地上锁，封上了我唯一的出路。

10

我一怔，惊恐地握住门把，隔着模糊的小纱窗望去，「你做什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陆青洲隔着厚重的防盗门，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平静。

我瞧着他，心念电转间，一个让人无法置信的念头缓缓成形，寒意从心底窜起，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抓着门把，目光死死地盯住他的脸，「七年前那场大火，你是不是也这样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看着我的父母！看着他们在车库里挣扎、求救，看着他们嘶嚎、崩溃，看着他们被烈火吞噬却无动于衷！」

陆青洲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逆光而站，显得他格外高挑，给人扎实的压迫。

半晌，他突然笑了下，手指隔着纱窗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抚摸我的脸，「原来被背叛的崩溃、心痛、不敢置信，是这副模样啊。」

陆青洲望着我，语气沉静温和，之前所有的惶恐，都是精妙绝伦的演技，「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怪我的。怪我、怀疑我、不信任我，我都知道。

「所以，我只能一直隐忍着不去接近你，想等时间抚平所有的猜疑，我以为我等到了，结果，你对我还是没有几分信任啊。」

我急促的呼吸着，努力抓着大门撑住身体，不让自己跌落，「所以，那场大火是因你而起！是你杀了我的爸爸妈妈！所以我妈妈才会找上你！因为你就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陆青洲冷嗤一声，随手捡起门边的破布条，「七年前都没有人能给我定罪，你以为七年后单凭你一句话，我就会为两条人命负责吗？」

陆青洲拿出打火机，猩红的火苗为他镀上一层骇人又疯狂的赤红光亮，「我不会为任何一条人命负责，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母。

「天亮之后，我会是这里唯一的幸存者，我也会帮着导演重新选定拍摄地点，会拍出无人比肩的角色。

「我会一直记住你，也十分感谢你。」陆青洲说着笑了，「如果不是你刚刚的感情流露，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渗透被背叛时濒死的崩溃挣扎是什么模样。谢谢你，让我能继续维持以往的水准，保住影帝的颜面。」

我撞上他居高临下的冷漠目光，霎时心脏漏跳半拍，像被刀捅进了胸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像我妈妈一样，死也要找你索命！！」

陆青洲动作一顿，很是不解迷惑，「你说做鬼，我是真的很好奇，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鬼吗？虽然我不相信，但刚刚看到的东西确实让人惊异。」

「不过也无所谓了。」陆青洲说着，就要点燃破布，「就算真的有恶鬼，我只要比他更加邪恶就是了。」

「是这样吗？」

我注视着他的动作与表情，目光一瞬不眨，慢慢地问，「如果真的有鬼，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陆青洲倏然一顿，防盗门光滑的门面上，逐渐映出一道单薄的身影。

她静静地站在陆青洲背后，不知看了多久，轻轻地唤出了一声，「青洲。」

11

陆青洲举着打火机的手没有动，几秒后，他倏然回身，手掌攥紧火机握成拳，极大力道地向身后女人击去。

却打了个空。

女人微微歪着头，看着陆青洲的手掌穿透了身体，声音似乎都带上了疑惑，「青洲？」

陆青洲的脸色在黑夜里显得有些苍白，他捻着指尖，面若寒霜，「投影是吧，少在这装神弄鬼。」

女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突然，嘶哑的猫叫声从角落传来，一直体型健硕的白色大猫缓步踱出，一双竖瞳猫眼死死盯住陆青洲，仿佛充满了怨恨。

「它叫小蛮，是只成年的缅因猫。」我站在门后，看着陆青洲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它的皮毛很漂亮，白色的，跑起来像一束蒲公英一样。

「它被我爸从车库的排气管道里硬塞出来，一身毛发全部烧焦，皮肉粘连着焦黑，下了三次病危才留住一条命。」

我的手依旧撑在门框边，却并不颤抖，而是无法抑制的愤怒，「可是我的爸爸妈妈出不来了，永远出不来了！小蛮被发现时，嘴里咬着一张布条，它死死咬着，最后是因为下巴变形保不住了，才在去除下巴的手术时解下了布条。

「布条上只有两个字，洲……电。」

我深呼吸一口气，「我查遍了别墅区所有的供电系统与电路，终于让我发现了一点端倪。车库的电路老化，本就已经十分严重，电子车库门也被人动了手脚，导致无法从内里打开。

「而你三年前在国外取得的硕士学位，毕设作品是电信号的处理，几乎就是以当时的车库为蓝本！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研究过，怎么可能那么详细，那样清楚！」

陆青洲脊背靠在大门上，一直绷紧的身形似乎出现了一条小小的、不易察觉的裂缝，「我当时就在火场，还是我拨打的求救电话，我怎么可能会不清楚？」

我摇摇头，「你为什么不戴手链了？」

陆青洲身形骤然一怔，「你说什么？」

「你有一条手链，银链串着圆形的铁片，那其实是信号发生器的芯片不是吗，你日日夜夜戴着那条手链，为什么在遇见我之后摘下了呢？

「因为你怕了，你怕我问起你那是什么东西，你怕同样工科出身的我识破你诡辩的说辞。」

陆青洲转过身，额角青筋隐隐绷起，「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佩戴，从来没有人注意……」

他的话语蓦然一顿，眼底微震。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吗？」我看着他，声音冷冽，「如果这个人追随爱慕你多年，对你的一切都劳心劳力，对你的一切都仔细观察，认真了解呢？」

瞧着第一次露出怒意狰狞的陆青洲，我吐出一口气，声音轻轻地，「她知道你海鲜过敏，只不过，爱吃马步鱼的人，是我。」

陆青洲咬牙，「向尔……

「向尔是我在国外交到的唯一的朋友，我得知父母噩耗回国后，她哪怕隔着大洋彼岸也在关心帮助着我。」

我继续道：「我知道你选择了演员这条路后，立刻报名了选秀，因为我要让你看到我，中途退赛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真的抓到我，不然我哪还有命活到今天呢？

「从选秀退赛后，向尔选择了继续，因为我们听综艺导演说了，成团之夜的惊喜导师会是你。」

陆青洲眸色阴狠，「所以，自那之后，向尔就有了光明正大见到我，缠上我的理由。」

他说着倏然一愣，「综艺导演……」

我抬眸，「对，就是现在这部戏的导演，他是编导系毕业，他们那届表演系最漂亮的系花叫宋枝，和他同寝的好兄弟，叫姜麒。」

那是我的爸爸。

12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陆青洲忽然笑了，他笑得弯下腰，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身体，却在下一秒蓦然起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防盗门上。

砰的巨响，几乎要把一切砸碎。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算计我了啊？做什么阴阳主播怕也是一样的用意吧？让我自以为在监视你，实际上是你在不动声色地留意我？你早就知道青天是我了，对不对？」

陆青洲摇摇头，慢慢直起身，满目阴狠，「你是不是以为，我就要用这个烧死你？」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要用和当初一样的东西了。」

他笑着丢开燃烧的赤色，慢条斯理掏出手机，「电信号能用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手机没有信号，你无法求救，所以你只能自己找找看，看这间库房里，到底哪个箱子藏了点火装置呢？」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陆青洲说着勾起嘴角，手指就要按下屏幕。

「陆青洲。」

轻缓的声音再次响起，女人的发梢随风扬起，贴在陆青洲的耳畔。

陆青洲不耐烦地挥开，「少装神弄鬼……」

扑哧一声。

陆青洲的动作蓦地顿住，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小腹的利爪，下一秒，手机被未知力量掀飞，连带着他半只小臂，飞向天空，而后远远地坠在夜色里。

「啊……怎么会，我的……我的手……

「我的手！什么东西！滚开！滚开！」

吧嗒！

沉重的防盗门被打开，我缓缓从阴暗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脸无血色在地上疯癫打滚的陆青洲：「谁告诉你，是装神弄鬼呢？

「你为了接近我，假装剧组有鬼。你知道单是言语无法让我信服，便搞出了黄符纸、傀儡僵，搅浑水一样让整个剧组都不得安宁。

「那我能怎么办呢，只好遂了你的意，摆上银铃布阵，并趁着西南 DJ 的时候让导演去损毁了十三个铃铛。」

说着，我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导演这人坏得很呢，借着 DJ 大音响响起的时候，特地测试了一下按在片场各处角落的隐形音响，正好看看能不能正常工作，幸亏 DJ 声音够大，才没让你听见测试时嗡嗡的噪音吧？」

我勾起唇，俯视着地上不停喘息，狼狈如狗的陆青洲，「后面在向尔的配合下，我们成功有了理由清空片场，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引出来才能不引起恐慌呢。」

陆青洲胸口不停上下起伏，癫狂奇异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竟像是笑了，「把自己的亲妈引来，眼睁睁看着她变作恶鬼，姜意，你这样狠心肠，和我也没什么差别。」

「和你没有差别？」我无意识捏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你怎么敢说出这句话，你这个杀人凶手，这个天生的坏种！你明明天生心理漠视，有反社会倾向，感觉不到情绪与感情，却偏偏还要选最为相悖的演员作为职业，你感知不到的情绪冲撞，就要拿别人生死关头的挣扎做样本吗！」

「你闭嘴！」

陆青洲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翻身而起，血不断地从他胸腹前涌出，他却浑然不在意，「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们全家每一个人都要否定我！」

他失声嘶吼，脖颈间青筋暴起，「宋枝说我做不了演员，姜麒说指导不了我演戏，因为我没有情绪，我理解不了。他们甚至建议我的父母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他们说我不应该死磕这一门功课，应该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情。」陆青洲说着竟是笑了起来：「怎么会有我不擅长的事情呢？只是他们教得不好罢了。你看，用我的方式来学，不就学得很好吗？

「我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挣扎，什么是怨恨，你看，我学得多好啊。」

13

等向尔他们赶到时，一切闹剧都已经结束，陆青洲躺在地上，满身污渍与血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向尔手里抱着那个比她还高一头的无脸人偶，满目惊讶，「我靠，我还没来吓人呢，这怎么先倒下了？」

我无奈，「怎么来这么慢？」

向尔吐舌，「别提了，当初陆青洲这臭小子要火烧道具间，毁掉傀儡僵毁尸灭迹，我们连夜转移的无脸人偶，最后藏在了树上，我和导儿费了半天劲才弄下来。」

导演也在边上擦汗，「一大把岁数干这活，我这已经很快了。」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陆青洲，吓了一跳，「哟！这怎么还少了条胳膊啊？」

我摆摆手，「我也不知道，他把我锁屋里之后突然开始发疯，一会说胡话，一会又到处乱撞，和中邪了似的。」

导演瑟缩一下，「不会这里真有脏东西吧？」

向尔啧了声，「怎么可能！开始是姓陆的装神弄鬼，后面是咱们，就算有真鬼，也没空子让他掺一脚。」

我没忍住笑了下，「确实，咱几个把鬼的 KPI 都抢完了。」

「那你确认了吗？」向尔小心翼翼来瞧我，「七年前……」

我点点头，晃了晃手机，「他发疯的时候我录音了，还有他想把我困在这烧死我，都是铁证。」

但导演却有点犯愁，「可他如今这副模样，咱们该怎么跟警察解释啊？说是鬼弄的？能有人信吗？」

我想了想，指指暗处的隐形摄像头，「看看呗，反正我从始至终没动过手，也赖不到我头上。至于陆青洲……

「不管他醒来后说些什么，等待他的要么是监狱要么是精神病院, 无论哪一个, 都甚合我意。」

……

【大师听说了没，陆影帝疯了！】

【卧槽，这瓜我一直不敢吃，看营销号说他被精神病院拉走一直以为是恶意 p 图！】

【不是 p 的, 就在市精神病院，我姑就是那的。陆青洲真的疯了, 听说是在剧组招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知怎么就疯掉了, 可吓人了，自虐自残还胡言乱语，胳膊都少了一条！】

我看着流水般的弹幕, 老神叨叨地嗑瓜子, 「不信谣，不传谣啊，相信光与科学。」

水友一水儿地不信。

我笑了下，摆摆手, 「今天有点事，提前下播两小时, 明天见。」

……

傍晚，市郊公墓。

今天，是我爸爸妈妈的忌日。

我捧着百合站在双人墓碑前，眼底带着笑，「爸妈, 我来看你们了。」

毛发不再浓密的缅因蹲在我的背包里, 圆瞳温和, 静静地看着一切。

「七年了，我终于做到了。」我蹲下身，摸着墓碑上已经陈旧的描红，眼圈发烫, 「可能有点晚, 希望你们不要怪我。」

「⼩意……」

隐约间，温柔的女声从远处缓缓飘荡而来, 我忍住汹涌的酸涩, 转⾝看向遥遥天际远方，长发⽩裙的⼥人面貌柔美，温和可亲。

「妈……」

只从嗓子⾥挤出⼀个字, 下一秒，我蹲在父⺟的坟墓前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那没有脸庞的怨⻤是不是我的妈妈, 她出现在我身边时就是这副模样，温温的、静静的, 和我⺟亲有七分像。

我真的有那么⼀瞬间希望，她可以是我的妈妈。

我并不惧怕于她狰狞的脸颊，我只是恐慌于, 她终有一⽇也会离开。

又要留我⼀个人了。

「小意……」

那道身影轻轻叹着，伸出⼿像是想触碰我，却随着最后一丝暮⾊消失在了天地间。

我跪坐在父母的墓碑前哭了许久，直到⼿机发出清脆的提示⾳。

叮咚, 时钟的电⼦声奏响。

指针⾛过午夜十二点，十三号的日期至此翻过，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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