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任务失败,一手养大的男主这次选择了男三号共度余生。
系统痛心疾首:【性向怎么都变了?男主就是选个猪都不选你啊!】
我仰天长啸,彻底破防,重启世界,跑路养老。
可在十年后,我却开始时常做一个梦。
梦中,细密的锁链锁着我,男主居高临下掐着我的脸:「还跑么?」
1
金鳞台上,第一百八十七次轮回。
大 boss 已经横尸在侧,男主将剑从他的心口抽出,带起一片纷飞的血花。
隐忍十八年,男主终于完成复仇,问鼎仙盟至尊之位。
他将剑高高举起,意气风发,清辉洒向天地。
自此,这篇仙侠群像文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男主终于要进行最终的选择了。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刚刚关键时刻为男主挡了一剑,我现在心窝子生疼。
但巨大的喜悦和期待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我颤抖地向他伸出手:「阿雾,我们回家吧。」
金鳞台侧一片死寂,唯有我们两人站立。
然后男主挑了挑眉。
在我震惊的目光下,他走向一旁,与我擦肩而过,将刚刚躺尸的男三号打横抱了起来。
男主轻轻亲了男三的脸颊一口,眼中满是柔情,完全忽略了我:「阿政,我要册封你为帝后,现如今世俗已经无法阻挡我们了。」
画面太过炸裂,我一口气没上来,单膝跪地,呕出一口血来。
脑海中,系统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性向怎么都变了?男主就是选个猪都不选你啊!】
2
【恭喜宿主获得成就『性向终结者』『炮灰的救赎』『屡败屡战』……】
自从现实世界中的我因车祸死亡后,我被攻略系统选中进入一篇仙侠文中攻略男主。
男主名叫盛惜雾,是前任仙尊的儿子。
后来前任仙尊被居心叵测的师弟暗害致死后,他也被废筋脉,流落民间,失去记忆,变成了小乞丐,开始了一段传奇。
他一路遇到各种奇人异事,逐渐找回记忆,找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一同杀上金鳞台为他爹报了仇。
我就是他的小伙伴之一。
在一众小伙伴中,无论我怎么费尽心思地讨好他,他总是对我不冷不热。
他选过女主、女三、女四,哪怕有时会选择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卖豆腐的小姑娘。
却从来没有选过我。
他讨厌我,他不喜欢我。
我最疯的一次,是在终极大战之前,将主角团里所有能喘气的东西都绑架藏到了地窖里,然后骗男主说他们都死了。
结果盛惜雾打死 boss 后,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些什么:「故人都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然后一挥剑,从台子上跳下去了。
系统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男主宁愿自杀也不和你在一起,真好啊!】
我没疯,我真的精神状态挺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
世界重启的机械音还回荡在耳边。
我又重新回到了和盛惜雾初见的那天晚上。
盛惜雾刚刚被师叔赶下仙山,逃过一轮追杀,此时正鲜血淋漓浑身是伤地躺在山洞里。
我是山中采药的小姑娘。
为了一株稀有的药草深入洞穴,正巧被盛惜雾逮住治伤。
「啪」的一声。
黑暗中,带着液体飞溅的声音。
盛惜雾的手牢牢地箍住我的脚腕。
我像是被毒蛇咬了失控跌坐在地:「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在我脑海中阴暗爬行,扭曲打滚:【啊啊啊啊啊——】
蜷缩在角落里的盛惜雾点起一个火折子,影影绰绰地露出半张脸:「姑娘,别怕。」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色如春晓之花,鬓如中秋之月,五官完美无缺,眼角边的那颗红痣又平添了几分浓艳之意。
又因为他身受重伤,浑身沐血,这份美艳中又含着杀气。
谢谢,就是因为是你,我才怕。
我暴退几步,缩到山洞的另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系统在我的神识中也瑟瑟发抖。
我说:【我现在对盛惜雾这三个字过敏,真的。】
重启世界之后,我崩溃破防,现在一看见任何和男主相关的事物,我难受得都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系统:【俺也一样。】
我说:【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你都看在眼里。】
连一向压榨我的系统难得地动容,同情道:【此乃天命,非战之过也。】
我说:【所以——】
系统终于代替我说出了那几个字:【咱们跑路吧。】
4
我俩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晚上,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洞口。
我终于从自己衣角上扯下一块布,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随手拾起一根长树枝,磕磕绊绊地走到了盛惜雾面前。
他问我:「姑娘,你眼睛有疾?」
我的手因为应激而微微颤抖:「是的,我得了一种看见你就会瞎的病。」
我从衣袋里将祖传的调息疗愈之法扔到他的面前,又将自己的小药筐推到他的面前。
「功法和药都有了,你自己好好疗伤,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
虽然我和系统都很想一下子把男主给捅死,但是男主死后世界崩坏,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我们还不能直接将他放任不管。
面前传来薄薄的吐息声,盛惜雾似乎是误会了,他以为我是怕受到牵连,一字一句地诚恳道:「还请姑娘留下姓名,他日我必定登门报答。」
我打了个激灵,对着盛惜雾磕了个头:「不不不,我求求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一跪,我并不是朝着盛惜雾跪的。
我是向着以前百八十遍的轮回,也是向着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去而跪。
这是真正的和解,也是真正的释然。
我伸出手,多年的相携而行,让我甚至可以直接在空气中描摹出他的轮廓。
有时我也会问自己,少年鲜衣怒马,武功相貌家事品行均在顶尖,难道真的不曾动过心?难道真的不曾嫉妒过?
可他不喜欢我,也实在不是一件值得怨恨的事。
所以,我轻轻道:「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在下,告辞了。」
5
我将我身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留给了盛惜雾。
带着我的系统一穷二白地下了山。
系统将自己头上绑的「加油努力,攻略要用力」的红布条一扯,变成了「心平气和,欲与男主比命长」。
系统说:【熬也能熬死他,等他死了之后咱去把他坟刨了,埋到你家院子里。】
【生不同衾,死同穴,也算攻略成功。】
是个狠系统,英雄所见略同。
远离了江湖险恶,我离群索居,在偏远的小城里开了一家小医馆。
靠着书中设定的技能,逐渐打出了不少名气,摇身一变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女老板。
系统化作一名小童,平日里为我打杂。
6
我没有再执着于练剑。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医女,在团队中走的是治病救人、存在感薄弱的血包路子。
之前学剑纯粹是因为盛惜雾是学剑的。
我想要靠近他,想要让他教我。
团队中的其他人大多都是天赋卓绝,一个一个隐藏身世,来头大得吓人。
我是个现代人,第一次学剑时难免笨些。
其实我听见了,有一次女主和女三在屋子里对盛惜雾说起我。
女三笑嘻嘻地、带着莫名的轻视挖苦:「言愿何苦来哉?学个基础招式都要十天半月,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女主推了盛惜雾一下,冷淡的语调也挡不住那一股醋意:「我们家的阿雾就是讨人喜欢。」
所有认识盛惜雾的女人都喜欢他。
哪怕是隐世家族的大小姐也不例外。
后来,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盛惜雾双手撑着门框,闲闲地走下来。
当时下了一场小雪,盛惜雾穿了一件红色的狐裘,挺拔身姿,像是风雪中摇曳的赤玉竹。
偷听被抓包。
我高举起盛药的小砂锅,挡住了我的脸。
用以掩饰我的惊慌无措。
盛惜雾什么也没说,关了门径直往院外走。
我怕他生气,小跑地跟在他身后,叫他,他却不应。
我急得脚下一滑,就要扑倒在雪地里。
盛惜雾脑袋后却像长了眼睛一般,长臂一展,将我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在一瞬间挽出一个剑花,稳稳地将砂锅托住。
我这才发现盛惜雾竟然在笑,笑得眉眼开花,像只小狐狸。
我被火红的毛毛围着,在一瞬间也起了一点心软,讷讷道:「你同意我喜欢你?」
他抿了抿嘴,耳根红了几分:「嗯。」
「我喜欢你,你感到开心?」
少年低下头,薄红的脸颊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可爱极了。
心动就在这一刹。
盛惜雾还送了我一支玉簪。
那是他亲手刻的,是一朵荷花的模样。
我因为这一件小礼物开心了许久,还以为攻略要成功了。
结果大结局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样的簪子人手一根,还是不同花色的。
气得我将这簪子狠狠地砸了稀碎。
而他那日脸红耳根红,也纯粹是冻的。
我后知后觉地也想了起来,当日女主和女三编排我时,他从始至终没有反驳过一句。
盛惜雾并不是骗人感情的小骗子。
他从未亲口说过喜欢我。
但他就善于用这种模糊不定的态度,吊着我。
从此之后,我就彻底心死,变成了雄鹰一般的女人。
我不停地转变我自己的人设,高冷御姐、元气少女、三无女王,盛惜雾选谁,我就模仿谁。
可是,雄鹰一般的女人也经不住这么耗。
最起码,我无法变成一个男人。
7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转眼间,春去秋来,我已经隐居了十年。
这期间,我时常听见关于他的传闻。
盛惜雾经脉恢复了,在论剑大会上单挑了冠军,一剑就将其撂倒。
盛惜雾名列天榜第一,隐世世家和上古异族的圣女为他出山。
盛惜雾建立了一个帮派,召集了一帮有志之士,准备打上太渊山,杀到金鳞台,推翻仙盟暴政。
那段时日江湖上风起云涌。
就连街头上最小的茶馆中,也常常听见关于盛惜雾的事迹。
也有熟识的客人问我:「言愿医,你看好谁?」
我只敛着眉笑笑不说话,将几块灵石推上赌桌:「押盛惜雾赢。」
「你总说你不擅长武学,来给我们讲讲里面的门道?」客人哄堂大笑,「传言盛惜雾长了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你不会是看上他脸了吧?」
我嚼着几片灵茶,只慢慢道:「局外之人,随便猜的。」
系统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眼中露出三分薄凉三分不耐加四分漫不经心:「啥也不懂,那可是男主。」
8
可这一战,盛惜雾却输了。
十八年的这个复仇节点似乎无法改变。
十年的忍辱负重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他被他的师叔打下太渊山,生死不知。
小团体虽说没有分崩离析,却也是群龙无首。
听闻他们聚在一处,解散了帮派,云游天下寻找盛惜雾的踪迹。
9
我是在这个时候,遇见女主的。
遇见蓝玉心的时候,我正在村头浇菜。
浇着浇着,脚下踢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我蹲下身来刨土,刨出一个气若游丝的人来。
我探了探他的脉。
将他翻过身来时,不由得抽了一下眼。
这人有着满面的血泥和尘土都遮不住那惊世骇俗的丑陋五官。
脸皮上还对称地划了六道刀痕。
躺在那里,虽然还是活着的,一时间却很难判断究竟是更像人还是更像鬼。
我站起来,想先在旁边薅几棵止血的药草。
却只听见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我心道不妙。
但长时间的安逸生活让我的手脚没有那么敏捷。
转眼我就被扑倒在地。
明晃晃的刀锋抵上了我的下颌。
黑压压的人群不知从何处而来,围住了我。
他们的面孔既陌生又熟悉,全是在之前轮回中,和我并肩作战的主角团成员。
其中,蓝玉心的脸离我最近。
她看上去风尘仆仆,焦虑和疲惫压住了她的眉眼。
却依旧无损她清冷如仙的气质和美貌。
百八十次的轮回记忆涌上来,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晕眩了。
「嘘——」她说,「听闻你是这里最有名的医师,我的同伴受了伤,请求你为他医治。」
她的身后,几个人分出一条小道,抬出一个人。
那人脸色乌青,一看就是中了毒。
「不要和别人说,要不然……」
刀锋又向前逼了逼。
我被捂着嘴,疯狂点头。
10
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他们打听到盛惜雾可能流落在了仰月山附近。
仰月山有妖王盘踞,他们很是担心。
于是蓝玉心便带领众人入山搜寻,其间她的一只舔狗——也就是男三景流政,为了保护他被毒蛇咬了。
他们随身带的解毒丸解不了这种复杂的毒,便只好抬出来在附近的城镇上找到了我。
我真的会谢。
天下之大,命运总是让我们相遇。
在我答应为景流政解毒后,他们放开了我。
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抓住刚刚薅的药草,准备向前走。
有人用剑挡住了去路,目露寒光。
我无奈道:「你们先往后稍稍,救人也得讲究先来后到。」
他们这才向后看去,看见了在土里的丑人。
目光稍微在丑人的脸上一沾,他们便齐齐大皱眉头,离得近的还嫌弃地倒退两步。
女三上前,一脚把丑人踢了个滚,无比骄横地一叉腰:「我管你自己有什么规矩,你先救阿政。」
我拿着十字刀站在田埂上,笑得一脸菜色。
11
我这一忙,忙到了日头西坠才稳住景流政的情况。
我要求他们将丑人也送回我的药庐。
当时丑人身上已经爬上了不少蚂蚁,还滚了不少难闻的肥料,身上敷的那几片药草也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所有人都不愿意接下这个脏活。
但谁让景流政还需要在我的药庐里休养,他们也需要有一个僻静的落脚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主角团十几个人石头剪刀布,来回鏖战十数轮,终于确定了两名抬人的倒霉蛋。
我坐在田埂上,托腮看人笑话。
只是我那药庐甚小,房间也不多,分到最后捉襟见肘。
最后他们又一窝蜂地吵了起来:
「不行不行,阿政不能和这个丑八怪住在一个屋养伤。」
「谁知道他有什么病?会不会传染?」
「气味太难闻了,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我们这种照顾伤号的人的感受?」
最终蓝玉心拨开众人,目光沉静,意味深长:
「姑娘,你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这些时日,还请姑娘多担待一些。」
「找到帮主之后,帮主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我点了点头,终究让了步:
「好,丑人和我住一屋。」
12
晚上,我拿出毛巾仔细地擦干净丑人的脸。
昏暗的烛光下,脏污和血迹渐渐剥落。
我这才发现,这人不仔细看时,确实有些丑。
但如果有人能细细品其骨相、身段、风度,就能发现,这个人真是丑爆了。
系统蹦蹦跳跳采药归来,先是被主角团吓晕。
然后跳进我的屋子。
只看了一眼,就「咿呀」一声,倒在地上打滚。
「麦艾斯!麦艾斯!」
我道:「又不是看见了盛惜雾。」
系统摇头:「虽然原理不同,但这种酸爽的感觉如出一辙。」
耍完宝,他正色道:「其实说真的,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他面色凝重,我却注意到丑人微微一挣,似乎要苏醒了,急忙示意系统住嘴。
丑人睁开眼睛,眯起一条缝,却没看我,直直地盯着系统。
话语像是铁锈一般粗糙沙哑,似带着一股被压抑的怒火:「他是谁?」
我道:「我儿子。」
戏精系统配合地扑过来,甜甜喊道:「娘亲。」
室内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系统道:「这人好像又晕过去了。」
「娘亲~你这医术这么多年丝毫不长进啊。」
13
其实从前,我很爱做梦。
以往我梦见过最多的场景就是:
金鳞台上,云气飘渺。
绝艳的少年一剑刺入仇人的胸膛。
然后转过身来。
握紧绝世宝剑的手扶起我,温柔得像扶起一朵娇弱的花。
系统化作一团雾气向我宣布:「攻略成功,我们可以回家看看了。」
或者我一身黑气。
脚下踩着万人尸骨,笑得邪魅放肆。
将盛惜雾拖出来,悍妇锄地似的鞭打:
「你大爷的,老子辛辛苦苦帮你打天下,说一句喜欢那么难?」
系统尖叫:「宿主鲨疯了!鲨疯了!加油!加油!」
一个是前期攻略时的少女幻梦。
一个是后期攻略时的怨妇怒吼。
可时间久了,我慢慢放下之后,没有了执念。
淡如水。
也就没有了梦。
只是今晚也许是主角团的出现勾起了我一些旧事。
我又重新梦到了盛惜雾。
我身处一个四四方方的监牢中,四面临水。
我坐在唯一的空地上,四肢均被铁质的镣铐锁住。
长长的锁链延伸到黑暗中。
黑水之外,不见边际,亦没有任何声息。
唯有我的喘息声随着水波晃动。
有人在我背后用刀柄抵住我:「你好狠的心。」
他的双臂紧紧地箍着我的腰,箍得我生疼。
灼热的掌心一路从我的后背转到我的脖颈。
我用尽全力挣扎,却像似陷入棉花一般,热得发烫,四肢瘫软,浑身发麻。
「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你跑不掉了。」
似乎有藤蔓一类的异物沿着我的大腿攀援而上,勒住我的脖颈,几乎让我窒息。
有人下巴抵着我的肩膀,状似疯魔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咬牙切齿,极端愤怒,又像是在哭。
最后他一口咬了下去。
犬齿深深没入柔软的皮肉中。
14
尖锐的疼痛把我唤醒。
我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喘息。
举起烛台三步两步地来到丑人的床前,仔仔细细地将他全身上下照了一圈。
丑人被我惊醒。
他睁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怎么了?」
烛光明明灭灭,我翻来覆去找了一圈,实在没能从他身上找到一分半点的盛惜雾的影子。
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我敷衍地为他掖好被子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夜色沉沉,半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我睡不着。」
「有些难过。」
我警惕道:「为何?」
丑人沉默良久,才闷闷道:「我娘死了。」
「没人给我唱安眠歌了。」
「哦,那没事了。」
盛惜雾他娘根本没给他唱过歌。
我放下心,昏迷前一秒,才发觉我这话说得不大礼貌。
「那我哄哄你吧。」
只得重新起身,无边的月色下,我握住他的双手。
「丑人要听丑人歌。」
我顿了顿,纵情歌唱道:「丑八怪哎咿呀啊咿呀呦,能否别把灯打开。」
「啪——」
一双拖鞋从窗外掷来。
「娘,」系统道,「我求你别唱了,我耳朵聋了。」
丑人却咧开嘴,缓缓地笑了。
15
第二日,我难得地起晚了。
一晚上我都被锁在那所不见天日的监牢中,被缠得骨头都酥了。
后半夜我想苏醒,却又不得其法。
我去看景流政,发觉女主已经一早就到了。
女主颇为关心地问我,阿政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说可能需要个把月。
她便焦虑起来:「能不能更快点?」
我摇摇头说:「勉强为之,伤人根骨。」
正在这时,景流政忽然拽住了我的衣角,目光坚定地看向我:「我能行。」
多一天养病的时间,盛惜雾便多一天危险。
看着男三忠贞不二的样子,我叹了口气,支开了女主。
我俯下身吐槽:「哥们,你真情圣啊。」
景流政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我:「姑娘,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换药的手微微一顿。
我抬起头,面上仍是一派不解:
「山野小民,已然十年未出仰月山地界了。」
景流政是个儒雅的翩翩公子,向来不会和人虚与委蛇地试探。
我这么一否定,他的瞳孔中也浮现出一分茫然,良久才道:「我说的不是这种见过……罢了,我也不知。」
我的心却沉了沉。
如若说男三隐隐约约有了这样潜意识里的直觉,那么会有人想起前几次轮回的事么?
16
换好药,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铜镜梳头。
却只觉得右肩有些轻微的刺痛。
轻轻地拨开衣领,锁骨的位置赫然显出一小片红痕。
和在梦中盛惜雾咬的位置一模一样。
一阵恶寒自足底上升,转眼间贯彻至全身。
我猛然转过身去,将昏迷着的丑人拎起来,上上下下地摸了一圈,最后掰开他的嘴检查牙口。
动静太大,吵醒了系统。
他抹了一把嘴唇上的哈喇子,极为不屑:「我知道你应激,但你能不能不要大惊小怪?」
「以前你又不是没有被虫子叮过。」
「而且,这是白天,你快快放下他。」
「你言愿现在好歹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小老板,这场面被人看见,还以为你单身久了饥不择食了。」
系统痛心疾首:「我是你儿子,我丢人呐。」
有了系统的保证,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17
蓝玉心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女主。
景流政还在养伤。
她便一次又一次地向仰月山发起冲锋。
其间小团体的人们都伤了又伤,最后竟然暂时将我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根据地。
一开始我还担心仙盟的追兵追到这里来。
为此,我和系统警惕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事实上,主角团的到来,似乎对我的生活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们也没有变得更为熟悉。
这很合理,这份生疏在他们眼中是「云泥有别」。
在我这里是「熟了不好要租金」。
18
在这期间,丑人的伤也彻底好了。
只是当初他的骨头断得太碎太多,即使完全愈合,也留下了些微的残疾。
他的腰会不自觉地向右歪,右腿也稍微长了一些。
是以即使他知道遮丑,用长长的布条蒙住了自己的脸,却因为身形的缺陷弄巧成拙,让自己变得更为猥琐。
我去采药时,他便默默地背着药筐跟在我的身后。
久而久之,大家都认识了他,并且叫他阿丑。
是带着嘲笑之意的。
不过要数最讨厌他的,还是主角团。
我虽然身份低微,但还算长得齐整,就算不打扮也是楚楚可怜的温柔小白花一枚,符合他们高贵的审美。
阿丑就不行了,身世长相在主角团里都是属于不可饶恕的范畴。
只有女三林芸芸会在心情极差的时候捉弄他玩。
林芸芸骗他山东头有我最喜欢的花。
阿丑便去摘,在荒地里滚得一身泥回来。
被我狠狠地数落,然后细细地洗干净。
偏偏他被骗一次还不长记性,每次林芸芸都能用相似的方式捉弄他。
久而久之,就显得极为可笑。
19
但最可笑的,还是他给系统买零食。
试图讨好系统打听他那莫须有的爹的时候。
系统将瓜子蜜饯统统抛向空中,耍球一般来回接,嘴里不住地跑火车:
「是的,我娘之前被一个垃圾男伤到了,后来遇见的我爹,我爹很帅很帅,对我娘超级好。」
「一次仙盟的人和盛惜雾的玉鸢帮打架,盛惜雾的灵力余波震飞了一把椅子,然后那椅子飞到后院正巧撞到我爹的脑袋上,把他撞死啦!」
「我娘发誓要为我爹守一辈子的活寡,并且要将盛惜雾细细切做臊子。」
「咻咻咻,我也意图苦练飞剑,目标是千里之外取盛惜雾的人头。」
阿丑犹豫:「你上次说,你爹是被铁锨扎死的。」
「咳咳,是这样的,其实是那把椅子撞到了铁锨上,铁锨倒下去又扎死了我爹,所以说也可以说是椅子撞死的我爹。」
阿丑眼神闪烁,十分愤怒地拍地:「太过分啦。」
「不过……」
见他仍然心存疑虑,眼看瞎话要编不下去,系统眼珠子一转,坏水从肚子里冒出来,一把扑进我怀里,超级大声道:「娘,阿丑好像喜欢你诶。」
「他想当我的后爹欸!」
「啪嗒」一声,院落的竹门忽然塌了。
激扬的灰尘中,蓝玉心、景流政一行人刚刚从仰月山返回。
他们身后,是一排搬着家伙事前来以物换药的乡亲们。
众人齐齐瞪大了眼,手里的东西被惊得落地。
不知哪里有人恶作剧地叫了一声:「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愉快的笑容便充斥了整个院落。
阿丑便逃也似的跑了。
20
对于这种恶劣的玩笑,我拧着系统的耳朵将它狠涮一顿。
任由他撒泼打滚也不给他做饭吃。
我那天背着一筐吃的,找了好久。
终于在晚上的时候,在柴房背阴处找到阿丑。
阿丑蜷在角落里,缩成崎岖的一团,像一片灰暗的影子。
我蹲下身,试探地将一枚青色的果子放地上推过去。
果子款款地滚到阿丑的手边,撞到了他的手,他动也不动。
他问:「得知我喜欢你,你一定觉得很丢人吧?」
「我很抱歉。」
他的声音十分沉郁,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他备受打击的自尊心。
我沉默了良久,慢慢靠着另一面墙坐了下来:「并不。」
「你喜欢我,我感到开心,谢谢你对我综合素质的认可。」
「没有尊贵的身份,没有泼天的富贵,没有绝顶的根骨,没有出众的外貌,就不配喜欢人么?不配被人喜欢么?」
「那你会因为这些,而喜欢一个人吗?」
我脑海里浮现出某个人影:「我曾经是喜欢过一个人,他恰好什么都有而已。」
「后来不喜欢了,那他拥有的一切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阿丑道:「是他负你。」
「不。」我摇了摇头,「这种你情我愿的事,从来没有对错之分。」
阿丑问道:「那,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吗?」
这话问得人语塞。
我拍了拍衣上的灰,站了起来,仰头看向夜空,已经快年关了,此时已经有零零碎碎的烟花在天幕上绽开:「我知道你不是真傻。」
「林芸芸每次骗你去采花,你总是能带点东西回来,你是故意受她捉弄的。」
「以后别这样了。」
我叹了口气,无限沧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留下来过几个年也行。」
角落里,阿丑终于拾起果子,却也不吃。
捂着眼睛,隐隐有水迹从指缝中滑下。
「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
「我会感到难过……」
「和遗憾。」
我提起裙摆,静悄悄地离开了。
21
那天晚上,我再次梦见了盛惜雾。
这次还是在那间暗无天日的水牢里。
缠着我的锁链由四条变成了五条——腰上也多了一条。
盛惜雾这次没有站在我的背后,而是背对着我,站在了我的面前。
绯红的衣角无风自动,成为暗黑牢狱中唯一的亮色。
少年已经完全长开,体态修长,身姿挺拔。
我想说,停停,先给我一个蒙眼的东西。
一条柔软的绸缎就自虚空中飘了下来,像是活物一般地落到我眼上。
铁链也随之落下,将我牢牢地扣在地上。
前襟被轻轻地揪住,透了点牢里的冷气。
我刚觉得有些寒冷。
一个更温暖更厚实的东西缠了上来。
细碎的痒意从四肢百骸上传了过来,像是有人用最软的毛笔在皮肤上挠动。
这挠动是有规律的,我感受了很久,才发现那是固定的几个字: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十年前,正是我郑重其事地向盛惜雾拜别时,说的这句话。
只是再怎么特殊的挠动方式我现在也痒得顾不得了。
只能用尽力气去缠围着我的那个东西。
我感觉我像是变成了一尾鱼和一只香饵缠绵悱恻,我明知道这个香饵其实很危险,但还是忍不住去蹭它,蹭过尾巴,蹭过脖颈,蹭过脸颊。
22
第二天醒来,我腿窝都疼。
一打开门,发现门前摆着一簇露水沾湿的鲜花。
厨房处炊烟袅袅,有食物的香气从屋内飘来。
一个笨拙的身影不住地忙碌着。
我又想起来我捡到阿丑那天晚上做的梦。
太过巧合了。
我气势汹汹地冲进系统的屋子里想要再问问。
结果敏锐地发现他的床边有几滴水迹和泥印。
大早上的,有人来过系统的房间。
我说:「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我薅起系统的头发:「你在背后捣什么鬼?」
系统撕心裂肺地惨叫:「娘!你是我唯一的娘啊!我怎么会害你呢娘?你要相信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娘啊,我的头发,你别薅了。」
「过年,等到过年,我一定给你一个圆满的答案。」
23
只是我有这个耐心等到过年。
有人却等不到了。
除夕夜的那一天,下了薄薄的一层小雪。
我在屋里糊灯笼。
我将药汁和进灯笼芯里,这样冒的烟有静心舒缓的功效。
我每年都会做几个这样的灯笼送给镇上熟识的人家。
正在此时,我便听见外面「咚」的一声。
像是重物落地。
来不及擦干净手上的面糊,我便跑了出去。
只见蓝玉心倒在了我的院落门前。
冰清玉洁的女神此时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像是被山里的猛兽抓了,被撕得一条一条的。
她伤得很重,手里却还死死地抓着一簇绒毛。
我俯下身正要探她的脉,蓝玉心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抬眼,说的每个字都重得像要把牙咬碎似的:
「我找到阿盛了,你和我们一起去仰月山。」
「仰月山有开了灵智的妖王,妖王手中有一件宝物,只要输入人的气息,就能感应到那人的位置。」
「没有你,我们无法顺利突破瘴气,完整地走进大山深处。」
我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摇摇头。
我说:「你知道我的规矩的,我不掺和……」
话说了一半,就被蛮横地打断:
「言愿,我可是蓝家的圣女啊。」
蓝玉心发髻凌乱,忽然猛地一捶地,挣扎地爬了起来,目光死死定在我的罗袜上:「言愿,你冷吗?」
我蹙眉,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违和。
蓝玉心道:「我知道,半夜有人求药时,你总是急得忘记穿鞋就跑出来。」
「这个时候阿丑也会跟着你跑出来,将鞋放在你的脚下帮你穿上,风雨无阻。」
「今日天寒地冻,你猜他为什么没出来?」
我:「……」
果然,接下来,蓝玉心捂着胸口,吐出一口瘀血,惨笑一声:「我把丑人,留在那里了。」
「我可是蓝家的圣女啊。」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不停地揉搓,不住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似是不可置信,也似崩溃。
「阿盛,阿盛!我看见他了。」
雪花从无尽高天之上飘下来。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我垂着头,手上挂着的糊被体温化掉,渗入雪地,更渗入污浊的泥土。
良久,我一伸手。
狠狠地将蓝玉心的头按进了雪地里。
她在我的手底不住地挣扎。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她的穴:「你冷静一点吧。」
她倒在地上,我独自站在院落中央。
昏黄的灯光从漏风的窗纸透出,照在屋檐上、照在篱笆上,照在竹门上,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围成四四方方的一片。
风逆行而袭。
我的袍袖被吹得张开,浅绿色的麻料渐渐洇出几片深色的痕迹。
良久,我蹲下身,将手埋进雪堆里,洗了洗。
搓了又搓,只将手指搓得通红才罢手。
24
没几天,我就被以蓝玉心为首的主角团给绑了。
想当初他们对我多么地礼貌啊。
现在拿着绳子绑着我,绳子上还附有密咒。
我越挣扎绳子越紧。
而且最糟糕的是,自从我离开了药庐、系统借机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中后,他却因为太久没有升级,陷入了沉睡之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孤立无援了。
这让我心里总像压了一大块石头一般,沉甸甸的。
只不过奇怪的是,这种沉重并不来自于对我本人的人身安全的担忧。
而是那种更隐秘的,不足为人道之的,心悸的担忧。
蓝玉心说自己在妖王的后山看见了盛惜雾。
说盛惜雾正在被妖王囚禁,生死不知。
她说得斩钉截铁,振振有词,但我一个字也不信。
我怀疑她是疯了,产生了幻觉。
毕竟原书中妖王就是个背景板设定,根本没有戏份。
而且从她的精神状态来看,我的猜测很合理。
她身后的家族固然一直支持她,但也不能任由她一直胡闹下去。
她为了要挟我,做了人生中的第一件恶事后,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也不拿什么圣女高冷的调调了。
直接武力镇压主角团所有成员。
男性角色俯首帖耳,女性角色敢怒不敢言。
25
蓝玉心还说,听闻最近妖王想找媳妇,正好将我献上,换取盛惜雾。
我表示强烈反对。
我忍了许久才没有爆粗口:「你脑子是被门夹了吗?你之前带人去了仰月山这么多次,你有一次成功进入内山么?」
「凭什么你自己去溜达溜达,就能无意之间突破瘴气进入妖王洞府地界,无意之间看见盛惜雾,无意之间从小妖口中得到消息,又是这么巧的时机?」
「我知道仰月山是有一位妖王,但人家成百上千年不出山,你不得好好再打探打探?」
「蓝玉心,我觉得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仇家,这明显就是给你搭好的台子,你非要往里跳。」
对于我的质疑,蓝玉心冷冷地回头看我一眼:「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逢凶化吉的。」
行,「我们」不包括我是吧?
女主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我气得要晕倒:「你把丑人丢哪里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我。
一路上,只有景流政偶尔会照顾我。
他会温柔地用手绢垫在绳子磨得紧的地方,偶尔喂我一口水喝。
我鄙视他:「每一个发疯的女人背后,都必定有一个尽职尽责的舔狗。」
「你滚呐。」
我又喊道:「蓝玉心,你何必那么执着?你身边的这位不也很好么?」
蓝玉心正在探路,一扭头就凶我:「你懂什么?」
景流政轻轻向我解释:「阿玉总是要最好的。」
「很好,不是最好。」
我沉默了。
可能是我一介平民,还是不太懂这些高端的择偶观。
26
后几日的旅程中,我直接躺平,作为一名炼解毒丹的工具人被景流政抬着进了山。
这种感觉并不好,惹得我又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我精疲力尽地对景流政说:「你看着吧,到了地方,你就会发现,你们像猴子一样被人耍,根本就没有什么妖王。」
「啪——」
我被人轻轻地放下了。
山林里的风,忽然急了起来。
树叶细碎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窸窸窣窣。
我身后的人微微弯腰,像一排整齐的小树苗。
我听见了蓝玉心恳求的声音:「王上,你想找的媳妇,我给你带过来一个。」
「嗯。」
一道清浅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像是从云端坠下,从泉里浸过。
无一不妥帖,无一不自然。
我挣扎着翻过身,将头仰过去。
只看见了妖王灿若朝阳的衣角。
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戴着一副赤鬼面具,双手背于身后。
虽然看不到面容,也能感受到来人的王霸之气。
竟然真有?
我一哽:「你是抢走了作者的笔吗?怎么净给自己加戏?」
27
宴会厅内。
妖王出乎意料地亲热和友好。
丝毫没有计较众人的打扰,反而极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蓝玉心的面色有些僵硬,频频地看向我,眼神中写满了愧疚。
她本来只想将我搬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碰上了。
眼下焦灼问题得到了解决,道德感也升了起来。
相比于她愧疚和欢喜交加,景流政就显得有些怔然,他都不看蓝玉心了。
转而去看妖王,神色中带着审视。
妖王一转身,优哉游哉地来到我的桌前,轻轻叩击我的桌案。
「言愿?」
「你叫言愿对吗?」
我置若罔闻。
他道:「姑娘不必感到紧张,你在这里自由来去就可,我亦不会强迫你成婚。」
我食之无味地戳着桌上的食物,用筷子敲击瓷碗。
「丑八怪啊,在这暧昧的时代,丑八怪,其实见多就不怪。」
一旁的主角团纷纷起身意欲阻止我。
只有妖王静静地看着我发疯,鬼头面具下的薄唇弯起一片弧度。
28
蓝玉心举着杯子敬他。
他也冲蓝玉心举杯:「你要找的人前一段时间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本地将养。」
「只是,」他叹了口气,一副遗憾的样子,「真是抱歉,前几天他伤重不治,去世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这一句话像是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
大厅内顿时噼里啪啦一阵响。
蓝玉心手中的酒杯早已脱手。
她咬着牙,自顾自地坚持:「不会的。」
罔顾她的自欺欺人,妖王挥了挥手,几声沉重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
几名小妖肩上扛着一口金玉雕饰的棺材,重重地砸到了堂下,激起一片尘灰。
棺材盖滑开,我下意识地错开眼去。
余光只看见了模糊的一片红。
和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有人质疑,有人质问,还有人取出兵器乱砍。
像一幕极其荒诞的戏剧。
我被来来回回的人群带得一阵踉跄,连面前的桌子都差点翻了。
这时,一阵嗞啦的电流声过后,系统恰到好处地连上了线:【我刚刚升了级,发现之前我们认知错误了。】
【我能够储存的能量仅仅能驱使你完成十次轮回,后面的轮回都是男主推动的。】
【他是喜欢你的,他是怕你离开,故意不选你的。】
「啪嗒」一声,我手抖了一下。
筷子掉了。
系统忙问道:【娘,啊不,宿主,你要上前看一眼么?】
我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玉箸,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不必看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将悲痛失声的众人和巨大的棺椁甩在了背后。
清风吹过山岚,我站在云气流转处。
看着下面的小妖忙忙碌碌。
忽然觉得内心像塞了一颗青皮橘子,又胀又涩。
29
一回头,不知何时妖王已然站在我的身侧。
他刚刚也不去维护秩序,冷冷清清地站在一旁,像是个旁观者。
我托着下巴围着他转了两圈:「你看着有点眼熟。」
他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逸出尘的面孔。
我道:「关于你是谁,我有两个猜测。」
「你猜。」
我恹恹道:「丑人?」
妖王笑了笑:「你猜对了。」
他的目光亮晶晶的。
真是超级吃惊呢。
我身边就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最近也就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失踪了。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举步欲走:「看见你好就没事了,那回见,不用送。」
「我家里的药也晒干了,等着我去收。」
才走两步就被拽住了衣角。
离开了大堂,他的行为举止似乎都局促了些,带着一股子的小心翼翼,突然结巴了:
「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阿丑是我的一个化身,一个劫数。」
如今仰月山妖王,历尽劫数,正位而归。
「我名仇白,当初我渡九重天劫,这是最后一重……」
我低头看着被他拽住的袖子,目光凝了凝,突然举起手来打断了他:「不用解释。」
我略一思忖:「那要是你的话,咱们也这么熟了,明天直接结婚吧。」
系统道:【好耶,好耶!】
我:「?」
30
是夜,我盘腿坐在新房的床上,看着门外张灯结彩。
小妖们忙忙碌碌,有的贴窗花,有的团绣球,有的排练吹喇叭。
仇白本来的意思是说,希望我给他一个追我的机会,以后天长日久,慢慢培养感情。
结果没想到我直接答应了
现在他正在崖边吹响一支玉笛,召来无数五彩斑斓的飞鸟。
取下飞鸟的尾羽为我刺盖头。
眼角眉梢的喜意盖也盖不住。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中。
远处主角团的悲哭声已经离得很远。
蓝玉心擦干了眼泪,在检查完盛惜雾的尸体后,已经发出数十只带有灵力的纸鹤。
纸鹤拍拍翅膀飞向世界各处,会将盛惜雾身死的消息昭告天下。
景流政扶着她在一旁休息,众多舔狗中他最为冷静,未来上位的可能性增添了不少。
林芸芸在一边练鞭子发泄自己心中的郁气,打得松树啪啪作响。
死者长已矣,生者长戚戚。
可生者走出悲痛后,依然会有广阔的未来,和琢磨不透的运途。
这篇仙侠文似乎要这样完结了。
这一世,没了我的帮助,盛惜雾挂掉了。
可是,远处锣鼓喧天,烟花阵阵。
彩色的光点如同流星般划过夜空。
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如海面上突兀的礁石,让人难以忽略。
我道:【系统,我总觉得这两天的事,十分地戏剧化。】
系统此时正在神识里吹唢呐,戴上了大红花。
【主公此话怎讲?】
我摸着下巴:【突然出现的人物,突然出现的变故,像是有个末流的作者看多了类似的桥段,勉强为这个故事编织出一个美好的结局。】
赛博唢呐突然炸了。
系统莫名其妙地跳脚:【什么末流?我觉得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我耐心道:【很奇怪欸!】
【而且你说,男主横死后,世界有可能会崩塌。】
我摊开手指,纤细的手指尖上,薄薄的一层茧都清晰可见。
【可是现在世界仍然很稳定,也没有重启的前兆。】
系统道:【咳咳,那就是可能,可能这个男主的权能让渡了呗。】
【比如让渡给了这位仰月山妖王大人,他对你那么好,又那么帅,又强又有能力保护你,有什么不好呢?你答应了他的求婚,应该也是比较喜欢他的吧?】
系统的声音沉闷了几分:【你又回不去家了,你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亡了。】
【既然你是这个态度的话。】
我思忖片刻,盘膝而坐,握紧拳头:【我已经理解一切。】
【你理解什么啦?】系统警惕。
我恶狠狠地顶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但这不需要。】
【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来,否则……】
我磨了磨牙。
31
面对我的威胁,系统却置之不理。
它今日兴奋过度了,活像喝了赛博酒一般,唠唠叨叨,说话也颠三倒四,倒了不少苦水。
我从来不知道它心里藏了那么多事。
【我们的医馆开得太大了,统子我辛辛苦苦采的药被知州大人弄洒了,没有一句道歉!】
【还有好多医闹,他们自己喝错药死了人,前来打砸,把你打伤,统子我住的小木屋都坏掉了。】
它越说越委屈,嗞啦的电流声不住地响:
【快乐的日子很多的,但也偶尔被人欺负。】
【有时我也想,要是快乐的日子一样多,还不会担心被人欺负就好了。】
【……】
系统闹腾了好久才消停了下来,陷入短暂的休眠之中。
我默念:【晚安。】
32
我再次做了梦。
这次真的是梦。
不是四四方方的水牢。
没有人从背后挟制我,也没有人用绸缎蒙住我的眼睛。
我站在一片桃溪春野之中,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或者说,青年。
盛惜雾的成年体,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被惊艳。
是我千八百次轮回中,唯一所见的,皮相能和世间山川湖海之大美匹敌的。
他的发带被轻轻吹起。
我下意识地垂下头,想捂住眼睛。
但却发现我并没有什么受到刺激流泪的冲动。
时隔了不知多少年,我终于能提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而做到内心毫无波澜:「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当时这句话,是我对你说的,你没有回应,可能在你的心里,这不算道别吗?」
「那阿雾,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正式的回应呢?」
我的声音空荡荡地沉在雾气里。
没有人回答。
33
胡思乱想了一整夜,也不知怎么和衣睡着了。
待我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然盖上了一个柔软的蚕丝被。
被子的四角被人仔细地掖好了。
丑人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妖王,其细心却丝毫未减。
没来得及感动,我就被一群女妖拉起来一顿折腾。
系统也不知是伤了心,还是心虚,将自己锁在一个神识的角落里自闭。
我浑浑噩噩被人摆布到正午,才被稀里糊涂地拉进仇白主殿内。
这仓促而就的婚礼似乎并没有显出任何一点仓促的迹象。
不够的也被仇白用法术变了出来。
总之排场很大。
就连刚化形的小妖都穿得喜气洋洋。
我手里被人塞了一把团扇。
不远处,仇白长身玉立地站在中央,目露惊艳。
他的每一个五官,每一处细节都和盛惜雾是完全反着来的。
盛惜雾是艳,那他就是清。
清秀的极致。
就连人物设定也微妙地背道而驰。
盛惜雾未来高居庙堂,手握重权;而他匿于山野,自由自在。
盛惜雾眼波时常汪着一波水,看狗都深情,性情张扬肆意。
他的眼睛却冷而定,温柔内敛。
好像是生怕我不喜欢他似的。
而且他也完全符合昨天系统的设想,嫁给他那么就——「快乐的日子一样多,还能不害怕任何人欺负了。」
可是——
像。
还是太像了。
我叹了一口气,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团扇。
礼官的唱词被猝然打断,陷入了无措中。
嬉闹的众人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无奈地扯了扯手中的绣球,将其掷到地上,目光直直地定到了正对着的男人身上:「阿雾,这份角色扮演的过家家戏码,你何时才能玩够?」
仇白目中的湛然神光忽然熄灭了。
他浑身一震,生硬地别过脸去:「你在说什么?我和他长得并不一样。」
我冷漠道:「你只要不化成一堆灰,换什么脸我都能认出来。」
当然阿丑那个我一开始真没认出来,是在我上了仰月山之后才确定的。
毕竟他狠到都把自己骨头掰断了,走路的姿势和身形都发生巨大的变化。
我跳将起来:「你承不承认?你承不承认?你不承认我要发疯了。」
虽然我们中间隔了十年,但之前还有无数个十年在一起。
是以一旦认准了对方,总是十分熟稔。
仇白,哦不,盛惜雾垂下了眼,背过身去,难得紧张地抠住了一旁的金龙玉柱。
一抠就不小心抠下来一大块玉块。
那股子装出来的淡然劲绷不住了。
他惊慌得眼眶通红:「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你昨天不拆穿我?」
我上蹿下跳:「我他喵地就是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十年了,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情绪稳定到再也不会出现在金鳞台上被气得吐血的情况。
但我万万没想到,盛惜雾还能联合我的系统整出这样的花活。
34
我当日说,关于仇白的身份,我有两个猜测。
一个是丑人,一个是盛惜雾。
这两个猜测不是单选题,而是多选题。
他们都说,盛惜雾在和仙盟盟主一战中输了,但事实上,距离那场大战有一年的光景了。
我再也没有看到仙盟盟主公开露面,也一点没见他正经派人追杀主角团。
再加上,系统说盛惜雾其实很早就知道我是个攻略者。
那他也必然保留了很多次轮回的记忆。
所以盛惜雾不可能输。
他用障眼法骗过了所有的人。
想来仰月山从前确实有位妖王,妖王确实也有个寻人的宝器。
盛惜雾在终极一战后想起了我,想要寻找我,便一路寻到仰月山,驱赶了妖王,抢走了法器。
确认了我的位置后,他一开始幻化成阿丑前来接近我,可能只是为了戏弄,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后来却不知为何一直没走。
他既然知道我有「系统」这么个东西,时间长了也自然知道系统不是我的真儿子。
他和系统不知道怎么一合计,竟又想起了馊主意。
系统写了一个烂俗的「剧本」。
盛惜雾装作妖王,设了个套子让蓝玉心把我带过来。
他装作妖王,自然没有小妖会戳穿他,毕竟连大王都被赶走了,小弟当然改换门庭了。
只是这戏越演越真。
眼看着盛惜雾「杀了」自己,又「杀了」阿丑,又要和我结婚。
颇有一副要让自己在社会层面完全死亡,在山野中过一辈子的架势。
我都逐渐搞不懂他想要干什么了。
35
「为什么?」
仇白的手死死地抓着绣球红色的系带,骨节用力到发白:「你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笑了起来,笑得很是难堪。
「因为系统说,你一定不会回头的。」
刺啦一声,红色的绣球在他手中被撕成碎片。
他在漫天的红雨中嘶喊出声:「盛惜雾已经死了,让仇白陪你一辈子不好吗?」
我也大喊:「你脑子有病啊!」
随后我怔住了。
只见幻形术的痕迹逐渐从仇白的脸上消失。
像是越过青青池塘后,露出的万顷艳丽枫丹。
一大滴眼泪忽然落在了他的领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领子上还有他昨天亲手绣上去的小花。
他喃喃道:「一开始,只是逗你玩,后来我开始害怕,怕你会离开我。」
少年负气,定要争个高下。
他想着,攻略的人一心攻略着自己,自己岂能轻易地喜欢上她?
于是谎言越堆越多。
堆得越多,越难推翻。
编织谎言的人一开始只想困住他人,最后却困住了自己。
他好像捧起了一道伤人伤己的剑气,那剑气任他修为如何通天,都难以化解。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不知道何时这道剑气会突然落下,将他自己分解支离。
我:「……」
听着盛惜雾的剖白,我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扶着额头重新转过身来。
此时的喜堂已经是一片狼藉,人群知情知趣地散开了。
盛惜雾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了地上,嘴角还流下一线鲜血。
我一眼就看出。
这是气血逆流给气的。
我恨铁不成钢道:
「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你是个完全没有嘴的人,你担心我走,你不会和我商量吗?
「你为什么肯定我不会留在这里陪你呢?
「你不喜欢我不是对不起我。
「你喜欢我却不告诉我,才是真正地伤害我。」
盛惜雾微微抬了抬眼:「那现在还能商量吗?」
好会抓重点。
「不能。」我恨恨道,「你那么爱我,却一次也不让我赢。」
我冷酷地砸了大堂里所有的摆设。
心中宛如毒火烧灼。
我想,真是一场闹剧,一堆小丑。
转头看着盛惜雾垂着脑袋,极可怜的样子,好像知错了。
我又止不住地心软。
36
默念了百十来遍「医者仁心」,我走过去,也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开始唱:「咱俩就,互相折磨,到白头~」
我揪起盛惜雾的领子:「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我自己像个傻叉。」
取出一根金针,给他扎了一下睡穴,想让他冷静冷静。
没想到盛惜雾很自觉地把脑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
我用手推开他:「你滚呐。」
他又很自然地贴上来。
用脸磨蹭着,十分眷恋地握住我的手。
「言愿,言言,小愿……」
是在以往轮回中,我所有的称呼。
「言小徒弟,言大魔女,言愿医……」
是在以往轮回中,我所有的身份。
我手上的金针有条不紊地落下。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他因为不舍想要醒着,但针灸的效果越来越强烈,很快本就疲倦的他将要沉入梦乡之中。
他没有能力反抗,似乎也没有想过反抗。
我轻轻捏他的鼻尖,那里的呼吸平稳、温热,他的嘴唇似乎也比我想象中更甜些。
这时,盛惜雾的手指忽然挣动了一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预感让我的四肢都有些发麻。
果然——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盛惜雾,愿迎娶言愿为妻,从此昼夜相伴,不离不弃,度过此生。」
那声音几不可闻,却如同炸雷一般在我耳畔鸣响。
猝不及防的一句。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
【攻略成功!】
耳边,久违的机械提示音响起。
我感觉我的神魂轻飘飘的,要被系统空间吸了进去。
虽然我不能在我原来所在的世界里复活,但也能重新看看自己的家了。
千载夙愿,一朝达成。
我终于赢过一次。
番外
折花君治下一千五百年,河清海晏,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其间有过内乱,也有过异族入侵,都被帝君以无上修为击败。
传言中,帝君修到了太上忘情的境界,就连神识都是一片无垢海。
后来帝君老了,无伴侣,更无子女,只得收了两个徒弟准备传他衣钵。
小徒弟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娃娃,在某一日闯入他的寝殿嘤嘤哭泣:
「师兄不喜欢我,我不想活了。」
她攥紧自己的小拳头:「师尊,我一定要让他后悔!让他看清我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女人!然后让他求着我,让我喜欢他。」
帝君慈爱地看着她,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摇了摇头:「你争这个,没什么意思。」
帝君的神色莫测,一时间复杂极了,不知是怅多还是惘多。
小徒弟的八卦心熊熊燃烧,连连追问:
「那请问师尊你对此有什么感悟吗?」
帝君沉吟良久:「曾经我为了找她,带着伤逞凶斗狠和人打了好一场架,结果中了对方一记幻形拳,从而变得面目全非,我凭着一口恶气寻她,却在半路昏迷。」
「醒来时浑身都痛,却看见她坐在那边用一根兔毫软笔编著新书,烛火昏暗,壁炉噼啪作响。本来带着满心计较而来,可当时看着人影错落,我的心头莫说烦心事,连一件闲事也无。」
帝君叹了一口气:「当时便想,若有此前多有龃龉,有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开局,也足够好。」
小徒弟涕泪横流,狂奔出门而去,转而一会儿又夺门而入:「太感人了。」
「最后师尊成功了吗?成功了吗?」
小孩子脑袋转得快,问完之后略一思索,便自问自答加追问:
「看来没成功,那她现在在哪儿?」
帝君微微笑了一声:
「分道扬镳后,她修为不济,无特别的驻颜之法,也许早就消散在天地间,只不过她是特殊的,我总是怀疑她会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我,所以千年来,宵衣旰食,枕戈待旦,无一日松懈。」
小徒弟眼睛放着贼光抱上了他的小臂:「师尊,我爱听啊,你细说。」
帝君很少和人交流了,看小徒弟如此兴致勃勃,也乐于和她讲一些旧事。
结果细说了一段时间,帝君发现自己的小徒弟荷包越来越鼓,走路也越来越豪横。
甚至连曾经爱慕的师兄都不看一眼。
小徒弟并未遭遇什么生活剧变,为何变得这样快?
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某日,他在宗门内行走,意外捡到了一本话本子。
话本子上标明了几个大红的「爆」字,作者——不愿透露姓名的冰清玉洁雪山梦蝶仙子。
上面排着好几排推荐语——【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独家版权,侵权必究。】
【是什么?帮助帝君的神识从四方水牢进化成无垢之海。】
【情深刻骨,原来如此。】
【我不爱守护天下,却爱守护你!】
【皇天后土,明证我心;无垢海域,仅为你存。】
帝君:「……」
这中二的作者名字很难不让他猜到是谁。
只不过帝君终究也没有去找小徒弟算账。
想想这人呐,一生那么长,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却很短。
何必再给人多添烦恼呢?
他将书卷了,拢进袖子里,本想回去烧了。
回到寝殿却又将书放到了枕头底下。
很久没有认真休息了,他忽然有些困,躺到床上一天没起床。
他想起来,上一次这样赖床还是言愿走的第五天。
他因为心力损耗旺盛而躺在床上休息。
一只猫头鹰衔着信封敲他的窗户。
信封里的字一开始还是规规矩矩的簪花小楷,后面的字便连起了笔,笔画还缺胳膊少腿。
【盛惜雾,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并不想责怪你。除了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会从你的自轻自贱、自虐的行为中获得快乐的。盛惜雾就是盛惜雾,不是仇白也不是阿丑。
【即使你愿意做阿丑,被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嘲笑也不行,这份赎罪毫无意义。你不应当反反复复地被困在十八年之中,你本来有着更为光明的前途和更为厚重的责任,你就该高坐云台,头戴化仙冠,为万人仰望。
【做个好帝君吧,会有人爱你。】
他合上书信,却这样想——
应该不会有人超脱一切去关怀他了。
作为阿丑的几个月,尝尽人情冷暖。
猫头鹰顺了顺自己的羽毛:「现在我也帮不了你啦,这次言愿已经五天没有给我饭吃了。」
「统子的命也是命啊。」
它有些不自然地说:「之前我们偶尔受欺负不是你的错,你……那你好好管,别学你师叔。」
猫头鹰飞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批注:【人坏!全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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