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源于十五年前道士对我妈说的两句话:
「你的大女儿是个傻子,没有价值。
「倒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天降祥瑞,如若送进我的门下,日后定能培养成天才。」
于是我妈将四岁的我无情地丢掉。
九个月后,刚出生的妹妹被送进了深山的道观。
1
一开始我妈对我也是有所期待的。
刚出生时,她就带我去做智力筛查。
结果我只是刚达平均线的智商。
她不甘心,尝试用各种手段刺激我的大脑。
早教课短时间见不出成效,我妈便将目光放在了电击和针灸上。
于是一岁多的我,一三五要被绑在椅子上接受电击,二四六要头顶十多根针睡觉。
我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或「妈妈」,而是:「痛。」
折腾了两年,我又被带去测智商。
结果被判定为智力低下。
也就是,我被折腾傻了。
而我妈崩溃了。
「为什么姐姐的孩子是个天才,我的孩子却是个智障?」
她口中的姐姐,我的姨妈,是我妈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们从小比到大,比成绩,比相貌。
毫无例外,我妈都输了。
长大了,比谁嫁得好。
只有这一次,我妈赢了。
2
我有个总裁爹。
他年轻时风流倜傥,却在我妈身上栽了跟头。
当我妈挺着肚子上门时,他只能迫于压力结了这个婚。
那时,一心扑在科研上的姨妈已经与所里的科员结婚生子。
最出色的女儿不继承家业,外公气得几年没有理她。
我妈明虽劝着,暗里得意极了,话里话外全是煽风点火:「爸,您就原谅姐姐吧,也不用担心您的家业以后没人打理,我和泽明会帮您的。」
比了二十多年,她总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姨妈从小就智力超群,表姐比我大两岁,也随了她,聪慧机灵。
对于我妈这种拔苗助长式的教育,姨妈多次表示反对。
可我妈却忿忿反驳:「你女儿是天才,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妈虽如愿嫁给了我爹,可他对我妈和我却是不管不顾。
不然,他怎么连他的女儿被针扎、被电击了几年都不知道呢?
我妈寄希望于培养出一个天才孩子,拴住他的心。
可惜,我让她失望了。
在表姐再次夺得儿童组绘画全国一等奖时,我妈再也坐不住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道士找到了她。
道士摩挲着我妈的手,眼珠子不停地转。
我在房间里东摸摸西转转,被他们不耐烦地赶了出去。
观里有很多孩子,我一下就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
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只听见屋里传来对话:
「你的大女儿算是废了,不过肚子里这个小的,还有机会。」
3
七月初六这天,道长说是十年一遇的好日子。
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从肚子里将我妹剖了出来。
她还没足月,皱皱巴巴,像一只红彤彤的小猴子。
我只看了她这一眼,就被我妈轰走。
「去去去,别碰你妹妹,免得她也被你的愚蠢传染!」
霸总爹比我还惨,他甚至没看到妹妹一眼。
妹妹连夜就被道士抱走了。
我爹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怒吼:「你是有病吗?居然把自己的女儿送进道观!」
「大号练废了,我还不能练个小号吗?」我妈理直气壮地反驳。
「人家说了,我女儿是天降紫微星,好好培养就会变成天才!谁也别想破坏我女儿的成才之路!你就等着成为天才的爹吧!」
我爹虽然不关心我们,但起码还算个正常人,他立刻追去道观要求送回妹妹。
可道观甩出了我妈签的同意书、知情书等一系列文件。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说一句他们合法合理。
我爹气急了,无论如何都要和我妈离婚。
而练废了的大号,也就是我本人,他俩却谁也不要。
我妈觉得我这个傻子让她脸上无光,我爹担心养了我日后又会被我妈缠上。
最后,四岁的我像个垃圾一样被扔到了姨妈家。
4
姨妈夫妇都是搞科研的,家里常常只有我和表姐两个人。
搬来的那一天,她站在楼梯上,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我在她眼里像个蠢蛋。
她有着极强的自我管理能力,不用大人管,每天自己就按日程表上课、吃饭。
我不知道怎么和学霸接触。
可我天然地想亲近表姐。
于是在一个深夜,我拿了几包辣条敲开她的房门。
「……」
表姐吸溜完一包辣条后,戳了戳我的脑袋:「橙橙虽然愚蠢,但深得我心。
「就这么着,你今晚就在我房间别走了。」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表姐是要和我一起睡,却没想到,她熟练地打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这夜过后我才知道,表姐总是晚上偷偷跑出去。
乖乖女也有如此一面吗?
而我的到来,为表姐夜里的消失,做了最好的挡箭牌。
她也因此对我亲近了不少。
而在几年后的某个深夜,表姐提前从酒吧回来时,正好撞见我在翻看她的书:
「原来,你也不傻嘛。」
我们互相保守着对方的秘密,好似成了一条船上的盟友。
是的,我妈以为我成了傻子,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5
寄居在姨妈家的时光,是我长到这么大,唯一一段轻松的日子。
如果除去我妈偶尔的骚扰就更好了。
她当然不是来关心我过得好不好的。
道观虽不让探望,却常常送来一些妹妹的消息。
我妈总会精准地在一个姨妈在家的日子,趾高气昂地闯进来,双手重重一拍桌子,甩出一沓奖状。
什么全国作文比赛一等奖、物理竞赛大师奖、国际舞蹈大赛的邀请函啊……
听过的、没听过的奖,都被我这个传闻中的妹妹得了个遍。
表姐和我一同趴在书房桌子上往外看。
她戳戳我,挖苦道:
「你这妹妹可真牛。」
我回击:「小心你这个天才的名声不保咯。」
外面我妈聒噪的声音还继续着:
「我女儿现在可比你女儿厉害多了!
「瞧着吧,以后这老爷子啊,肯定把财产都给我!」
姨妈被她时不时的上门挑衅弄得苦不堪言,连家都不常回了。
可我妈还是不满足。
她可是期待着在道观里接受高人指点的妹妹出关后能一鸣惊人。
所以,她不仅折腾自己,折腾姨妈,还折腾我那霸总爹。
道观年久失修?
她薅我爹的钱给道观里里外外重新装修。
道观里孩子众多,不能一对一地培养妹妹?
她薅我爹的钱,重金为我妹砸下一对一课程。
妹妹吃穿用度当然也要最好的,增力丸、升智药……
薅钱!
砸钱!
可怜啊可怜。
离婚十多年,我那霸总爹还一直被前妻薅羊毛。
他也想拒绝。
可他一旦拒绝,我妈就会哀号着冲去公司门口。
一哭二闹三上吊。
「等我女儿回来,我要你们这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给我下跪!」
谁要阻止她为女儿提供最优渥的条件,她就要跟谁拼命!
霸总爹虽然能力出众,但对上我妈,就如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6
在我妈眼里,妹妹就是她用来和天才表姐做比较的得意工具。
表姐高考考了全省第三。
电视台来采访那天,我妈不知为何也来了。
隔得远远的,她朝镜头翻了个白眼。
全省前三的升学宴必不可少。
外公拉着她的手,说:「冉冉啊,郊外的那套别墅就划到你的名下,算是外公送你考上首都大学的礼物。」
「谢谢外公!」
「慢着——」宴会厅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妈牵着个女孩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
女孩长得水灵,那尖下巴与我妈如出一辙。
我一眼认出了这是我的妹妹。
只因眼红表姐考了全省第三,我妈就急着把我妹从寺庙里拉出来了。
不知,她又要作什么妖。
果然,她讽刺地看了一眼姨妈和表姐,开口就是一个惊雷:「付冉不过是考上个表演学院,就值得送一套别墅?爸,你也太偏心了吧?
「我们小羽昨天刚出版一本书,外文的,听说是要冲击诺奖呢!爸,你可得好好奖励奖励啊!」
表演学校?
全场哗然。
可表姐对外称报了首都大学。
我默默地低头吃饭。
原本热闹的宴会厅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表姐身上。
姨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不敢置信地开口:「怎,怎么回事?」
因为工作的特殊和忙碌,他们竟然不知表姐在高三这年悄悄去艺考了。
表姐从小就爱溜出去看演出,存了钱还会去偷上表演班。
她机灵,又有我掩护着,倒也从未被发现过。
高二的那个寒假我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烂得不行的电视剧让我们都昏昏欲睡,也让她终于下定决心:
「我一定要去当演员。」
看着表姐一家乱作一团,我妈乐得看不见眼缝。
她咂嘴,对深陷舆论中心的表姐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呸,炫耀了十几年的天才女儿,结果成了个戏子。我看你拿什么和我的女儿比!」
接着她又望向了我,翻了个白眼。
我妈的目的自然不仅仅是搅毁表姐的升学宴。
她将身边的女孩往前推了推,堆起笑脸:「小羽啊,快叫外公,外公也送你大别墅。」
风水轮流转,她总算等到了这天。
小羽,也就是我妹妹,乖巧地向所有亲戚问好。
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我却感觉到了莫名的凉意。
这感觉,和十多年前在道观里的那道视线,一模一样。
7
表姐和姨妈闹翻后,直接拉着行李去了首都。
我也知道,不能再待在姨妈家了。
收拾行李,我果断地选择了回到我妈家。
虽然,她会每日用无数个白眼淹没我。
「住可以,但是你别去骚扰我们小羽,知道吗?等你十八岁了就立刻滚出去。」
我傻傻地对她一笑,自顾自蹲下数花园里的草。
真无语,为什么要威胁我一个智障啊?
我可听不懂。
妹妹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我。
「真是傻子?」她轻轻地说了声,有些怀疑。
我仰着头,举起手中的泥土,露出自以为最好看的笑容:「妹妹,吃糖。」
……又被我吓跑一个。
清净喽。
我本就打算暂住在这里。
等成年了,我自然会离开。
就让宋橙这个傻子带着痛苦的童年回忆死去。
我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
8
妹妹回到客厅,陪着我妈和她闺蜜打麻将,摸牌姿势熟练,把把给我妈点炮。
啧,天才果然不同凡响啊。
我妈打麻将打高兴了,频频感叹:「小羽真旺我啊,真是妈妈的好女儿!」
等我再从花园进来,就听见她豪气十足地划了五百万给妹妹,说是要给她开文化公司。
「宝贝,凭你的本事,分分钟冲进世界一百强,到时候,让你爸来求你进他的公司!
「到那时,不光你爸,你外公的财产也都是你的!看你姨妈还怎么装清高!」
她拍了拍妹妹,眼睛眯着,幻想着未来。
妹妹顺势依附在她的肩膀上。
没看错的话,她这一次倒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9
我被安排睡在了一楼的杂物房里,靠近花园。
晚上,我正想着外面的那些花花草草呢,就敏锐地听到了一阵窸窣声。
托小时候受过的那些电击的福,我非但没被电成弱智,还智商过人,五感敏锐。
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墙角下,妹妹的手里挥着几根仙女棒。
她嘟囔着说什么:「……先这么凑合吧。」
看起来那么高冷,原来性子还是个小女孩啊。
我悄悄合上了窗帘,没有在意。
10
等了三个月,妹妹在国外出版的书总算寄过来了。
据说这书,国外卖断货,国内买不到。
可我妈机灵啊,她找道观大师代购,买了一万本。
她是看不懂洋文,但她知道做数据。
「给我闺女冲冲销量!」
妹妹依偎在她怀里,对我得意一笑。
好像在说:「连字都不认识的废物,羡慕吧?」
自从她回来后,就从没和我讲过一句话。
眼神的挑衅和讽刺倒是常有。
我深深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于是本精通五国语言的蠢货决定拜读一下妹妹的著作。
晚上,抽出一本我妈垫在洗手台下的书,我蹲在马桶上翻开第一页。
……
26 个英文字母我都认识,可这拼起来的单词,怎么越看越黄?
我妹写的是 po 文。
英文版 po 文。
就这还要去冲击文学奖?
诺贝尔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如果我妈当年把事事和姨妈攀比的心思花在学英语上,今天就不会被这几个洋文糊弄了。
感情我这三个月,一直在被个假天才鄙视?
而且,她也太不尊重我妈了吧?
好歹你找篇名著翻译一下啊。
我又偷溜进妹妹的房间,将她带回来的奖状证书都拍了照。
再找人一查,竟全是伪造!
这很难评。
只能说,我妈吃了没文化的亏。
表姐听到这件事后,在视频里面笑得肚子疼。
「我还以为你们家除了你,又要出一个天才了。
「不过你要不要告诉你妈?」
我拒绝了这个提议。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搞清她回来是要做什么。
还有……
我望向窗外。
花园的大棚里一片郁郁葱葱。
11
如果妹妹的证书都是假的,那她该如何经营公司呢?
我并未声张,只是在别墅里勤勤恳恳地扮演「傻子」的角色,并悄悄观察她。
最近她忙于文化公司的事,倒也真做出了点业绩。
不过三个月,就成了行业新秀。
我有些好奇十四岁的少女是如何进行商战的,就找侦探去打听了下。
哦,原来是拆了对手公司的门头。
人家明明是「文化有限公司」,她偏偏将「文」字左边多加了个「土」,对手公司从此在业内无法抬头。
哦,也就是把竞标企业的电缆拔了。
让他们熬夜改的方案丢了,无法在第二天给甲方汇报。
而她坐收渔翁之利。
我悟了。
原来高端的商战并不需要多高的智商。
我妈才不管她是用了什么手段呢。
没过多久,我妈投进去的五百万便回本了。
「好闺女!」
接着,她又投了一千万。
再然后,是五千万。
公司账面上的金额越来越大,我妈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直到妹妹说公司要融资上市。
我妈一纸合同将房子抵押出去了。
她离婚后就靠薅霸总爹的羊毛过日子,手里积蓄本来就不多,这房子应该是她最后的老本。
她应该是上头了。
当晚,我看见花园的角落,又有点点花火。
我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妹妹背后。
她的行动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12
我是弱智,压根没去上过学。
我妹是天才,不需要去学校。
我妈根本不管我。
所以我决定,大摇大摆地跟踪我妹一回。
一大早,她便离开了家。先是在大街上晃悠了半圈,又去专柜买了两套衣服。
中途碰见个小乞丐,她居然还给了人家点钱。
最后,她让司机先回家,自己登上了去山里的公交。
公交站的牌子上写着,最后一站,鱼悠山。
13
道观的围墙高达七八米,只有北面大门这一个入口。
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恭恭敬敬地给她开门。
我绕过正门,从西侧围墙边的杂草堆里摸出了一个洞。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我在乱逛时曾找到过它。
没想到真的能钻进去。
我记得道观分前后院,被一堵石墙隔开。
前院我见过,就是普通的道观,供人参拜。
而从狗洞钻进去便是后院了。
这里与我十多年前来时相比,竟更加富丽堂皇。
院子中间伫立着一尊神像,身材魁梧,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
空气中还有似有若无的香味,很熟悉。
越往里,气味越浓。
凭借着记忆,我顺利地找到了那道长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
有交谈的声音。
「怎么样了?」
透过缝隙,我看到了十多年未见的道长。
他的手探向了妹妹的裙底。
我眼睛一眯。
妹妹并未觉得不对劲,只是应答着他的话:「我现在已经博得了那女人的信任。
「之后……」
「谁!」
话还没说完,道长便敏锐地往门外看来。
糟糕。
我刚刚听得太投入,伏在门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用了力,门「吱呀」响了一声。
道长将手抽出,朝外面走来。
14
在跑到转角的那瞬间,我的手腕被一把抓住。
惨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道长如鹰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妹妹跟着从房间里走出。
空气仿佛凝结住了。
灵机一动,我用手指向她:
「妹妹,裙子好看。」
阿巴阿巴阿巴。
她低下头,用手扯了扯还未整理好的裙摆。
这条裙子是我妈特地去抢的限量款,拿回来时我多看了两眼,还被她呵斥了。
妹妹也想起了这件事,没好气地说:「这个蠢货,居然因为眼馋我的衣服,就一路跟过来了。」
原本紧张的气氛霎时消散。
道长虽没放下抓着我的手,但力气却松了下来,他嗤笑:「这就是你那姐姐?十多年没见,傻症居然还没好。
「你爸妈这么有钱,怎么不给她治治?」
「她配吗?」妹妹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别管她了,把她扔出去吧。」
道长沉声,盯着她:「你就不怕她在这山里走丢了?」
「走丢了就丢了呗,正好给我省了事。」
我望向那道长,多年未见,他过得不错,还发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15
几个瘦瘦的小孩子过来带走了我。
我进来时钻的洞旁边围着人正在填洞。
路过大殿时,我看见原本应在门口站岗的那两人正跪着挨罚。
胳膊粗的铁棍直往他们身上砸去。
下手的男生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
「看什么看!快滚!」
「管她干什么,一个傻子。」
站在山脚,我抬头仰望。
夜色稍暗,巍峨的山巅上,道观看上去只像个墨点。
突然,几簇烟花在天空中绽放。
短暂却绮丽。
兀地,我想起了那几夜,花园的墙角边。
仙女棒。
我明白了。
原来,烟花的燃烧并不是因为幸福。
而是为了庆功。
16
因幼时受了虐待,为了自我保护,我的大脑本能地屏蔽了五岁前的大部分记忆。
可今天故地重游,我却突然清楚忆起第一次来道观时的场景。
那时妈妈嫌我打扰他们谈话,把我轰出了房间。
道长有些犹豫,我妈不耐烦道:「她是个小傻子,怕什么!」
可惜,我不是傻子。
当发现我装傻可以让她放弃我,不再折磨我之后,三岁的我,懂得了自保。
我在道观里乱走,直到误推开了一扇房门。
女孩的啜泣和男人的咒骂混合在一起。
被拉走时,我看到了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身上的红痕。
惹怒了道长的客人,道长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我。
他认定我这傻子只会闯祸,留下来只会是个祸患,所以对我妈说了那番话。
当年小小的我还不懂那道观里是做什么的,记忆也模糊了大半。
只听我妈讲道观是培养孩子成材的地方。
再加上道观寄来的种种奖状证书,久而久之,我便也相信了。
而此时的我。
看见道长将手伸进妹妹裙底的我。
看见道观里无数幼童的我。
记忆慢慢回溯。
我懂了。
十几年前的我侥幸逃过了一劫。
却不知妹妹,一出生就要经历那不堪的苦难。
被老道长摸裙底时,妹妹的眼神刺痛了我。
她的眼里是那么的平静。
17
我坐在山边溪流旁,吹了一晚上的风。
第二天等来了表姐的电话。
「橙橙,报警根本没用,警察去查过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道观。」
那哪是培养人才的道观?
那分明是吃人的坟墓!
「会不会是你猜错了?」
我怎么会猜错呢?那是我亲眼所见。
可眼下,我们没有证据。
我明明见到了那些幼童、那些龌蹉事。
为什么查不到呢?
「我们怎么管这件事?」表姐发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要继续装傻度过十八岁,我就能独自离开这个地方,过想过的生活。
那视我如草芥的妈妈,从未一起生活过的妹妹,又与我何干?
可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妹妹那一潭死水般的眼神。
想了一夜,我还是决定必须要帮她。
她是无辜的。
表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这个寒假我就不回去了啊,和我妈说下,本大小姐要去跑龙套赚生活费啊。你自己注意安全。」
18
鱼悠山道观被举报疑似虐待道童,遭到了警局的检查。
虽未能查出那道观的端倪,却也给他们添了几分麻烦。
「命还挺硬。」
妹妹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回到家,眼神冷得可以冻死人。
我:阿巴阿巴阿巴。
她把视线移开。
我刚舒了口气,妹妹又突然闪了过来。
她紧紧盯着我:「你别想再搞什么小动作!」
我继续:阿巴阿巴阿巴。
她笑得诡异:「别装了,宋橙。
「能跟踪我一路,我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我该说你是天才还是疯子?」
对上她琥珀色的瞳孔,索性我便不装了,口齿伶俐:「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当然是为妈妈争光啊?」她嘲讽似的开口。
为我妈争光?
怕不是为她掘墓吧?
我甚至不敢揣测,她有多怨恨我妈。
「报警没用吧?呵,你以为道观是靠什么经营了这么多年?」
「诈骗是犯法的,宋羽。」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爸妈有这么丰厚的家底,分一点给我又怎么了?
「再说了,就算他们发现了端倪,你认为妈妈会说出去吗?她会甘心丢这个脸吗?她根本就不会报警。」
我明白了,道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父母不会去报警揭穿自己的孩子,而被送进道观的孩子又死心塌地地跟着道长。
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作恶。
「你没想过逃吗?」
「逃?」她眼神不由得一颤,「道观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逃?」
妹妹与我擦肩而过,轻嘲:「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在大家眼里你就是个傻子。
「谁也不会相信你。
「没用的,宋橙。」
不知妹妹给我妈吹了什么风,第二天,我直接被扫地出门。
对我妈来说,我这个无法给她争光的蠢货,早就该丢掉了。
19
表姐的电话打不通了。
此刻没有能与我商量对策的人。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地方。
可现在不行。
在道观里,宋羽显然是故意放过我的。
她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无情。
在家的附近,我曾见过很多盯梢的男人。
光凭宋羽一人,根本无法反抗。
相连的血脉还是让我不由得心疼她。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我必须要阻止宋羽,并且,救她。
打了车,我直奔霸总爹的公司。
我:阿巴阿巴阿巴。
挂着两行泪,还穿着睡衣的我用清澈愚蠢的目光博得了他的同情。
一个月后,当我妈带着妹妹踏进别墅时,两人双双错愕地看着我。
我继续:阿巴阿巴阿巴。
「真是甩不掉的烂泥!」我妈率先转身,扭着腰离开。
而妹妹则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跟上我妈的步伐。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他们设了一个大局,目标从不是掏空我妈的财产。
而是我爹这条肥鱼。
20
我妈冲进霸总爹的书房,趾高气昂地将财务报表摔到他的桌上。
「早说了,我培养出来的女儿,是天才!」
前段时间,妹妹给霸总爹推荐了几个投资项目,无一例外,现在全都有了异常高的利润。
这是霸总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反驳我妈。
他五十了,该考虑接班人的事了。
餐桌上,霸总爹在众目睽睽下,喝了我妈用勺子喂来的鸽子汤。
「当初我说什么?我女儿就是紫薇星!这下你可相信了吧?」
她今天褪去了往日的刻薄,风韵犹存。
霸总爹对她柔情了不少。
我佯装吃饭,却也捕捉到了妹妹望向他们二人的眼神。
她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如果我妈攀比的心没有那么疯狂,我不会被虐待,妹妹也没有被送进道观,那我们今日会是幸福的一家人吧?
可哪有如果。
我心一动,递过去一块桂花糕。
妹妹嫌弃地别过头。
坐在对面的我妈用筷子拍我的手:「把你的脏手拿开!」
然后讪笑地对妹妹说:「别理她个傻子,快和你爸说说那个项目。」
她口中的项目,是道观研制的养生药丸。
据说一颗百病全消,两颗延年益寿。
如果投放市场,一定会受到富人们的哄抢。
根本不愁卖。
可是这药丸也精贵得很,制作一颗的成本就要一百多万。
入股投资也至少是十亿起步。
像霸总爹这样的身家,才投资得起。
我见着他的食指在不自觉地敲着扶手,便知道他犹豫了。
21
吃完饭,霸总爹在书房休息。
我趁机溜了进去。
他不至于像我妈那么厌恶我。
此时见我进来,倒还有几分惊讶。
「妹妹、聪明。」
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是我妈刚刚死乞白赖非要挂上去的,一张妹妹在道观门口拍的照片。
他的眼神若有所思。
我比我妈和妹妹都了解他。
生意人,谨慎胆小。
那药丸的生意谁也没尝试过。
虽然我总戏称他是霸道总裁,但实际上人家可不是只会耍帅谈恋爱的傻子。
况且这么多年以来,他因为我妈,对道观更是深恶痛绝。
真要投资,也须先到这道观里一探究竟,再做打算。
而我现在,必须要再次进入到那个道观里。
22
三天后。
「宋总裁光临,真是让我们道观蓬荜生辉。」
阳光洒落在这观里,倒真有些肃穆的氛围。
守大门的两人已经被换掉了。
我跟在人群里,目光痴呆地四处张望。
妹妹无语的眼神都藏不住了,她小声威胁:「你最好别做什么。」
我朝她呲牙:「你在关心我吗?」
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这道观看似普通,实际上看管森严。
道长带着霸总爹参观了道观的前半部分。
那分割内外院的大门被锁住了,道长说里面是小道士们休息的地方,不方便开放。
刚在待客的内殿坐下,我「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我妈一脸不耐:「又怎么了?
「都说了不要带她来了!」
椅子上湿答答地漏下了水。
「啊!她尿了!」我妈吓得尖叫出声,「快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妹妹皱眉,还未开口,霸总爹就喊来助理,让她带我去换衣服。
「宋羽,你再来讲一下这药丸的功能。」
她被霸总爹叫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离开。
23
成功甩开那可爱的助理小姐姐后,我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后院。
刚刚妹妹和我说话时,我便将她口袋中的钥匙偷到了手。
因今天有贵客来访,孩子们都被锁在了里面。
时间很紧,我随时有被找到的风险。
后院除了两栋住宅楼,还有一栋楼房我从未踏入过。
我要找的人,一定在那儿。
一楼传出噼里啪啦敲击电脑的声音。
走近,隔着窗,我看到里面有几十台电脑。
在几个巡检员的监视下,一群估摸着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忙碌地敲击着电脑。
原来这道观还搞电信诈骗。
这个道观竟然有个产业链……
我敛声屏气,悄悄上了二楼。
这里香味更浓一些。
「我看你们中,也就新来的这姑娘有点天赋,长得也漂亮,」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妇女面前站着一排年轻的女性。
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我飞快地将一个设备扔进屋里。
24
「你又在胡闹什么?」
妹妹还是追来了。
应付完来巡逻的打手后,她伸手将我从墙角拉了出来。
「当然是想办法端了这里啊!」
我居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无奈的表情。
「宋橙,你知道上一个乱闯进来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双腿被锯断,嗓子被毒哑后,被扔到山洞里喂野兽。上次若不是我说你是个傻子,道长又不愿在这个时机让宋家有所怀疑,这才护住了你,你以为你有几次好运气?」
她急得一下说了好多话,催促着我走。
我紧绷着的心松弛了下来:「那你不是又来救了我吗?」
加上上次在道观里故意放了我,她已经救了我两次了。
「宋羽,我救你出去。」
她抬头,第一次正经地看向我,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有了哭喊声,似是哪个姑娘不听话在受罚。
教导婆婆骂骂咧咧地,好像马上就要推门走出来了。
我抓紧时间开口:「宋羽,妈妈的钱虽然都投入了你那皮包公司,但实际上并未被转移掉对不对?」
她的眼神飘忽,没有说话。
在道观里诈骗团队的配合下,宋羽将公司做大做强。
但钱并未立刻转移。
这是我用黑客技术查到的结果。
「你告诉道长,要在爸爸这儿骗到一笔巨款,所以他才暂时没有动手。」
她一定有她的计划,只不过不愿意告诉我。
而此刻的我们,需要携手配合。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妹妹转身就要离开。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小声喊她:「宋羽,帮我一个忙。」
她回过头,我对上她的眸子:
「相信我。
「我救你出去。」
25
回到前院时,我妈已经在门前等得不耐烦了。
「还等那个死丫头做什么?」她不耐烦道,霸总爹没说什么,只是看见我回来后,松了一口气。
我朝他比了个手势。
现在万事俱备。
霸总爹与道长告别,说要回去考虑几天。
道长神色一黯,但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妹妹又带着道长来了几次。
霸总爹都没搭理他们。
别问,问就是再想想。
我看到道长将妹妹推进楼梯间,恶狠狠地质问她。
她顺从地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低声下气地安抚道长。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姨妈在家族群里焦急地发信息,说已经好久联系不上表姐了。
表姐说是打寒假工去了,但查出来最后的行踪却是登上了回家的车。
可她却没回来。
我妈在群里阴阳怪气:「那咱爸的房子是不是该划到我们小羽的名下啊?」
她连我的死活都不在意,哪会在意表姐的死活呢?
外公把她踢出群,然后立马和姨妈去派出所报警。
26
一个月后,道长终于坐不住了。
望着收到的宴请短信,我和霸总爹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霸总爹是个利益至上者。
那天下午在书房里,我与他坦白了一切。
他觉得我在胡闹。
光凭我这个未成年智障,想要端掉一窝犯罪者,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想要解救亲生女儿是真,但他想要为公司博得名声也是真,觊觎那地皮也是真。
无论如何,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就行了。
27
在饭桌上看见我时,道长的眼睛都瞪圆了。
我第一次仔细观察了他的长相。
细小的眼睛下有着红得发亮的嘴唇,宽厚的下巴上挂着几缕胡须。
他故弄玄虚地摸着那撮毛:「多年前我就曾为夫人占卜过,您这大女儿的生辰八字可是大凶啊!宋总裁不要与她过多亲近才好。」
霸总爹没有搭腔,道长尴尬地笑了笑。
半晌,为了缓和气氛,他又开口:
「只我们二人吃饭冷清了些,我带了几个观里的丫头,宋总您看……」
这场宴请,道长没有叫上我妈。
想必是我故意找人散布的霸总爹十分厌恶我妈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比起霸总爹这块肥肉,我妈那已经被榨干的小虾米已经入不了这道长的眼了。
既然夫妻并不合,那……
霸总爹默许了他的行为。
道长眼睛一眯,笑了起来。
他一拍手,外面进来五个姑娘。
「宋总,您先挑?」
道长话音未落,我却尖叫起来:「姐姐!」
28
进来的姑娘中,有一个是我失踪了数月的表姐,付冉。
她穿着清凉。
若是我那古板的姨夫看到,定会气得跳脚。
我情感充沛地表演了一个智障:「姐姐!姐姐!」。
号得整个酒店的人都听得到。
服务员和安保悄悄地围在了门口。
道长慌了神,因为他并不知道许冉和我家的关系。
他本想献上女人,和我爸套个近乎,从而促成那药丸的投资。
但此刻,他好像翻车了。
霸总爹狭长的眼睛一眯,拍桌而起,凌厉质问:「我失踪了许久的外甥女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你道观陪酒的小姐?」
他气场全开:「姜道长,你是不是要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道长连称这是误会。
而付冉却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哀叫:「姨夫救我!他们把我骗进道观里,逼我陪客,还说要把我卖掉!
「那就是个黑道观!」
「你这个小婊子!给我闭嘴!」道长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举起饭桌上的盘子就砸向表姐。
我迅速冲上前,用胳膊挡住了那锋利的碎片。
嘶。
付冉那张脸,可不能被这坏蛋伤了。
老道长愣住,怒极反笑:「你他妈,是装傻!」
「原来宋羽也和你们是一伙的!」他立刻反应过来,试图去摸手机边上的按键。
只要一按这个键,道观那边就会收到紧急通知,迅速将所有人和设备转移。
但您猜怎么着?
唉嘿,失灵了。
29
我早就拨通了姨妈的电话。
不到十分钟,姨妈和警察迅速赶来。
道长带来的打手也全被制服。
他被抓时,叫嚣着:「你们没证据,不能乱抓人!
「警察不是都来查过好多遍了!我的道观里什么都没有!」
付冉将眼泪擦干,甩出一个摄像头,里面不仅有她在道观里录下的虐童场景、诈骗证据,更有她偷偷跟踪道长,拍到的道观密道的进入方法。
这才是她去卧底的真正目的。
道长是个老狐狸精。
密道在山顶最深处,从后院出发要绕好几个道,才能找到。
而密道开启的密码不是数字,而是要将特定的几项物件摆放在特定的位置,才能打开机关。
密码极其复杂。
密道里藏着道观的核心机密。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便将诈骗设备和被拐儿童都运进去。
这也是为什么警方查不出端倪的原因。
「呸,老色鬼!害老娘吃了那么多苦!好好进去等死吧你!」
30
在第一次报警无果后,表姐和我都陷入了沉默。
「我是表演专业的,一定能瞒过他们。橙橙,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从小独立有个性的她当机立断,佯装成想打寒假工的普通学生,主动跳入了鱼悠山道观的圈套。
「宋羽不仅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电话那头,她坚定地说。
付冉啊付冉。
从小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她都会执着地做下去。
在那刻我知道,上一辈的雌竞永远不会在我们身上重演。
进去容易,出来难。
并且进入这道观必然会被没收电子设备。
所以我负责为她传递设备,和保证她安全脱身。
而妹妹,则负责靠近老道长,在他餍足时伺机破坏他手机里的装置。
这就是那天在道观里,我要她帮我的忙。
残忍,但只有她能做到。
很庆幸,她最后选择了相信我。
31
这场宴请,表面上是老道长为了让霸总爹上钩而设下的圈套。
可实际,却是我们为了让姐姐脱身而设的计。
更是为了调虎离山。
道长被困在这里,无法及时通知道观里的人。
而道观内,妹妹打开大门,让围在外边的警察直接进入观内。
打手与管事们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姨妈看着瘦了十几斤的表姐,哭得喘不过气。
表姐却笑着安慰她:「妈,我就说我走表演这条路没错吧!」
「你这孩子!
「如果他们没有选上你,你可怎么出来啊!
「哎呀,妈,我的演技这么好,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全然忘记了在道观里的艰辛。
在表姐莫名失踪后,姨妈便去警局报警立案。
如今借着人口失踪的缘由搜查,又有表姐在道观里拍到的证据,再加上霸总爹的推动,藏在山顶的秘密终于被揭开。
32
警察闯入时,在「工作」的孩子们露出了迷茫和害怕的眼神。
这一次的搜检,人赃俱获。
受害者大部分是孤儿,有的是被拐卖来的,很少是像我妹妹这样以培养孩子为名被送进来的。
小时候他们被送去街上乞讨,或是利用他们,拐带来更多的孩子;
有些长得好看的,就被客人看上,不用出门工作,只需要在道观里接待就行。
可笑的是,这个工作是很多孩子们所羡慕的。
等他们再长大些,就利用电脑、手机进行诈骗、洗钱,漂亮的女孩子会成为陪酒女。
再大些,他们就成了道观的打手和管事。
可以说道观把他们的一生都安排好了。
他们没有是非观,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不对,反而很感激道长对他们的照顾,将这里当作了家。
而像我妹妹这样的,是「大货」。
通过妹妹,可以不断榨取我妈。
只要伪造一些证书,就能哄骗我妈,让她打更多的钱。
比电信诈骗赚得更多。
这样的「大货」少,大多数也只是普通小康家庭,能榨取的钱也很少。
其中并没有像妹妹这样家境的。
当年我妈为了提高我的智商寻遍了方法,道长也是听闻了风声,才找上了她。
没想到我妈吃了没文化的亏,意外地好骗。
那是一个庞大的黑色产业链。
利用孩子的天真、家长的期望,赚尽非法之财。
依照他的计划,在狠狠讹霸总爹一笔后,他就准备将道观迁到缅北,用敛来的钱将道观发扬光大。
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是我们。
抬头,萦绕在道观上方的乌云散开。
33
道长被抓后,我立刻赶回了家。
果不其然看到我妈正在收拾珠宝。
大门没关,警察迅速进来将她铐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妈歇斯底里地挣扎拒捕,「我也是受害者,我女儿也被那老不死的害了!他还骗了我那么多钱!」
我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举起刚从花园里掐的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愕然,震惊于我竟然恢复了正常。
我贴近她的耳边,呢喃:「妈妈,很惊讶吗?我从来不是个傻子啊。」
不仅不是个傻子,而且,我还认出了她在花园里秘密种植的草。
麻黄草。
别墅高额的电费、彻夜亮灯的大棚,还有在道观时闻到的熟悉味道。
其实很容易就猜出来了。
她认为我是个傻子,所以对我毫无防备。
「这是那死道士让我种的,和我无关啊!
「我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妈还在矢口否认,而警察却将她直接带走了。
在道观日复一日索要金钱时,在她拿不出更多的钱时,她听信了道长的话,选择在家中替道观种植毒草,与其一起谋利。
寄来的一张张证书蒙蔽了她的眼睛。
将自己的愿望强加于子女身上的人,不配为人父母。
34
道观被一锅端后,只有少数人愿意出庭作证。
我找到了妹妹。
她说:「我们所有人都在道观里长大,是非观都是道长教的,你让他们怎么愿意作证呢?」
我沉默了。
她却拿出了一沓资料,是未被查出的,藏在道长书房的文件。
上面详细记录了道观运营的事项、作案方案、被拐来幼童的父母姓名,还有非正常死去的孩童姓名和人数。
「他有记录的习惯,一些暗地里的交易收款单也在里面了。」她平淡地说。
「还有我,也会去作证。」
我笑着笑着,兀地又哭了。
她在暗地里也做了很多准备。
「都说了,你别插手,那个付冉,要不是我罩着,早就被拉出去打死了。
「乱添麻烦。」
十五岁的宋羽嘟囔着抱怨她两个不知死活的姐姐,却没察觉到她心底涌起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35
三年后我又去监狱见了我妈一次,并带上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考了全省第一!」我妈跳起来,脸贴着玻璃瞪大了眼睛。
她笑得癫狂:「哈哈哈,我就说,我的女儿是个天才啊!这可比付冉那死孩子厉害多了!我总算比过姐姐了!」
她又如鬼似的哀怨哭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装智障害我被人嘲笑了这么多年?」
看来监狱生活并没有让她悔改。
她从未后悔,将幼小的我折磨到昏厥;
也从未后悔,将妹妹送进道观。
我没有问过她,到底知不知道道观里在做些什么。
不重要了。
她口中所谓的「和姨妈从小比到大」,实际上只是她一个人的癫狂罢了。
日积月累的嫉妒让她的精神出了问题。
就算她以后出来了,也只会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
她毁了我的童年,毁了妹妹的童年,也毁了自己的一生。
此时她看着我,目光里全是痴迷和期待。
这是我从小到大,从未获得的目光。
我冷冷地开口:「还有个好消息,表姐演了个反诈的电影,成了最年轻的影后。」
我妈的笑容一僵,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你也去拍戏,以后肯定比她红!」
「比较」这个举动,好像天然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我好像懂了姨妈前些年总是躲着她的那种无力感了。
「对了,外公的遗嘱也定了。
「全都捐给了孤儿院,你就别盼着了。」
听到这,她开始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
什么「骗子,肯定都给姐姐了!」「我哪点比不上她了?」「我的女儿真厉害!」……
探视时间结束后,我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让我的童年痛不欲生。
对于她,我起不了一丝同情心。
36
从监狱出来,妹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我笑了笑,她还小,不懂什么是诛心。
监狱里那位一爱雌竞,二盘算着争遗产。
可我就要让她知道,她这辈子无法如愿。
我们三个人,会好好地、相亲相爱地过完这一生。
开车带着妹妹来到鱼悠山,山上风光依旧。
今天也是道长被枪决的日子。
好几年都没穿过裙子的她,今天换上了一条碎花裙。
她弯腰在花丛中摘花,风将她的发丝吹成好看的弧度。
我慢慢将回忆拉回到跟踪她的那天。
街角站着两个小乞丐,遇到人便黏上去。
道观每日都分配任务,讨不到规定数额的钱就要挨罚。
远远地,我看见妹妹拿出一沓特地换的零钱,塞进了他们手中。
能这样做的人,纵使外表表现得冰冷,心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山脚下,外公的孤儿院已经筹备好了。
观里未被接走的孩子都去了那儿。
这座山里的黑暗,将会被永远埋葬。
宋羽番外:
1
和我住在一起的姐姐们,长大后都成了这道观的管事。
她们无一不怨恨家人。
我们都是在道观里长大的。
是非观,都是道长教的。
在狠狠捞家里一笔钱之后,她们就会随便编个意外身亡的理由金蝉脱壳。
她们死心塌地地追随着道长。
可我不一样。
2
小时候在街上被迫乞讨时,我遇见过宋橙和许冉。
宋橙见我可怜,递给了我一块桂花糕。
「下次见你,我再给你带别的好吃的!」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天我本需要骗一个人进道观,可我没有完成任务。
她俩嘻嘻哈哈地走远了,背影宛如亲姐妹般。
我端着破碗站在原地,像只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偷窥着不属于我的幸福。
没完成任务是不能吃晚饭的。
但是没关系,我还有那块桂花糕。
3
在道观讨生活其实不容易。
因为我家世不错,道长平时对我宽容不少。
但我仍然逃不过他的魔爪。
我后来和看门的阿江关系不错。
他总会偷偷摘门口盛开的花送给我。
可那日宋橙溜进来后,阿江和另一个看门的男生被硬生生打了八十棍。
他没能熬到第二天。
你看。
这里,就是吃人的地方。
所以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逃。
可阿江死的那日,我突然有了要毁了这地方的想法。
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另一个看门的男生,成了那日帮我打开观门的帮手。
4
我曾经暗示过宋橙,不要多管闲事。
我不想伤害她,所以故意让妈妈将她赶出家门。
她应该去过明媚的人生。
可我没想到,她来救我了,付冉也来救我了。
真是,两个蠢货。
虽然付冉现在是个大满贯影后了,但我还是想说——
当年她的演技真的很假。
在道观里见到她时我还得装没认出来。
很累。
5
我怎么会不怨恨那个被我称为「妈妈」的人呢?
如果不是她,我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吧?
我知道宋橙也恨她。
于是她亲手将她推进了监狱。
不愧是我白切黑的姐姐。
6
亲爹还是很想让我继承他的公司。
他说我的招数虽然烂,但是效果颇好,倒也算是个人才。
可我不愿意。
不能让我姐姐闲着。
外公生日那天,我们姐妹仨一起去祝寿。
他问我们:「最好的人生是什么?」
付冉说:「当然是勇敢追求自己梦想的人生。」
姨妈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宋橙说:「我很佛,家人都平安幸福,平平淡淡的人生也不错。」
从她能装十几年智障来看,她确实很佛。
她们把目光对上我。
我卖了个关子,她俩气得直挠我痒痒。
嘿嘿。
就是现在。
我宋羽现在的人生,就是最——好的。
备案号:YXXBR2ekb6p9YJIN5dyLgGUA2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