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 80 年代,我成了村里唯一的女高中生。
高考出分前一天,我爹叼着旱烟蹲在村头,村里人都笑他花大价钱供个赔钱货,是个十足的「瓜皮」。
我爹不说话,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后来高考出分,我成了省状元,市领导亲自来送通知书。
我爹开心地叼着旱烟,把腰杆挺得笔直,专捡人多的地方说:
「闺女怎么了,谁家儿子能有我闺女出息?省状元你晓得吗?咦!那可是整个中国都没几个的。」
1
风岭村我这辈的年轻人里虽然女孩居多,但是读了书的女孩却只有我一个。
我爹是村里出了名的「瓜皮」,在大家都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减轻负担时,我爹却毅然将我送进了高中。
但其实我家并不富裕。
我娘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奶奶又卧病在床,弟弟还小,一家子全指望爹养活。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像头牛一样拼命干活,却始终没有放弃供我读书。
这在村里属于异类。
村里人都劝我爹别白花钱,把钱攒起来给我弟以后娶媳妇才是正经事。
每每在外头听到这些话,我爹都笑笑不回应,转头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大花,书是要读的,你要走出这座山就只能读书。只要你能往上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
这个时候我娘总爱嘀咕一句:「我说女娃娃能认个字就行了,老牛家的闺女前几天说了人家,往家里拿了……」
我爹这个时候总会发火,以一句「你懂个球」结束她的嘀咕。
凭着现代的记忆,我不负所望考上了高中,埋头苦读三年,终于熬到高考。
高考前一天,我爹特意借了一辆二八杠送我去镇上。
出发前,他换上了压箱底的好衣服,临出门前破天荒地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确保自己足够体面,才满意地出了门。
然而推着自行车刚出门,围在树底下乘凉的一堆人便开始新一轮的讥笑。
「老李,你说你忙活大半辈子供一个丫头片子,到时候闺女大了嫁了人,什么也捞不着,是不是烧坏了脑壳。」
「一个丫头片子,真不知道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就是考个状元也是别人家的。」
「丫头脑瓜子再好使还有男娃娃好使?肯定考不上的。」
面对嘲讽我爹一直没回应,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停下脚步,向来温吞性子的人竟然炸了,拧着两条粗眉扭头冲着说的人咆哮:
「瓜老八放你娘的屁!再让老子听到一句说我大花考不上,老子宰了你!」
瓜老八被唬得一愣,大概没想到爹会发火。
周围吃瓜群众哄堂大笑。
瓜老八瞬间觉得丢了面子,站起来回嘴:「老子就说考不上!」
我爹把自行车往我手里一塞,撸起袖子骂:「你他娘的找死是吗?」
眼看恶战一触即发,我连忙拉住爹,平静地看着对面得意洋洋还在败坏我的瓜老八。
「八叔,那我们打个赌吧,要是我考上了,你给我爹当众跪下道歉,我没考上,我给你当众磕头认错。」
吃瓜群众不嫌事大,连忙起哄。
瓜老八不屑地扬起下巴,语气十分嘚瑟:「赌就赌,你要是考上了,别说让我给你爹磕头,就是给你磕头喊娘都行。」
我勾唇一笑:「好,在场的叔叔伯伯做个见证,免得到时候有人不认账。」
说完,推着自行车示意爹走。
爹跟在身后一直不出声。
这么多年他默默忍受着村里人白眼都没回过一句嘴,唯独今天爆发了。
我以为他还在生气村里人刺他的话,回头刚想安慰几句,他却面带惶恐和不安,小心地问我:「花,我找大仙算过了,他说要想考上就一定不能说考不……」
他急忙顿住,虔诚地双手合十往路边的土庙拜了拜,嘴里自言自语:「土地公土地婆,瓜老八的话都是放屁,你可要和文昌菩萨说情,保佑我家大花啊。」
拜完再看我,脸上还是懊悔:「早知道我们就早点走,都怨爹。」
我心中顿时流过一股暖流。
上一辈子因为是个女孩,我就算考上了家里也不让读,逼迫我进厂打工,最后猝死在工位上。
没想到穿到八十年代,在思想落后的农村,我爹却力排众议支持我。
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爹,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考上!我一定让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
2
考试结束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出分前一天,我爹整天坐立难安,连干活也没心思,从屋前走到田埂,又从田埂走到村头,嘴里叼着的旱烟管一刻没停地冒着白烟。
路过的瓜老八见状,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的机会,扛着锄头停下脚步。
「李二哥你也别犯愁,考不上就考不上,我哪还能真让你跪啊,女娃娃嘛早点嫁人还能多说些彩礼钱。」
我爹斜眼一瞥,没搭理。
他扭头和周围人头头是道地说起来:「老话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就说女娃娃合该学洗衣服做饭,到了年纪嫁人,给婆家添个大胖儿子,比什么都强。」
有人附和:「说得没错,咱村里十几个女娃,就你家秀云最勤快,没嫁人前在家喂猪放羊样样都行,干起活来男娃都比不过,嫁人后连生了几个儿子。」
瓜老八沾沾自喜,轻蔑的眼神看向我爹:「二哥不是我说你,咋有你这样养女娃的,真是个『瓜皮』!娃年纪也不小,读书出来都成了老姑娘,可不好说亲,再说她就是考上了,读完书嫁了人,挣的钱也都进婆家了,你到头来啥也捞不上,而且——」
他冷笑:「这女娃考上大学的,我还真就没见过。」
可不吗,都不让女娃读书,女娃咋考大学?
看热闹的群众里有人嘚瑟:「女娃娃嘛,脑瓜子哪能和男娃比,我家天顺昨儿就说了,他觉得有希望,肯定能考上。」
又斜眼看向我爹:「我可听说大花考完是哭着回来的,唉,老李啊,毕竟是个女娃,你也别逼太紧了,要我说啊,还是嫁人要紧,你看我家天顺和你家大花……」
不等说完,我爹黑着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旱烟别在裤腰上,起身看向刚从田里回来的我:「大花,你咋去地里了?刚考完我不是让你多休息,咦,你这娃。」
他接过我肩上的锄头,大声念叨:「你这手将来是拿笔的,可不是留在这山沟沟锄地的,啥嫁人不嫁人,先把书读好才是正事。」
看热闹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
我笑着应好,目光一转看向天顺他爹,很有礼貌地喊了句:「钱伯伯好。」
背后说闲话被抓包,他神情有些僵硬地回了句:「哎,好。」
我继续说:「钱伯伯消息不灵通,我当时哭可不是因为考试太难了。」
我笑得眉眼弯弯。
「是你家天顺在考场上非要抄我的答案,我没给,事后他恶意把我爹借来的自行车车胎扎破了,给我气哭的,你不知道,为了补车胎我爹花了好多钱。」
钱伯伯的脸色瞬间不好,又臊又气,见旁人笑话他,冷着脸站起来骂我:「你个女娃娃怎么学得胡说八道!我天顺学习好还要抄你的?你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老李,女儿不能太宠,没个样子。」
我爹竖起眉头轻轻拍打我的头,故意呵斥:「这话哪能放明面上说,不懂事。」又扭头看着气鼓鼓的钱伯伯:「都叫我惯坏了,小孩子说话没轻重的,别和娃一般见识。」
这话说完,钱伯伯的脸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又恶心又碍于长辈身份不好发作,把脸一扭独自生起闷气。
旁边人赶紧出声解围:「天顺这娃懂事我是知道,那娃不像撒谎的,咋会作弊。」
钱伯伯的脸色稍缓,吹嘘起钱天顺成绩有多好,说出生那会儿叫大仙算过,说是天上文曲星转世,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而正巧钱天顺从屋后小路拐过来,立即被眼尖的喊住,拉住过来和我对质。
他哆嗦了一下,有点慌了神,心虚地瞟我一眼,突然被他爹急躁地推搡了一把:「怕啥,有没有,说就完事。」
我抱着双臂看他。
钱天顺的眼神飘忽不定,吞了吞口水梗着脖子否认,又倒打一耙:「大花,我之前是在学校得罪过你,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记仇在村里抹黑我吧,我……我成绩比你好怎么可能抄你的答案。」
长辈们恍然大悟,一个接一个开始数落我的不是。
我爹急着辩解,但一张口立即被人拿话堵回去,气得一脑门汗。
我拉住越吵越激烈的爹,静静扫了眼所有人,淡淡开口:「有什么好吵的,明天出了分不就知道了。」
说完,目光意有所指落在钱天顺身上。
他却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不自在地撇过头。
而钱伯伯心满意足地听着数落我的话,假惺惺出来打圆场:「嗐,是了,明天就知道了,娃娃间小打小闹有啥,大花女娃娃心眼小点也莫得事,说明白了就好,莫得事。」转头假模假样打了下钱天顺:「都是你小子惹事。」
我皮笑肉不笑,拉着怒火中烧的爹往家走。
3
与爹焦虑的点不同,娘对于考没考上的关心远远低于上大学的费用。
一穷二白的家光是供我读书就已经一贫如洗。
她坐在门槛上缝补,深深凹陷的眼窝里写满疲倦,有一句没一句念叨起地里的收成,偶尔抬头看看我和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形中仿佛有张名为压力的网笼罩在家的上空,就连最小的弟弟也察觉出异样,安静地窝在奶奶身边。
压抑的氛围直到周繁来才打破。
我爹和周繁爹是拜把子兄弟。
他家就住在我家屋后,是村里最气派的洋楼,我们既是邻居又是同学,从小一块长大。
但自周繁爹当上地委书记后,他们一家就从风岭村搬了出去,只在寒暑假才回来。
于是每到寒暑假他几乎就在我家扎根。
我爹娘喜欢他就像自己的儿子,一见人来了,连忙招呼吃饭。
周繁穿着身白衬衫,斜挎着老式军书包,脸上还淌着热汗,笑着说吃过了,径直往里走向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最新的报纸。
我从油灯底下抬起头,伸手接过。
周繁走到我身后,弯腰打量起桌上的密密麻麻的东西,说:「城里最近确实有好多地方推倒了重新建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眼皮也没抬一下,在纸上打了个勾:「后面你会知道的。」
「神神秘秘。」他吐槽一句,又说,「明天就出成绩,你……紧张吗?」
我抬眼看他,又低下头写规划,漫不经心地回答:「有什么好紧张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我倒是挺紧张的。」
停下笔,我费解地看他:「你?周繁啊!你要是紧张整个学校一大半的人都考不上了。」
他的笑容里有些无奈,看着我费解的样子长长叹口气,张张嘴,眼睛扫到四周又把话咽回去。
抱着双臂小声嘀咕:「你又不在一大半里。」
「什么?」我没听清。
周繁笑得眉眼弯弯:「我说我们肯定能一起上大学。」
终于熬到第二天出分。
天还没亮我爹就早早爬了起来,端着一盏小油灯把我推醒。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
他打了个「嘘」的手势,看了眼还在熟睡中其他人,招招手示意我跟上他。
摸着黑,将我领到村口的土庙,带我跪下烧香磕头。
嘴里耿耿于怀的,还是高考前瓜老八说我考不上的话。
他怕极了,怕因为这句话触犯神灵,影响我的前程。
小老头事事都很迷信封建,但唯独在爱我这件事上,敢与所有封建迷信为敌。
拜完神后回家天已经大亮。
今天除了我爹,就连向来不支持我的娘也魂不守舍,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嘀咕怎么去县教育局抄分的人还不回来。
风岭村地处偏僻,每年高考生查分数,等不及去学校的,都是托在县城教书的本村人手抄一份回来。
等到了下午,最先坐不住的却是我娘,擦擦手把围裙一摘往外走:「我得看看去。」
她刚跨出门,门外就出现了一家人期盼的身影。
我爹立即站起身焦急往外走:「咋样,我家大花咋样了?」
那人神色有些为难,嘴唇嚅嗫,正犹豫怎么开口时,钱天顺他爹激动得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李二哥,我天顺考上了,听说大花落榜了,你也别着急上火,给娃不自在。」
我立即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床上躺着的奶奶挣扎着撑起身子:「啥?我花落啥了?」
她睁着浑浊得已经看不清人的老眼,眼巴巴看着门外:「栓子,花咋了?落水了?哎哟,我的花啊,快叫人捞去啊。」
「奶,我在这,我没事。」我连忙过去安抚,奶奶抓着我的手好一顿摸索,终于松口气。
钱天顺他爹正好抱着喜糖走进来,喜滋滋地大着嗓门说:「大娘,花不是落水,是落榜了。」
说完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柔声安慰:
「大花啊,你也别难过,女娃娃读到高中已经了不得了,考不上就考不上,你长得不孬,不愁嫁不上好人家。」
又转头看我爹:「李二哥,打小我就觉得大花这娃娃好,你看我天顺考上了以后铁定有出息,两娃娃从小一道长大,不如来个喜上添……」
不等说完,我爹黑着脸大声打断:「闺女莫事!不是还能复读吗!一次考不上就考两次,爹供得起!」
我娘听罢往爹胳膊上打了下,拧着眉头瞪了眼他,又看向我,语气放得十分温柔:「嗐,这事算个啥?我说算个屁!女娃读这么高也行了,不比娘个睁眼瞎强。」
顿了顿犹豫了会,下定决心说:「……你要想再来一年,也成。」
奶奶则是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我没作声,垂眸想了想,抬头看向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门的本村叔叔:「叔,我考了多少分?分数线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410 分,分数线 476,可惜了。」
「那钱天顺呢?」
「675 分。」回答的是钱天顺他爹,洋洋得意地谦虚,「嗐,也就是运气好。」
我抿着唇不出声。
一个作弊当场被抓,取消了一门成绩的人在总分 690 分的情况下能考 675?
很显然,不可能。
4
分数出来后,当即,钱天顺考了 675 分的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村里有点见识的人立马有模有样地分析,最后一拍大腿惊呼:「乖乖,这分数可是能做状元的啊,哎哟这娃娃真行。」
随即,钱天顺考了状元的谣言立即在周边村里传开。
而反应最迅速的要数村领导们,当天晚上扯了条横幅挂在村头,红底金字大书。
【庆贺我村钱天顺荣获状元。】
瓜老八坐在我家院里说起这些时,满脸得意仿佛考上状元的是他的儿子,压根不拿正眼看我。
见我一直不说话发着呆,不满意地咳了一嗓子。
他跷着二郎腿对爹说:「大花确实是可惜了,听说分数差不了多少,你说说,差点就考上了。」
无视我爹渐渐黑下去的脸,又故作大度地提起:「当然了,之前都是玩笑话,我个做长辈的哪还能真让大花跪啊。」
哪里是大度,明明是生怕我忘了。
我微微一笑:「愿赌服输,我说过的话向来都作数。」
瓜老八的眼中闪烁着狡黠,老脸上却演绎着惶恐:「哎哟,你这娃。」,随即又装作为难地说:「行吧行吧,叔只能应着了。」
然后大喇喇地坐着,等着我下跪认错。
我爹蹭一下站起来了,拧着眉张口要赶人时,我率先开口:「等明天吧,我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所有人的眼睛刷刷看向我,瓜老八不耐烦地摇着蒲扇:「铁板钉钉的事了,还要确认啥。大花你瓜不瓜!」
「我觉得要不就是分数抄错了,要不就是……我的成绩被人顶替了。」
这个年代由于信息网络的落后,发生过许许多多高考成绩被顶替的事,我不是自信自己一定不会落榜,而是十分自信,钱天顺不可能考到 675。
我说出这个猜想的时候,爹急得噌一下站了起来,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那快去学校瞧瞧啊。」
还没走几步就被我娘摁回凳子上去:「急个啥,日头都落山了,要去也得明天去!」
瓜老八摇着蒲扇站起来:「去看看也好,不见棺材不掉泪吗。从此也死了这条心,向你秀云姐学学洗衣服做饭,好好嫁个人家才是正事。」
冷冷瞥他一眼,我扭头做自己的事。
他还想再说什么时,他女儿秀云突然抱着孩子哭哭啼啼来了。
大晚上的哭着回娘家肯定是夫妻闹矛盾。
但是这次事态很严重。
秀云拨开盖住半边脸的头发,撸起袖子,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泣不成声地说过不下去了。
瓜老八顿时暴跳如雷。
却不是生气女儿被家暴,而是秀云当着外人揭家丑丢人,气得赶着女儿飞速回家。
后来无意间听娘提起,秀云在婆家过得一直不好,全家都欺负她,尤其是她男人,脾气暴得很,一喝酒就打老婆。
那天秀云实在是被打狠了,才跑回家找瓜老八庇护,但瓜老八却反而训了她一顿,还将她连夜送回了婆家。
被送回去后又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5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连串的鞭炮声吵醒。
鞭炮声里夹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
娘说是村委会来了些小领导去钱天顺家庆贺。
我望向声音的方向陷入沉思。
正要出门时,周繁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听到的,特意来陪我一起去查分。
路上,我不明白地问他:「你就不觉得是我发挥失常?」
他皱了皱眉头大笑:「这得多失常啊?我宁愿信我落榜,都不信你。」
我扭头看他,他也直勾勾地看着我,语气笃定。
「我对你,是一万分的自信。」
别开头,我看着远处的田野,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
出村必定经过钱天顺家,在路过时,我们意外被拦下。
钱天顺他爹说什么也不放行,非说还早着,拉我们去他家吃点心,沾沾喜气。
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想拦的从头到脚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周繁。
我们被强拉进去后,才知道不仅院子外人多,院子里面也是人挤人,堂屋里团团坐的十几个男人有说有笑在喝茶,钱天顺提着茶壶正乐呵着到处添水。
一见我们被拉进来,男人们立即看向周繁,而钱天顺则是瞬间愣了,复杂地看着我。
他神色不自在地招呼我们坐下,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问我们干啥去。
听到是去学校查分时,手突然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旁边的人听到了,哈哈大笑,说:「这咋还会有错,钱四做老师的,谁有他细心,肯定不会出错的。」
又劝我:「大花,大学哪那么容易考,没考上也没啥,我们村年年大把的男娃都没人考上,更何况你一个女娃娃,这么多年,也就顺子给村里争了口气。」
他略停顿,又拍了拍周繁:「哦,还有繁子,都是好样的。」
我低头喝茶没搭话,钱天顺干笑着,眼神透露出心虚。
他拍拍我,指了指后门,示意我过去。
后门没人,钱天顺支支吾吾开口:「你真要去查分?」
我点头。
他搓着手为难说:「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你、你能不能……」
「你知道些什么是吗?」
他抿着嘴巴沉默,又说:「我爹娘对我,一直期望都很高。」
我冷笑:「一个谎言说出口,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掩盖,你知道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方才的男人醉醺醺找过来,把钱天顺拉到身边,拍着他肩膀,转头又对着忙碌的钱伯伯说:「老钱,你这个儿子生得好,以后享福了。」
瓜老八立即在人群里附和:「是了,我也稀罕儿子。」随即又拧着眉头恶狠狠地对着他媳妇说:「就是婆娘不争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不知道干啥吃的,生那么多个赔钱货有啥用。」
他老婆脸上还有一块瘀青,看见瓜老八瞪她,默默低下了头,手紧紧拉着女儿的小手,眼睛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旁边一些有经验的老人见状纷纷献计,说自己知道能生儿子的土方。
一个接一个,听得我心惊肉跳。
这些土方吃下去,儿子不一定能生,升天是肯定的。
而瓜老八还在男人堆里指责媳妇,哭诉自己命苦,要绝后了。
忍无可忍,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不能怪婶子,要怪也是怪你自己,生男生女是男的染色体决定的,还真不关婶子的事。」
瓜老八却像听了笑话,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爆笑。
「啥?男的决定的?老子还头一次听这么离谱的事,娃儿又不是男人生的,男的怎么决定。」他看过来的眼神既轻蔑又有些幸灾乐祸,「大花啊,你书都学不明白,没考上还真不冤……」
「哎哟喂,你说这娃学咋上的,这种事都会不知道。顺子,你是状元,你来说说看,生男生女是男的事还是女的事。」
钱天顺尴尬地抓抓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肯、肯定是女的啊。」
大家看我的眼神满是鄙夷:「你看吧,顺子都说了,大花啊,你还去学校查啥查,我看没这个必要了。」
一时满屋子人都在笑我蠢,连常识都不知道,怪不得考不上大学。
周繁看向众人的表情很无奈,开口反驳:「大花说的没错啊。」他皱着眉头欲言又止地看着钱天顺:「天顺,长辈们不知道正常,可是初中生物课就教了是男性染色体决定的,你怎么会说是女的?」
钱天顺生物课上拢共就几次没睡觉的,怎么记得住,他顿时慌张起来,抓抓头不知道说啥。
周繁开口后,指责的声音没了,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话题被钱伯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接着男人们开始讨论起要立一块匾挂到祠堂去,给家里的后辈们做个表率。
坐得差不多该走了,突然,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从身后拉住我的手,笑着上下打量我:「哎呀大花这娃,我打小就稀罕,有啥可查的,女娃能识个字就行了,读那么高文化又能咋样,还不是得嫁人生娃娃,不读书了也好,婶子给你说个好人家。」
她身边的一个年纪颇大的奶奶咬牙切齿地说:「嫁个好人家可比读书强多了,女娃读那么多书容易把心读野,成天和男娃们进进出出,像个啥样子,我年轻那会儿,这种不检点的女娃都要被家里打死去。」
众人表示赞同。
丈夫杀猪的周婶愤愤不平地说:「就是说读那么高文化能当饭吃是咋,我闺女也不知道中了啥邪,这两天非闹着要去上学,我就没让,去学校尽学些没用的,还不如在家里帮着做点活计,花那些钱读书却啥也不会,也不见得多有本事。」
说到后一句时,眼睛瞟了眼我,又伸着手警示地戳了戳女儿的头,继续说:「女娃脑子本就比不得男娃,我就没见过女娃读书读出名堂来的。」
她女儿大概十岁,一脸的不服,嘴巴抿成一条线,生气地扭过脸去。
我和周繁面面相觑,放弃争辩,打算离开,而刚转身就听到那句:「尽学些没用的。」
我立即停住,眼睛瞟向她身边早早就送去读书的小儿子,招招手把他喊来:「读几年级了?」
「二年级。」他乖乖回答。
我摸摸他的头:「乖,我们不读了,读书有什么用,学校教的都是些没用的,回家来放牛放羊。」
他娘立即火了,一把扯过儿子,拧着脸骂:「你说啥!有你这样教娃的?书读到狗肚子哩?」
我一脸委屈加无辜:「婶婶,不是你说学校教的都是些没用的吗,让你儿子早点出来干活,少走二十年弯路。」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使劲狡辩:「放屁,我啥时候说了!」
「刚刚啊。」我指着她女儿,「你说学校教的都是些没用的,所以不让丫头读,大家都听见了。」
「我那是说女儿学那些没用,谁说儿子了。」她气炸了,手指着我,「教的那些东西能干啥?连个针线活都做不好。」
我摸着下巴恍然大悟:「所以你也知道读书有用啊,就是重男轻女不舍得女儿读呗,还扯什么读书没用,你都不让她学,就知道没用?」
「可不是没用。」她怒火冲天,「你说有用,那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也还不是没考上,以后还能干啥,还不是嫁人,白花那些钱。」
又扭头训斥自己女儿:「听到没,可不行学。」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喊:「老钱快出来,县里面来领导送东西,顺子考上省状元了!」
一听县里来了领导,大家立即纷纷涌出去。
骚动的人群自动分成两列,迎接从门外走来的一堆人。
钱伯伯赶紧把手在身上胡乱一抹,激动地迎上去和为首的领导握手。
领导连声道喜,各种称赞教导有方,又拿出一个大红包给他,说是县里的奖励。
钱伯伯颤抖着接过厚厚一叠的大红包,眼里翻滚着热泪,回头赶紧叫缩在人群里的钱天顺:「愣着干啥,快来感谢领导啊。」
周围人赞叹不已,夸耀着钱天顺聪明努力。
而领导却是在看见钱天顺的一刻愣住了,好像不敢相信,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对着钱伯伯笑道:「听名字我还以为是个女娃,竟是个男娃。」
他欣赏地拍了拍钱天顺肩膀:「李大花真不赖,好小子前途无量啊。」
众人却蒙了,尤其是钱天顺,紧张得直冒汗。
钱伯伯神情僵硬,挤着笑问:「领导,是不是名搞错了,我儿子叫钱天顺。」
领导立即瞪大眼睛,回头问同行人,立即有人拿出一张纸仔细核对,接着说:「没错啊,李大花,考了 675 分。」
6
院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班主任从外面挤了进来:「主任你们咋来这了,我刚回头捡个东西的工夫就找不着了。」
她说完,看见了人群里的我,赶紧兴奋走过来,把我拉到领导们面前:「这就是李大花。」
嘈杂的院子突然沉默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目光在我和钱天顺身上来回移动。
钱伯伯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突然大声叫喊起来:「不可能,我儿子就是第一,我儿子就是省状元!」
又急匆匆把人群里的钱四拉出来:「老四你说,分数是你抄来的,谁是第一?」
钱四摸摸头,看向自己的侄子,有点愧疚:「我当时有点急,应该是抄错了!」
「抄错了?」钱伯伯不能接受这个乌龙,瞪起眼睛看向我,「咋可能是大花,我天顺可回回考试第一名!大花,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周繁立即拦住他。
班主任把我护在身后:「钱天顺哪次考过第一?考第一的一直都是大花。」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钱天顺,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扭头撒腿跑了。
钱伯伯看着落荒而逃的钱天顺,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眼睛一翻气晕过去。
瞬间风评逆转,我才是省状元的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大队人马赶到我家时,爹娘足足愣了几分钟才回过神,高兴得语无伦次。
知道是乌龙后,村里连忙撤掉了钱天顺的横幅,立即赶制出了我的横幅挂起来。
在我家足足热闹了一天领导们才离开。
晚上,娘数着村里和县里的红包又在发愁,隔着门,隐约能听到里面她和爹在讨论关于钱的话题。
周繁为我支招:「我爸的一个好友正想给孩子找家教,钱不算多,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说说?」
我摇摇头:「我有别的打算。」
他一脸迷茫。
「什么打算?」
第二天一早,我把他带到县城的工地,指着工地建筑剩下的边角料:「这些就是我的打算。」
周繁一脸吃惊。
「这些……不是垃圾吗?」
我摇摇头。
「就是大家都觉得是垃圾,也当垃圾处理掉的,所以竞争才小。但是你仔细看看,这里有一些包装袋,铁块还有钢,别看都不值几个钱,但是城里四处都在施工,像这种废品量很多的,我们可以收集起来分类倒卖给回收站,主要的是,成本为零。」
周繁半信半疑:「可是,捡垃圾……」他欲言又止。
不管哪个年代,这工作都不体面。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觉得这行丢人?」我一边捡一边说,「但脸面值几个钱呢?这个年代富不起来的,都是太把脸面当回事的。」
四周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两个芳华正茂的小年轻不正经找份活,在工地里捡垃圾,属实过于显眼。
周繁臊红着脸没动:「大花,家教我觉得挺好的……」
而我埋头捡得起劲,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信誓旦旦保证:「今天晚上结束前,你会改观的。」
他拗不过我,挣扎半天,最终一咬牙加入。
当晚我们灰头土脸地回到村里,就开始流传起女娃念这么多书最后还不是要捡垃圾的言论。
而爹娘直接红了眼圈,无比心疼地看我:
「花啊,学费爹娘就是借也借出来,你别去捡垃圾了,你一个状元让人笑话死的。
「还有繁子,这让你爹知道了……」
话没完,被周繁兴奋打断,他胡乱把脸上的土抹掉:「叔你别忧心,我爹不仅知道的,他还很支持我。」
爹娘愣住了。
我直接从兜里掏出 3 块钱。
在工薪阶层平均工资为 30 块钱的年代,我一天挣了 3 块,把他们吓了一跳。
这和当时周繁拿到钱的反应如出一辙。
用他原话说:「真想不到垃圾也能挣钱。」
看到实打实的收益,爹娘闭了嘴,对于捡垃圾再也不发表意见。
而我和周繁则彻底投身于捡垃圾事业中。
村里人却不明所以,笑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于是我喜提新名号,垃圾状元。
7
但这也始终只能挣小钱。
直到周繁爸爸找上我。
他是地委书记,认识的人多,知道的内部消息也多。
他告诉我们有家水泥厂积压了一批包装袋,数量很多,价格也很低廉,现在正急着找买家出售。
但是,再低廉的单价乘以大数字的量,得出来的总价也是惊人的。
而我并没有购买的能力。
正发愁怎么筹钱时,市领导亲自送来了录取通知书,并且带来了一笔高额的状元奖励。
那天村里比过年都热闹。
一辆又一辆的小汽车拉着市领导们到了村口,人还没下车,爆竹和锣鼓队就开始了表演。
随行来的还有许多记者。
人们看着领导递给我爹的红包,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阴阳怪气地说:「大花,这下好了,以后你都不用去捡垃圾挣学费了。」
捡垃圾成功逗笑在场的村民们。
而我毫不在意,看着那笔钱,和周繁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口气。
记者里有人问我爹培养出一个状元,有没有什么窍门。
我爹看见把镜头对准他的记者们,登时就慌了阵脚,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头一次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臊红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紧紧握住话筒。
他挠了挠头,先「嗐」了声,又看向我娘,要她来说。
我娘的脸立即红得快熟了,摆摆手扭头往厨房钻。
我爹挠挠头,想半天才说:「啥窍门,娃想读就让她读,不给娃添乱就行。」
有人问为啥他这么支持我读书,这次他想了好久好久,才说:「大家拼了命也要送男娃娃读书,那读书肯定好啊,山里的日子苦,读了书能走出去,就不会像我们这么苦了。」
围观的看客们口风一改,开始夸赞我爹娘有福分,生养了一个争气的女娃。
乌压压的人头里,有个缩头缩尾的人被推了出来,有人指着他大笑:「老八,你不是说只要大花考上了,就给李二哥磕头认错吗,还要给大花磕头喊娘,我们可都听见了。」
瓜老八臊红了脸,挤眉弄眼示意他消停,扭头就要往人群里钻。
人们却更来劲了,又把他推出去,扯着嗓子把我爹喊出来。
「李二哥,这小子还敢来,让他给你跪下。」
瓜老八挣扎不了,看见我爹出来,尴尬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挠头:「老李,你也知道我这人就嘴欠没啥坏心思的,是我嘴贱,你要实在生气,我、我给你打一顿!」
我爹无所谓一笑:「嗐,这事我都忘了,都乡里乡亲计较啥。」又赶紧招呼我倒茶。
听到这话,瓜老八觍着脸往屋里瞄:「这么些个领导啊,二哥,不然我去帮你招待?」
他嬉皮笑脸往里走,刚走一步就立即被人拉住,往院门的方向推。
「去你娘的,不撒泡尿瞧瞧自己的德性,少丢风岭村的脸了。」
瓜老八被推得一踉跄,指着推他的人骂骂咧咧,最后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夹着尾巴跑了。
大家称赞我爹的大度,说,得该他才能养出我这么厉害的娃娃。
在称赞声里,爹把腰杆挺得笔直,又拿出旱烟吸了口,等待大家声音落下,才慢悠悠拿出我的录取通知书:「还得是大花争气啊,你说说,这几个字是啥,我也看不懂,刚领导说好像是什么北京大学,啧啧,北京啊,非报那老远,以后瞧一面都难了。」
大家纷纷凑过来,稀奇地看着通知书:「北京,哎哟,那真了不得。」
「可不是。」我爹生怕通知书弄破,赶紧收起来,「刚市长还说哩,叫我们报到时一起去,还说不用我们出钱,政府给,要我们好好在北京逛一圈,你说,那北京长个啥样还真没见过。」
他又吸了口烟,感叹道:「大家伙总说闺女没用,我说闺女怎么了,谁家儿子能有我闺女出息?省状元你晓得吗?咦!那可是整个中国都没几个的。」
大家一致表示赞同。
8
市里给的钱其实正好够大学的费用。
但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爹娘虽然不理解,依然选择了相信我,他们把钱都交给了我。
加上我和周繁将近一个月的收入,一番讨价还价下,我们拿下了那批货。
在此前我们曾货比三家找了好几家废品回收公司,最终确定下来了一家愿意给到 3 分一斤的公司。
但就在准备交货时,一个叫刘正国的,三十岁上下年纪的男人突然找上我们,一开口就是多那家两倍的钱,要我把手里的货全卖给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能出到两倍的价,就说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批货的价值远远高于这个价格。
我和周繁快速交换一个眼神。
周繁会意,笑着说考虑考虑再联系,便拉着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绞尽脑汁想对策。
做生意主打一个信息差。
而眼下我们俩连花钱买信息的方向都没有。
周繁一句话提醒了我:「他口音不像本地的。」
从这里出发,我们又以商讨价格为由把他约出来,几杯黄汤下肚,了解到他是从山东过来的。
山东……
有了具体销往的方向就容易很多了。
在周繁爸爸的帮助下,我们打听到山东那边的烟花爆竹厂常年高价收购牛皮纸,价格能给到 2 毛 6。
怪不得他能一口气给到 6 分!
但是,运输到山东又是一笔钱,而我和周繁眼下一分钱都没了。
于是我们分头筹钱。
但是当我在村里筹集资金并表示可以分红时,收获的只有笑声。
底下全是冷嘲热讽。
瓜老八不放过任何一个教育我的机会:「大花啊,你聪明是聪明,但这次怎么就犯糊涂了,谁有那闲钱买垃圾呢?你这不是被骗了吗,小丫头就是容易信别人。」
他缩缩脖子:「散了吧,没啥看头。」
而底下人都在附和。
没有人相信我,甚至以为我疯了,这时有个人站了出来。
是秀云。
她完全不理会她爹瓜老八的阻止,头一次强硬了起来。
「大花,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你不是一般的女娃。」她颤颤巍巍地拿出自己的嫁妆,一对银镯子。
灰暗的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燃起点点的光彩。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握紧她的手。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心里五味杂陈。
秀云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好女子,却有一个十里八乡最混蛋的丈夫。
她生活在水深火热里,好面子的爹却一心向着女婿,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向火海。
「姐……」
她轻笑打断,说要回去了。
而我那句「离婚吧」始终无法说出口,这个年代离婚,女人需要的勇气是难以想象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失神,衣角被人拽了拽。
低头,是周婶的女儿,叫作盼娣,她四下打量了一圈,见没人,然后偷偷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
「姐姐,都给你。」
我不要,她把嘴一撇几乎哭出来,可怜巴巴地说:
「姐姐,我不要你的分红,等你回来,能不能教我读书?
「姐姐,我只有这么多,我偷偷存了好几年……」
我心里很触动,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把抱紧她:「好,姐姐教你,等姐姐回来。」
东拼西凑后,我和周繁终于踏上旅途。
9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尤其还是以商人的名义,彼此都很忐忑。
一路上觉都没睡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眼睛不眨盯着货,生怕出问题,不断设想交易时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过还好,一切顺利。
交货、验货、签合同,一天之内宣告结束。
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万块巨款,我和周繁眼睛都瞪大了。
一趟生意下来成了万元户是什么概念?
就是见多识广的周繁都感觉走路有些飘飘然。
他把存折交给我,笑着打趣说:「李万元,接下来什么打算呢?」
打算?
我直指商贸大楼:「把它买空。」
于是出发时一人一个包的我们,在回来时,足足带回来四个行李箱的东西。
用村里人的话来说:「活脱脱的暴发户。」
我们扛着大包小包进村时,羡慕嫉妒以及悔恨的目光追随了我一路。
我成了万元户的消息瞬间在村里传开。
至此大家才相信,捡垃圾真的可以挣大钱,瞬间都开始效仿我。
但供应大了,需求却没变,市场趋于饱和,大家又挣不到钱了,彼时的我却已经悄悄南下,干起了服装倒卖行业。
正好在把货卖得七七八八时,大学开学时间也到了。
临走前,我找到秀云,又给了她一笔分红,并把南边服装的渠道和信息告诉她。
她却不明白地看我。
我握紧她的手:「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姐,只要你想就可以走出去,去寻找自己的人生,你不是为了谁而活,你先是你自己才是别的角色。」
她似懂非懂,攥紧了手里的存折。
人生的另一个方向我展示过,能不能抓住就看个人了。
我又拿出一部分钱,联合一些女老师,在本地办了个女校。
这次周婶却很积极,头一个给盼娣报了名,报名时我听见她告诉盼娣:「好好向你大花姐姐学,你看看你花姐姐多厉害,给家里挣了大房子,将来弟弟就指望你了。」
我和其他老师相看无言。
但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盼娣最终能读书了,就多份改变命运的选择。
剩下的一部分钱,周繁问我什么打算。
我勾勾手指,他附耳过来,听得极为认真。
「你把钱拿去北京买房子,能买多少买多少。」
「为什么?」
「几十年后你的钱多到花不完时,你会明白的。」
他认真看着我,脸上浮现抹红晕,傻傻笑了。
漫长的假期稍纵即逝,终于快到去学校报到的日子。
报到前的一个星期,我和家人坐上了通往北京的火车。
而我们一家人的对面,是周繁一家。
火车从贫瘠的乡野开往繁华的都市,父母透过车窗新奇地张望着外面的新天地。
从此开始的不仅是李大花的人生,也是他们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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