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婆娘们一提起奶奶,便都说她着了魔。
为了能生出福娃,她逼迫妈妈和大伯母喝着难闻的汤药。
直到妹妹出生,家里喜事连连。
她将妹妹当作心肝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
妹妹指着我骂了一句灾星,她便瞒着妈妈偷偷将五岁的我丢弃。
可是,好像我才是福星……
1
妹妹是家里的福星。
她出生的那天晚上,失业多年的爸爸突然得人介绍找到一个好工作,大伯被拖欠已久的工资连夜发还。
就连爷爷在世时欠下的债款,也一笔勾销。
奶奶从此放下话:「谁敢欺负我乖宝,那就是跟我老太婆作对!」
家里没有男娃,但是有了妹妹,奶奶也没有逼迫妈妈和大伯母再生。
作为家里的福星,妹妹得到奶奶极致的宠爱。
后来四处无人时,奶奶总拉着我的手说:「妹妹是家里的福星,你要让着她顺着她,不可以跟妹妹争宠。」
我懵懂点着头。
可是四岁的小女孩已经被奶奶宠得娇纵蛮横。
妹妹家里的零嘴,奶奶买了一袋又一袋。
她明明吃糖已经吃到厌烦,但还是在看到爸爸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时争着吵着要。
她冲我发脾气,肥嘟嘟的小短手一下又一下砸在我身上:「给我给我,这是我的!」
撒泼打滚,嚎啕大哭。
学着奶奶的模样,她用手指着我,奶声奶气的声音充满恶毒:「臭林安,死灾星!」
我被吓到,呆呆看着地上骂得直咬牙的小人。
奶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冲过来甩了我一巴掌,看向我的眼神尽是敌意的仇视。
从我手里抢过奶糖,她狠狠摔在地上:「吃,我让你吃!」
我被甩得脑袋发蒙,念了好久的糖果被奶奶用脚碾得稀碎。
妹妹被奶奶抱在怀里,她提起手里一整袋棒棒糖朝我笑,而笑容里满是挑衅和得意。
那天,妈妈不在家,爸爸在城里做活。
踩着椅子,我笨拙拿着柜子上的清凉膏。
椅子摇摇晃晃,是奶奶帮我拿了一下。
她板着脸将我抱到床边,布满茧子的手重重替我擦拭着药膏。
离开前还丢给我一个果冻,是开着的,上面还有细细的粉末。
2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我醒来,发现已经天黑。
荒郊野岭,我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她眼眶通红,好像哭了很久。
大伯母站在奶奶身后,抱着妹妹,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尽是埋怨。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周围围满了人。
原来奶奶给我吃的果冻里面下了迷药粉,妹妹说我是灾星,所以她不要我了。
妈妈想要带我回家,奶奶不准。
老村长拄着拐杖,气得往地上一敲:「李大花,这不过是一个传说,安丫头可是你亲孙女啊。」
奶奶挡着的身体一点都不退让,冷嘲热讽:「我们林家可没有这种害死人的贱种,你们谁要谁就领去!」
「只要你们不怕像当年那样。」
话没有说完,老村长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拄着拐杖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围观的乡亲纷纷低下了头,谁都不愿再开口。
气氛愈发凝固,周围只有骇人的鸟鸣蛙叫。
妈妈擦掉眼泪,抱着我艰难站起身。
蹲得久了,妈妈腿变麻,差点没站稳,是王姨及时搀住。
王姨忽视众人异样的眼光,一只手牵着自己的傻儿子,一只手怜惜摸了摸我的头:「安安,跟妈妈到王姨家玩,要不要呀?」
3
「灾星」「害死人的贱种」这些话像根刺一样狠狠扎在妈妈心上。
一晚上我都听到她抽泣的声音。
天刚微微亮,妈妈便出了门。
老村长叹了一口气,将我和妈妈迎进家门。
踏进屋内时我突然顿住,不自觉想起昨晚奶奶满脸嫌恶的模样,我怯怯收回了脚。
「妈妈,你跟村长爷爷谈吧,安安在门口等你。」
吃着村长爷爷给的枣糕,我无聊托着腮坐在院子的门槛上发呆。
今天村里好像有些不同,往日这个时候婶子们早就抱着洗衣盆在池边尖着嗓音发笑。
但是现在池边路上,就连地里都静悄悄的,只有一位老奶奶慢悠悠向我走来。
老奶奶走得很慢,她说自己已经一百二十岁。
我不信,她也不气。笑眯眯问我怎么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我将听到的话告诉了她。
她了然一笑,缓缓在我身旁坐下:「那乖囡要不要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听听?」
老奶奶讲着故事的声音很轻,我渐渐听入了迷。
原来很多年前,林村也被称为福娃村。
与其他村落不同,林村村民没有重男轻女这一说。
村里的女人虽然也是一胎生过一胎,但想要的并不是男娃,而是期望能生下一个福娃。
福娃纯洁无瑕,天资聪颖,百年一代。
一出生,家里便会喜事连连,是将上下三代人拉出贫穷落后的福星。
老奶奶说,那时村里的女人为了能生出福娃勾心斗角,求生拜佛。
甚至多次萌生出杀人夺子的念头。
老奶奶好像陷入了回忆,我着急问她:「那,那灾星呢?」
老奶奶回过神,笑得慈祥:「乖囡相信有灾星吗?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灾星呀,不过是人们的恶报而已。」
老奶奶叹了一口气。
「福星啊人人都想要,那时村里的女人上到六十,下到十五,只要有生殖能力便一年一胎,甚至一年两胎生个不停,以至于普通孩子太多,养不起,所以当一家开始卖娃丢娃,其他人家便纷纷开始效仿。」
「这是造孽啊,短短三年村里的娃子越来越少,小娃子更是没有两个。直到后来啊,一户人家生下一个男娃,他出生后村里喜事不断,所有人家都盖起了新房,下地丰收,娶妻生子,每年都风调雨顺,日子过得顺心幸福。」
「人人都以为是福娃,那个女人也以为。可是一年后,村里发了大水,庄稼被毁,天空阴沉乌云密布,闪电打雷,好像要把整个村子劈开,暴雨下了整整三年。而那时村子早已经支离破碎,死了不少人,却唯独没有娃子……」
「最可笑的是这场天祸不但没有让村民反省,他们还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有福娃必有灾星!」
所以这就是奶奶一定要赶我走的原因吗?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老奶奶说到最后,眼角已经湿润。
她摸了摸我的头,而我看到她右手竟然只有四根手指。
「乖囡,所谓的灾星不过是福星对他们的惩罚,伤了、卖了、丢了那么多的娃子,这是他们应得的。」
老奶奶站起身,看向老村长屋子的方向,眼里流露出不舍。
「时间到了,奶奶得走了。」
……
后来,我着急跟妈妈描述老奶奶的模样,妈妈轻笑说我睡迷糊了,村里哪还有这种岁数的老人。
我懵懂看向池边小声议论的婶子们,一个个神情高亢。
当村口的老单身汉光着上身色眯眯从池边经过,引起了一阵尖叫和骂声。
明明刚才还寂静无人的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热闹起来。
而我的脑子里也响起老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乖囡,其实你才是福星……」
4
回到王姨家,爸爸已经回来了。
我冲过去抱住他,老奶奶说的话被我抛在脑后。
爸爸笑得勉强,手边拿着一张偌大的红纸张。
红纸撑开来,上面签署着满满当当的名字,歪歪扭扭。
一个个是那么的熟悉,特别是第一个——「李大花」。
这张红纸代表着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爸妈脸上的伤心难过,我看懂了。
跟王姨告别,她给我塞了好多哥哥的玩具和零嘴。
被妈妈抱着坐在自行车的后座,爸爸载着我们,开始了新生活。
5
爸爸和妈妈带着我来到县城租了一个小房子。
我们身上钱不多,城里租房贵,很多房东都不愿意租给我们。
有一些听说我们只有几百块钱,扬起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不屑嗤笑,对我们冷嘲热讽:「没钱?没钱租你妈的房啊,睡大街去不就行了。」
爸妈难过又泄气,我咧开嘴:「爸爸妈妈不急,我们一定能够找到房子的!」
话刚落,我们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房东奶奶收留了我们,她是个心善的老人,孤身一人住着一栋楼房。
知道我们没钱,便给我们便宜的租金,还没吃饭,便给我们热起了饭菜。
听完我们的故事,她抹着眼泪给我们钱应急。
爸妈和房东奶奶聊天的时候,我独自跑到一个小房间玩。
这里堆积了好多东西,我翻箱倒柜。
一个大箱子倒下,响声引来了大人们。
我笑嘻嘻转过身,举起手里的小盒子给奶奶看。
奶奶愣了一会,眼眶泛了红。
「谢谢你,安安。」
抱着我,她将盒子里的金镯子紧紧拿在手上。
原来奶奶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这个镯子是奶奶家的传家宝,儿子结婚,金镯子却突然不见。
儿子怀疑是奶奶偷偷给了女儿,可女儿却以为是奶奶私藏了起来。
几人闹得不可开交,儿子和女儿也不再回来。
可金镯子只是被忘却在小小的储藏室里……
后来又过了几天,奶奶高兴地来告诉我们她已经和儿子女儿解除了误会。
这栋空荡荡的楼房,终于又多了些人气。
奶奶给我们免了房租,而爸爸也已经回到工地做活。
妈妈带着我把这个小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
为了减轻爸爸的负担,很快妈妈便带着我要去找活做。
找了很久,但是没人愿意雇佣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妈妈有些受挫,临近中午,我却突然拉着她要去给爸爸送饭。
6
爸爸的工地很偏僻,离我们租的小房子较远。
做好饭,跟妈妈骑着老式自行车到那已经接近中午。
一菜一肉一汤,爸爸吃得很满足。
而其他工友叔叔们手里举着馒头咸菜,看得眼睛发直,不自觉咽着口水。
妈妈皱着眉头,训爸爸:「你之前也是每天两个冷馒头一包咸菜过一下午?」
爸爸心虚笑着:「就凑合凑合嘛。」
妈妈黑着脸,还想骂爸爸,被一个叔叔打断:
「妹子,这不能怪你男人。是我们这太远了,附近唯一一家餐馆又太贵。馒头也挺好的嘛,健康顶饱哈哈哈。」
闻言,脏乱的钢筋水泥上坐着的一个个男人露出憨笑,都在替爸爸解释。
他们大多都来自附近村落,是村里贫苦人家的顶梁柱。
为了撑起家里的生活,个个晒得乌黑消瘦。
他们不会勾心斗角,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憨态可掬的笑容。
工地离城区太远,来回往返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有时间吃饭。
妈妈心疼抹着眼泪,我扯了扯妈妈的袖子:「妈妈,叔叔们好可怜,我们可以给叔叔们做饭吃吗?」
这时卖豆腐花的老头骑着自行车路过,他嘴里还喊着响亮的叫卖声。
妈妈望着卖豆腐花的背影出了神,好一会她激动得拍手,笑着说:「好,林记小餐馆明天正式开业!」
爸爸和叔叔们一脸不解,妈妈却保持神秘,告诉他们明天就能知道。
回到家,妈妈却突然发起了愁,望着简陋的工具无从下手。
我就拉着她敲响一户人家的门,打开门的是一个老爷爷。
妈妈不好意思说清前因后果,牵着我要离开,老爷爷皱巴巴的脸上却突然笑开了花:「妹子,我年轻时候可是部队上的炊事员,不过就是几十个人的伙食安排嘛。」
「来,我教你。」
进了门,老爷爷将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告诉了妈妈,还教了她好几样新鲜好吃的菜品。
老爷爷还给我们一辆旧三轮车和几个大的木桶。
临走前他将我拉到角落,问我怎么知道他可以帮到我们。
我咧开嘴:「我不知道呀,但是我觉得爷爷是好人,一定有办法帮助我和妈妈的!」
老爷爷被我逗得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给我塞了好多零嘴才送我们离开。
回到家,我跟妈妈马上对三轮车进行改造。
好一会,干净整洁,粉嫩嫩的移动餐车就完成了。
隔天天不亮,我们就去农贸批发市场买菜。
爸爸从大伯母那讨回来的钱已经几乎用尽,但是妈妈很有信心。
一菜一肉一汤,五块钱。
那时爸爸所在的工地一天的工资是二十块钱。
买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都得花三块钱,所以叔叔们都很乐意多花两块钱买饭吃。
妈妈打菜,我打饭。
不一会,三桶肉就已经卖完。
妈妈给的肉很足,叔叔们吃得都很饱。
他们说这是不多的下午不会犯饿的一天,纷纷夸赞妈妈的厨艺好,脑瓜子好使。
妈妈笑了笑:「是我闺女的功劳,要不是那天她硬拉着我来给她爸送饭,我还想不出这个主意呢。」
叔叔们夸赞的对象变成我,爸爸骄傲地把我举高高:「我闺女就是我家的小福星啊。」
林记小餐馆顺利开业,很累,但是赚得很多。
附近工地多,哪怕我和妈妈准备再多也总是供不应求。
所以妈妈喊来王姨一起帮忙。
7
妈妈和王姨干得火热朝天,而爸爸仍然在工地里做活。
最近工地工程紧,工地老板时不时就会来监工。
与做着苦活累活的叔叔们不同,老板总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搭配着黑色长裤。
额头前的头发长长遮住了眉眼,嘴边总是带着笑,说起话来很温柔。
第一次见面,他了我一盒黑色的糖果,他说那叫巧克力。
但是直到巧克力化了我都没有碰过。
抱着爸爸的腿,我小心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我不喜欢他,所以在听到他跟爸爸和叔叔们说工资等工程全部完善后再结时我抱着爸爸的腿哭着喊着说不要。
爸爸急得满头大汗,周围的叔叔也笑着哄我。
我还是哭,叔叔们试探说要不先把工钱给了,也差不了几天。
老板轻飘飘看了我一眼:「行啊,但是我原本想着给你们发奖金,如果你们现在就要钱,那这奖金可就没了——」
叔叔们一听,都噤了声。
爸爸看我还是吵闹,哭得脸都红了。
他心疼不已,低声下气向老板说着:「那您能不能先把工钱给我,那奖金我就不要了。」
老板有些惋惜,叹了一口气。
「行吧,等一下找老李给你结。」
「不过啊,明天你也不用来了。」
爸爸丢了工作,恰好被上城里的李大花听到。
她黑着脸骂我:「你这个灾星到底还要害我们家到什么时候啊,我就应该在你落地的时候把你掐死!」
我被骂得委屈,躲在爸爸腿后不敢说话。
爸爸护着我,已经气得不行:「这是我闺女,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吗!」
「工作丢了我乐意,你给我滚滚滚。」
李大花骂骂咧咧离开,临走时还不忘顺走爸爸刚给我买的一小袋鸡蛋糕。
回到乡下她更是一口一个「灾星」从村头骂到村尾。
后来,王姨告诉我们。
大伯在工作的时候手不小心卷入机器,送到医院已经坏死,只能截肢,没了一只手,大伯脾气变得暴躁无常,动不动就骂人打人。
大伯母受不了,偷走仅存的积蓄跑回了娘家。
一夜之间,家里变得支离破碎。
李大花看着妹妹的眼神也逐渐变了样。
她甚至以为福星会不会是我,可是她一来就得知爸爸被我害得丢了工作。
但是她不知道,没过多久,那个老板就被曝出携巨款逃走。
工地十几个工人,只有爸爸和信我的一两个叔叔拿到了钱。
爸爸知道后,心里只有后怕和庆幸。
那两个叔叔还专门上门感谢,直呼我是「小福星」。
8
爸爸为了感谢我,还带我出门玩。
临近中午,我却拉着他们往家的反方向走。
小小的餐馆空无一人,爸爸喊着:「你好,请问有没有人?我们要吃饭。」
过了好一会,一个男人才从后厨跑出来。
向我们介绍完菜品,他突然着急忙慌脱掉围裙往外面跑。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新的客人进来用餐,而且越来越多,没一会便已经坐满。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点着菜,最后还是妈妈先反应过来,有条不紊地指挥我和爸爸帮忙,而她自信满满走进厨房开始炒菜。
忙碌一下午,到了深夜男人才回来。
看到店门没关,他起初吓了一跳。
后来妈妈解释完,细心将一天的营业情况告知,钱放在抽屉,如数归还。
男人感激得落泪,向我们缓缓道出今天突然离开的缘由。
原来男人是外来人,为了谋生,他与妻子来到这开了一家小餐馆。
两人结婚多年,虽然一直没有孩子,但是也不影响感情。
餐馆的生意不错,他们将餐馆盈利的钱财大部分都捐给了慈善机构,用于资助贫困人家小孩读书,只留下一些用于生活。
这些年来,他们帮助的小孩已经有十几个。
两人也很满足,日子过得平凡顺心。
直到妻子患上了乳腺癌……
说到最后光叔已经泣不成声:「她化了疗,每天的头发一掉就是一大把,后来主动跟我说要去剃光,看着省心。可她原来是那么爱美的人啊。」
现在光叔要兼顾餐馆和芳姨,力不从心。
短短一天下来,他眼睛充血,满脸的憔悴。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颓废得毫无生气。
爸妈都是心软的人,他们不忍心看着光叔自暴自弃。
所以当第二天光叔麻木地关门想要去医院时被我们拦住。
重新开了门,炙热的阳光下倒映着光叔湿润的双眼。
9
一日接一日,我们每天都在期待光叔带来好消息。
可是这天,他却推着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回了家。
他满身的绝望引得爸妈不禁流泪,芳姨强撑着困意招呼我到跟前。
我趴在她的腿上,感受着她温柔的抚摸。
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小项链,是金色的。
「你就是安安吗?长得好漂亮呀,这是芳姨送你的见面礼物,祝你呀,一生健康顺遂。」
迎上芳姨充满笑意的眼神,我露出小牙齿笑眯眯回应:「谢谢姨姨,姨姨一定会好的!」
她笑了笑,再也支撑不住,回房歇息。
从那天过后,妈妈每天都会做香鲜的骨头汤让我给芳姨送去。
刚开始她喝得不多,喝了几口便喝不下去。
但是每次我都会跟她撒娇,乞求她多喝一点,慢慢地她居然能喝完一碗。
我还学了好多笑话每天逗她开心。
光叔很高兴,他说好像芳姨的精神也在越来越好。
但是一个来吃面的客人说可能是回光返照,气得我攥紧拳头打他。
九月份的天,初秋有些凉爽。
原本医生断定芳姨只剩一个月的生命,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
光叔不敢带芳姨去检查,他一直在逃避。
最后还是在我们一家人的陪同下,他才鼓起勇气去。
芳姨的片子,医生看了好久。
久到光叔差点夺门而出,他才激动开口:「病人的癌细胞居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死亡,片子显现居然已经基本消失!」
放下片子,医生摘下被泪水沾湿的眼镜:「恭喜你们,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病人已经痊愈了!」
那时四个大人相拥哭了好久,我不哭,妈妈还拉着我一起哭。
所以到最后,个个的眼睛都肿成了肿眼泡。
又过了几个月,芳姨的身体已经养得健健康康,面色红润。
头上新长出的头发乌黑发亮,用不了多久,她就又可以扎起漂亮的辫子了。
这一年的春节,我们是三户人家一起过的。
大年三十,我和傻子哥哥在外面玩烟花。
屋里五个大人喝酒聊天,光叔想要将餐馆让给我爸妈经营,他要带着芳姨回老家跟亲人道喜。
爸妈想要补贴光叔钱,但是光叔不要。
而且临走时,芳姨还又给我一个金戒指。
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腕上戴着银手镯,如今还有金戒指。
光叔调侃我已经成了小富婆,芳姨却说不够,以后还要再给我寄。
抱着芳姨,我将头贴在她的肚子上,笑嘻嘻说:「姨姨跟叔叔是好人,所以姨姨肚子里很快就会有小妹妹了呦。」
光叔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小心翼翼搀扶芳姨离开。
直到同年的九月份光叔才寄来信说芳姨已经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娃,信里光叔夸了我好久,说我是「小福星」。
10
九月份开学,我被妈妈送进城里最好的学校读书。
光叔的小餐馆爸妈经营得很好,之前妈妈卖盒饭从炊事员老爷爷那学来的几道菜深受客人们喜爱。
如今,餐馆已经修建,扩大了两倍。
依照光叔的建议,餐馆也正式改名为「林记餐馆」。
爸妈不想租房了,看了好久,最终在我指定的地方买了一个两百多平的房子。
这是个荒区,离城中心远,很多人都不看好。
所以价格很低,之前信我的人这次也犹豫不决,不敢下手。
只有王姨不眨眼,在爸妈的支持下买了一间小平房。
结果我们买完没多久就下了政策,要在那附近建一个商圈,独立于市中心出来,减少人流量。
那片白菜价的房子一下变得高贵不可攀。
犹豫的叔叔都恨得直拍大腿。
我们家竟也一跃变成小富家庭。
除了这些好消息,最高兴的其实还是发生在王姨身上的喜事。
因为王姨其实是个苦命的女人。
她是外来媳妇,与丈夫在海南结识,不顾家人的反对远嫁到我们这小山村。
傻子哥哥刚出生时其实是个正常聪明的小孩,但是在五岁那年却因为持续高烧烧坏了脑子。
王叔为了家庭,为了儿子的医药费,只能跑到遥远的广东打工,钱一沓又一沓往家里送,却依旧不够。
直到前年,王叔突然失去了消息。
王姨的娘家人跑来村里大骂王叔忘恩负义,说他是陈世美,指定在外面沾了腥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可怜的婆娘和一个傻子儿子。
骂闹完骂完,他们将王姨家里仅存的积蓄偷走,大件的家具也被私自贱卖。
家里一贫如洗,她得想办法撑起家,撑起哥哥的医药费。
明明生活这么困难,她还是义无反顾站在我们身边。
那时我们被李大花带头逼走,王姨在村里也遭到村人的报复。
特别是李大花经常跑到王姨家前骂街,时不时就找她的麻烦。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们讲过,还是我某次意外听到老村长说的。
人人都说王姨没有心,但是只有我知道深夜里她睡不着时的抽泣。
我知道王姨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所以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兴致冲冲缠着王姨带我回村里玩。
王姨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和哥哥,一路我都很兴奋。
在王姨的家门口前,紧锁的大门不知道被谁打开。
王姨脸色一变,气冲冲抄起铁锹就大步往家里迈。
好久,里面只传来「哐当」一声。
我拉着哥哥着急往里跑,再看到的已经是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王叔回来了,还带着富有的身家。
原来那几年王叔被人用高薪工作骗到境外,是最近才逃了出来。
而且他还顺便带出两个同样被骗的人,受到他们家人丰厚的感谢。
王姨现在有钱了,她想要带哥哥去做深度治疗。
医生都约好了,但是前一天我跟哥哥在门口玩。
跳着跳绳,我不小心把他绊倒,脑袋径直砸向路边的木桩。
头破了,流了好多血。
爸妈和王姨连忙把哥哥送到医院,缝针止血。
医生说无大碍,但是哥哥昏迷了好几天。
王姨一直安慰我,越安慰我却哭得越厉害。
明明知道哥哥不会有事,却还是哭,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直接把哥哥吵醒。
哥哥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他不会再傻呆呆追着我「妹妹妹妹」叫个不停。
也不会对着一桌菜哈喇子直流,而且他超过我了,他居然会算到一百了。
哥哥比我大三岁,之前明明他只会算到十的。
那时医生检查了好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哥哥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是小傻子了。
大人们都说是我的功劳,「福星」两个字被他们天天挂在嘴上。
11
王姨更是喜极而泣,嚷嚷着要认我做干女儿。
抱着我,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那死老太婆不是还说安安是灾星吗?走,姨带你回去炫耀炫耀,让她认清楚咱才是福星!」
进了村,王姨带着我大摇大摆从村头走到村尾。
逢人就说起发生的喜事,芳姨癌症痊愈,爸妈免费接下赚钱的餐馆,王叔回家,傻子哥哥恢复正常……
每一件都让村里人瞪大眼,不敢相信。
王姨一遍遍说着:「是真的,你们不信去问问别人。」
村里年轻的壮年在城里务工,对我们这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有听闻。
村子不大,没一会就传得人尽皆知。
在村口,大樟树下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将我团团围住。
看着我们一家穿着的新衣服,他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看到王姨一家团圆幸福,他们更是说不出的嫉妒。
王姨挽着王叔的手,笑声响亮:「现在知道谁才是福星了吧!」
「要是那时你们不把安丫头逼走,说不定现在也轮到你们穿金戴银了喂。」
王姨话落,他们脸上尽是羞愧和后悔,想要上前讨好我却终究没好意思。
「哎,我说那林大娘搁哪去了?她用命护着的【福星】给她带来什么福啦?」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吞吞吐吐说道:「她得疯病了。」
原来李大花从城里回来那天便去找了半仙来算,半仙扒算着手指断定林村近几年确有福娃出生。
李大花喜出望外,急忙问是哪户人家。
半仙是瞎子,用手一指。
恰好村里一个婶子抱着刚满月的娃路过,但他不知。
后来李大花倾尽家产,就连修建的平房也全都卖掉,只剩下我家那一间破砖房才把娃子抱回家。
男娃是李大花全部的希望,一开始家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喜事,他也并没有传说中福娃幼时的特征。
李大花自我安慰是时候未到,依旧好吃好喝捧着就如她之前疼妹妹那样。
直到三岁时,他拿着剪子狠狠把李大花的肚子戳得血肉模糊。
身形高大,脸部不对称,嘴唇单薄,脾气暴躁,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这叫超雄综合征。
而半仙指着的方向其实是我家那间小砖房……
12
站在门外。
院子里李大花头发凌乱,神情呆滞,怀里抱着一个肥胖的男娃。
她不经意抬起头看到我们,眼里的震惊不加掩饰。
跌跌撞撞跑到我们面前,呆呆看着我好久。
忽然哭着吼着:「你这个灾星,你来这做什么!」
「你看看你把我家害成什么样了啊——」
「啪!」
李大花的脸瞬间红肿起来,这一巴掌妈妈是用了死力气的。
「李大花,今天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作的。安安是我们的福星,你不信大可以去村里打听打听。」
「造谣自己孙女是灾星,联合村里逼得我们无家可归,恶人有恶报,这是你应得的!」
身后李大花的哭声崩溃绝望,肥胖油腻的娃子恶狠狠对着她拳打脚踢,拿起路边的石头毫不留情砸去。
妹妹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可爱乖巧的小人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妹妹瘦弱,野蛮,对着李大花也是满口的辱骂。
后来,过了好久再一次听到李大花的消息是在一个傍晚。
王姨说李大花已经被折磨得疯魔,将大伯锁在屋子,两个娃子也被她哄着喝下迷药。
漫天大火,寒冬的深夜无人知晓。
等到天亮,老村长带人赶到时现场只留下烧成黑炭的屋子和三具发焦的尸体,而李大花不知所终。
爸爸沉默着没有说话,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他得回去让他们入土为安。
村后的山坡上满山都是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小土堆。
爸爸说村里人穷,很多人都没有钱立碑。
除了大伯和两个小娃子的墓碑,其中还有一个墓碑格外引人注目。
我好奇走近一看,只一眼我就眼眶泛红,没忍住哭出了声。
指着墓碑上的照片,我哽咽着跟妈妈说:「奶奶,奶奶怎么死了?」
年幼的我一直以为那个老奶奶还在世,但是如今她却在小小的土堆里。
我哭得稀里哗啦,他们却以为「奶奶」指的是李大花。
我断断续续将那年偶遇老奶奶的事讲给他们听。
没有等到爸妈的反应,却被身后的老村长吓了一跳。
他紧紧抓着我:「丫头,你当真看到了我娘?」
我伤心点了点头:「奶奶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她说我才是福星的。」
老村长瘫坐在地上,苦笑着跟我说着对不起。
原来啊,老奶奶说的生下灾星的女人竟是她自己。
很多年前,老奶奶对福娃的痴狂程度不比李大花低。
生了一胎又一胎,她以为终于生下「福娃」,但是没想到却是「灾星」。
村子遭到天害,为了赎罪,她带着生下的娃跳入深井。
从此「福娃」成了传说中的存在。
那时老奶奶跟年幼的村长说过:「以后要替娘为乡亲们赎罪,不许再听信任何福娃灾星之话!」
那次天祸在老村长心里刻下难以消灭的恐惧,所以当李大花造谣我是灾星。
他不相信,但是也不敢不信。
前方的夕阳西下,老村长的背影苍老无力。
踏着余晖,我和爸爸妈妈雄赳赳,气昂昂奔向新生活。
番外
一眨眼我已经长成明媚娇艳的少女,当初流着鼻涕糊着口水的傻子哥哥也一变变成学校里的校草。
每次看到小迷妹眼睛发光给他送情书,我都忍不住想把他小时候的丑事扬出去。
但是终究还是没胆,毕竟哥哥不知道随了谁,毒舌得让人无力反驳。
当初我成绩不好,为了我能考上跟他同一个大学,三年的魔鬼家叫我记他一辈子。
但是即使他费尽心思为我补课,最后我还是考不上他的学校。
那时他点着我的头,恨铁不成钢:「还福星呢,我看就是个猪脑子。」
「别以为不在同一个学校我就管不了,我现在就去考驾照,天天开车去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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