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捉鬼我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了。
管你恶鬼厉鬼,落到我手里通通黄符一贴,变成免费劳动力。
24 小时无休,365 天连轴转,省水省电还不用管吃住。
不听话就打到魂飞魄散。
众鬼:阎王爷梦见你都得吓醒。
1
我顶着「茅山第一人」的头衔出师下山。
临别前,师父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妖魔鬼怪是用来降服镇压的,不是替你洗袜子扫地做饭的!」
我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有一百个不服气。
环保无污染,循环可持续,天底下还有比妖魔鬼怪更好用的劳动力吗?
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就靠它了!
收拾好行囊,我打算御剑回村。
主打的就是一个省钱且优雅。
刚踩在剑上,手机里收到了航空管制的短信。
我叫骂一声,只能连夜去抢火车票。
等我一摇三晃地跳下绿皮车,换上大巴,再跳下大巴,坐上拖拉机,最后风尘仆仆地赶到村头时。
一身仙风道骨早已变成了灰头土脸。
前来接我的爸妈脸色一言难尽极了:「从缅北逃回来了?」
我一挺胸脯,甩过鼓鼓囊囊的背包:「不光回来了,还带回来许多……」
一旁槐树下看热闹的老刘头立刻两眼放光,扯起嗓门大喊:「高!家!娃!发!财!回!来!了!」
唰地一下,我身边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我蒙了,师父画的符竟如此受欢迎?
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我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
一大堆画着朱砂符咒的黄纸从包里涌出,我一把接一把地往外掏。
「别客气,多拿点!
「茅山真人亲笔签名!贴在家里镇宅平安!」
下一秒,人群四散逃窜。
我爸一把扯住我的道袍,头上青筋直跳:「别在这儿给我丢人了!
「本来以为你是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能学成一身本领回来帮乡亲们致富。
「可你偏偏中途退学,去修什么道法!
「你看看自己,现在除了能当个神棍骗钱,还能干些什么?」
我连忙摸出自己的从业资格证书和奖状。
「爸,咱可是货真价实的茅山道士,曾荣获茅山派第一百七十五届捉鬼比赛一级捉鬼能手称号,还……」
他厉声打断我的话:「够了!还不嫌丢人吗?成天捉鬼捉鬼,捉鬼能帮家里还债吗?捉鬼能让村里富起来吗?」
我点头如捣蒜,能啊能啊,我这不是带大家发财来了吗?
还没等我解释,蹲在地上一张张捡符纸的老刘头忽然站起身,凑到我爸身边,神秘兮兮地开口: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眼下村里就有个用得着高仁的地方」
「最近一段时间,缫丝厂半夜闹鬼!好多人都听见了,那女人的哭声和纺线声,一响就是一整晚,可瘆人了。
「咱们村的生计全靠厂里维持,现在闹鬼的事一出,没人敢去干活,厂子眼看就要垮了。
「如果他能把这鬼给收拾了,那你们老高家可就成了全村的大恩人啊!」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大脑帮我自动筛选出了两个重要的关键词——
女鬼、会纺线。
这不就是现成的车间女工吗?连岗前培训都省了!
我激动得红光满面,赶忙从怀里掏出罗盘,只见指针如同被钉住般死死指向一个方位。
脱贫致富,刻不容缓!
「剑来!」我一手结印召唤佩剑,然后在爸妈大张着嘴的目送下,拽起老刘头踏上飞剑就走。
片刻后,我们落在一片漆黑的厂房外,老刘头哆嗦着腿跟在我身后。
我四处查看,很快便发觉到了异常。
「嗯,这里的确有鬼,还是只厉鬼。」
听见是厉鬼,老刘头激灵了一下,颤声道:「小高啊,咱还是快走吧,厂子垮了就垮了,我觉得人生在世,有时候事业心也不能太强。」
我沉重地摇了摇头:「走不了了。」
肥肉都送到嘴边了,哪还有走的道理?
三两步跑到其中一间散发着浓重黑气的厂房前,我暴喝一声,沉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只见一架缫丝机正在「吱呀吱呀」地不停运转,惨白的蚕丝如蛛网般铺天盖地而来。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身后的老刘头「咕咚」一声吓晕在地。
蚕丝仿佛破空的利刃,在将几台机器搅成破铜烂铁后,杀气腾腾地直扑我的面门。
「雕虫小技。」我冷哼一声,手中的五帝铜钱剑已高高举起。
「天火雷神,五方降雷!」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惊雷将半个夜空照亮。
来势汹汹的蚕丝化为寸寸灰烬,厉鬼也被劈得险些神形俱灭,正准备灰溜溜地逃走。
我捻起一道符咒甩在门上,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搞完破坏还想跑?」
2
天亮后,我踉踉跄跄地夹着十几包生丝,和老刘头一起慢悠悠地挪步到了村长家。
村长看见我们,笑得合不拢嘴:「这学过纺织技术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一晚上就干了俺们三四个人的活哩!」
我将货卸在一旁,累得直擦汗:「村长,这是鬼干的。
「还有,我学的是茅山术法。」
听我讲完来龙去脉后,村长皱巴巴的老脸白了又白:「你是说,你把那女鬼降伏了,还让它变成了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算不上,看它缫丝的熟练程度,勉强能当个车间主任吧。」
村长激动得直拍大腿,要跟我一起去工厂视察。
贴满符咒的缫丝车间里,几架机器飞快运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源源不断的生丝从另一端吐出,在空中捋成一个个柔顺的绞团,最后小心翼翼地落进集装箱里。
「嗯,不错。」我点头称赞,「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安下心来好好干,否则……」
话音刚落,缫丝机倒腾得更快了,几乎要冒出火星。
村长见状,嘴都快要咧到后脑勺:「好,实在是太好了,现在厂里不需要人工,每天还能产出比之前多好几倍的生丝……
「高仁啊,以前听说你修道去了,我们还打心眼里瞧不起,没想到啊你比 985 高材生还给力!」
看着他欣慰的目光,我在心底暗暗盘算了起来。
「车间主任」只是个普通厉鬼,能力有限,靠它维持整个厂子的运转,还是有些强鬼所难。
想要实现全厂的自动化环保生产,看来还得录用更多「员工」。
可是去哪儿招鬼呢?
想到这里,我掏出手机,在本地论坛发布了一个帖子。
【专业捉鬼,恶鬼及以上免费!普通小鬼五百元/只。】
又在帖子后面附上了我的联系方式。
还没等我从厂里走回家,手机上就闪烁跳跃起一个陌生号码。
「喂?大师,我家好像闹鬼了!」
我的兴趣一下子被勾起,连忙问道:「快给我讲讲,是怎么个闹鬼法?」
对面传来了细碎的抽泣:「街道办通知小区停电三天,可今儿个一大早,家里的电视机就自动亮起,开始播放节目。
「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咿咿呀呀地唱戏,我当时急着去上班,就没顾得上管。
「谁知道下班回来,她还在唱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哀婉凄厉。
「我以为是电路恢复了,一看小区业主群,才发现只有我家是这样!」
思索了一下,我严肃地说:「我们分析一下,你家电视的线路会不会和其他线路不是同一条啊?遇事不决还是先相信科学。
「你把电视插头拔掉试试?」
对面许久没有声音,过来一会,听筒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拔掉了!她她她还在唱,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了!
「大师!救命!」
我的胸口涌起阵阵激动。
清洁能源,无线发电。
村长啊,有我是你的福气。
村里用电难的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吗?
3
城里人胆子小,我怕御剑吓着他们,思索再三后还是选择乘坐公共交通。
一路先坐牛车、大巴又倒了公交,终于在夜半时分赶到了女施主所在的小区。
楼下,一个穿着卡通毛绒睡衣的女孩蹲在地上,看见我先是一哆嗦,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高大师是吗?」
我点头:「叫我高仁就行。」
扫了她一眼,我面露讶异:「你……」
她瑟瑟地发起抖来:「我身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我是纳闷你不在家里等,大半夜蹲在楼下干吗?」
她哇的一声大哭:「家里……太可怕了,我一个人实在害怕。」
「那你为啥不干脆把电视砸了。」
她可怜兮兮地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家电视是房东的,不敢砸……」
好吧好吧,我闭上嘴不敢再吭气,跟着她一溜烟上了楼。
刚出电梯,女人嘶哑的戏腔透过墙壁,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声泣血,字字哀怨。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整个人从耳膜到胸口开始随着她的歌声怦怦颤抖。
丹田气海烦闷异常,意识也渐渐不清明起来。
糟了!
「快开门。」我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我要撑不住了!」
女孩脸一白,从包里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哆哆嗦嗦插进门锁,却始终也扭不开。
冤鬼抵门!
我额头上冒出了汗。
没有时间了。
「手机掏出来!摄像头对准我!」
「打开录制!快!」
她慌忙掏出手机,我神色凝重地对着镜头快速说道:「本人于 2023 年×月×日,由租户陈小姐许可,向其提供开锁服务,此视频留供公安备案使用。」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茅山子弟都要严谨专业合法地为群众提供服务。
随后我左手掐诀,右手执符。
「吾奉天地敕,踏破九幽门!」
「开!」
「嘭」的一声,防盗门狠狠弹开,金属把手在墙上撞出了一个小坑。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连滚带爬地冲到电视柜前,拿起了遥控器。
「静音键是哪个?」我扭头对着身后面色惨白的女孩吼道。
「右……右上角红色,没用的高人!根本关不掉。」
我冷冷一笑:「你关不掉,不代表我关不掉。」
下一秒,凄厉的女人声仿佛被掐断脖子般戛然而止。
电视里的她空张着诡异的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坐下来轻抚着胸口。
好险,就差一点。
女孩也一屁股瘫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我们刚才……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啊?我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一脸蒙逼地望过去。
「不是啊。」
她抬起头,也一脸蒙逼地看着我:「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快撑不住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师父最爱唱戏,所以我一听到戏腔就难受。」
一难受,我就控制不住要下杀手。
要是我真的没忍住,一巴掌把女鬼拍烂了,那今天岂不是白来了?
「行了,你休息吧。」我站起身来,「刚才她被我静了音,元气大伤,已经不能再作妖了。」
「如果街坊邻居问起来,你就说是电视串线了,牛鬼蛇神的事,一个字也别提。」
我走到电视机前,屏幕里女人早已瑟缩在了桌子下。
「老子数到三。」我掏出了怀里的缚魂玉。
女人抖了几下,化作一缕黑气,从屏幕中抽离,钻进了缚魂玉里。
在女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我来到阳台,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随后踏剑御风而去。
4
村长看了一眼干涸的河道,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水电厂,差点瘫倒在我怀里。
他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我的手:「娃呀,你是全村的大恩人啊!
「咱们村贫困偏僻,供电设施也落后,好不容易国家给建了个小水电厂发电,可老天不开眼,大旱以后河水断流,水电厂用不成了。
「现在好了!有了田螺姑娘,咱村里又能用上稳定的电了!」
我笑着点点头:「叔,你放心,咱们村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村长,我回到发电室,在煞气滚滚的角落处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我知道你还是心有不甘,我不喜欢吓唬鬼,今天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害你的人都死了几十年了,放下执念吧,与其躲在电视机里吓唬小姑娘,不如来这里发光发热。
「送你一句话吧。」我站起身来,烟头在指间闪烁。
「智者不入爱河,建设美丽中国。」
……
碧空澄澈,万里无云,正是秋收时节。
一连几天没有新员工的消息,我无所事事,又不好整日都在床上歇着,于是便下到地里,帮爸妈收麦子。
可能是太久没做农活的原因,弯腰割完半亩地的麦子,我瘫在地上好一阵都缓不过来。
只觉得从脊背到手腕,一路火辣辣地疼。
「高家娃,你手上磨得都是血疱哩!」一旁休息的邻居阿婆皱巴巴的脸拧在一起,满眼的心疼。
「过来!婆婆给你治治。」
她佝偻着腰,在田边揪了几株草药,在嘴里嚼碎了,按在我已经被挑破的血疱上。
瞬间,一片清凉。
我连声道谢后,好奇地问:「阿婆,强哥怎么没来帮你?
「这十几亩地,你一个人怎么收得完?」
她嘿嘿一笑,露出粉色的牙花子:「他们年轻人啊,都出去了。
「见过大世面的人,哪个还会回小山村?
「出去了也好,一个个的都像你一样,有出息!」
我站起身,望向一片片麦田。
果然,挥舞着镰刀的,竟然都是些老弱妇孺。
可老人该颐养天年,孩子该专心读书。
他们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血疱,开始盘算起来。
如果这活儿让鬼去干,顶着大太阳,估计五分钟灰飞烟灭一个。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本着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我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正当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男人。
「道长,我家闹鬼了!我女儿的洋娃娃会自己动!」
「除了会动,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我提不起兴趣。
「没了……它好像傻傻的,只会重复一些简单机械的动作。」
「就好像……」男人的声音染上一层恐惧。
「就好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我皱起眉,胎灵吗?
雇佣童工违法,这种事我可不干。
但耐不住男人一叠声的请求,最后我还是决定去他家看一看。
男人家在市中心,三层楼的花园洋房,我一进门,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左右稀奇。
溜达了半天,我只觉得整座别墅一派祥和,并没有半分鬼气。
他听我这么一说,也是眉头紧锁:「您说没有鬼?那洋娃娃为何会自己移动,我把它拿来给您看看。」
他捧过一个精致的陶瓷古董娃娃。
我接到手里翻来覆去地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问起娃娃的来历,男人挠了挠头说道:「是我去欧洲出差,在拍卖行里买下的,据说是百年前某个小国公主的心爱之物。
「我女儿也有个公主梦,城堡我买不起,买个公主的娃娃还是可以的。
「说来也奇怪,我女儿拿到这个娃娃后,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要和它一起,甚至还教它说话走路。」
原来如此。
我把娃娃还给他:「不要紧,这不是鬼。
「不过是百年古物,日夜沾染人气,自己生出了灵性而已。
「只能做些平时熟悉的动作,构不成什么威胁。」
突然,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能让村里的破锄头烂镰刀开启灵识,再加上我的驭灵术,是不是就可以实现农业的全自动化生产了?
5
这不比我辛辛苦苦攒钱买收割机来得划算?
说干就干,我告别了男人,一溜烟地回了家。
随后马不停蹄地向村里街坊邻居要来了他们的农具。
对着堆了一院子的锄头镰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黄纸上画出灵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心神丹元,令尔通真!」
随着我话音落地,破烂不堪的农具们竟开始一个个原地挥舞起来。
「哎哎哎!别在这儿干啊,把我家院门都砍坏了!」
我连忙静气凝神,运起驭灵之术,指挥着它们往麦田走。
给每个镰刀都安排好位置后,我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一旁的大树底下,眯起眼睛准备打盹。
「行了,开始吧。」
月上中天,我伸了个懒腰,从好梦中醒来。
睁眼一看,全村的几百亩地已经收割完毕。
镰刀们闲得没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地上乱拱。
我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还得是几十年工龄的老员工,才能把这活儿干得又快又好啊!」
随手掐了个诀,通知「车间主任」派几个小鬼儿过来捆麦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扛着成捆的麦穗敲响了阿婆家的门。
「阿婆,以后咱们村的老人孩子都不用再受累了!」
「谢谢你啊,娃!」
忽然,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累得直哆嗦的镰刀锄头,早已没牙的瘪嘴张得大大的。
「也谢谢你们啊,老伙计。」
……
经过我几个月来忙碌的招聘和运作,村里的生产劳作逐渐步入正轨。
爸妈提起我时,也是满脸的骄傲,再也没有了之前垂头丧气的模样。
「多亏了咱娃啊,村里现在电富裕了,生丝产量和质量也上去了,就连重体力农活也不需要干了,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了!」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最近消极怠工的鬼越来越多了,就连「主任」和「站长」也提不起干劲,整日病恹恹的。
每个鬼都像是混日子一样应付着差事。
哪怕我动了真格的,它们也破罐子破摔,丝毫激发不起半分对工作的热忱和兴趣。
我不由得苦恼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快到年关了,村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从大城市里回来。
虽然我提前通知村长,把厂子和发电站封了起来,谢绝参观。
可还是有不少好奇的人来我家问东问西。
其中就有村长的小女儿春花,听说她在城里的一家大公司当人力资源主管。
对于她的到来,我是一万分地欢迎。
我好奇她怎么管人,她同样好奇我怎么管鬼。
听我唠叨完最近的情况,春花思索了片刻,然后问我:「给我简单介绍一下你们的工作制度和待遇吧。」
「工作制度的话,目前是 365,待遇……」
她目瞪口呆地打断了我:「果然都是些该死的冤魂厉鬼,连 365 都不满足?
「哥你就该用五雷咒狠狠地轰它们!我要是 365,做梦都会笑醒。」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我感觉她好像是误会了,于是连忙解释:「我这个 365 的意思是,一年 365 天无休,24 小时连轴转。」
「……」
「哥我觉得你应该改名叫活阎王,或者十殿阎王应该一个个改名叫高仁。」
我挠了挠头:「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它们是鬼,又不知道累。」
「行了,你再说说员工待遇和晋升机制吧。」春花翻了个白眼。
我奇道:「啥叫待遇,它们都是鬼了,还要啥待遇?」
她无奈地笑笑:「就是它们在你这儿干活,能获得什么好处啊?」
「没有待遇,你怎么留住员工?」
我掏出一把符咒:「靠这个留住员工啊。
「没有我的允许,它们想走,就得给我神形俱灭。」
春花张大了嘴,半晌后说道:「我爸说你之前被卖到缅北做电信诈骗去了,看来这话不假。
「你这行为和电诈头子有啥区别?
「把鬼弄来,黑屋子里一关,不干活就是个死。
「人家电诈头子好歹还给员工发钱呢!好歹还有节假日呢!」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春花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递给我:「我明天就要回城上班了,也没时间跟你多说,这本书你好好看看。
「如果你给员工带来的只有压榨和恐惧,那无论是人是鬼,它们都不可能真心为你卖命。」
我看了一眼封皮:《老 HR 手把手教你做人力资源管理》。
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我把「人」字划掉,写了个大大的「鬼」字上去。
从明天起,研究科学管理!
6
看着厂房墙上歪歪扭扭贴着的【第一届员工大会】几个大字,我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
这可是我第一次当领导!
对着台下空空荡荡却煞气冲天的一把把椅子,我清了清嗓,脸上堆起了一副假笑。
「各位同事,早上好。
「这段时间我发现,大家的工作积极性明显下降。」
椅子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哆嗦起来,我连忙摆手:「大家不要紧张哈,今天不是秋后算账,这件事主要是我的责任。
「关于鬼力资源管理,经过我一段时间的学习研究,今日在这里正式宣布几条新的规章制度。」
我翻开事先准备好的本子,大声朗读:
「第一条呢,就是关于工作时间,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着想,我决定实行 22 小时工作制,每天阳气最盛的午时大家可以自行休息。
「接下来,就是休假制度,以前让大家全年无休,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我深鞠一躬,正对着的几排椅子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
「所以我决定,以后每年清明节、中元节、万圣节,还有大家的忌日,这四个日子都放假一天。
「最后就是福利待遇,以前我总觉得,大家都是鬼,钱什么的也用不上,所以工资就免了。
「现在我觉得,不行,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给不给又是另一回事。
「俗话说,神闻烛,鬼吃香,我打算以后的工资以香烛形式发放。
「散会后大家在各自主管那里登记一下姓名和生卒年月,我会为大家统一制作牌位!」
全场掌声雷动。
我见状连忙吸了吸鼻子,挤出两滴眼泪来,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孤魂野鬼,生前凄苦,死后飘零,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地方可以容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砂头村就是你们的家,父老乡亲就是你们的亲人。
「你们为脱贫致富所做出的贡献,将永远牢记于我们心中!
「世代流传,香火不灭!」
那一晚,全村机器迸射出的火花,成了夜空中最亮的星。
而我也没有食言,很快,一批木头牌位就寄到了村口。
太阳正烈,我就没有喊员工过来帮忙,自己拉了个小拖车过去。
快递小哥替我掬一把热泪:「兄弟,两大箱子牌位啊,你这是被诛九族了?」
我低头签单:「给员工的。」
小哥的脸色一白到底,咽了咽口水没再敢说话。
麻利地帮我点完数目后,他找准时机跨上摩托一溜烟地跑了。
我无语凝噎,不会是把我当成传销头子了吧?
等到一个个牌位写好,夜色已深。
我点燃沉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来到砂头村,月入一万五。」
……
之后的日子逐渐平淡起来,身为领导,我每日不是在厂房溜达,和员工们打成一片,就是去各地「招聘」,为乡村振兴注入新鲜血液。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循环往复,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
我正在举行月度总结,复盘之前工作中出现的问题,
「还是那句话,想成功,先发疯,不顾一切向前冲!」
我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
台下传来了三三两两的笑声。
以前我讲话时,回应我的只有黑气冲天的沉默与战栗。
而经过日久天长的相处,它们对我已不像当初那么惧怕。
我会心一笑。
就像是饲养员与猛虎。
虽然猛虎食人之性不改,食人之心不死。
可朝夕共处下来,到底还是生出了些脉脉温情。
和煦的暖阳透过窗洒在身上,我不由得一阵晃神。
就在此时,一阵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啪」的一声,玻璃窗瞬间炸裂。
一张黄色的符纸如刀刃般将一只小野鬼死死地钉在墙上。
它求救般望向我,黑洞洞的嘴张了张。
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化作了一缕灰烬。
变故突生,车间里的鬼魂顿时乱作一团。
有不少因惊吓而失了神志,疯狂地朝门外涌去。
却又被我之前所设的防护符咒重伤。
一时间哀号四起,怨气冲天。
「大家别慌!」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取下钉死小鬼的符纸,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竟然是一张诛邪咒!
7
我怒从中来,一把攥紧符纸,将它碾成了飞灰。
在茅山修道,师父一直教导我,对待冤鬼邪灵,以度化为上,镇压为次,诛杀为下。
我那时年纪小,听到这话嘴一撇,不屑地反驳:「什么度化镇压,那都是没本事的人想出来的办法。
「真正的得道高人,无论遇到啥,那都是一击必杀!」
师父摇摇头,一脸严肃:「如果不是受尽苦楚含怨而死,它又怎么会化作冤魂厉鬼,在人世间苦苦煎熬,不入轮回。
「所以除非是正欲害人的凶煞,除此以外都不该一上来就用杀招。
「除魔卫道者,更应有一颗悲悯之心。」
……
小野鬼是我顺道在河边捡回来的。
一个半大孩子,溺死在水里,化作了水鬼。
它不敢诱骗人下河,也不敢在水里缠别人的腿。
就这样因为迟迟找不到替死鬼,它的魂体渐渐消散。
遇见它时,它只剩下一只鬼手,时不时地在河边搔游人的脚心。
我看它可怜,用了续魂术为它修补身体。
带它回到工厂,续上一缕香火,让它不再孤弱无依。
我不雇佣童工,所以从没让它干过活。
可它总是偷偷地做些零工帮忙。
小野鬼从未害过人,甚至没做过坏事。
却被一道干脆利落的绝杀符咒打得永世不得超生。
我回想起它最后的眼神,只觉得眼眶酸疼得厉害。
不知道那时它是想说「救命」,还是想说「谢谢你」。
我环顾四周,只见一地狼藉。
用养魂犀小心收起了几位重伤员工的魂魄后,我冷冷开口:
「受伤的好好休息。
「如果有人来犯,你们不用客气直接干,留他条命就行。」
交代完,我起身向外。
今天这事,必须得有个交代。
才转下一个山坡,就看见村长和一个长眉老道迎面而来。
见我面露凶光,村长上前几步:「娃啊,出什么事了?」
「你请来的?」我的声音吓人地低沉。
村长缩起头摆手:「不不不,这位道长云游至此,非说咱们村鬼气冲天,要来帮咱们诛邪,我怎么劝也没用啊。
「到底出啥事了娃,你别吓我啊。」
我盯着老道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他打死了个工人。」
老道闻言,吓了一跳:「绝不可能!我的符只杀鬼,不会伤人。」
村长气得直跺脚,揪起老道的领子:「哎呀呀,谁让你来俺们村坏事的!你错杀好鬼了!它们都是好鬼啊!」
「你说什么?」
老道先是一愣,随后眼珠骨碌碌一转,伸手扯开歇斯底里的村长。
「我就说你们这个穷山恶水的村子怎么日子越过越好。
「原来是村长带头养鬼啊。
「行啊,好日子到头啦!」他掏出一把诛邪符,磔磔怪笑。
「今天我就把你们村的鬼屠个干净。」
我走到他面前,懒懒地抬起眼皮,笑得云淡风轻。
「我看谁敢。」
老道伸手一挥,数十张诛邪符咒在他面前凌空排成一字形,猎猎生风。
他冷哼一声:「无知竖子,不想死就让开。」
我奇道:「刚才你不是还说它不伤人吗?」
「伤不伤人,取决于贫道一念之间。」
「那你的符咒够听话的。」
我轻笑出声:「不知……我的话它们听不听呢?」
「咒来!」
随着我一声喝令,老道的诛邪符咒一张张朝我飞来。
「怎么可能?!」
老道身形微颤,左手捏诀,口中念咒,竭力想把符纸召唤回来。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只觉得好笑。
「这么想要,那还给你吧。」
我随手一挥,诛邪符如同钢刃般刺破空气,直直地朝老道射去。
他怪叫一声,躲闪不及,脸上手上被划开数条口子,鲜血喷溅而出。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至少会用金钟咒抵挡一下。」我满脸歉意。
「谁知道你这么笨,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见老道还直愣愣地呆立原地,我顿感无趣,便扶起一旁快要晕厥的村长往缫丝厂走去。
「你……你是什么人?」他颤巍巍开口。
听见老道发问,我回眸一笑。
「社会主义接班人。」
8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惊魂未定的村长坐在缫丝机前喃喃自语。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我有分寸,皮外伤而已,这会儿应该都快痊愈了。」
「我不是说他!」村长一蹦三尺高。
「我是说,咱的工人……」
想起小野鬼,我垂下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娃,这些工人对咱们村有大恩,你本事大,一定帮咱护好它们。」
村长拉起我的手,言辞诚恳。
我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在养魂犀的滋养下,受伤员工没过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车间又恢复了正常运转。
而我在修补好室内防护咒的同时,在车间外也设置了防御阵法。
村长又召开了几次村民大会,让大家对工厂和发电站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总隐隐觉得,长眉老道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数月后的一天,我从邻市招聘归来,他一身玄袍堵在半路。
「小子,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一日是我大意,敢不敢再战?」
我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他挑眉:「不想给你的死鬼员工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一声长叹。
「其实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杀人犯法。」
老道哈哈一笑,亮出怀中法器:「那贫道可来找你报当日之仇了。」
我定睛一看,那是一条四棱长尺,通体黑红,六面篆刻着日月星宿。
「雷击木天蓬尺?」
「算你识货,拿命来!」
我伸手摸向口袋,别说法器,就连一张符纸也没带。
名副其实的兜比脸干净。
但为了虚张声势,我还是掏出一物朝老道厉声呵斥:「你别过来啊!别逼我用这个!」
他果然停下:「你小子耍赖。」
我看着手机拨号界面上的「110」,语重心长地劝诫:「叔,不是,爷爷,有必要吗?为了点皮外伤弄得你死我活,不然我站在这儿你也划我几道?」
见我岿然不动,老道点点头收起雷击木,手提长剑向我走来。
「爷爷爷爷!轻点,二级以上轻伤可就要判刑了!以后家里娃们都不能考公了!」
一道寒光闪过,脸上涌出阵阵热流。
「没了符咒法器便如同废物,茅山第一人,浪得虚名。」
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我白眼翻上了天,心想你说的都对,牢骚发完了就快些走吧。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心头陡然一惊,厂房外的防御阵法被人破了!
这死老头原来是调虎离山!
我气得发抖,飞身上前从地上捡起一段枯枝,凝神聚气。
然后迅如雷电般向老道劈去。
「老头你找死!」
枯枝雷霆万钧,呼啸而来,他连忙回身掏出天蓬尺抵挡,却被我一击斩断。
「怎么……可能?」老道目瞪口呆,浑身颤抖。
我一脚踢开他那断成两节的稀世法宝,揪着衣领一把将他提起。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看到我阴曹恶鬼般的表情,他的身形骤然委顿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开口:「你放我下来,我要报警!」
「报警?」我森然大笑,咬破食指以血在空中画符,「九幽阴灵,听吾召令!」
这条路的两侧本就是积年的乱葬岗,我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孤魂恶鬼从坟包中钻出,铺天盖地怨气冲天地向他袭来。
「鬼杀人,警察管得了吗?」
厉鬼煞气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只要我一松手,他立刻就连骨头渣也不剩了。
「爷爷爷爷,饶了我吧,我说。」老道软成了一摊泥。
「是你师兄,他听说你在老家混得风生水起,心生妒忌,说一定要把这群恶鬼一网打尽。
「上一次也是他派我来的……」
竟然是他!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讨人厌的面孔。
这厮因为欺凌同门,都被退学好多年了,怎么还不消停?
「他带了多少人?」
「百……百余人,皆是道家高手。」
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全村员工加一起才三十来号,现在却要以一敌三。
再加上我本就用符咒压制着它们的煞气,遭遇外敌便更加无力抵抗。
我喝退乱葬岗众鬼,将老道扔在路旁,反手抽出他的宝剑。
「拿来吧你!」
然后御剑破空而去。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我闭上眼在心中祷告。
9
我在半空中焦急地向下张望。
街头巷尾不见人烟,漆黑的村庄笼罩着一片淡淡的血雾。
忽然下方一阵大喊:「他在上面!列阵!」
顷刻,数十把长剑穿破云霄。
是师兄的一群帮手。
我没心思与他们多作纠缠,于是气沉丹田足下发力,猛一跺脚将飞剑尽数震开。
却不料一同被震碎的,还有我脚下抢来的交通工具。
「妈的……死老头你这剑是拼夕夕上买的吧,质量也太差了!」
我鬼嚎着,跟随无数断剑一起掉了下去。
人还没落地,就听见下面一阵沸腾。
「哈哈哈,茅山妖道,不过如此,咱们把他打下来啦!」
我一记「魁星踢斗」,在半空中翻腾过身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断剑碎片如雨般稀里哗啦而下,砸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怎……怎会如此?」几名黑衣道人捂头逃窜。
我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咬破手指以血为墨画了一张定身符,将他们统统困在原地。
我上前揪起一个,厉声逼问:「我师兄在哪儿?」
「在……在工厂。」
我一路小跑上山,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独立半山腰。
月色中,他一脸狞笑格外阴森寒冷,好似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好久不见了,小师弟。」
我强压下心头怒火:「大师兄来了也不早说,站这儿吹风干啥,上我家喝两杯。」
师兄微微颔首:「不急,等我灭了这伙妖魔再去。」
我嗤笑出声:「就凭你?」
他似乎被我的笑声刺痛,突然挥剑向我袭来。
这一击他拼尽全力,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我懒懒地伸出一只手相迎。
「有意思吗?」
我这一挡将他震退数米,他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抬头怒斥:
「好你个高仁,竟然自甘堕落,与鬼为伍。
「将好好的一个村子弄得乌烟瘴气,怨煞冲天。
「为了袒护恶鬼,你更是不惜对同门拔刀相向,将我重伤!
「今日我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定要替天行道!」
我满脑袋黑线。
大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这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碰都没碰你一下好不好。
看着他那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我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啰嗦死了。
「你知道自己打不过我,你也知道我不会伤你。
「带着你的人,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吧。
「明天厂子里还有一堆订单要赶呢!」
师兄站起身来,阴恻恻怪笑:「高仁,我真是恨透了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好像天底下真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没有你护不住的人。
「以前在茅山,你护着那帮废物,现在你又守着这群孤魂野鬼。
「你不是爱逞英雄吗,今天我倒要看看,天诛之下,你这个茅山第一护得住谁!」
他双手快速结印,瞬间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开启了五雷破霄大阵?
「你不要命了?!
「我的员工不过是些孤魂野鬼,你竟然拿对付千年绝煞的大阵对付它们?」
师兄哇地喷出一口血,踉跄几步靠在一棵树上,凄然一笑:
「其他阵法都会被你轻松破掉,我别无选择。
「折寿十年而已,换你吃次瘪,我觉得不亏。」
看我沉默不语,他脸上露出了痛快之意。
「听长眉说,上次他诛了只小野鬼,你那脸黑得和死了亲弟弟一样。
「这回亲眼见所有员工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不知道你会是个什么心情?
「你一伤心,我胸口憋了十来年的气就顺了,气一顺,指不定能多活二十年呢,哈哈哈哈哈……」
「狗日的!」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掉头向山顶狂奔而去。
月明星稀,天穹中一道金色的阵法缓缓降下。
百里内所有怨鬼煞气纷纷尖叫逃窜,消失得无踪无迹。
唯独阵眼下方,一团偌大浓重的黑气被金光笼罩,丝毫动弹不得。
是它们。
阵法外围,一群乡亲们跪拜在地,不断呼喊:
「老天爷!它们都是好鬼,你收了神通吧,饶它们一命!」
「饶了我的老伙计吧!」邻家阿婆泪流满面以头撞地。
我定睛一看,那帮人竟然连锄头镰刀也没放过,一道捉住了困在阵法中央。
随着天罡正气不断逼近,一时间狂风大作黄沙漫天。
一直以为笼罩在它们身上的黑雾煞气被撕碎吞噬,员工们发出了悲惨万分的哀号。
眼看瞬息之间,就要魂飞魄散。
见此情形,我一咬牙,飞身上前,挡在了二者中间。
10
身后的员工们已然丧失了神志,开始对我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面前的天地正气也扑面袭来,凌厉无比。
我被这两股大力夹击,再也支撑不住,口鼻喷出鲜血。
村民们齐声惊呼,刚爬过来看好戏的师兄也变了脸色。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再厉害你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敢与天抗衡!」
我用手擦了擦血,苦笑一声:「师父当初曾说,除魔卫道者更应有一颗悲悯之心,我现在好像懂了。」
师兄破口大骂:「你懂个屁!让你有悲悯之心也不是让你直接变身圣母心了!
「高仁,你快点给我滚出来!你救不了它们的!」
看着他声嘶力竭的模样,我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我能。」
我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在空中画起聚煞符。
「天罚只降一次,只诛一煞。
「我被天诛,好歹还能变成鬼,大不了当个车间副主任也就是了。
「而它们被诛,就只有永世不得超生。
「我的员工,生前都是可怜人,死后又供我驱使。
「现在,眼睁睁看着它们魂飞魄散,我实在,不忍心。」
随着符咒最后一笔画成,源源不断的煞气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涌入我的身体。
我成了整个阵法中煞气最重的存在。
与此同时,天罚之力裹挟着雷霆万钧,瞬间劈落。
我闭上眼睛,坠入了无边黑暗。
身后却传来声声呼喊。
一回头,看见星星点点的金光向我涌来。
金光在黑暗中渐渐勾勒出无数人形。
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圆脸盘大姐向我挥手,见我发愣,她做了个摇机床的动作。
是车间主任!
在她身后,身着戏服的京剧名伶款款作揖,是发电站长。
憨厚傻笑的大哥,腼腆羞涩的小妹,头皮一片青茬的小伙子,腿脚不利索的大娘……
这些,是我的员工们!
他们微笑着望着我,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却谁都没有开口,只是不舍地挥了挥手,然后在一瞬间又化作点点金光。
「别走!」我大叫一声,坐起身来。
床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拿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
一位小护士从门外走来,对我吹胡子瞪眼:「医院重地,禁止喧哗!」
我一把抓住老头的手,颤声开口:「师父!我……我员工们呢?」
老头白了我一眼:「死了。」
我瘫回床上,想起梦中的诀别,眼泪不自觉地流出。
「哎哎,咋说哭就哭?骗你的骗你的!」老头手忙脚乱地拿脏袖子给我擦泪。
「师父!你快说它们到底怎么样了!」我一边躲闪,一边急得直瞪眼。
他叹了口气:「人死后即入轮回,而那些冤魂厉鬼之所以久久徘徊于人世间,都是靠着心中一缕恨意不灭。
「这恨意,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煞气。
「而你自愿为它们赴死的大无畏精神,让它们第一次感受到人间自有真情在,那股恨意也因此而消弭,所以它们一个个投胎去了。
「这也就是我一直跟你唠叨的,度化。
「劝服感化厉鬼,消除它们的煞气。」
他瞥了我一眼,喜滋滋地笑了。
「不愧是我的亲亲徒弟,第一次度化,就度化了一窝子。
「你真是师父的小骄傲啊!」
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又问道:「那师兄呢?他没事吧?」
「唉,那个孽徒。
「看见你以命护鬼,他其实是很着急的,可后来又看到众鬼挡在你身前,他又乐得直拍手。
「结果在天罚降下的一刹那,众鬼度化,化作一道金光投胎去了。你呢又被为师及时救下散去煞气。
「你师兄那十年寿命打了水漂,他气得高血压住了院,喏,应该就在你楼上。」
……
出院后,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缫丝厂。
村长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长吁短叹:「经过这一遭,估计以后更没鬼敢来干活了。」
我挨着他一起坐下:「不急,等过了这阵子,我再出去……」
话音未落,眼前飘来无数纸钱。
每张纸钱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个鬼简历」。
我干巴巴地苦笑两下。
看来鬼力资源师这个职业,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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