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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光明

作者: 字数:10890 更新:2026-08-02 15:18:31

我是爸妈花了一百多万才怀上的试管婴儿。

他们却恨不得掐死我。

不过他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我活得最久。

脑瘫弟弟的生死,在我这个「贱人」手里。

1

和大多数试管婴儿父母一样。

我爸妈也选择了怀龙凤胎。

想要儿女双全。

在肚子里的十个月我和弟弟平等地汲取养分。

平分子宫里的空间。

没有人能不公平地对待我们。

可是生产那天。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一辈子,父母的天平永远为弟弟倾斜。

尽管他们最开始是真的想儿女双全。

2

我爸请了最权威的妇产科医生。

为我妈接生。

甚至考虑到了高龄产妇生产困难

选择了最稳妥的剖腹产。

生产那天。

护士问我爸先拿女儿还是儿子。

我爸毫不犹豫:「儿子」

他说:「哥哥保护妹妹再好不过了。」

可实际上,他只是想早点确保儿子安全无碍。

医生照做,拿了儿子。

就这样,本该属于我的人生被抢了。

也是从那刻起我度过了人生中第一段难熬的日子。

缺氧。

因为弟弟比较大。

即使是剖腹产生他也用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已经陷入了缺氧。

弟弟的啼哭声在家里响起的时候,我因窒息差点失去生命。

好在护士医生全都竭力抢救我。

救回了我一条命。

可保姆却因为没有经验,没发现弟弟呼吸不畅。

等人发现弟弟不对劲的时候。

他已经严重缺氧,成了脑瘫。

那时我从妹妹变成了姐姐。

承担起保护脑瘫弟弟的重任。

有了「邱弟安」个名字。

不跟母姓,不跟父姓。

只求弟弟平安。

3

自我有记忆开始。

父母便不怎么在家。

他们忙着全球寻医,治疗弟弟。

实话说,我也不喜欢他们在家。

因为他们一回来。

我的生活就要围着弟弟转了。

他们会说弟弟需要亲人的陪伴。

把我从学校叫回来。

不让我上学。

只让我老老实实陪弟弟玩。

尽管我一点都不喜欢。

还记得十岁那年。

弟弟还不怎么会说话,也不能走路。

整天坐在轮椅上。

被我妈推着。

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动作是用牙咬我。

然后像恶魔一样笑,叫「好」!

他有智力障碍,下嘴不知道轻重。

口口见骨。

血流不止。

我疼得直哭,挣扎要跑。

可每当这时,我妈都会摁着我,让弟弟咬。

爸爸就在旁边冷眼旁观。

不管我怎么嘶吼。

没人帮我。

直到弟弟愿意松开。

然后,我妈会抱起弟弟亲上一口。

一脸激动地夸他:「无病真棒!再咬一口」

那段时间,我天天被咬。

数不清有多少口。

我只记得我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我实在受不了了。

哭着抱住妈妈的胳膊,求她:

「妈,我身上疼,睡不着觉,别让弟弟咬我了,好不好。」

我妈抱了抱我。

尽管弄得我伤口生疼,我也没有推开她。

因为这是我长这么大来,第一次被妈妈抱。

可下一秒,我再也不想被她抱了。

她说:「弟安乖,弟弟这么惨都是因为你,你应该帮助弟弟恢复,再说了,你看弟弟笑,弟弟说话不开心吗?别让妈妈失望好不好,别这么自私好不好,妈妈给你买安眠药,你吃了就能睡着了,乖。」

妈妈信守承诺给我买了安眠药。

当晚,我就把开了瓶的药放到了弟弟旁边。

亲眼看着他吃了一粒又一粒。

当爸妈发现的时候。

何无病已经吞了十几片安眠药。

我妈抱着弟弟痛哭。

我爸则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你竟然心思歹毒,害你亲弟弟,简直太让我失望了,他无病要是出事你也别活了。」

我确实快死了。

那一脚踢得我脾脏受损。

腹部大出血。

止不住往外吐血。

最后还是保姆阿姨打的 120。

我才能活下来。

4

不知道在医院住了多久。

我醒了。

耳边仪器响个不停。

病房里只有保姆一个人。

她哭着对我双手合十。

在我身下塞了个东西:

「大小姐,对不起,我不想害你,可是你妈说从此刻起不让再管你,给你个红包,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能不能活看你造化,你别怪我。」

说罢,保姆迅速离开了病房。

我强忍着剧痛。

扯掉身上的仪器。

追到了病房门口。

最后只看到了保姆仓皇离去的背影。

而我则因为剧痛倒在了门口。

眼前路人来去匆匆。

却没人过来扶我一把。

我就那样躺在地上。

想着就这么死了算了。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也没人在乎。

我闭上了眼,等待死亡。

直到一个带着极重口音的女声把我从地狱拉回来。

「闺女,咋啦呀这是!快起来!」

一个瘦弱如骷髅。

头发花白的妇人抱起了我。

把我抱到了床上。

忙前忙后帮我叫医生。

她是医院保洁。

也是那天过后,我唯一的母亲。

5

母亲带我回了她老家。

给我重新上了户口。

十几年里,她外出打工,供我上学。

重点初中。

重点高中。

重点大学。

我成了母亲眼里的骄傲。

我们互为彼此的全部。

我大学选了特殊教育。

母亲说:「好,好,好,当个教书先生,好得很。」

可我不单单是这么想的。

我读硕士,尽管母亲很难,却还是尽力支持:

「读得多一点,选择多一点,妈支持你。」

当我继续读博士时,母亲却犹豫了。

不是因为担心钱,是因为担心我。

母亲说:

「一个女娃娃,硕士够用了,一边读博一边赚钱,太累。」

可我依旧读了下去。

白天教书,晚上做研究。

因为我知道只有成为特殊教育的翘楚,我才能见到我最痛恨的那一家。

不走完这一段艰难的道路,我前半生的努力将毫无用处。

上天怜我。

如同生产那天我没事一样。

拿到博士学位证书半年后。

网络上那篇存在了好久的诚招脑瘫专家的招聘广告,依旧存在。

地址:湖成花园 12 栋。

电话:177……99。

联系人:何先生。

我立即投了简历。

并得到了回复。

何先生欢迎我的到来。

期待了十几年的人要见面了。

6

去别墅的那天。

阳光明媚。

光辉照在柏油路上,发出金光。

别墅的各处花草无不透着生机。

我按响了门铃。

片刻。

熟悉的保姆刘阿姨开了门。

此刻的她已经满脸皱纹。

头发花白。

一举一动都有点迟缓:

「您是?」

我冲她笑了笑:「路光明,路老师。」

对视了片刻,刘阿姨突然笑了。

很热情的请我进门,给我拿拖鞋。

招呼着我坐到沙发上。

给我倒水:

「路老师,您先坐,我去叫夫人,先生。」

我反应了一下,拒绝了她的提议:「不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去看看她的日常生活。」

保姆迟疑了一下。

见她这个反应,我立即转变说法:「不方便就算了,不强求。」

「跟我来吧。」

跟着刘阿姨上了二楼。

她停在了我最熟悉的房间门前。

敲了门。

良久,一个驼背的老头开了门:

「这是路老师吧,你好,你好。」

男人伸出的手,打断了我震惊的情绪。

他今年满打满算不过六十五岁。

却看上去如同七,八十岁般苍老。

我伸出手握住幼时未牵住的手。

客气地回了句:「何先生好!」

「请进,路老师!」

何昌国完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即使我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可我还是愣住了。

我的卧房被改成了感统训练室。

房间里放满了各种康复器材。

仿佛我从来没存在过。

这家人对我,从未有过仁慈。

白素见我来了,推着何无病走到我面前,打招呼:

「路老师,你来了。」

轮椅上的何无病呆呆地盯着我看。

我扯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无病妈妈,你好,无病,你好。」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何无病。

他突然很激动地拍手,连连叫好。

这一举动,使我回想起不美好的回忆。

我的心不受控地猛颤了一下。

可我还是装作淡定无比地开口:

「哇!无病真棒,知道欢迎老师,那接下来老师问你问题,你也要配合回答,好不好?」

何无病依旧重复着拍手叫好的动作。

我看着他,盘算他以后凄惨的下场,才堪堪压抑心中的怒火:

「这样的话,那就请何爸爸,何妈妈先出去一会,我要给无病做一下评估。」

我伸向白素,准备接过轮椅。

却被她一个侧推躲过。

然后她立即解释:「我们家孩子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我半步,要不还是我在场看着您做评估吧,怎么样?」

我凝视白素紧张的模样。

觉得可笑无比。

但也没再多纠缠,答应了她无理的要求。

但同时也提出了我的要求:

「可以,您这种心情我很理解,但是我还是希望等以后熟一点之后,我的教学,您不再旁观,可以吗?」

白素一脸纠结。

何昌国率先答应了:

「好,路老师,我们绝对配合你。」

7

房间里只剩我和白素何无病。

白素很自觉地坐到了门口。

给我留下了评估的空间。

我给何无病做了 WAIS 智力量表测试。

刚开始他很配合。

可渐渐地就不太耐烦了。

开始大叫。

自己推着轮椅往白素方向走。

我扭过他的轮椅。

一遍又一遍哄着他说没几道题了,再坚持一下。

想平复他的心情。

可他直接咬伤了我的胳膊。

熟悉的钻心疼痛让我想回咬过去。

想反抗,打他。

可是理智拦住了我。

白素飞速跑了过来。

来拉何无病。

拉扯过程中,何无病依旧不愿意松开。

扯得我肉生疼。

最后白素故作生气轻轻拍了何无病一巴掌。

他才松开口。

「何妈妈,您儿子很喜欢咬人吗?」

「对不起!路老师!对不起!我儿子是智障,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白素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以为全天下人都该为她儿子让步。

可我不是邱弟安。

我不会惯着她。

我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半。

离十二点下班还有半小时。

「我九点到的,一小时 1000 块,我已经工作了两个半小时,现在转你 500。」

「什么意思?」

白素一脸困惑看着我。

「意思是,我从此刻下班,我不是路老师,我是路光明。」

我冲她笑笑。

然后抡圆胳膊甩到了何无病脸上。

何无病瞬间嚎啕大哭。

白素震惊地推了我一下。

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我没有惯着她,用力推了回去。

在白素的震惊中开始收拾东西:

「何妈妈,孩子不能这样惯,你会后悔的。」

说罢。

我朝门口走去。

打算离开别墅。

还没走两步。

何昌国就推门进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良久,不发一言。

「老公,你让她走,这样打学生的贱人,你拦着她干嘛?我们要投诉她啊!」

白素急得直跺脚。

我欣赏着她破防的样子。

笑着说出了让她更破防的话。

「你老公不仅不会投诉我,而且还会继续让我来教你儿子。」我顿了顿,看向何昌国,「我没说错吧?何先生?」

白素气冲冲站到我面前。

抬了抬手,又放下。

最后宛如一个泼妇破口大骂:

「你个贱人,在痴人说梦,我现在不想投诉你了,我要起诉你,等着打官司吧,路老师!我们家不欢迎你,你出去!」

说着要推我出去。

在经过何昌国的时候。

我被他拉住了。

他向白素吼道:「好了!我不会辞退路老师,你也别纠缠了!」

8

白素震惊地站在原地。

我却一点不意外。

因为从握手开始。

我就知道何昌国认出我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赶我走。

可我确定他那会没赶我走。

大概率也不会再赶我走了。

白素如疯子一样坐到了地上打滚。

质问何昌国,是不是看上我了。

想让我给他生儿子。

一个劲骂我贱人。

场面一度不可控制。

我不愿再听腌臜词汇。

便笑着转身朝地上的人挥手告别:

「夫人别气坏了身子,我们明天再见。」

身后白素嘶吼不断。

我的心情却从未有过的舒畅。

保姆站在楼梯口,见我下楼。

立刻凑过来:

「小姐,我真不是故意把你丢医院的,事后我去找过你,却怎么都找不到,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多难受。」

我安慰她。

没错的人,不该认错。

「你能把我送到医院,已经仁至义尽,后来的事,怪不到头上。」

刘阿姨笑了。

脸上的皱纹堆到了一起。

眼泪顺着纹路流在地上。

「好,见你回来,阿姨这辈子的心事也算了了。」

我不喜欢煽情的戏码。

见刘阿姨哭了,便不再多做停留。

转身立刻了别墅。

正午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前路。

9

开车回到家里。

妈妈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回来。

她立刻推关了电视,起身迎接我。

我顾不得换拖鞋。

快步上前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工作咋样?」

我点头:「三个小时三千块,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的天,三千块!赶上妈一个半月工资了!我女儿就是棒,这么厉害。」

妈妈的话,让我有些控制不住眼泪。

我再次抱住眼前人。

在她耳边嘀咕:

「我可棒了呢!妈!」

「对!我女儿最棒,饿了吧?咱们吃饭!」

锅里炖着鸡。

盘子里盛着鱼。

还有滑肉汤。

母亲习惯节俭。

即使有钱也不愿意铺张浪费。

这样丰盛的饭。

我只在考上研,和考上博吃过。

我打趣道:

「妈,我这就是找了个兼职,连正经工作都不是,你给我一种我考上状元的感觉。」

妈妈盛饭的手没有停。

小声回了句:

「这不是做点好的,盼着你回家吃饭吗?万一你觉得家里饭不好,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拍了拍妈妈被生活压弯的肩膀:

「怎么会呢?我妈做饭天下第一好吃。」

妈妈被这句话逗笑了。

饭桌上。

我重新打开了电视。

和妈妈谈论着电视里的剧情。

生怕她追问我今天教学的细节。

妈妈也被电视吸引。

一个劲地问我,谁是凶手。

我不给她剧透。

她还故作生气。

正看得起劲。

何昌国打来了电话。

我正犹豫要不要挂断。

母亲开口了:

「接吧!」

我当着母亲的面接通了电话。

母亲却迅速扒完了碗里的米饭,端着碗到厨房去了。

「路老师。」

电话那头。

何昌国的语气里满是疲惫。

我礼貌性地回复:

「嗯,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

良久开口道,「你妈晕倒住院了,无病哪边麻烦你照顾。」

「妈」这个字眼踩在我的雷区里。

我当即回怼:

「何先生,我只有一个妈,叫段赵迪,别随便乱叫,还有,请我独自照看何无病,你不担心我掐死他吗?」

何昌国轻笑一声:

「你不会的,你是老师,不会害学生。」

他成功地道德绑架了我。

挂断电话后,一会儿,妈妈从厨房出来了。

她脸上有些尴尬。

故作怪罪地说了句:「吃的这么慢,我锅碗瓢盆都收拾好了,你还没吃完。」

我知道她肯定听到了我谈话的内容。

放下碗筷,看着她,向她许诺:

「我只有一个妈,只会是你,放心。」

她释怀地笑了。

然后很认真看向我:

「不许杀人,做违法乱纪的事。」

10

傍晚的别墅一片死气沉沉。

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见我来了,她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拉着我进了别墅。

眼前的景象一片混乱。

地上饭撒一片。

碗筷凌乱地躺在地上。

何无病被绑在轮椅上。

嘴里塞着抹布似的东西。

脸上涕泪横流。

「刘阿姨呢?」

旁边的人一脸生无可恋:

「刘阿姨辞职了,我是新来接替她的保姆。」

我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何无病:

「你这是?」

眼前人欲哭无泪:

「我没办法,路老师!你根本不知道,这人他哭着喊着找妈妈,一点饭不吃,还砸东西,打自己,我怕他伤到自己才这样对他的。

「现在要解开他吗?路老师。」

看着何无病凄惨的样子。

我笑了,摇摇头:

「解开了控制不了,先让他冷静冷静,还有,叫我路光明,或者光明就好,不用叫老师。」

我很自然地坐到了沙发上。

对着客厅里的摄像头品茶。

猜想这背后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保姆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整个屋子重新回归平静。

可只安静了一会。

何无病就呜咽了起来。

一股异味传来。

保姆气愤地丢掉手里的吸尘器。

猛戳何无病脑袋:

「你拉屎不会说吗?

「真是个智障。

「钱难挣,屎难吃。」

保姆骂骂咧咧推着何无病进了厕所。

很快里面传来何无病的惨叫。

声声凄厉。

我的手机铃声随着惨叫声一起响起。

何昌国还是放不下他何无病。

他果然在摄像头背后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挑衅地对着摄像头挂断了电话。

然后进厕所拍了视频。

厕所里散发着恶臭。

何无病被保姆按在地上。

喷洒冷水。

保姆用马桶刷刷洗着何无病。

毫不留情。

地上的人嘶吼不止。

短短一分钟的视频。

换来了何昌国十多个六十多秒的语音。

可惜我一个都不想听。

何昌国似乎猜到了我不会听他的语音。

最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求你了,帮帮你弟弟。】

我选择对这条消息视而不见。

毕竟,也没人帮过我。

11

保姆重新把何无病绑到了轮椅上。

开始筹备晚饭。

何无病喃喃自语,叫「爸妈」。

说自己想喝水。

我用心里仅剩的一丝良知给他倒了水。

递过去的那一刻。

何无病眨着眼盯着我。

渐渐迷离。

我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他看着我满是咬痕的手突然笑了。

不似从前恶魔般的微笑。

很治愈,很纯真。

他伸头亲上我的手。

轻声喊了我句:

「姐姐。」

这是他第一次喊我姐姐。

我没有应答。

心里说不出的杂乱。

我重新把水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

把整个头放在了我手上:

「姐姐,冷。」

额头不属于正常人的体温。

昭示着何无病在生病。

也许也是这个原因,他才正常一点。

才会喊我姐姐。

我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看着他痛苦地呻吟。

思考着要不要给他喝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何无病已经整个人缩在了一团。

「路老师,吃饭了。」

保姆一声路老师,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向何昌国发送了打了无数遍又删去的字:

【退烧药在哪?】

何昌国秒回。

【在二楼的中间那间屋子。】

我照着何昌国指示推门进去。

找到了书架最里面的药。

不知道是不是何昌国故意还是巧合。

最里面放着我的照片。

那是一张班级集体照。

我站在最边上。

跟整个集体格格不入。

小时候他们夫妻两个从没有带我拍过照。

我能留下的痕迹不多,这是一个。

我拿出照片,撕得稀碎。

痛苦的记忆,没必要留着。

12

我给何无病灌了药。

和保姆一起把他送到房间睡觉。

何昌国发来了关切的消息。

询问着何无病的现状。

我坐在卧房的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复着。

迷迷糊糊的时候问了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容易让人想多。

便补充道:

「我没时间时时刻刻看着何无病。」

良久对面回复:

「快了。」

何无病睡得并不安稳。

时不时从床上滚下来。

我和保姆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

时刻准备照顾他。

正在熟睡时。

一声凄惨的叫声把我吵醒。

保姆的尖叫声响破天际。

耳边时不时传来白素咒骂的声音。

她从医院回来了:

「去死吧你!敢伤害我儿子!去死吧你!」

我摸索着开了台灯。

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敢动。

保姆浑身是血。

瘫在沙发上。

嘴里喊着救命。

白素手持刀砍在保姆肩上。

我跳过沙发,站在落地窗前。

准备逃跑。

白素突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整个人要朝我扑过来。

我害怕得停止了呼吸。

「妈。」

床上人的一声妈。

吸引了白素的注意。

我趁机拿了手机,跑出房间报警,打 120。

何昌国给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却因为静音一个都没听到。

我逃出别墅。

站在不远处,等着警察来。

却率先等到了何昌国。

13

何昌国朝我跑来:

「怎么样了?你弟,你没事吧?」

何昌国突转语锋。

开始关心我。

让我想笑。

我摇头:「我没事,保姆可能不行了。」

何昌国身形一怔,似乎要晕倒。

被我扶住后。

他轻轻把我推开。

整个人显得更苍老了。

弯着背走向别墅。

我跟警察一起进去的时候。

白素像疯了一样,嘴里振振有词:

「我生了儿子,我生了儿子,我有儿子。」

何昌国安慰她:

「有儿子,咱们有儿子。」

警察带走了在场所有人。

审问我的时候。

警察问:「姓名,年龄,和嫌疑人关系?」

我答:「路光明,26 岁,家教。」

「可他们说你是他们的女儿。」

我冷笑:「她们说错了。」

我没有跟她和解,也无法和解。

她可以为了儿子杀人。

却不能分给我一点爱。

我不能释怀。

14

白素被判定为精神病。

在法庭上无罪释放。

赔给保姆一百二十万了结了这件事。

事后,被强制要求进入精神病院。

何昌国陪着她几天。

很倒霉地被精神病院的人打断了腿。

住进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后何昌国求我照顾何无病。

我答应了。

但是有一个要求。

只要他住进养老院,不回来,不再见何无病,我就照顾何无病一辈子。

何昌国答应了。

把何无病交给了我。

我再次问他:「你不怕我杀了何无病吗?」

他回答道:「你是他姐,你不会。」

我只是笑笑。

作为「贴身保姆」,何昌国给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三栋别墅。

五辆车。

但前提是照顾好何无病。

因为有前保姆的例子。

招不到保姆。

只能由我和母亲一起照顾他。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检查何无病的身体状况。

全方位,各个项目都涉及。

医生虽然什么都不说。

但我清楚,这是何昌国给我的警醒。

他为了要我保护何无病连这种操作都想得出来。

我可以想象。

但凡何无病有任何不对劲。

我恐怕一分钱都拿不到。

可我偏偏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一定要拿到。

哪怕整个过程痛苦无比。

我备受煎熬。

我都好好照顾何无病。

直到有一天,我妈跟我说。

她说服了医生可以帮我造假证明。

想做什么随便我。

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

我问我妈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妈苦涩地扯出一个微笑,说:「欠人的总归是要还的。」

15

冬天第一场雪,养老院传消息说何昌国不行了。

我推着何无病到了养老病院。

这是他求了我好久的事情。

隔着养老院的门。

何昌国哭了。

想摸何无病。

可我并没有如他愿。

并且我在他的注视下。

把何无病推倒在满是积雪的地上。

何昌国怒骂盯着我。

似乎不敢相信我敢这么说,我敢这么做。

「你怎么敢?」

我笑着看向何昌国: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你那边,医生就真的可信吗?」

何昌国一脸不敢相信,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不一会何无病被冻得瑟瑟发抖。

何昌国怒吼要我扶他。

我就站在旁边冷眼相看。

正如那年,白素按着我被何无病咬时。

他冷眼相看的样子一样。

一直到何昌国晕厥,我才扶起何无病。

重新回到了车上。

我把何无病放到后座。

他冷得缩成一团。

嘴里念念有词:「爸,妈,回家,不看病,看,姐姐。

「姐姐,想,姐姐。」

泪水混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花挡住视线。

我擦去泪水,才不至于走错路。

16

精神病院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说白素每天都再说她想见孩子。

求我带何无病去见他。

可我没去。

因为我知道不见她,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不久后。

白素和何昌国死了。

死之前,一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白素的信就一句话:

【照顾好你哥,妈对不起你们。】

何昌国的信,话很多。

却没一句我爱听的。

【是你害了这个家,没有你,你弟弟会健健康康长大,不至于受苦痛折磨,不至于从小到大满世界奔波,你就是个害人精。可,偏偏我和白素死后,只有你个贱人会好好照顾无病,交给其他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以为你会有点良知,好好照顾你弟弟,可你竟然恶毒要报仇,有一瞬间我真想杀了你。

【还记得那天老婆发疯吗?是我故意给她看打人的视频的,保姆该死,你也是,可惜了,你没死,从小到大你这个贱人都命大,等你下地狱,我会给你算账的。】

看到这些恶毒的话我甚至想笑。

看得出来何昌国写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

我笑了。

死人的话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杀伤力。

我这一笑正对上洗完水果的妈妈。

妈妈把水果送到我面前。

笑得开心。

「恭喜你啊,路光明,从此才真是前路光明了。」

全文完。

番外

「路光明,从此才真是前路光明了。」

妈妈这句话,说给我,更是说给她自己。

我和妈妈认识的这十几年里。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做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不提过去。

直到接到何昌国和白素信件那天。

我的过去母亲都知道了。

我跟我的过去和解了。

母亲也努力和解了。

1

我不叫段赵迪。

我叫段招娣。

是家里的老大。

下边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是妈妈打掉了无数个女婴才生出来的。

我跟养女儿一样生活在重男轻女家庭里。

我比她幸运,没受过毒打。

我比她不幸,没人爱我。

她二十岁之前的生活单调又疲惫。

白天干活照顾弟弟晚上学习,虽然苦但都是充满希望的。

我想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

不管是亲手杀死不被重视的女孩。

还是传播平等对待男女的思想。

尽我绵薄之力。

不让女生步我后尘。

直到二十岁那年。

我的人生失去了方向。

我期待了两个月的录取通知书,没有收到。

我和弟弟都落榜了。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婚书。

我爸妈要把我许给一个智障。

在一个月里完婚。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也许是怕我逃跑。

可我还是跑了。

我弟弟放走的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他。

我只觉得这么多年没白疼他。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只想拼命地跑,因为我觉得背后有无数个人在追我,追我回去跟智障结婚,我不想我的一辈子跟智障度过。

「我走完大路,走小道,直到没人能找到我,我记得那时我累极了,躺在了一片太阳花田里,可我的人生却没有一丝太阳。」

我边走边赚钱。

不管方向在哪,只想远离我家。

后来我走到了一个大学门口。

恰好遇到新生开学。

我有了新的方向。

去 HK 医科大学,我目标院校,B 市最好的医科大学。

我去了医科大学,心里都是遗憾。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这样我就可以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我这样的颠沛的生活都是我自己不整齐造成的。

我还是想留在医院。

所以我找了医院保洁的工作。

2

当别人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

我说我叫段赵迪。

这是第一次我摆脱了招娣这个名字。

在医院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宣传男女平等思想。

可那些人都骂我疯子。

后来,大概过了几年。

医院里来了个妇科专家。

他们说那医生帅气又多金,还是 HK 医科大学毕业的。

出于好奇,我去看了这个医生。

然后我就一夜白发了。

我看见我弟弟,在一群医生里侃侃而谈。

我喊了声:「段勋。」

隔着人群,段勋看向了我。

眼睛里震惊,愧疚,厌恶。

我失控般冲向了他。

可却被护士们拦在了半路。

护士们七嘴八舌地向我解释:「这不是段勋,这是医院请来的专家刘勋,让我不要坏事。」

我被拉了下去。

我很确定,他就是我弟弟段勋。

那时我才知道。

我不是没考上。

我的录取通知书,爸妈给了弟弟。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

是担心我发现事情的真相?

还是拿我换钱,给弟弟攒学费?

我在医院哭成泪人。

护士都以为我疯了。

晚上我弟弟来找我了。

他跪在我面前。

跟我道歉。

他说,那是父母的主意,他没办法。

他说,他对不起我,可以补偿。

他说,事已至此,别追究了。

他说,他入赘到了局长家,要是事情败露,他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自己一夜变白的头发。

问他:「那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

他没说话。

我让他走了。

3

我继续当保洁。

直到遇到了十岁的邱弟安。

她没爸妈。

又叫这个名字。

身上都是伤。

我立即决定收养她。

拯救她。

也拯救年少的我。

我带着她重新上了户口。

给他取名路光明。

她很争气。

学习成绩比我好。

考上了重点大学。

后来我才发现不对劲。

她想报复亲生父母。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始至终我都觉得他比我勇敢。

她见到父母的那天。

我心里都是担心。

我怕她不会回来了。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她是新时代女性有自己的判断。

不会辜负真心。

后来她真的报仇成功了。

把害她的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养老院。

却受到了限制。

而限制他的医生,正是段勋。

二十多年前给光明接生的医生。

我找上了段勋。

要求他事事由着光明。

他答应了。

正如当年我答应他不会把他的事说出去一样。

他欠我的还了。

可我并不开心。

后来我女儿看信的时候,我才有勇气打开许多年前父母给我写的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哭得不成样子。

想质问他们明明知道对不起,为什么还这么对我。

可父母早已离世。

死前也没人照顾。

他们已经遭到报应。

而我再没有质问他们的机会。

不过好在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前路就是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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