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光辉终灭

我妈是个绝世大圣母。

在我被丈夫高明家暴致死的葬礼上，她满脸慈爱地紧握他的手。

「妈相信你肯定不是故意的，会和警察说不追究的。」

我这条命换来她一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和对仇人的百般原谅。

哈哈哈……可不可笑？

浮在半空，我怨气冲天，流下鬼泪震惊三界。

众人皆知，鬼无知无觉，非天大冤屈不流泪。

我便得到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再度睁眼，妈妈正劝我：「高明跟你也算青梅竹马，你要跟他多亲近些……」

1

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我出门买了个小蛋糕。

刚到家，丈夫高明挥起拳头，非说我和蛋糕店男老板睡觉了。

他按着我的头不停地往墙上「砰砰」地撞。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呼吸。

弥留之际，听见婆婆张芳再三嘱咐高明。

「乖儿子记住，跪下求你丈母娘，就说你不是故意的。」

灵魂飘在空中，我看着自己葬礼上的这一幕。

妈妈紧握着高明的手，一副慈母形象，说出的话让我鬼躯一震。

「妈相信你肯定不是故意的，会和警察说不追究的。」

「你是我女婿，更是我疼在心尖尖的干儿子啊。」

「你别太自责，佳佳肯定也有错，不然你不会失控。」

愤怒淹没了悲伤，我恨得怨气冲天。

我有错？

我错就错在不该有这样一个母亲！

高考前，妈妈不顾我阻拦，执意邀请闺密张芳和她儿子高明来家里吃饭。

我抗议无效，端了一盘土豆丝就回自己房间埋头刷题了。

再醒来，二百斤的高明在我身上蠕动。

我竭尽全力反抗……呼救……却没有半分回应。

那一天，小小的卧室成了我无法逃脱的炼狱。

后来我要报警，我妈就差给我跪下了，死活拦着。

「他是个傻子，你跟他计较什么，他的人生已经很不幸了！」

见我执意要去，她直接把我锁在屋里，让我错过了三天后的高考。

一个月后我怀孕了，彻底心如死灰。

我妈却乐了：「给你张姨留个后代也算我的一件大功德了。」

我要打掉，她以死相逼：「这么小的镇子，怀孕不结婚的女儿太丢脸了，我也不活了。」

她半哄半逼地让我嫁给了傻子高明。

跟着建筑工队去云南干活的爸爸过年回来，看到挺着大肚子的我，气得吐出一口血。

爸爸要我离婚回家，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他：「坏人姻缘，不得好报。」

不到一年时间，爸爸郁郁而终。

临死前，他紧拉着我的手：「爸爸对不起佳佳，没有保护好佳佳，爸爸该死啊……」

第一年，高明打得我流产。

第二年，他把我活活打死了。

我死不瞑目，流下鬼泪震惊三界，便得到一次重生的机会。

再度睁眼，我回到了命运十字路口的这天。

「佳佳，高明跟你也算青梅竹马，你得跟他多亲近些！」

「他从小就因为性格没什么朋友，可怜得很！」

我妈一边给高明织着毛衣，一边嘱咐我。

她低着头，完全没看到我眼里的滔天恨意。

自然也不知道，复仇已真正开始！

2

没救了！我的大圣母妈妈！

我从小到大，她一向自诩心善且身体力行。

别人上门做客她慷慨大方，大鱼大肉招待，对我却抠抠搜搜。

我被同龄小孩故意抓伤，他们无须道歉，我妈还要给他们酥饼吃，关起门就教育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门借钱，她二话不说掏出我爸一块块辛苦搬砖攒下的工钱，对方五六年了不还也不催，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就算遇到骗子演破绽百出的苦情戏，她也能眼含热泪掏出两张钞票。

我说他们是骗子，她说：「假的也没关系，我的心是真善就好了。」

于是……她如愿成为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别人几句空洞的夸奖和感谢让她骨头都飘飘然。

这善啊……愈演愈烈……最后变了味。

我毫不客气，厉声质问她。

「他没朋友你不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他又傻又疯还坏出水！」

「幼儿园就故意推倒同学，小学去女厕所偷看，初中力气大了开始脱女孩裤子！」

「他把小莲吓得都疯了，你怎么能让我去亲近这种人渣呢？」

我妈织针停下，抬起眼皮看我，脸色不悦。

「死孩子，你随谁啊，嘴巴这么毒！」

「是小明自己想智力不正常么？他有得选么？」

「这是他的不幸，你怎么能揪住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啊？」

「反正，明天你张姨和明明来做客，你给我好好招待！」

说完，她又低头专心地给高明织起了毛衣。

高明先天智力不足，初中辍学后就成了社会盲流。

他总爱钻进进村必经之路两侧的玉米地，一边盯着放学归来穿着裙子的女同学，一边发出恶心的哼哼唧唧声。

直至小莲晚自习落了单，被他拖进了玉米地。

呼救声引来了过路人救下她，但她再也没去过学校。

她吓病了，门都不敢出。

这事最终以张芳赔了小莲家两万块钱结束。

自那以后，全村女孩都被家里嘱咐：「看见高明就得跑！」

别人躲都来不及，唯有我妈圣母光辉亮起，主动邀请上门，对别人还嗤之以鼻。

「这些人真是大惊小怪，不是没做成什么吗？！」

「小莲爸妈这不就是用女儿换钱吗？搞坏了咱村的和谐风气。」

……

「那我明天去学校，不回来！」

我话音刚落，她一脸震惊，不相信一向乖巧的我会反抗。

她眼睛一转，身体从沙发上往地下一滑，瘫在地上，开始捶胸顿足。

「我怎么会养出这么自私的孩子啊……真是造孽啊！」

来了，又来了……

每次我稍有反抗，她便大哭大闹。

我脸皮薄，怕引来街坊邻居，立马答应她任何要求。

现在……你哭吧！

我把大门打开让大家都来看着你哭！

3

很快，整个弄堂的邻居被吸引过来。

我妈抹完泪一抬头顿住，看着乌泱泱进屋的人来不及站起。

我「哇」的一声大哭，一手拉着刘婶，一手拽着赵姨。

「婶婶姨姨们啊，劝劝我妈吧，她说高明可怜，请他上门吃饭，还让我和他亲近！」

「我好害怕啊，上周高明还对着女同学不三不四，吓得我们跑回家！」

两句话，就让在场者一脸惊愕。

听说我妈要请一个流氓上门和亲女儿培养感情的骚操作，都瞪大了眼。

刘婶和赵姨，眼神相交，彼此都透出俩字——「傻逼」！

我妈一骨碌在地上爬起，把我拽开，对着一众人干巴巴地假笑：「大家别听她乱说，这死孩子听三不听四的，没听明白就来编排我。」

「那不要脸的孩子躲还来不及哟……可别做傻事，毁了佳佳！」

「佳佳花骨朵一样的女娃娃，你可别在孩子高考前给孩子添乱！」

「知道高明是你干儿子，那佳佳可是你亲闺女啊！」

……

我眼睁睁看着我妈脸上干巴巴的笑僵住，最终裂开。

我打着圆场，先发制人：「我妈就是太善良了，可能是看高明孤单才这么一说，不会真的让他靠近我的。」

「对吧，妈妈？」

她僵硬地点点头。

有机灵的邻居，看我妈黑脸立马接话。

「佳佳妈出了名地善良，谁提起来不竖起大拇指……外乡都知道我们村有个大善人遇见乞丐就发善心……」

这话明显取悦了她，脸色缓和了很多。

她是一点也听不出明夸暗讽，让人想笑。

人散去后，她恨恨地剜我一眼，转身就走，破天荒地没再闹着提这茬。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不其然，第二天。

张芳和高明如约而至。

一进屋，高明双眼直勾勾盯着我：「佳佳……亲佳佳……佳佳好看。」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头上仿佛又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张芳起着哄：「臭小子，还知道佳佳好看呢，那让佳佳给你当媳妇好不好啊？」

我妈对我脸上的紧张视若未闻：「快带着高明去屋里玩！」

转头对着张芳闺密情深：「哈哈哈……当不当媳妇的，他俩肯定得继续咱俩的深厚感情。」

真傻啊！

她真看不出张芳眼里看她和看傻子一样的不屑吗？

我妈一直说，和张芳是堪比亲情的闺密友谊。

张芳的男人见她生了个傻子，就和她离婚了。

从此张芳家的重活，我妈都让我爸去帮忙。

六年前她失业后，张芳一句「正好你来帮帮我吧」，她便去了张芳新开的蛋糕店帮忙，美其名曰「合伙人」。

只是六年来，我妈这个「合伙人」一毛工资没发过，还一周七天早九晚九工作。

我爸和我替她不平，没用！

她乐在其中地说「友情是无价的」，丝毫不顾生活重担全部压在父亲肩上。

年底，张芳拎几兜不值钱的烂水果就打发了她。

外加一毛不值的感谢，她就美得不行。

她就是这样，所有人都是好人，就我和爸爸不是。

饭桌上。

我妈把那盘炒土豆往我面前一放：「你最爱的酸辣土豆丝！」

高明傻兮兮地流着哈喇子：「小媳妇多吃！」

这话她也不予阻拦，反而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看着我。

我呼吸一滞，心脏重重一跳，想起了上一世做了几道题就莫名其妙睡过去的我。

心念一动，我放下筷子。

「我不舒服，你们吃吧。」

4

关上门后，我瘫倒在地。

我的心被巨大的恐慌攫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会的！

不会的！

不会的！

那是我亲妈，她只是愚昧无知，怎么会故意害我呢？

不一会门就被敲响。

我妈端着一杯牛奶放在桌上：「看你没吃饭，喝杯牛奶吧。」

我心里一沉，不动声色地放下试卷望向她：「谢谢妈妈。」

我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几分钟后，她再次进来，拿着空杯子意满离。

我思绪缥缈，想到了上一世。

婚后我每天胆战心惊，不知高明的拳头什么时候落下，不知他什么时候发疯，也曾委屈地对着妈妈放声大哭，她却淡淡回应：「你体谅他些，他也不想的，你要用爱引导他……」

后来我死了……

我看到我这条命只换来妈妈一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原谅了对方。

我愤怒……又困惑极了！

妈妈为什么眼睁睁把我推入火坑？

妈妈为什么逼我嫁给欺凌我的人？

妈妈为什么原谅杀害她女儿的人？

她站在我遗照前祈祷。

我看着虔诚的她，越看越暗、越看越黑……

直到头顶浮现出两个大字——「凶手」！

她养了我，又杀了我。

再来一世，她选择还是一样。

她不是我的妈妈，她是我苦难的开端！

5

我锁好门，静静等待。

半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钥匙孔小心翼翼地转动。

门悄然打开。

一个庞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关门……转身……越逼越近。

「啊——」

一声惊叫响彻夜幕。

那俩人冲进来立马傻眼。

高明半躺在地，鬼哭狼嚎：「妈妈我疼……我疼死啦……」

他腿上，手上密密麻麻的血洞，鲜血缓缓涌出。

而我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对面的小床上遍布细长尖锐的铁钉。

张芳冲向高明又不敢碰他，嚎丧一样地叫。

「我苦命的儿啊……」她边哭边拨打救护车电话。

而我妈气得浑身颤抖，指着我大声质问：「你好端端在床上放钉子干啥？」

院门「咣咣咣」地被急促敲响。

「佳佳妈开门！我听见你家『嗷』的一声，咋回事？」

「我听见的还是男的叫哎，老李不是没在家么？」

「怎么没人开门，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我们爬墙吧。」

……

原本脚步没动的我妈听到这话变了脸，立马开了门。

四五个邻居七嘴八舌，脸上满是关切。

这都是因为我爸经常帮邻居做些瓦工活，搭个灶台、垒个猪圈的都不收费。

所以他人缘很好，这次出门前特意求了邻居多关照。

等一行人看见屋里场景陷入了沉默，明白了一切。

昨天，我妈还答应不把高明往家带。

今天就邀请上门，还过夜！

大家看向她的眼神满是不解。

我妈脸色青了白，白了红，红了又变黑。

救护车「呜呜呜」地来了。

张芳上车前，一改往日闺密情深。

她毫不客气的手都指到我妈鼻尖了：「佳佳伤我儿子这事没完！」

说完，她气冲冲上了救护车。

有人临走前，还不忘暗戳戳地呸一口。

想必明天半个村子的人都会知道我妈做的蠢事。

门刚关上，她就变了脸，随手拿起杯子就往我身上砸。

我妈一直这样，就会窝里横！

6

接下来她的话让我攥紧了拳头，不寒而栗。

「你不是应该在睡觉么？」

「你张姨得了个偏方，说摸下女孩身子，这个扒孩子裤子的毛病就能改！」

「明明这孩子不通人事，又不能真对你做什么。」

「你让他摸摸怎么了？又少不了一块肉！」

哈哈哈……我想笑！更想哭！

两世为人，她说出的真相，对我冲击力还是很大。

上一世，我被强奸后，她脸上的不可置信不是对我的疼惜，竟是单纯的惊讶。

原来她是以为高明不通人事，所以才圣母地把我奉献出去。

后来我怀孕，张芳不要钱的好话像连环屁一样往外冒。

「玉珍，你就是活佛在世啊！」

「我这辈子有你这样的闺密，死了都值了啊！」

「你和佳佳是我们家三代都要记的大恩人啊！」

她便死活让我嫁给高明。

二人一唱一和各有目的，却毁了我的人生。

这一刻我的心成了焊死的门，再也不会渴望母爱。

此刻，她见我无动于衷，语气越发激烈。

「佳佳，你这么恶毒是会堕入十八层地狱的！」

我笑得瘆人。

地狱啊……我已经去过了。

这辈子你们去吧！

7

我妈天天往医院跑，买各种营养品去看高明。

我没管。

高考在即，就先让子弹再飘一会……

很快，我如愿去参加了上辈子未能参加的高考。

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

橙色的余晖落在我的肩上。

真好啊……这才原本该是我的人生。

几天后高明出院了，幺蛾子也来了。

我妈死活拉着我去张芳家。

我想了想。

行吧，那去看看。

不料，原本在床上大口吃黄桃罐头的高明，见我跟见了鬼一样，罐头瓶子往地上一摔，躲进被窝，头都不敢露。

和那个以前直勾勾看我的他判若两人。

你看……连傻子都懂，遇到狮子绕着走，遇到蚂蚁踩一脚。

他心里都明白，只是欺软怕硬罢了。

冷着脸的张芳，听闻我估分分数不错，眼珠一转，拉着我妈的手去了里屋嘀嘀咕咕。

我看着被窝里瑟瑟发抖的高明，循循善诱。

「高明，我看不起你，你就有欺负小孩的本事吗？」

高明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我。

「喜欢脱女人裤子，你妈不也是女的吗？！」

「她不是最疼你了么？你怎么不脱自己家的？！」

「脱自己家的就不会挨打啊，真是笨死了！」

等那俩人再走进来时，高明已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痴痴地盯着张芳。

张芳狐疑：「他咋了，愣头愣脑的呢？」

我双手一摊，不解反问：「我不知道啊，高明他不是傻子么？愣不是很正常么？」

……

她俩不约而同给了我一个大白眼。

回到家，我妈一直低头沉思。

很明显，张芳又给她灌迷魂药了。

没几天，她便蠢态再现。

「佳佳，小明有错在先，所以你张姨也不追究了。」

「但你毕竟伤了明明，要不就跟他处处对象试一试吧。」

「你张姨还说，要是俩人成了，供你上大学。」

我现在听见这些蠢屁话已经产生免疫了。

「要嫁你嫁！」

「她不追究，那是因为她怕！」

「你觉得是蓄意强奸罪名大，还是我在自己床上放个钉子罪大？」

被我话一噎，她脸色十分难看。

「你把别人伤了，你不对他负责吗？」

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妈，我怀疑你脑子里塞大粪了。」

「伤了就负责啊，那司机撞个人就都得娶回去呗。」

「而且，你不是说那傻子是太监么？不把女儿推火坑你不甘心，是不是？」

我妈气得面皮抖了抖：「怎么说话呢？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学，就教育出来个不敬长辈的白眼狼，是不是？」

「再说了，你张姨这次在医院查了，明明那孩子好好的，能结婚。」

「你伤了人就得对人家负责！不听我的就别去上学了！」

我「啪叽」一下，把门一关，任凭她在门外无能狂怒。

谁有时间跟你叭叭叭啊？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结果，张芳逢人就说得了个大学生媳妇，笑得嘴都歪了。

有看不过眼的就说了：「明明妈，你家一个傻子娶个高才生，这不缺德吗？再说了，八字没一撇，你就别败坏佳佳名声了。」

张芳一跺脚：「我家明明那是单纯，不会像你们男人出去吃喝嫖赌的，这不是好事吗？」

然后她得意洋洋：「再说了，人家妈都愿意，轮得上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于是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都说我妈指定脑子缺根弦。

班长阿瑶作为代表来看我，打量着我脸色，小心翼翼地张口。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头，低声问我：「阿姨这是不是出问题了？要不让你爸回来带她去看看吧。」

我：「……」

我妈敲门进来，和颜悦色：「阿瑶来啦，阿姨给你削点水果去。」

不料，阿瑶跟屁股下生了火一样，腾一下就坐起来。

「不用……不用，阿姨……我这就走……我真走……」

她撒腿就跑了，好像怕我妈把她也嫁给傻子一样。

我妈脸上笑容活生生尬住，狐疑不已。

她丝毫不知，因为这件事啊，她这个大善人的名号传得再远，也没大傻子这名号传得响了。

8

我分数下来了。

650 分！

我很快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

内心激动难以言表。

夜以继日的拼搏，终于在这一世中结出了硕果。

接下来，我可以全身心地报仇了。

我妈不为我开心，反像是抓到了我的把柄，强势威胁，逼着我和高明先定亲。

「你不定，我就不给你学费！让你上不成这个学！」

我爸一年回一次，所以她才有这胆子说这话。

她说着就要把我推进屋，准备锁门。

下一秒。

「砰」的一声。

门开了，我爸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她的手停在半空，讪讪收回：「你咋提前回来了？」

我爸扫了一圈：「这是咋了？」

还没等妈妈张口，我话像上膛机关枪。

「爸爸，妈妈非要让高明来家里吃饭。」

「吃饭就吃饭，还在咱家过夜。」

「过夜也就算了，还让我和他多亲近。」

「半夜那个傻子钻进来，扎了钉子。」

「她又说我恶毒，让我对高明负责。」

……

她知道自己不占理，刚想辩驳。

不料，憨厚的爸爸二话不说冲上前，对着妈妈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她捂着肉眼可见肿起来的左半边脸，撕心裂肺地喊：「你打我……死东海，你竟然敢打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随即瘫在地上大哭。

这可是他们结婚二十年来，我爸第一次动手。

我爸丝毫不怵，冷冷回应：「你哭吧，把邻居都哭来，让大家评评理你做的糊涂事！」

「我一进村就有人把你做的好事全告诉我了！」

「我累死累活供出来的孩子，听说你要把她嫁给傻子？」

我妈哭声一下子小了。

明白自己不占理，她口风一换：「还不是佳佳学费吗？明明妈说愿意帮着出学费，我也想让你少受点累嘛。」

我爸猛一拍桌子，大声道：「自己的孩子不受累，别人能替你受累啊！」

「学费不用你瞎操心，我这……」

话没出口，被我拦住。

「爸，你饿了吧，吃点啥？让妈妈出去买吧。」

眼神交汇，我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我妈说出去买凉皮，急匆匆的。

想必是去找自己好闺密，汇报最新情况了。

我知道我爸接下来要说的话。

上一世，爸爸回来后，我因为心如死灰也没多说什么。

他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爸爸掏出二十万块钱，想要补贴我。

那是他在建筑工地勤勤恳恳几十年，得了肺病，老板给的养老钱。

我没要。

结果转天，这钱就不见了踪影。

一番盘问，原来我妈把钱借给娘家外甥了。

她振振有词：「外甥见我笑眯眯的，亲得很，你爷俩见我就吵，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不疼他疼谁！」

好笑吧？

她乐善好施，只是宁予亲友，不予家人。

她就喜欢拿着我爸的血汗钱四处撒送，转头鼓励我们要不惧生活的苦难。

她肯定不惧啊，苦难都他妈的是我们挨！

我爸如果留下那二十万，上一世不会小病成大病，更不会没钱治病，或许还能活得更久些。

想到这些，我用力攥紧拳头。

卧室里，我爸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安慰我：「佳佳，你妈就那人……你也别放心上。」

「你放心，爸爸会保护好你，你会好好去上大学……爸爸有钱。」

我自重生以来，一直逼自己坚强。

现在，委屈悉数涌上心头，我直接靠在他肩膀上痛哭。

他只知道妈妈过度善良，却不知道，我真真切切地被她害死过。

我看着眼前活生生的爸爸，一点点和前世那个病床上虚弱的他重合。

心脏如同被死死地捏住。

这一次，我一定要让爸爸安享晚年。

我一张口：「爸，你俩离婚吧！」

9

我爸正喝着水，一口水喷出老远，惊诧地看着我。

「让你回来的短信是我发的！」

是的，重生之日，我便发给了爸爸一条短信。

【你老婆会害死你女儿！】

果不其然，没有署名的短信也等来了牵挂我的他。

因为在村里，我一个人担着女儿名号，能做的实在有限。

面对爸爸脸上的不可置信，我丝毫不慌，开始上物证。

我先掏出了那晚高明打开屋门，带着血迹的钥匙。

那日谁都没问高明是怎么进去的，下意识以为我没锁门。

而我第一时间藏起了只有妈妈才有的备用钥匙。

……

紧接着，我拿出作文大赛的奖品——我的录音笔。

一阵「嗞嗞嗞」声后，传出了妈妈的声音。

「你张姨得了个偏方，说摸到女孩身子，这个扒孩子裤子的毛病就能改！」

「你让他摸摸怎么了？又少不了一块肉！」

我爸瞳孔骤然缩紧。

……

我继续送上一记重锤。

「爸，我是重生的！」

「上辈子高明得逞了，我被妈妈逼着嫁给了他，第二年我就被高明打死了，你也被气死了……」

「我也知道，你这次带了二十万回家……就在这布兜子里。」我指了指爸爸脚下鼓鼓囊囊的破布包。

我的每句话，对他无异于惊天响雷。

爸爸彻底目瞪口呆。

他坐不住了，在屋里踱步。

良久，他停下来，紧攥着我的手。

「爸爸相信你，我收到那条短信本来没放心上。」

「当晚就做了噩梦，心神不宁的，才立马买了车票。」

「可是你妈不会那么容易离婚的，她不愿意背这名……」

我爸倒是能明白，妈妈惯爱这些没用的虚名。

我笑了：「爸爸，那我们就来一招以毒攻毒吧！」

10

爸爸回来后，我彻底没了后顾之忧，重生后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过了几天，我就把爸爸带去了医院，进行了体检。

目前是尘肺病初期，偶尔胸闷气短，只要后面注意清肺就好了。

医生再三嘱咐：「不能再进入尘粉环境了。」

我爸嘿嘿地笑：「我闺女考上大学啦，我还得继续挣钱……给闺女攒嫁妆呢。」

谁知我俩刚到家，我妈就黑着脸质问：「东海，你到底在外面造什么孽了呀？」

原来，村里几个在外打工的人，拉着妈妈神神秘秘地打听，知不知道爸爸在外面做什么。

我妈懵圈了，对方言辞之中都让妈妈多加小心，还叹了口气：「按道理你这大善人应该嫁到积善之家啊，怎么……」

他们欲言又止，我妈心里就抓耳挠腮地怀疑上了。

而我爸早就和我商量了应对之策。

他板着脸，硬邦邦地答道：「别瞎打听，别出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爸神色不同寻常，她也乖乖没问。

但明显支支吾吾的回答让她更生怀疑。

但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得威胁到她最看重的好名声，才能让她气急败坏。

很快，村里莫名其妙传开了我爸的坏话。

说他看着老实本分，其实就是工地上的打手。

说他穷凶极恶，为非作歹。

还有更离谱的，说我爸在外面杀人了，回来避避风头。

这话都一五一十传到我妈耳朵里。

她连脑子都没过，便信了那套说辞，急匆匆回家，彻底和我爸闹了起来。

「东海，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缺德事啦？」

「全村都在看我笑话，你算是把我毁了！」

我爸含含糊糊，更显得心虚。

「不跟你说了吗？别信有的没的。」

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顿时急眼，鼻子重哼一声。

「我就图你老实本分啊，结果大孬人一个！」

「老的不省心，小的也没良心，两个没善心的玩意把我功德全毁了啊……」

不料，爸爸直接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空气突然安静。

我妈捂着脸呆住。

这个老实了半辈子的汉子，前二十年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现在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这更坚定了她内心的想法，一心觉得我爸在外面学坏了。

见我爸不哄，她身体往地上一滑，瘫在地上，拖着长腔高喊。

「谁家好人说不出来自己做啥工作啊？我怎么跟着这丧良心的一家啊？」

她以为自己哭哭闹闹又能得逞，看着木着脸的我爸大放厥词。

「你就算跪下求我，我也不要和你一起过了。」

「我不能和德行有亏的人在一起，是会遭报应的！」

上一世，任凭我妈如何折腾，他俩也没离婚。

我爸一向本分，平日反而劝我：「你妈就是心善，这也不算什么大毛病，总比那些坏人强，对不对？！」

殊不知，「假好人」比真坏人更可怕！

「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她的哭闹声戛然而止，被爸爸打断。

我妈死死咬着唇，满脸不可置信。

下一秒她音调陡然升高：「离就离！」

这不……正中下怀！

11

爸妈成功离婚，那套房子平分。

家里为数不多没被她散出去的钱全给了她。

我妈看着忙忙碌碌收拾东西要搬出去住的爸爸还没清醒。

「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哼！」

「你为非作歹，要不是我的功德罩着你，你早完了！」

我爸停下叠衣服的手：「要不是咱俩离婚了，我打你算犯法，我高低得给你几个大耳光。」

直到，我收拾好了小包袱站在她面前。

她拧紧了眉头拦住我：「佳佳，你肯定跟着我啊，你不用走！」

我冷笑：「我跟着你干什么，好让你做主嫁给傻子么？」

她从未考虑我的感受，却迷之自信地认为我肯定会跟着她。

我妈脸色有些慌乱，下意识伸手拽我。

我一溜烟跑了，结果她追出了门。

我妈忙不迭地小声哀求：「你走了，小明怎么办啊？」

「妈妈都跟你张姨说好了，答应别人的事不好反悔的！」

我气笑了：「你自己嫁啊，你不是跟爸爸离婚了么？」

她听见愣了愣：「你这死孩子，说的什么屁话？」

见拦不住我，人又多了，她便换了策略哭诉起来，高声喊着：「你是妈妈九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你怎么能离开妈妈啊……」

很快，爱看八卦的人围了上来。

我冷冷瞧着她。

她又来这一套。

像以前那样大哭大闹，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教育我。

从小到大我必须懂事，要时刻退让，要少吃多做，要不争不抢，要原谅别人。

因为善有善报，因为别人不易，因为吃亏是福，因为海阔天空。

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让我承受？

上一世的我被她教育得自卑怯懦，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美好。

灵魂连带着身体低到了尘埃，对她言听计从。

一旁的爸爸气得胸膛起伏。

这一次该我了！

心一横，我直接跪下，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扬起了一片尘土。

「我求你，妈妈，你放了我吧，我不想嫁给傻子啊……」

「我努力了三年就想上大学，你再逼我我就要死啦！」

我往前跪着爬了几步，抓住妈妈的裤腿死不撒手，哭得鼻涕、眼泪哗哗掉。

「要不你让高明再等等，我上完大学就给他传宗接代，行不行？求求你啦……妈妈！」

一不做二不休，我喊得比她更惨、更大声。

交头接耳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听明白后，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傻子就这么好，非逼着自己闺女嫁？」

「第一次见到这样当妈的，是不是糊涂啦？」

碍于妈妈往常做的善事，大家明显嘴下留情了。

谁知我妈见众人都不理解她，急着辩解。

「高明人高马大，除了单纯点，没什么坏毛病的。」

大家彻底无语了。

看热闹的张芳见势不好，假惺惺跑来想要拉起我。

「多大事值得你这么不给你妈面子啊？」

「我儿也不是真傻，只是单纯，对你也算一片真心，总比你找个坏男人强吧！」

「你怎么一点也不领你妈为你着想的这片苦心啊？！」

我火冒三丈，还没张口。

人群里冲出一妇女冲向张芳，直接把她撞了一个大跟头。

定睛一看，是小莲妈。

她杀气腾腾，跳脚骂道：「我可去你妈的单纯吧，你儿子就是个傻逼！」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儿子，什么东西！」

「把我闺女害成那样，现在还想祸害大学生，村长就该把你们一家逐出村。」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家里有女孩的家长纷纷站出来高喊：「滚出这个村。」

张芳见引起众怒，吓得脸白，往后瑟缩了几步。

而我妈僵在那进退不得，面色难看之极。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怯懦的我敢这么豁得出去。

张芳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这次忍气吞声，肯定会卷土重来的！

但我也不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再说了，有进攻才会有破绽，不是么……

12

我跟爸在村里租了一间平房度过这个暑假。

时移世易，我的战场可不只是复仇。

该搞钱啦！

我手揣二十万现金，直接买了几个村落外的一片荒山。

重生时间太近，讲真的，我没想出来快速致富的好办法。

但我依稀记得去世那年，那片山有温泉被一个当地富豪高价买了，造了一个旅游山庄。

而就在不久后，村里发生了一件超炸裂的事。

张芳家传来呼救声。

一众人上门后，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张芳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但好歹还穿在身上。

而高明裤子已经落在脚踝，光着屁股背对着人，居然还不松手。

张芳得救了，但也彻底毁了。

任凭她再能言善辩，所有人都躲她家远远的。

有那爱嚼舌根的，话是越传越离谱。

一时间，「不知廉耻」「恶心至极」「畜生不如」「有辱三观」的词眼全都被用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就连以前生意颇好的蛋糕店也无人光顾，还有人往她店门口泼粪，很快也关了门。

13

临近暑假结束，我去县里看望老师。

回来时，夜幕已深。

月亮高悬天际，照亮了小路。

而我满心盘算着致富办法。

一道黑影突然冲出来，我的书包就掉在了泥地上。

高明死死抓住我胳膊，往边上拖，嘴里还不住地咕哝：「佳佳……脱佳佳裤……只能脱佳佳的！」

我力气不及他大，挣脱不开。

他一只手压着我，一只手想去扯我的衣服。

羞怒、愤恨一齐涌上心头，血液也往头顶上冲。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我想起被这畜生打到蜷缩在角落的自己，打到停止呼吸的自己……

怒从心生！

我手在地上不断摸索，抓起一块板砖，决然举起就往高明头上「哐哐」拍。

他惊慌地捂住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我随手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不要命地往高明身上抽。

「你还敢不敢？」

「你还敢不敢？」

「还敢不敢打我？」

……

我不断尖声重复着问话，手底下了死力气，直打得高明顾头不顾腚的，一个劲地躲。

这里离村头很近，很快有人赶来。

我才放下枝条，立马觉得腿软。

大家见又是这个疯子，一拥而上狂踹他。

等张芳赶到后，高明捂着裤裆蜷缩在地上：「好疼……好疼啊……」

张芳发疯一样地想要赶走围观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把他俩围住。

14

而我爸赶到后，额头青筋乱跳。

他冲上去又狠狠地揍了高明一顿，打得他抱头一个劲求饶。

张芳拦都拦不住。

我妈上来拖我爸大腿：「东海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而张芳趁机拽了我爸一把头发。

我爸气狠了，把我妈一脚踹开后，扇了她几个大耳光。

刚拿出手机准备报警，我妈又来了。

结果有人看不下去了。

「佳佳妈，你是不是想做菩萨想疯啦？！」

「自己闺女差点被害，你还在这发善心。」

「谁有你这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我妈不知所措：「我就是想……」

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听她说什么了。

警车来了后，又很快来了救护车。

高明捂着裤裆直不起身子，哭叫惨号。

而第二天，我爸联合小莲妈，还有众多女生家长，一起去举报了高明。

高明出院后，立马进了警局。

张芳知道后，来到我们暂租的房子骂街。

她手叉着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小贱货，害我儿子进了监狱。」

「要不是你卖骚勾得我儿子没了魂，白给我们都不要。」

「上大学也是去招摇卖弄，换个地方卖而已。」

……

她肆无忌惮，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我爸从炕头一骨碌坐起来，撒腿就往院外跑。

一个结实的大巴掌把张芳扇懵圈了。

「你再满嘴喷粪，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信不信？」

张芳被突然袭击，缓过神立马张嘴就骂：「贱……」

那「货」字没出口，就又迎来一个大耳光。

围观群众集体呆滞，看着我爸一改憨厚，变得凶神恶煞。

赶来的我妈连忙想拉住他，想要帮闺密。

刚碰到他胳膊，我爸又抡出去一个大耳光。

「你别碰我，咱俩离婚了，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告你！」

我发誓，就算我割双眼皮，眼睛也不会比现在瞪得更大了。

我是不是给爸爸说那些老实就被欺负的言论，说得太过了？

现在他扇耳光好自然啊……

我妈恨恨地捂着脸，去扶地上的张芳。

不料，张芳手腕蓦然一抖甩开她，她一下趔趄倒地。

「滚，你也是个老贱人！教的孩子也是小贱人！」

「我儿子这样都怪你，非得跟明明说他们青梅竹马，我那傻儿子才起了心思。」

「你害得我娃腿伤，又害得他发了狂。」

「要不然他现在还好好的呢。」

张芳儿子进了监狱，如今看谁都不顺眼，自然顾不上也不愿意伪装了。

我妈脸一下子惨白，红了眼睛，半晌才说：「芳啊，不是你求我的么……」

……

「我现在求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

「那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么？」

张芳咬牙切齿地回道：「你人蠢赖谁啊，我不会骗你，你也会被别人骗！」

「我就是骗你，都是为了让你闺女未婚先孕，好拿捏着嫁到我家。」

「可惜，你是个傻子，你闺女倒不傻……」

说完一蓄力，一口浓痰啐了她一脸。

我妈气得浑身如筛糠一般抖动。

这次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反而一致义愤填膺。

「这哪是大善人啊？这是活阎王啊！」

「第一次见逼女儿嫁给傻子的，她不会真以为这是善事吧？」

「这种罔顾家人的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佳佳爸算聪明，知道这倒霉媳妇要不得，离婚算是解脱了！」

……

这里面有她不顾自己地里活计，跑去帮别家秋收的赵奶奶。

有她不计较小孩打伤我，反而给人家送去两盒点心的王婶。

还有她大方借钱出去，至今未还再也不提的张叔。

最终她自以为是的善举，化作了刀刃指向了自己。

她仿佛当众被扒光了衣裳，头越来越低。

缓缓爬起，她的背影失魂落魄。

我只能说一个字。

「该！」

15

我妈曾在上学出发前来找我，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声泪俱下。

「妈妈错了……妈妈是受人蒙蔽啊！」

「是我交友不慎啊！」

我攥紧拳头，无话可回。

不是词穷，而是无法跟她讲理。

她到现在都在执迷不悟，认为这只是别人的错。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圣母心泛滥的她自己！

我有些恼，火有些压不住。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错在哪。」

「作为母亲，你不合格，你执意牺牲孩子的幸福成全一个畜生！」

「作为妻子，你不合格，你把爸爸的卖命钱肆意撒送，让我们一家人成为你大善人巅峰的垫脚石。」

……

我真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我妈这样看似伟大，实则自私到骨子里的母亲。

我前世今生几乎都要被她给毁了，我怎么会释怀？

揭不过去的，也不可能释怀。

但我会一直往前看……

很快，我带着爸爸一起去了上海。

爸爸找了一份轻松的守门工作。

听说大一下半年的时候，高明又出现在了那片玉米地。

那晚众人踩坏了他的下半身，导致他脾气越发暴躁，光明正大地对着过往的女孩，脸露猥琐。

结果不到一周就不知被谁套了麻袋。

再出现，他已经是个又瘸又疯的傻子了。

张芳报警，没有监控，还找不到谁干的。

警察询问村民，村民纷纷摇头说不知道，最后不了了之。

张芳自从断了蛋糕店这个生计，就做些零工，回家还要挨瘸儿子打。

而我妈呢……

在反复找我爸复婚无果后，终于接受了离婚的事实。

听我爸说，她上门去找过那些曾经跟她说爸爸在外面不正经的人，质问人家是不是故意拆散她的婚姻。

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怼了回去：「你都不信自己家人，怪我干啥？」

她找工作四处碰壁，张芳更是稍有不顺就来家门口骂她撒气。

她也彻底认清了好闺密。

一纸诉状，要求张芳支付自己六年工资。

16

刚大二，我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我按住喜悦，不动声色地请了两天假。

再回来。

账户里已经是七位数了。

一半钱买了房子，一半钱存了定期。

现在有政策，买房子，直接给当地户口，还不限制数量。

这成功让我爸实现收租生活的日子。

而我毕业后，在老家的同学嘴里听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呢，张芳把高明药死了，然后直接去自首了。

高明自从瘸了，天天在家打她，她实在受不了了。

上一世，每次高明打完我，她就会劝我：「高明无心的，你是他老婆让他发泄一下应该的。」

结果，巴掌扇到自己脸上就受不住了。

第二件呢，我妈再婚了。

……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告诉了我爸。

他面无表情，转头就接着做饭了。

后来跟爸爸回家迁他的户口，时隔几年，我再次看见了妈妈。

在一家猪肉摊上。

她正往油腻腻的围裙上擦着手。

头发没染，白了一半，毛毛躁躁的。

不过四年时间，她像是老了十几岁。

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奶买肉。

我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壮实男人，应该是她的再婚老公，快速、偷偷地多割了一长条肉。

刚装进袋里，那男人就发现了。

他一脚踹翻了她，骂骂咧咧的。

「你他娘的大傻逼，老子四点起来宰猪放血容易啊，整天给我瞎送！」

「你也别说老子没善心，你愿意多给就从你身上割！」

她不敢说一个字，委屈抬头，一下子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我。

我清楚地看到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一旁卖水果的阿姨看我盯着，便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听说那女的有个大学生女儿，跟前夫离婚了，才嫁了那宰猪的。」

「结果她那前夫啊，听说在大城市都买房了，她听了后悔死了！」

「就这好好的肉摊被她硬生生送得不赚钱，杀猪的才发了狠动手打她。」

「就这么天天打啊，也改不了她四处撒送自家东西的毛病，你说怪不怪？」

「挺怪的。」我淡淡回应，转身离开。

不知道她在哪里搞到了我的号码。

「佳佳，你别怪妈妈……妈妈下辈子对你好！」

沉默半晌，我幽幽回道：「不！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都不要做你的孩子，最好别再相见了。」

电话那头愣住。

挂了电话，我感觉很轻松，心里又有些痛。

毕业后，我开了一个儿童心理咨询机构，专门治疗那些曾经受过心灵创伤的幼童。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平静的午后。

孩子哭着跑进来，说邻居孩子抢她的玩具还故意挠她。

小孩奶奶对她说：「你让着点弟弟吧，你是最善良的乖孩子，对不对？」

她的眼睛闪着疑惑：「妈妈，善良就是乖孩子么？」

我拉着她小小的手，轻声细语。

「宝贝，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你的善良。」

「大度是修养但不是别人欺负你的理由。」

我带着年幼的她，勇敢地去要回了本该属于她的玩具。

那一天，一颗关于勇敢的种子在她心中悄然扎根，生了一颗小小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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