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认回豪门。
才发现同父同母的哥哥,是曾霸凌我的人。
他很珍视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
「妹妹,欢迎回家。」
原来他不记得我了。
1
我被认回豪门那天,校园论坛爆了。
【听说沈家找回了小时候走丢的女儿?】
【而且沈若淮很宠这个妹妹。】
【据说小时候沈若淮和妹妹关系很好,后来因为他的问题,妹妹被人贩子拐走了,所以他一直很愧疚。】
【妹妹好可怜啊。】
然而很快有人发帖。
「她哪里可怜了?」
「一被认回来,就对哥哥有可怕的占有欲。」
「她还拿刀划我的脸,所幸我躲开了,只伤到手。」
还附了一张图。
手臂上有一道划痕。
我的目光落在发帖人的 ID。
许明月。
沈若淮的初恋,也是他五年的女友。
2
五年前,许明月就喜欢沈若淮。
我偶尔问沈若淮数学题。
她撞见了,没说什么。
人后把我拖进厕所。
几个女生把我的头按在马桶里。
许明月穿着白裙子,笑得像个天使。
「你也喜欢沈若淮?」
我拼命不让泪水流下来。
「我没有。」
「沈若淮……像哥哥。」
我被人贩子拐走,又被买主嫌弃,最后到了孤儿院。
被欺负时,我总是幻想有一个能保护我的哥哥。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许明月拽着我的头发,走到沈若淮面前。
她笑容甜美:「她把自己当你妹妹呢。」
沈若淮脸色变了。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一瓶矿泉水,从我头顶浇下。
十二月的天,我冷得发抖。
他笑得很温和。
「想当我的妹妹……」
「你也配?」
那时我没有想到,后来我真的成了沈若淮的妹妹。
我只是低着头。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3
沈若淮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刷论坛。
「在看什么?」
一只手抽走了我的手机。
我抬头看他。
他划着帖子,眉头越来越紧。
全是骂我的。
「别看这些了。」
「我帮你把帖子删掉。」
他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温和。
我的身体却下意识一颤。
我对他的恐惧,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五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甚至让沈若淮想不起我。
想不起五年前,他曾毁了我的脸。
也许我真的长得和他有点像。
所以他用刀在我脸上割出伤痕。
从右眼角到嘴唇。
长长的伤疤伴我度过了三年。
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数不尽的嘲笑和讽刺。
后来我打工挣钱,做了去疤手术。
手术很成功。
沈若淮没有认出我。
他很宠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
不忍心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我仰头朝他笑:「没关系的。」
「我想去找她说清楚。」
他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4
我们找到许明月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树下。
穿着白裙子,披着黑长发,眼眶微红,我见犹怜。
她见到沈若淮,眼里先闪过惊喜。
然后看到我,脸色就变了。
「沈如岚,你来做什么?」
我还没说话,沈若淮就替我说了:「来问你论坛的事。」
被心上人质问,她脸色白了几分。
许明月抬起手,将伤口展示给沈若淮看。
伤口涂了红药水,看上去狰狞可怕。
但我一眼就知道,伤口很浅。
她连陷害别人,都舍不得对自己下狠手。
许明月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了下来。
「沈若淮,我是你女朋友!」
「你妹妹将我划伤,你还要为她说话?」
「你说是我划的?」
我惊讶,转头问沈若淮:「你也这么觉得?」
沈若淮没说话。
许明月哭得楚楚可怜:「难道我脑子有病吗?自己割自己,然后栽赃给你?」
我歪了歪头,朝她笑。
「对啊,你脑子就是有病。」
「你——」
她的声音停住了。
不是她不想说。
而是我拿出一把小刀,往她的手扎下去。
刀直接穿透了手掌。
反应过来,她发出尖叫:「啊——」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的惨样。
她长发凌乱,痛得嚎啕大哭。
我想这么干很久了。
从五年前就开始想。
「看到了吗?」
「如果我要扎你,不会那么浅。」
5
回家路上,沈若淮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不在的十几年,发生了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下撩起我的袖子。
裸露的手臂上,满是伤疤。
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沈若淮的声音在颤抖:「……去医院。」
我放下袖子。
「如果你要带我做精神诊断,那不用了。」
「我做过了。」
「确诊躁郁症。」
沈若淮闭了闭眼。
他声音晦涩:「你捅许明月是因为……她欺负过你?」
许明月是霸凌惯犯。
欺凌过的人数不胜数,连她自己也记不清。
仗着有沈若淮护她,从没受过惩罚。
我打了个响指:「猜对了。」
我朝他笑,笑得很甜:「那么,亲爱的哥哥,你会为了我,和她分手吗?」
回应我的是沉默。
6
那以后,许明月沉寂了一段时间。
很快到了沈家的生日宴。
我和沈若淮是龙凤胎,长得有三分像。
生日自然是一起过。
这是我回沈家后过的第一个生日,父母心疼我,特意办得盛大。
水晶灯光芒璀璨。
我走下楼梯,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许明月。
她的手用白布裹着,裹得很夸张。
让她看上去更可怜了。
她小声啜泣着,和周围人诉说伤口的由来。
于是周围人看我的眼光都带了鄙夷。
「刚被认回来,就这么嚣张跋扈。」
「光明正大欺负明月?」
「人品败坏。」
我一点不生气。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许明月。
从前她穿着裙子,站在衣服洗得发白的我面前,像个公主。
现在颠倒过来,我穿着高定礼服,她是个狼狈的残疾人。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她永远被人群簇拥。
而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抬手,将红酒尽数泼在她身上。
她呆住了。
反应过来,哭得梨花带雨。
「继续哭。」
我笑嘻嘻地:「我最喜欢看你哭了。」
「大声一点好吗?不然我没有成就感。」
她不哭了。
她死死瞪着我。
我转向大门。
沈若淮来了。
许明月面上一喜。
她理了理头发,正要向他控诉我的罪行。
我却先红了眼眶。
「哥哥。」
「许明月和别人说我霸凌她。」
7
许明月愣住了。
她也许想不明白,我怎么敢先发制人。
但沈若淮明白了。
他蹙眉,转向许明月:「你别闹。」
许明月怎么也想不到,沈若淮劝的是她。
泪水盈满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好了。」沈若淮有些不耐烦,「宴会继续。」
他牵着我的手,往楼上走。
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才发现桌上摆着一个生日蛋糕。
房间漆黑。
只有蛋糕上的蜡烛晃着光。
「这是我为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温声对我道:「许个愿吧。」
「无论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完成。」
黑暗里,我歪了歪头。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什么愿望都可以。」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
烛火摇映着我的侧脸。
我从来没有许过愿。
孤儿院简陋。
我只想吃饱,没想过生日。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许愿没用。
我无数次希望霸凌我的人去死。
但希望没用。
行动有用。
我希望许明月和沈若淮去死的时候,他们正甜蜜地约会。
我捅许明月的时候,她才真正感觉到痛。
所以这一次,漫长的三十秒里,我依然没有许愿。
我的内心很平静。
沈若淮轻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黑暗里,我眨了眨眼睛。
我说:「我许愿,许愿许明月去死。」
8
沈若淮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从楼梯上走下。
许明月一见到他,就扑到他身上。
她哭得梨花带雨。
「阿淮,刚刚你只是没弄清状况,我原谅你了。」
「但你要答应我,回去就惩罚沈如岚,她欺负我了。」
沈若淮将她推开了。
他声音很冷静:「我们分手吧。」
众人哗然。
许明月也呆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阿淮,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分手。」
许明月脸色变得惨白。
她不敢置信:「你要和我分手,因为沈如岚?」
「是。」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脸上滚落。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沈若淮,你把我们的五年当什么了?」
「就为了一个刚认回来的妹妹,你就要和我分手?」
「凭什么?」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替她打抱不平。
「就为了这种道德败坏的人?」
「她也配?」
沈若淮从人群中环视一圈,揪出了说最后一句话的人。
「她配。」他声音很平静,「只有她配。」
「刚刚骂过我妹妹的人,现在,立刻,滚出去。」
「还有你。」他转向许明月,「你也滚。」
9
生日宴会被搞砸了。
沈若淮没有怪我。
他摸着我的头,问我:「这样够了吗?」
我又哭又笑,说:「不够。」
我要她死。
我拉起袖子,给他看我手臂上的伤疤。
即使他看过一次了。
我一一指给他看。
「这个是她用钢笔扎的。」
「这是她用刀割的。」
「这个是烟头烫的……哦,这个不是她弄的。」
我笑了起来。
这个是我亲爱的哥哥烫的。
我亲爱的哥哥,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用烟头烫我的手臂。
那段时间,我总是做梦。
梦见沈若淮翻脸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沈若淮对我没有这么坏。
他曾问过我的生日。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在几号,就随口报了一个。
他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没有说。
目光时常流连在许明月身上。
我其实挺羡慕她的。
她喜欢穿裙子,每天都有不同的裙子换着穿。
我也想要有一条裙子。
自己的裙子,崭新的、漂亮的公主裙。
我不知道沈若淮看出来了没有。
但我没有等到随口报的那个日期。
只迎来了数不尽的谩骂与羞辱。
后来也不做梦了,只是偶尔在黄昏时醒来。
满身是伤。
我其实不觉得疼,因为习惯了。
我只是觉得孤单。
无论多少次,在黄昏里醒来,总是孤单。
10
许明月接受了校内的采访。
视频中,她穿着白裙子,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她朝镜头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弹幕纷纷刷屏:
【发生什么了?】
【谁欺负明月了?】
【你们不知道?还不是那个谁——】
许明月讲了些学习的事。
话题很快就转到她的感情生活。
「明月最近和男友感情怎么样?」
许明月咬着下唇,身形摇摇欲坠。
「……我们分手了。」
她望着镜头,眼含泪水。
「我们一起度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被欺负了,他总会护着我。」
「即使分开了,我们依旧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沈若淮,即使你为了别人放弃我,我依然爱你。」
「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你也会一直爱我的,对吗?」
无数弹幕滚过。
【明月好可怜啊,对沈若淮一往情深,结果被抛弃了。】
【沈若淮这么渣?】
【所以为什么分手?】
许明月看了一眼弹幕,闭上眼。
泪水滚落。
「他妹妹不喜欢我,所以他提出分手了。」
11
论坛炸了。
全是在骂我的。
【妹妹还管起哥哥的女友了?能不能别多管闲事?】
【好恶心。】
【这种人能不能滚出学校?】
我一刷新,这些帖子就被删了。
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谩骂涌出来。
很快有人扒出我的病。
【那个沈如岚有躁郁症,不久前还拿刀捅许明月。】
【是明月手受伤那次吗?】
【天哪,明月好可怜。】
【沈如岚有精神病,好恐怖啊。】
我看着屏幕上这些字眼。
牙齿开始打颤。
脚步声响起,沈若淮走到我身边。
他抽走我的手机。
「别看了,吃药。」
他手里拿着盐酸氯丙嗪片。
我总是忘记吃药。
或者说,不想吃。
每次吃药,都好像在提醒我,我不是个正常人。
我确实有病,他们说得没错。
病人是与这个世界脱轨的人,药让他们暂时与正常人同频。
其实,死亡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手上握着刀片,正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沈若淮握住我的手,坚定、温柔地把刀片扔了。
「不要伤害自己。」
我垂眸,没看他,抓起手机,发了条帖子。
——为什么我讨厌许明月。
署名:沈如岚。
12
【因为许明月霸凌过我。】
只有这一句话。
下面附了视频。
这个视频我保留了五年。
五年来,闭上眼,耳边总是回荡着尖叫和笑声。
我听见自己哭着问许明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
光落在她的长发上,衬得她像个天使。
听到我的问话,她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她朝我笑。
她笑得真美。
「你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我讨厌你,而已。」
那一天,我被她锁在器材室。
我望着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
我在黑暗里度过了一整晚。
我本来应该害怕,但我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
手机里是我录下来的视频。
只要我交到教务处,足以证明许明月的所作所为。
那个夜晚,是我满怀期待的夜晚。
但我最终没有等到黎明。
……
回过神来,视频已经播完了。
13
视频一发出去,帖子就爆了。
【什么情况?】
【我去,这个视频太劲爆了。】
【真的假的?】
【许明月竟然是霸凌女,亏她平时装得那么清纯。】
还有人在等许明月澄清。
但许明月一直沉默。
越来越多人相信了这个视频。
很快,又有人扒出许明月还霸凌过其他人。
【原来是惯犯。】
【好恶心啊,许明月才是应该滚出学校的人。】
【亏她前几天还说沈如岚不喜欢她。笑死,谁会喜欢霸凌者啊?】
【她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那些话的?】
【真不要脸。】
我垂眸看着这些言论。
沈若淮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
他的下颌压在我的发顶,轻声说:「开心了吗?」
后续那些爆料都是他发的。
他和许明月在一起五年,该有的证据他都有。
我抬头看他:「许明月知道是你发的吗?」
「或许。」
他推过来一瓶药片:「吃药。」
我用舌尖轻轻舔着牙齿,笑了:「沈若淮,你有病吧。」
「对,我有。」
他坦然承认。
沈若淮是众星捧月的沈家太子爷。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骂他。
我轻声:「……沈若淮,我今天很开心。」
许明月,被网暴的感觉,怎么样呢?
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吗?
会发疯尖叫吗?
可是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14
许明月发了一张自残的照片。
大概是想博同情。
但下面全是嘲讽的。
【哟,现在轮到你自残了。】
【割得这么浅,装给谁看呢?】
【你怎么还没死?】
许明月崩溃了。
她冲到我家门口,大喊大叫:「沈如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这几日,她很不好过。
桌子里被放了钉子。
椅子上涂了胶水。
水杯里被放了虫子。
「还没完呢。」
我一一数着她对我做过的事情。
「你拔我的指甲。」
「你把我的脸按在马桶里。」
「……」
还有很多。
许明月的瞳孔越来越大。
她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
她霸凌过的人很多。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来我是谁。
我歪着头,笑看她:「我是谁?」
「……原来是你。」
「怎么会是你?!」
她神色几欲癫狂。
不怪她没想到。
谁也不会想到。
我曾经最渴望能做我哥哥,又把我往死里折磨的人,真的会是我亲哥哥。
命运真是个恶劣的戏剧家。
人世间的起承转合,都是说不尽的苦楚与疯癫。
15
沈若淮替我向辅导员办理了休学。
他坐在床边,替我捻好被子,温声说:「我们好好休息,不想上就不上。」
「沈家养得起你。」
我躺在床上,朝他笑:「许明月在外面按门铃,你不开门吗?」
我知道这几天许明月疯了一样找沈若淮。
但沈若淮不想见她。
「你想我见她吗?」
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我痛快地承认:「我想。」
「好。」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许明月。
她一见到沈若淮,就疯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的好妹妹是谁?」
她的声音好尖,好刺耳。
像是失路的亡徒。
「她是云挽!」
我反射性地一颤。
云挽。
这个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的名字。
从前一声声唤我的名字,都是一次施虐前的预告。
沈若淮静静看着她。
「说完了吗?」
许明月没想到沈若淮的反应会是这样。
她霸凌过的人很多很多。
大多数时候,沈若淮只是冷眼旁观。
唯有霸凌我时,沈若淮参与了。
因为牵扯到他的妹妹。
他视若珍宝的妹妹。
许明月挥动着手臂,疯狂大喊:
「她是为了报复你!」
「你还没清醒过来吗?」
「你把她当妹妹,她根本没把你当哥哥!」
「她恨你!」
沈若淮脸色冷了下来。
许明月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色这么冰冷。
他轻声对我:「岚岚,你先出去,好吗?」
我无所谓。
反正我早就装了窃听器。
关上门,耳机里传来两人的声音。
「不管她是谁,她都是我的妹妹。」
沈若淮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电流声传来,有些失真。
却格外平静。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我们是对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包容她、支持她、帮助她。」
他很礼貌,也很疏离。
「许小姐,还是离开吧。」
许明月走出来的时候,失魂落魄。
我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她还不知道,论坛又掀起了风波。
16
我在论坛发了个直播预告。
时间一到,我准时出现在直播间。
弹幕刷屏:
【完整经过不就是许明月霸凌她吗?还有隐情?】
【不会是想炒作吧?虽然她被霸凌了很可怜,但这样真的挺败好感的。】
我对着屏幕,平静地点头。
「许明月确实霸凌了我。」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有必要特意直播一次吗?】
【没意思。】
我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笑了一下。
「其实挺有意思的,不妨听听看。」
「她有共犯,那个人你们也很熟悉。」
【不就是许明月的小跟班吗?这有什么?】
【其实我觉得许明月已经受到她该有的惩罚了,没必要再反复鞭尸了。】
【差不多得了,你现在也认回沈家,有个宠你的哥哥,你这么幸运,没必要再追究了吧?】
我感到呼吸被攥取。
我想尖叫,想摔碎所有东西,想告诉他们不是的。
想念出那个名字,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强平复情绪。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你等了五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我闭了闭眼。
「霸凌我的人另一个人是,沈若淮。」
弹幕停了一瞬。
然后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我听错了吗?沈若淮?】
【我一脸懵,沈若淮不是她亲哥吗?】
【她是不是犯精神病了,怎么胡言乱语?】
我静静看着弹幕,没继续说话。
弹幕慢慢有人站出来了。
【我是沈若淮同校同届的,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当时确实有传闻,说沈若淮和许明月一起霸凌一个女生。】
【楼上的我也是,好像许明月之所以没被校方处罚,就是因为沈若淮护着她。】
【许明月那种手段是小儿科,真霸凌还得看沈家太子爷。】
【但是有证据吗?总不能空口无凭,她说是就是吧?】
「想看证据吗?」
我拉上窗帘,房间陷入昏暗。
隔绝了阳光,有些冷。
我的牙齿轻轻打颤。
此时此刻,沈若淮正在我隔壁的房间。
我知道他在看直播。
一墙之隔,本是最亲近的关系,此刻却兵戎相见。
我直直看着镜头。
我仿佛透过屏幕,和沈若淮对视了一瞬。
我几乎看见他在微笑。
我收回视线。
我不是没有反抗过。
我去找老师,想让他帮帮我。
但我被沈若淮拦住了。
他摔碎了我的手机,因为里面的视频。
他掐着我的脖子,漫不经心地笑。
「会反抗了,小狗。」
我最后还是没有被打死。
沈若淮走后,我一边哭,一边在黑夜里摸索,找到了那部破碎的手机。
我内心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内存卡没有损坏,视频还能导出来。
回去后,院长妈妈拿衣架往我身上抽。
我满身淤青。
我麻木着,抽动着嘴唇,问她:「我该怎么办?」
我还有两年要过。
院长妈妈扇了我一巴掌。
「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夜里,我躺在小小的床上。
在最逼仄的孤儿院里,连月光也照不进来。
我流不出眼泪了。
我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
我最终没有递交视频。
那个夜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若淮只是将手机摔碎,而没有毁坏内存卡。
不是因为他大意,而是他有恃无恐。
霸凌是掩盖不了的,同学知道,老师知道,领导知道。
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发声。
因为沈家给沈若淮的庇护,最终被他用来挥刀向更弱者。
17
放完视频,没等众人做出反应,我就切了直播。
「哐、哐、哐。」
身后传来很有礼貌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沈若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他声音很温和:「你身体不好,空调不要开那么低,多喝水。」
放下水杯,他就要离开。
好像他根本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
我夺过水杯,狠狠砸向他。
玻璃杯砸到他脸上,碎了。
殷红的血顺着他的侧脸流了下来。
他轻轻眨了眨眼,睫毛也沾上了血,仿佛濒死的红蝴蝶:「……这样会开心一点吗?」
我的嘴唇颤抖起来。
「沈若淮,你还是人吗?」
他突然意识到我犯病了。
他手忙脚乱地找药,终于找到卡马西平。
他强硬地把药塞进我嘴里,然后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是我的妹妹,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冷冷地问他:「那你对你妹妹做过的事,你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避开我的目光,轻声道:「我会赎罪。」
18
这件事闹得很大。
连父母都赶了回来。
他们手里握着钢棍,厉声对沈若淮说:「跪下!」
每次钢棍落下,都在他背上留下刻骨的伤痕。
沈若淮只是跪着,脊背笔直。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父母似乎是怕吓到我,朝我安抚地笑了一下,让我先回房间。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我被拐走时只有三岁。
我还没完全记事。
但我始终记得,我的父母不是正常人。
他们会拿着刀互砍。
从一楼砍到二楼,从二楼砍到一楼。
到处是血。
死在对方刀下是他们唯一的宿命。
他们很幸运,到现在还没有被砍死。
但他们也很不幸。
因为他们把这种恐怖基因传了下来。
他们生的小孩,也是疯子。
我在房间里,依然能听到回响的敲声。
我安静地听着。
论坛上骂沈若淮的言论层出不穷。
也有心疼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敲声停了。
父母走后,沈若淮进房间了。
他轻轻抱住我。
身上还带着很重的血腥味。
他垂眸,和我一起看论坛。
【沈若淮是恶魔吗?】
【这也太戏剧性了,不知道沈若淮现在是什么感觉,估计后悔死了。】
【不是说沈如岚被认回来后,沈若淮对她很好吗?其实我觉得功过相抵,沈如岚原谅他吧。】
【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哪有越不过去的仇恨呢?】
【楼上神经病吧,还血浓于水,等你妈杀了你爹你再来说这句话吧。】
【只有我心疼沈如岚吗?她好可怜啊,小时候被拐走,被霸凌,认回沈家却发现亲哥是霸凌自己的恶魔。】
「小可怜……」
这是一个帖子形容我的。
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抱紧了我。」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你会离开我吗?离开这个家?」
我没说话。
我其实并没有把这里当作我的家。
家不是一个方位名词,而是一种归属感。
我不认为我属于这里。
没有等来我的回答,他似乎也不在意。
他轻声呢喃:「……没关系。」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19
沈若淮和许明月的日子不好过。
比起许明月的声嘶力竭,沈若淮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石头往他身上砸。
万人唾骂。
他全都面不改色。
从我直播以后,火力就被吸引到沈若淮身上,许明月的生活好过了些。
她一瘸一拐走向沈若淮——她的旧情人。
她跛脚,是在一次被殴打中落下的。
许明月看着他,既有同病相怜,又有快意。
「我早说了,沈如岚恨你,她根本不把你当家人,她只想报复你。」
「现在你被她毁了一生,后悔吗?」
她笃定没有人能在承受这些后还能原谅。
沈若淮微笑。
黑发黑眸的少年,笑起来有几分清艳:「我为什么要后悔?本来就是我的错,我让她难过了。」
「我会赎罪,可是你呢?」
「……什么?」
许明月没反应过来。
沈若淮喃喃:「你会赎罪吗……你会吗?」
许明月这下明白了。
她破口大骂:「你疯了吧?还赎罪?我都过得这么惨了,凭什么给沈如岚赎罪?她算什么东西?」
沈若淮轻轻点头:「你不想赎罪,我会帮你的。」
许明月没有听明白。
一直到死,都没明白。
20
许明月死了。
她被赶出校门后,失魂落魄。
车子呼啸而过。
这个消息传来时,沈若淮抚着我的发顶。
这几日他过得很狼狈。
但他与我见面时,始终像是一切没发生似的。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问:「满意吗?」
他说的是生日愿望。
我很久没说话。
我歪了歪头,突然问他:「你真的为了我,什么都能做吗?」
他说是。
我仰头看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恶劣的、想把他毁掉的欲望。
「对不起,我和你说谎了。」
「生日那天我许的愿望,不是让许明月去死。」
「我希望的是,你去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真的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21
那一天,回应我的是沉默。
他摸着我的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变得很忙,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似乎在刻意避开我。
于是,我们的见面渐渐少了。
再见面时,是在股权转让会上。
父母决定将他们在沈氏集团的全部股权转让给我,然后退休。
沈若淮站在父母身边,弯着眼睛,冲我笑。
他已经比父亲还高了,身形看上去却有些单薄。
我收回视线,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下名字。
30% 的股份,市值 800 亿,全部转让给我。
而沈若淮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我签完字,温柔地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家。
房间里,他锁上门。
他不徐不疾地叮嘱:
「要记得每天吃药,你的病应该快好了。」
「最好搬出去自己住,离父母远一点,不要让他们伤害到你。」
「要学会保护自己,你有很多钱了,背后也有很多人支持你,这次不要再被欺负了。」
「不要讨厌自己,不要自残,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要学会爱自己。」
……
他说了很多。
面对我时,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的。
唯独这次,我仿佛隔着云端在听,总是听不真切。
我低头。
沈若淮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把刀。
我仔细端详,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捅许明月的刀。
原来沈若淮后来又把刀要回来了。
他轻轻把刀塞在我的手里。
刀尖抵在他的心脏处。
我怔住了。
「对了,」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还记得吗?生日那天我没给你礼物。」
「我放你衣柜了,回去记得看。」
我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一点点将刀往他身体里推。
他的手很稳。
比我的稳,我的手在抖。
他朝我笑,脸色越来越白,依然笑着。
一如我刚回沈家时见到他。
黑发黑眸的少年从楼梯上飞奔而下。
紧紧抱住我。
他说,妹妹,欢迎回家。
回忆与眼前一幕重叠。
满身是血的少年,脸色惨白,依然笑着。
他说,帮你实现愿望了。
22
我松开手。
刀掉在地上。
少年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睫,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但他已经失去了呼吸。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我拉开衣柜。
我怔住了。
并不是我记忆中的铺满灰尘。
而是挂着各式各样、崭新的、漂亮的公主裙。
我意识到,这是沈若淮口中那份「迟来的礼物」。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有一个愿望。
我幻想自己在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长大。
有爱我的父母和哥哥。
我可以穿着公主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晃啊晃。
我以为我回到沈家之后,这些执念已经消失了。
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为自己买一千条公主裙,打造一个人人艳羡的花园。
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并没有从童年走出来。
我其实一直渴望有人能给我一条公主裙。
但是等我真的能穿上公主裙,我身上却是丑陋的伤疤。
我手里握过刀,刀上是沈若淮的血。
我没有杀沈若淮。
是他自己决定去死的。
他该死。
我不后悔。
23
沈若淮死后,我每天都在吃药,从未间断。
最后一次去医院,医生把报告递给我,朝我笑:「祝贺你,痊愈了。」
「你即将开启一段新的人生,祝一路顺风。」
我认真点头。
我会的。
走出医院,正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温暖如初。
我真真切切感受到,我活着。
我回到家,走进房间。
从沈若淮死后,我就没有再踏入这个房间。
看着崭新如初的房间,我感到恍如隔世。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摸黑前行,扔出去一块石头也听不到回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让我自己都惊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打开衣柜,我取下其中一件公主裙,慢慢抚摸着裙子上的折纹。
对着镜子,我穿上了它。
那是我最后一次穿公主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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