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的陈炽书退休以后,受邀去参加了一次社区志愿者组织的献爱心活动。
回家后没多久他便提出要跟我离婚。
因为那场活动的主题叫做「重返十八,弥补年轻时的遗憾」。
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炽书的遗憾是什么。
除了季清,别无其他。
只是我和他这场三十年的婚姻,就如同一个笑话。
1
得知陈炽书要和我离婚的消息。
女儿立马跟公司请了假,订了最快的机票从外地赶回来。
她上飞机时,已经很晚了。
陈炽书早已睡下。
只有我不放心,一直等在客厅。
终于等到女儿进家门,已是半夜。
我将饭菜热好,看着她吃了不少。
饭后,她端着碗筷起身要进厨房,我伸手接了过来。
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我心疼不已,「累了吧,你先回房间睡觉吧,我跟你爸的事情,明天再说。」
「妈,我不累。」
「您要是愿意,今晚可以跟我一起睡。」女儿安慰我道。
「妈没事,别担心,快去睡觉吧。」
「那好吧,我不关门,您要是睡不着就叫我。」
回房间之前,她还是不放心地留下这句话。
我点头看着她笑了笑,继续收拾着厨房。
离婚这事,要放在从前,我的确有可能会难过得整晚都睡不着。
但我今年已经五十八了。
不会再为了这点小事就辗转难眠了。
我只是有些心疼女儿。
她上班已经很累了,如今还要为了我跟陈炽书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费神费力。
有些不值。
打整完厨房我回到卧室。
看着床上睡得很安稳的陈炽书。
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跟陈炽书结婚三十年,说实话,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这辈子除了季清,好像没有人和事可以令他失眠。
就连女儿小时候刚断奶那阵,晚上哭闹不停,他也能熟视无睹地盖着被子倒头就睡。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三十年他在这个家里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他出门时,随手可得的干净衣服。
是他下班时,就能吃上的热腾腾的饭菜。
是他不想被打扰时,我就得调低音量的电视。
还是我们每次吵架时,他留给我的那扇紧闭的房门。
仔细想想,这样也挺没意思的。
即使是一座冰山,捂了三十年也该化些水吧。
不愿再跟他共处一室,我起身离开房间,去了客厅。
其实离婚这事,并不是陈炽书第一次提。
年轻的时候他就总提。
工作不顺的时候提,跟我吵架的时候提。
想起季清的时候,也提。
只是我性子太过要强了,加上一直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成长环境,便迟迟没有同意。
更何况,当年和陈炽书结婚,是我执意求来的。
同意离婚,就等同于默认我当初看错了人。
我不甘心就这么承认自己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
于是我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来试图找寻他爱我的证明。
但明显我还是错了,这道题目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答案又怎么可能会正确?
我和陈炽书这三十年的婚姻,就如同一场笑话。
2
翌日清晨,我们聚在客厅。
记忆中,这应该是我们全家第一次这么平静整齐地坐在一起共同商量一件事。
看上去,终于有那么一点像一家人了。
只是,接下来要谈的,却并不是什么光鲜事。
女儿紧挨着我坐在身侧,而陈炽书坐在我们对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拨弄着手腕上的旧手表。
那块表,还是当年季清送他的。
他戴了半辈子。
我就忍了半辈子。
最终还是女儿先开口,「爸,您当真就为了那么个活动,要跟妈离婚?」
陈炽书依旧不说话。
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先开口。
如同过去三十年我们每次的争吵一样。
他总是用冷漠逃避来逼得我歇斯底里。
好像只有我先被逼急了,他才能义正严辞地控诉指责我,像个泼妇,不讲道理。
只可惜,这次他错了。
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咄咄逼人。
反而很平静地问他:「你确定要离吗?」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开口说道:「确定。」
「好,那下午我们就去民政局。」
见我如此轻易就松了口,陈炽书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如初。
大概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我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毕竟年轻时我确实有说过要跟他互相折磨到死这样类似的狠话。
天真。
我指的是年轻时的自己。
也指陈炽书。
见我如此坦然,女儿倒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搂着我,握着我的手。
3
午饭我们没在家吃,女儿带着我出去吃的。
陈炽书不去,他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
中午吃饭时,女儿问我:「妈,爸爸真的是因为那个什么活动,才要跟你离婚吗?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爸他为的,是季清。」
「季清?就是小时候,你们吵架经常提到的那个阿姨?」
我笑了笑,没有再跟她解释更多。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饭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我们,需不需要调解。
我说不用。
但大概是很少见到我们这个年纪来办理离婚手续的。
办证的妹妹还是坚持要给我们三十天冷静期。
她让我们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回家的路上,陈炽书的脸色不太好看。
三十天而已,他都不愿等。
可我等他的真心,却等了三十年。
到家以后,陈炽书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叫他,他也不答应。
这么多年,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一不高兴就屏蔽所有人的臭毛病。
从前,我总是太容易被他的情绪所牵动。
他不开心,我便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如今,我倒也想通了。
与其反思自己,倒不如指责别人。
晚饭时,陈炽书也没有出来。
我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更不会像从前那样去哄着他吃。
现在,他爱吃不吃。
饭后女儿提出要接我去她那儿待一阵。
我答应了。
她目前在一家外企做高管。
收入可观,就是平时加班较多,很累。
以前我总催着她去谈个恋爱,也好有个人照顾她。
可她却说,她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再苦再累,好坏总归都是自己的。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还不如她一个人舒心,那她宁愿不要。
她不愿意回到家里还要迁就另一个人。
我想,她是对的。
女儿比我看得通透。
这两年,我也就随她去了。
不结婚也挺好的,只要她开心就行。
幸好,女儿不像他,也不像我。
我的女儿,成为了她自己。
4
她只有两天假期,第二天一早就得回去。
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女儿走了进来。
「妈,不用收拾,你这些旧衣服都穿多少年了,早该扔了,到时候去那边,我给你买新的。」
「这次过去,您什么都别管,就好好地玩一圈。」
女儿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话懂事,几乎没让人操过心。
前几年她大学毕业,工作刚稳定下来的时候,陈炽书也退休了。
女儿那会儿一直就说要带我们到处去玩。
但陈炽书自从退休以后就不太爱出门了。
加上他又患有痛风。
一到阴雨天,脚都肿得下不了地。
为了方便照顾他,我也只好一次又一次婉拒女儿的孝心。
平时女儿常会往家里打钱,后来知道我们不舍得用,她就改成寄家电,寄补品。
这两年家里的大件,都是她添置的。
街坊邻居都夸我的女儿懂事有孝心。
是啊,在这段麻木的婚姻里。
陈炽书带给我唯一的慰藉,只有我们的女儿。
5
早上和女儿出发去机场的时候,陈炽书还是没出房间。
我知道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愿意送我们。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待够冷静期,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来有些惶恐,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
到达机场,人流如潮。
女儿在我看不懂的机子上,娴熟地办理值机和托运,又带着我迅速地过了安检到达登机口。
我打心底佩服她。
今日若只有我一个人,一定会在原地抓瞎。
上了飞机,找到位置坐下。
起飞时我有短暂的耳鸣,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好奇地看着飞机穿过窗外一片又一片的云彩。
原来,这就是坐飞机的感觉。
还不错,以后有机会,我要常坐。
想起嫁给陈炽书这些年,我总共就出过一次远门。
还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女儿都还没出生,陈炽书工作调动。
我跟着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家乡来到如今的深城。
当时还没有坐票,我们全程都是站着过来的。
下火车的时候,我的腿已经水肿得不像样。
可陈炽书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因为我放缓一秒。
这些年,我总是追在他的身后跑。
却忘了停下来,让自己喘一口气。
时代更迭,从前跨越一千公里,需要好几天。
现在只用不到两小时。
原来,出趟远门,竟是这样的容易。
6
下了飞机,女儿打电话给陈炽书报平安。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末了,也只是说了句,他知道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冷不淡的。
只有在提起季清的时候,才会有些别的情绪。
女儿一个人住在城中心的房子里。
地方不大,毕竟寸土寸金。
可她把家里布置得温馨舒适。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她只属于自己。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妈,等我以后赚更多的钱,就买个大房子,把你接过来,我们以后都在一起。」
这话听了,我自然开心,但还是没忍住逗了她一句,「你不管你爸啦?」
女儿垂眸,「我爸他,也许根本就不需要我管。」
看着女儿的样子,我心里有些发酸。
此刻她应该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陈炽书对女儿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的。
从小陪伴她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他从没辅导过女儿的功课,更舍不得腾出时间陪女儿玩。
倒是女儿,一直都想亲近他这个父亲。
小时候为了得到陈炽书的肯定,女儿努力学习。
回回考试都拿第一,但自始至终,也没能换来陈炽书对她一个由衷的赞扬。
印象最深的,是女儿刚上中学那年。
学校组织了一场知识竞赛,获奖的可以有 2000 元的奖金。
女儿认真准备了大半个月,拿到了头筹。
用这 2000 块给陈炽书买了一件一千二的外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剩下的八百块,她给了我。
可陈炽书只是收到衣服的时候,在家里象征性地试了一下,而后再没穿过,就更别说穿出门了。
那件衣服,至今一直躺在衣柜里。
我想,是陈炽书仅存的那点良心让他有些负罪感,他承担不起一个女儿对父亲无条件的崇拜。
可这件事,对女儿的打击特别大。
后来,她哭着问我:「妈妈,爸爸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我还要怎样做,爸爸他才能喜欢我啊?」
我的心里淌着血。
我的乖囡囡,你爸爸他不是不喜欢你。
他是不喜欢我。
对女儿的愧疚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晚,我和陈炽书大吵了一架。
我第一次动了和他离婚的念头。
可看着女儿单纯无助的样子。
我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
陈炽书亲手将女儿越推越远。
从那以后,女儿不再迫切想要获得他的肯定。
渐渐地,也不再愿意亲近他。
我知道,因为当时的心软,给女儿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这是我嫁给陈炽书以来,最后悔的一件事。
7
跟女儿待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
每周末她都带着我出门。
带我去体验他们年轻人的生活。
我的认知里出现了许多以前不存在的东西。
这天,我俩刚从外面回来,突然收到了邻居王姐发来的一条微信。
「秦祺妹妹,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老陈。」
附带的是一张照片。
确实是陈炽书,和他并肩一起散步的,还有季清。
季清多年前就出国了,不知道那群志愿者想的什么法子……
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
我想了想还是回复王姐,「是他。」
「那他这旁边那个又是谁啊,你不是去你闺女那里旅游还没回来嘛。」
「那是他的老相好。」
我没有义务帮他掩饰。
更何况,他俩看起来是那样的情意绵绵。
王姐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只是发来了几段长达 60 秒的语音。
无非就是劝我放宽心,这个年纪急不得。
还说她会帮我多留意。
要是需要帮忙,她会召集小区里的老姐妹,帮我一起去讨公道。
我道了谢。
讨公道不至于。
毕竟,如今公道早已自在人心。
女儿知道此事后,却发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场火。
「妈,那个季清到底是谁,所以爸爸这些年都是为了她,才对我们那么冷淡吗?」
「甚至这个年纪了,还要为了她跟你离婚。」
「季清啊,那说来可就话长了……」
8
认识陈炽书的那年,我刚十七。
从小我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
谈不上大富大贵,倒是有点小钱。
加上是家中的独女,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性子自然张扬霸道了些。
而陈炽书,那时候只是我们店铺上一个读了点书,会算点账的会计。
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与旁人不一样。
他从不会像那些工人一样讨好我这个「大小姐」。
他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不会说好听的话,更不会对任何人献殷勤。
只有在面对季清时,他才会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那时候我下学回家,经常能撞见季清来等陈炽书下班。
那些夜晚,陈炽书看向季清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连我也被他那双眼睛所吸引。他总是会主动接过季清手上提的重物。
而季清也会温柔地掏出手帕替他擦去额间的汗。
随后他们俩人会一起手牵手一起离开。
那大半年,我就像个偷窥者。
不断地在偷窥他们两个的幸福。
青梅竹马,互晓心意,本该是一段佳话。
要不是季清的父亲不同意,恐怕他俩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哪里还轮得到我啊。
当年,季清的父亲嫌陈炽书家里穷,死活不肯将女儿嫁给他。
毕竟,季清还有个弟弟。
她父亲一直盼着她攀个好人家,将来才能方便扶持她弟弟一把。
季清最终嫁给了一个家里做木材生意的人家。
那户人家很有钱,但听说那男人的脾气不太好。
没多久,他就带着季清搬家了。
季清走的那天,陈炽书在雨里站了一夜。
半月后,他母亲病重,但他父亲是个酒鬼,宁愿把钱都拿去买酒,也不愿意掏出来给妻子治病。
就这样拖了很久。
最后是我去哭着求父亲给他预支了半年的工资。
但最终,陈炽书的母亲还是没能救回来。
后来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在店子上除了跟账本打交道,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
那年,我已经二十岁了。
早到了应该出嫁的年纪。
父亲给我选的人家,都是门当户对的。
但我都看不上。
看过陈炽书的眼睛后,我眼里也再容不下旁人。
即使那双眼睛,从未在我身上停留。
即使我渴望的那道目光,一直是属于季清的。
可我就是气性大,非要赌上一赌。
父亲就我一个女儿,拗不过我。
最后还是拉下脸去跟陈炽书的爸爸提了亲。
他爸太好打发了。
五百块,他立马就应下了我跟陈炽书的婚事。
整个过程,陈炽书都没有表一句态。
我知道,在季清嫁人的那天,陈炽书就只是具躯壳了。
只是我还天真地认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慢慢来,我有信心他也能像喜欢季清那样爱上我。
结果,现在也知道了。
我花了整整三十年也没能让他正眼看我一眼。
9
三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女儿陪着我回去的时候。
家里没人。
但我这个家里已经有了季清存在的痕迹。
阳台上挂着的她的衣服,卫生间里她的洗漱用品,客厅茶几上摆放的鲜花。
无一不在表明,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家已经被季清占据了。
又或者说,她占据的又何止是这十几天。
季清一直是横在我和陈炽书之间的一堵无法敲碎的墙。
就连女儿一开始的名字,也是他纪念季清的方式。
女儿刚出生时,陈炽书给她取名陈沐风。
后来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时,看见了季清年轻时给陈炽书写的信。
那些信被陈炽书保存得很好。
其中有一封上写着:「朝朝暮暮系此情,岁岁年年共春风。」
反应过来后,我立马带着女儿去改了名。
连同姓氏也一起改了。
如今女儿一直跟我姓,叫做「秦意欢」。
我希望她可以「事事如意,岁岁欢喜」。
当我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门外传来了响动。
是陈炽书带着季清散步回来了。
多年没见,季清早已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
当年她搬走后没多久便出了国,此后再无消息。
陈炽书和季清一同进门时的坦荡,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
仿佛我和女儿才是擅自闯入别人家里的陌生人。
尤其在看见两人紧牵着的手时,我一下有些没沉住气。
「陈炽书,咱俩还没拿到离婚证吧,你当真就如此迫不及待,将她接了回来。」
「抱歉啊,秦祺,你别怪炽书,是我刚回国,没地方去,才过来叨扰一段时间的。」
季清替陈炽书做了解释。
「我好像不是在跟你说话吧。」我不甘示弱地回怼道。
「秦祺,你能不能别一直这样蛮横不讲理。」
看吧,陈炽书只有在牵扯到季清的时候,才会张嘴。
「爸,您怎么能这样说妈呢,这事本来就是您不对在先,您自己不在意邻居的看法,可您好歹跟妈妈夫妻一场,怎么能不顾及她的颜面呢。」
见女儿为我出头,陈炽书才终于闭上了嘴。
「算了,三十天冷静期也已经到了,咱们现在就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给办了。」
我不想再看着这俩人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
10
到达民政局。
今日办手续的小妹,还是之前那位。
「叔叔阿姨,你们还是执意要离婚吗?」
「是。」
「没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她不再做调解,继而询问我们财产分配的事宜。
「房子归他,存款归我。」
那房子是当年陈炽书单位分配的,已经有些年头了,值不了多少钱。
这几十年,我俩的存款加起来也有个百来万,算下来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更何况那房子,季清已经住进去了,我嫌恶心,不可能再要。
拿着存款,给女儿凑凑首付,让她在工作的城市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比什么都强。
或许是陈炽书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段关系。
对于我的要求,他什么也没说,点头同意了。
倒是一旁的季清,脸色不是特别好看。
我看出她想说些什么,只是最终还是沉默了。
陈炽书每个月的退休金不少,足够他和季清两个人安度晚年。
所以他主动放弃了女儿对他的赡养权。
如此,甚好。
我和陈炽书三十年的拉扯,最后只用了两小时不到的时间,就彻底画上了句号。
拿到离婚证后,回去拿了存折,没有停留,我和女儿便直接去了机场。
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了。
当年我和陈炽书刚来到深城,还没站稳脚跟。
为了给他的工作打点人脉,也为了我们能维持生活。
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些嫁妆,全都拿去换了钱。
家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之又少。
11
上飞机前,我将存折交到女儿手中。
「囡囡,妈以后就只有你了,以后,可就要拖你的后腿了。」
女儿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妈,您胡说什么呢?」
「您永远不是拖累我的包袱,您相信我,我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我一定不会让您后悔做这个选择的。」
我看着女儿坚定温柔的样子,心里别提多暖了。
虽然我今年已经五十八了。
但我好像还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五十八也一点都不晚。
12
跟女儿一起生活了两年。
她为了实现对我的承诺,开始更加勤奋地工作。
努力是会有回报的。
女儿被领导重用,升职加薪。
我为她感到开心的同时,又很担心她的身体。
我开始钻研菜谱,为了保证她的营养,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可她却说,不愿意我为了她操劳。
于是偷偷地给我报了好多旅行团。
让我全国各地地去旅游。
这两年,我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
在路上也遇到了很多新朋友。
有很多同龄的,也有年轻人。
那些年轻人都夸我心态好,懂得享受生活。
可我一直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出国看看。
我让女儿给我报了英语班。
我学着像年轻人一样,背单词、上网。
女儿闲暇的时候,也会陪着我一起。
如今,我已经能用英语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在我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女儿特地休了年假洲。
陪着我去了趟欧洲。
行走在国外的街头,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两年前我还只是一个每天在厨房菜市场,两点一线的普通老太太。
如今,我也体验了一把属于年轻人的时尚潮流。
从前每天与我为伍的是厨房里的菜板,和做不完的家务。
如今,我还开辟了许多新技能。
什么交际舞、插花、烹茶,我都学了个遍。
女儿称赞我越来越年轻了。
可不是嘛,我终于懂了她所说的什么叫做为自己而活。
13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
刚离开那阵,邻居王姐总是时不时给我发一些陈炽书和季清的近况。
比如碰见他俩一起买菜、一起散步。
比如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陈炽书,也会为了季清亲自下厨。
王姐总是比我还愤愤不平。
后来可能也是见我每次都反应平平,便也不再说他俩的事了。
没想到,再次收到王姐的消息,竟是陈炽书中风了。
这天,我和女儿刚吃过晚饭,便接到了王姐打来的电话。
陈炽书中风了,正躺在医院。
我和女儿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
只是当我们赶到医院时,却得知了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
季清走了。
不仅走了,她还把陈炽书所有的钱都骗走了。
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陈炽书之所以中风,也是因为这个。
这两年,陈炽书对季清那叫掏心掏肺。
每个月的退休金,都省吃俭用下来给季清买衣服和饰品。
家务,更是被他一个人包揽了下来。
季清想吃的东西,陈炽书半夜也会跑出去为她买。
王姐说,从来没见到陈炽书对任何人那样上心过。
直到半年前,他们搬走了。
理由是,季清无法忍受邻居总是对她投来不屑一顾的眼神。
她说,街坊们总是对他俩的事窃窃私语。
陈炽书心疼她。
便将房子都卖了,换了个地方住。
可季清却把卖房的钱都骗走了。
她说国外的家里有急事,需要用钱。
他没有犹豫,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她。
她说半年就回来,还给他。
却在她走后,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心心念念几十年的人,在晚年时重逢。
陈炽书以为是上天在给他机会。
给他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却没想到,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人。
他一下承受不住,倒下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发堵。
这就是他盼了三十年,盼来的结果。
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得偿所愿。
亏欠给季清的,他倒是填补上了。
但欠我和女儿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14
我和女儿赶到的时候,陈炽书说话都已经不利索了。
口中却还一直念着季清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可悲。
被季清抛弃的时候,不知道他可会想起,当年他也曾这样想过抛弃我。
和陈炽书结婚后的第三年。
我家里生意不景气。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年,我爸在一次进货的途中,也出车祸也走了。
一时之间,我身边只剩下了陈炽书。
可打死我也没想到,他那时候,也是想抛弃我的。
因为恰逢季清跟随她老公来深城谈生意。
他俩不知道怎么遇上了。
他想带着季清走。
两人甚至已经约定好,在火车站集合。
但不知为何,季清最后没能赴约。
陈炽书那晚喝了很多酒,失落地回到家中。
我们才意外地有了女儿。
不久后,他得知季清已经出国。
他和季清彻底无缘。
加之当时我又怀孕了,陈炽书才勉强定下心来跟我过日子。
这些都是过了很久以后,陈炽书喝多了,不小心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当时女儿已经出生,所以我没有选择戳破这件事。
我一个人将所有的心酸苦楚都咽了下去。
原来当年我以为的回心转意,实则是他没得选的结果。
15
这场病,将陈炽书折磨得都快没个人形了……
出院以后,他也不愿意再见任何人。
但血缘终究是个复杂的东西。
它让你无法亲近,也无法彻底割舍。
女儿始终无法做到坐视不管。
没人照顾他,女儿就给他找了护工。
可陈炽书却将其一一赶走。
最后实在无奈,花了点钱将他送进了疗养院。
但进了疗养院三个月不到。
陈炽书就吞安眠药自杀了。
大概是身为父亲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自知有愧于女儿,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女儿对他的好意。
所以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只是,他这个人终归还是自私的。
没了季清,他连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了。
他倒是走得轻松。
可我的女儿却要用一生去愈合心里的伤痛。
在陈炽书的坟墓前,我控诉着他的所作所为。
但他早已听不到了。
这场几十年的孽缘,至此,才真的彻底了结。
16
处理好陈炽书的身后事。
我和女儿继续回到正轨。
她努力工作,加上之前我们存下来的钱。
我们在她工作的城市,买了一套房。
从此,真正有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继续发掘着自己全新的可能。
在一次交际舞课堂上。
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张羽。
张羽大我两岁,退休之前是位医生。
张羽很特别。
如果说陈炽书教会了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那张羽就教会了我如何享受被爱。
他会聆听我所有的情绪。
他从不会拿背影对着我。
他走路时的步子会为了我而刻意放缓。
他牢记我所有的口味,会亲自给我下厨。
每次见到我时,都会给我带上一支花。
他会在天气转凉时悉心地为我披上衣服。
下雨时,头顶的伞也总是下意识地倾向我这边。
最重要的是,我在张羽的眼里见到了当年陈炽书看向季清时一样的光亮。
当初我在陈炽书身上索要了几十年都未曾得到的目光。
现在有另一个人自发地看向我。
我承认,我动摇了。
但同时,我也害怕。
所以迟迟没能给他确切的回应。
我将困扰讲述给女儿听。
女儿却说:「妈,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和爸爸的事,就不相信婚姻,不相信爱。我们每个人都有拥有幸福的权利,但前提是,不要忘了先爱自己,也不要伤害了爱你的人。」
「所以,如果这个张叔叔能让你比一个人的时候还要开心,为什么不能尝试去接受他呢?」
「还有,记得先带回来让我看看行不行。」
女儿的话,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深思熟虑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叫了张羽来家里吃饭。
也算是正式介绍他和女儿认识。
张羽来到我们家里,一点客人的架子都没有。
主动帮我们做菜打下手。
饭桌上对女儿也是和蔼可亲。
期间谈到女儿最近工作上的问题。
虽是长辈,但张羽也能站在女儿的角度替她考虑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觉得一家人应该是像我们这样的。
张羽走后,女儿对我说:「妈,我看这个张叔叔可以,我先表态同意。」
17
后来,我正式接受了张羽。
但我俩并没有结婚。
一是这个年纪了,没有必要。
二是,不是属于我的,有那张纸也困不住。
同理,若属于我的,没有那张纸,他也照样不离不弃。
我俩在一起互相有个伴。
他会陪着我上舞蹈课,养花。
我也会陪着他看书,喝茶。
再一起买菜回家做饭。
日子过得岁月静好。
最重要的是,张羽待女儿视为己出。
女儿在陈炽书那里缺失的父爱,张羽都加倍补偿给了她。
这也是我愿意跟张羽在一起的最重要的原因。
18
不久后,我再次收到王姐的消息。
警局那边,找到季清了。
只是钱,已经追不回来了。
张羽陪着我回去配合调查。
在看到季清的那一刻,我便已经释怀。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季清根本就没有出国。
她只是带着钱回了老家。
她男人早些年做生意失败,将怨气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加上还有个吸血虫弟弟。
这些年,她过得一直都不好。
她这一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
说实话,我有些可怜她。
从陈炽书那儿骗来的钱,也全被她男人拿去花光了。
对此,我并没有再深究。
这件事早该翻篇了。
它不该继续成为影响我正常生活的任何理由。
更何况,我其实比他们都幸运。
我还有重来的机会。
但陈炽书和季清,已经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张羽始终紧牵着我的手。
我好像突然有些理解陈炽书这三十年来是怎样一种心情了。
不过,我终究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自己爱而不得,也不该伤害别人。
曾经,我执着地花了三十年来找寻一份不属于我的星光。
此刻,属于我的那片星光就照耀在我头顶。
因年少不可得之物被困住的我错过了很多。
但现在重新开始,其实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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