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迫嫁给隔壁村傻子那天,我爸送弟弟去了省城。
后来我生下两个傻子女儿,被婆婆活活饿死。
再度睁眼,我回到了十五岁。
我爸正拿着两个纸团:「小草啊,你和光明谁抓到乌龟,谁就去上学。」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
1
纸团里两个都画了乌龟,爸爸却让弟弟先抽,我拽住弟弟的手:「爸,你把纸团打开看看。」
上一世我就这样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在家整天喂猪砍柴。
爸爸面上一黑:「你怎么说话的,纸团还能出错吗?」
我执意去抢,却被爸爸扇了重重一耳光:「方小草,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嫁人。」
「家里还有头牛没人看,你帮家里干活,将来嫁人还能有点嫁妆。」
爸爸给我灌输了很多女生读书没用的思想,还拿隔壁村的小花举例:「那个李家的女儿,念了个高中,有什么用,还不是没考上,现在嫁人了好,婆家给八千彩礼。」
我记得小花,上一世她生了八个女儿,因为生不出儿子跳楼死了。
我不想那样。
我重复着说:「我要去读书。」
方光明阴阳怪气地说:「姐姐,家里没钱,只能让我一个人念书。」
「再说了,女孩子读书真的没用,好好嫁个人才能过好一生。」
我摔了筷子:「凭什么你去念书。」
邻居听到动静,也劝我:「小草,让你弟弟去吧,男孩子比女孩子有出息。」
爸爸梗着脖子说:「要上学你自己赚钱去,我没钱,你那短命的妈倒是享清福了,我还要供你吃喝。」
妈妈死得很早,爸爸一个人拉扯我们,去年发了大洪灾,把家里的田冲垮了,猪也死了几头。
家里太穷了。
但爸爸会为了弟弟的学费把我嫁给傻子,我和他生来就是不同的。
我倔强地跑出了家门,摸黑走了三里路到小姑家。
小姑是上辈子最疼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支持爸爸把我卖给傻子家的人。
她二婚的男人黑着脸,小姑嗫嚅着说:「我也没多余的钱,家里添了娃娃……」
我心凉了,难道我又要重复上一世的命运吗?
我忍不住哭出来,男人抽着烟,不耐烦道:「走走走,你走。」
然后又冲小姑嚷:「把她送走,把那头病牛借给她。」
小姑偷偷给我塞了一包黄鳝:「你拿去……好好上学」
那男人就在门口看我们,骂骂咧咧。
2
我把黄鳝藏在了家里,天刚亮,我就牵着小姑借我的病牛去了镇上,病牛老了,租户只给一半的钱。
但我却很高兴,上学总算有了希望。
活了一世,才明白读书的重要,改革的号角吹到全国,学历是各个新兴产业的敲门砖。
我盼望走出大山。
弟弟年轻气盛,看不起我擦边考上的县城:「你去读了也没用,都是给人垫底的,浪费钱。」
我瞪他,他笑得更张狂:「方小草,你就是棵草,认命吧。」
他们都想让我认命,连给我的名字都取了最微茫的草,弟弟叫方光明,他的路就注定光芒万丈吗?
我不信。
我摸黑去抓黄鳝,干完家里的活去钓鱼,摸田螺,方圆十里的水田和小河都被我用脚丈量了遍。
夏夜漫长,我常常被蛇追着到处跑。
费尽心思,我的黄鳝还是被弟弟偷了去。
他翻出来的那刻如获至宝:「爸爸,爸爸,方小草偷偷藏了好东西。」
爸爸面露笑容,不顾我的拼死阻挡,用它们换了肉。
「你认命吧。」
我崩溃了,但我不能停,之后的黄鳝我只好当天就把它们卖掉,坐两个小时大巴车到县城的餐馆去卖,价钱会更高。
来来往往两个月,好不容易凑够了入门的学费,校服钱我是无论如何也付不起了。
我去县城读书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指指点点:
「这就是方家那女儿,也不晓得去读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心气儿高,以后还是得认命,女人呐,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
「老公嫁得好,才是真的好。」
我沉默以对,流言蜚语比村口的喇叭更刺耳。
小姑拖着疲惫的身子赶来,身后跟着那个男人,扛着一袋土豆。
「小草,你把这个拿去食堂,换点菜。」
我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姑姑,姑父。
姑父把土豆放在班车上,拍拍我的肩:「好好念。」
爸爸和弟弟都没来送我。
3
城里的孩子多半都比较富裕,我把土豆扛到食堂,老板说值不了几个钱。
老板的声音很大,食堂里的同学都发出轻微的笑声。
可能是看我太过窘迫,犹豫了半天还是松口让我每天去那儿打一个菜,不要钱。
我红着脸道谢,然后又厚着脸皮去找了我的班主任。
县城的高中按成绩分班,除去两个尖子班,我排在平行班的第一。
班主任邓波很温和,他把刚入学的平行班奖金放在我手里:「好好读,会有出路的。」
尖子班的班主任讽刺我:「这就是那个只交得起学费的贫困生吗?五百分……成绩也不怎么样。」
我握着钱,掌心一片冰凉。
好在我们班的学习氛围还挺好,任课老师和尖子班相差无几。
第一次月考,九门课,我只考了六百分。
年级主任把我喊到走廊大声地训斥:「你的校服钱都没交,穿着班主任给你借的旧校服,成绩也不好,你读书有什么用?」
如果说人后的苦尚还能克服,那人前的尊严却脆弱无比。
我红着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4
同班同学了解我的情况,都不愿意帮我说话,只有那个扎着马尾的找弟,她大声地跟年级主任理论:「有钱没有人会不愿意交钱买校服,谁都有读书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她读书的权利。」
年级主任气急,指着我们骂:「两个蠢材,不成器的东西。」
找弟拉着我去教室,邓波也闻声赶来:「哎,郑主任,她们还小,她们还小……」
年级主任冷哼一声走了,邓波把我喊去了办公室,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小草,老师看好你的潜力,下学期分科了,你能考到年级前一百吗?」
年级前一百都由尖子班霸占了,我的理科很差,文科却几乎都是满分。
邓波抽出几张殷红的票子:「这些就当老师提前给你的奖励。」
我有点迟疑:「邓老师,我真的可以吗?」
邓波说:「老师相信你。」
5
一学期很快就过了,下学期就是分科考试,只看文理科排名。
寒假我没回家,穿着破旧的衣服去了姑父那,姑父在县里揽了扁担的活,帮人挑行李,一次十块。
我也想挣点钱,准备借住在姑父那,去餐馆打工。
姑父咬着烟头,很凶:「你要是不学习,就回家里去,在我这,我能把你饿死?」
我深受感动,晚上姑父要睡觉,我买了盏不怎么费钱的煤油灯,蹲在过道里学,大声地背着那些决定我命运的文字。
可世上总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恶意,隔壁孩子的磁带机不见了,他们怀疑是我偷的。
那妇人很泼辣,带着她家孩子来找我,开口就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你就是那个小偷,我经常半夜起来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在外面。」
她越说越大声:
「小偷,乡下人,不知羞耻的女娃。」
「女娃就是比男娃心眼多,还妄想考大学。」
姑父跟她攀谈过几句,说了我在县一中上学的事。
她的孩子没考上,又重读了一年。
妇人掐着我的手让我赔,我推开她:「我不是小偷。」
她一把坐在地上:「好啊,你不赔就算了,还动手。」
「有没有人管管这个恶毒的东西?」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我也终于知道,她就是故意来讹钱的。
姑父赶回来,一言不发,我很惶恐,解释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啪──
姑父抽了我一巴掌:「你妈死了,留你这么个祸害,你今天就滚,滚出去。」
「我不养你这个白眼的东西了。」
姑父语气凶恶,把我的书全都丢在地上,关上了门。
妇人见状,也不说话了,带着孩子就走了。
我捡起书往外走,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这种憋屈,比我上一世生不出儿子,被婆婆冷眼对待的感觉更难受。
我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前面都是黑黑的巷子,像我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
我走到车站,蹲在门口,等着明天天亮回去。
姑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歉疚地问我:「疼不疼?」
我吸了吸鼻子,摇头。
姑父拿出一件新衣服:「拿着吧,今天集市减价了。」
我没接,半晌,姑父为难地开口:「刚刚我要是不打你,那妇女能讹很多钱,我实在没办法。」
「你把衣服拿着,先回去待着吧。」
「开学我再去看你一趟。」
我的眼泪又出来了,上一世没感受到的亲情,重活一次,竟然也能体验到。
姑父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肩:「好好念。」
6
我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村子,她们都一拥而上,打听我的成绩:
「小草啊,你成绩怎么样啊?考了多少分?」
「听说县城里的孩子都聪明,读书的人也不少。」
「你能上大学最多也只是个专科。」
我不想跟他们多交谈,自顾自地走:「考得不怎么样。」
她们一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啧啧啧,我就知道嘛,女孩子读书肯定没有男孩子行。」
「听你弟弟说,他考了七百多分,全镇排第二呢。」
我再也不想跟她们浪费语言,快步回了家。
一进门,方光明就把姑父给我的塑料袋抢走了:「哇,你竟然买了新衣服。」
爸爸一听,猪都不喂了,跑进门问我:「这是谁给你的?」
我没应,只抓着方光明的衣领:「你把衣服还我。」
「一件衣服而已,给你弟弟穿。」爸爸发话,站弟弟那边:「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方光明有爸爸撑腰,冲我露出得意的笑,我再也忍不了,发了狠劲,把方光明死死按在地上:「你还不还我?」
方光明被我掐住脖子,涨红了脸:「爸,爸,救我。」
爸爸扯住我的头发,拉开我,然后又指着我的鼻子:「你滚,现在就滚出这个家。」
我拿着衣服走了,走了一里路,不知不觉走到了我妈的坟上。
小小的坟包连个碑都没有,长满了草。
我在那睡了一夜,第二天,我又回了家,我要把书拿走。
谁知家里围满了人,弟弟一脸贱笑,爸爸破天荒瞪了他一眼。
屋外站了一个人,我认得,那是上一世给我说媒的人。
媒人一见我,赶紧堆起笑容:「哎哟,这是方家姐姐吧,我替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我抱起书,勉强笑了笑:「什么亲事?」
「就是隔壁村李婶的儿子,傻是傻了点,人好,踏实,还给一万彩礼呢。」
李婶,正是前世活活把我饿死的婆婆,李婶的儿子,就是我的傻子丈夫。
爸爸看我沉默,就在旁边帮腔:「听她们说你在城里考得也不好,别读书了,这门亲事整个村都找不到。」
弟弟也煽风点火:「方小草,你就嫁了吧,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了,我把书紧紧抱在怀里,一字一句说:「我不嫁。」
「哎哟,方家姐姐,这可是个好人家。」媒人赶紧劝我。
「我不嫁!」
「我不嫁!」
「我不嫁!」
我大声喊了好几遍,爸爸脸沉得可怕:「你嫁不嫁?」
「我不嫁!!!」
啪──
爸爸一掌把我扇在地上,我这才明白姑父那一巴掌,根本没用力气。
我也才明白,为什么上一世我感受不到爸爸的冷漠无情,是因为我从来都没忤逆过他,一直被他洗脑,听他的话,最后落得活活饿死的下场。
「你不嫁,我们方家,就再也没你这个人了,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好。」我沉声应道:「我不稀罕当你的女儿。」
爸爸把我的衣服都扔出来,叫我赶紧滚出家门。
村里的人不少人在劝我跟爸爸认个错,嫁了,也有人骂我白眼狼。
我拿着我的东西就往外走,方光明似乎吓呆了,愣愣地说:「方小草,你真走啊?」
「你没地方去,你会被饿死的」
他说的没错,我没地方去。
7
其实不是没想过去小姑那,但姑父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他要给抚养费,小姑又刚生了弟弟,一家子开支很大。
我真的再不好意思去找小姑。
我捧着一堆东西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天黑。
村里没有路灯,我绊了一脚,怀里的东西散了满地,我感到深深的绝望。
这个好不容易能重来的机会,难道我真的把握不住吗?难道我真的该认命吗?
不,方小草,不能认输,我爬起来收好东西,准备去桥上将就一宿。
突然,我看到了抱着孩子沿路来找我的小姑。
「小姑?」我不确定地喊了声。
小姑急忙走过来:「你……你这孩子,我不来,你就真的在这里睡?」
就这样,我跟着小姑回了家。
小姑大概从别人那儿听说了这事,什么都没问,只给我下了一大碗面。
姑父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一个大灯泡。
我坐在里屋,隐约听见姑父说:「不就多一个孩子,我顾明养得起。」
我正式住进了小姑家,姑父给我住的那间房安上了那个大灯泡。
姑父依旧沉着脸:「既然来了,就好好读书,不然你就滚出去。」
姑父去县里干活了,我偶尔帮着小姑带孩子,上山采蘑菇改善生活。
我去过田地帮忙,小姑不让,她把表弟拴在胸前:「你快回去吧,学习重要。」
就这样,我专心致志地学了一整个寒假。
8
开学前,姑父扛了一袋子土豆送我去学校,交过学费后,他又从白色塑料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票子。
他又说了那句:「好好念」
我第一次目送姑父离开,他的背很宽,身体健壮结实。
刚到班级,找弟跳到我旁边:「小草!一个寒假没见,想我了吗?」
我真心实意地笑了:「想了。」
新学期的分科考试,我拿了第一,这也是我第一次进尖子班的排名。
「方小草,全校八十七名。」
班主任邓波笑着念出了我的排名,全班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找弟捅了捅我的胳膊:「厉害呀!」
下课后,很多同学都围在了我身边,问我怎么学的,夸我好厉害。
邓波问我要不要转到尖子班去,马上要重新分班了。
年级主任也来找我,但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面孔。
我说:「不去」
邓波欣慰地点点头,年级主任朝我干瞪眼,终究还是没说出那些不好听的话。
我想,努力还是有用的,至少身边的人态度都有了变化。
我更努力地学,每天五点钟起来,晚上十二点睡,单词本被我写得满满当当,历史、地理我背了一遍又一遍,滚瓜烂熟。
月考放榜的那天,我进了前五十,第四十九名,前五十的红榜上,第一次有了我的名字。
姑父来给我送生活费的时候,站在红榜下看了好久。
邓波给我送来奖学金,对着姑父一顿夸:「你是小草的爸爸吧,小草真的厉害,有史以来第一个平行班考赢尖子班的人。」
我弯了弯嘴角:「谢谢邓老师,是您教的好。」
邓波喜笑颜开:「好孩子!」
姑父新买了辆三轮车,专门给别人拉货,那轮子停在路边响声震天,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去尖子班?」
我不想告诉他那些事,打了个马虎:「我喜欢这个班,班主任好。」
姑父沉默了,我把一百块的奖学金交给他,郑重地说了声:「谢谢你,姑父。」
他拍了拍我的肩,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9
弟弟找到我学校的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
他告诉我小姑死了,从堆稻谷的房子上摔了下去,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下你的靠山死了,没人帮你了。」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恶毒,我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方光明,我警告你,你别乱说话。」
方光明没想到我会打他,一拳朝我挥过来:「灾星,你敢打我。」
我偏头躲过,听见他恶狠狠地骂道:「死灾星,你真是去哪哪就倒霉。」
「你还敢躲?」方光明目露凶光,又是一拳砸向我。
但他的拳头没落到我身上,被一个男生中途截下了,这人我认得,长期霸占着年级榜第一的尖子班生陈年。
陈年冷着脸,反手制止他:「外校人在我们学校动手?」
方光明痛得面部扭曲,却还是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我不是外校人,我是她弟弟,她白眼狼,离家出走不管我,让我一个人在家干农活。」
「你断手脚了?一个男的干点活怎么了?」陈年呛他:「还是说你不是男的?」
聚集在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这一切指指点点:
「这好像是平行班那个女的,她弟弟怎么追到学校来了……」
「果然是五等生,听说她天天熬夜学习,也才超过尖子班几个人。」
「嘘,别管她,本质上还是上不了台面……」
方光明听见了她们的议论,继续不留余力地痛骂我:「方小草就是个灾星,在家时害死了我妈,在姑姑家害死了姑妈……」
「闭嘴」陈年冷声道。
「方小草是个灾……」
陈年挑眉,加重了臂力。
「痛……痛……」方光明脸憋得通红:「你……你放开我……」
陈年不予理会,用目光示意我离开。
「谢谢。」
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给他认真地鞠了一躬:「真的谢谢你。」
说完我飞快地跑走了,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家里。
方光明刚才那一脸得意的坏笑刺痛了我,我要赶快回家。
10
我赶到的时候,村民已经给小姑盖了白布,旁边一岁多的表弟坐在篮子里哇哇大哭。
我慌乱地抱起他,同他一起哇哇大哭。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命运的齿轮,在我回来的那一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在来的路上,我一遍一遍地安慰着自己不可能,因为上一世的姑姑还好好地活着。
但此时我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小姑是真的走了。
我在旁边抱着表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父却从头至尾没掉过一滴泪,他操持好了关于葬礼的一切。
抬姑姑上山的那天,一直没露脸的爸爸带着弟弟突然闯到了家中,他们一边一个架住我,像拽牲口一样把我往外拉。
有人站出来帮我,被爸爸破口大骂了回去:「这是我女儿,虽然她是个扫把星,但给别人哭丧算怎么回事,我要带她回去嫁人。」
「我不去!!」我拼命抵抗,却被他俩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方光明的指甲嵌进了我的肉里,他得意洋洋:「方小草,我终于逮到你了。」
我剧烈挣扎着,哭喊着,膝盖磕破了一个长长的口子,但没人敢帮我,爸爸啐了我一口,把我拽回了家。
爸爸让弟弟把我关进猪圈:「别让她跑了,明天李家来接人。」
方光明居高临下地看我:「灾星,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说完,方光明扇了我好几个巴掌:「你个灾星,仗着学校有人就敢打我,牛什么,还不是要乖乖回来嫁人。」
我捏紧拳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弟弟,我饿了,放我出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方光明得寸进尺:「方小草,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这时,我听到院子里传来姑父的声音:「小草,你在吗?」
我赶紧大喊:「姑父,我在这。」
爸爸冲出来:「顾明,这是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你管。」
方光明也死死扯住了我的衣袖:「对,这是我们方家的人。」
姑父没说话,一拳把爸爸打倒在地:「你妹妹不是方家的人?她走的时候你们来看过吗?」
爸爸想还手,又结结实实挨了姑父一拳。
是了,他整日不务正业,怎么会是姑父的对手,但他依旧神色自若道:「女的有什么用……」
我气得牙痒痒,爸爸突然把我拽出来:「你要这扫把星也可以,一万块钱,李家给的彩礼就那么多。」
「一万???」我惊叫出声:「你是不是疯了?」
爸爸阴沉着脸:「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把吃的饭给我吐出来。」
我脸色发白。胃里一阵恶心,一万块,他也敢说。
我没想到的是,姑父竟然同意了:「我给你,但你要写下协议书,以后小草就不是你的女儿了。」
方光明听到一万块,眼睛直发亮:「爸,你快签啊,这个灾星,留家里也没用。」
「有必要这么麻烦么,还要搞协议,谁会跟你抢这个扫把星不成……」爸爸一边念着,一边在姑父的协议上画上了手印。
「钱给你们,以后别再来我家,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这才注意到姑父脚边的黑皮袋子,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心疼那些钱,眼泪在眼眶直打转。
姑父点了根烟,骂道:「赔几个钱还哭上了,知道心疼就好好读书。」
11
回到家我才知道,姑父把房子卖了,又拿了姑姑的赔偿金,才勉强凑了一万把我赎出来。
我愧疚至极,提议由我来照顾表弟,姑父边搬行李边骂我:「不想读了?不想读了就滚回去嫁人。」
姑父在乡下租了一个房子,开始替全村人挑大粪,这是最脏最累的活。
我坐在门外写作业,表弟就站在学步车里看我,姑父常常早出晚归,不仅要挑大粪,还要种田,然后把堂弟背在胸前,拉出去城里卖。
我抽空挖了很多笋,卖了不少钱,姑父却不高兴,他又骂我,不好好读书就嫁人。
他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差了。
村里人说:「小顾命苦,死了老婆,还多了两个拖油瓶,有一个拖油瓶还不是亲的。」
11
高二开学,我免了学费,姑父背着表弟一起来送我,他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三张一百给我,那是他卖了一整个夏天黄鳝的钱。
他说:「好好念」
我更努力地去学,年级前十高三可以送去省里,邓波格外关注我,让我别忘了休息。
说实话,我不是天赋异禀的人,很多知识我要记很多很多遍,这让我数学上吃了大亏,两次月考我都被挤出了前五十。
我的压力越来越大,头发也越掉越多。
上一世我就没读过书,数学只能慢慢地啃。
陈年时不时就来找我,给我补习,他说:「我既然帮了你,那就好人做到底。」
但因为陈年来的次数太频繁了,班里逐渐传出了风言风语:
「方小草这么心机,竟然把年级第一泡到手了。」
「啧,她是为了陈年家里的钱吧,毕竟她自己的亲爹都不要她了。」
「天,陈年看上她什么了……」
同班同学开始有意识地孤立我,不和我说话。
找弟红着脖子跟他们吵架被我拦下,我真的不痛不痒,比起嫁给傻子,被婆家虐待,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谣言越来越离谱,年级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方小草,你自己不好好学不要耽误别人。」
「你知道你这种没天赋的五等生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考上好大学的么?」
「癞蛤蟆想登天门,不知道天高地厚。」
「去写一千字的检讨。」
邓波让我别把那些话放在心里,但年级主任的轻蔑的确让我感到屈辱。
凭什么,凭什么女生就被看不起,凭什么要把人分成不公平的三五九等。
我心里燃起熊熊的斗志。
陈年听说我写了检讨,立马成立了一个学习小组,把我和找弟都拉了进去。
他说:「我看这下谁敢说你。」
陈年把笔记全都整理出来给我,在他的带领下我的数学突飞猛进,月考时再次跃进了前五十。
成立学习小组一时成了学校的新风尚,年级主任看到我,冷冷哼了一声:「有什么用。」
文科方面我不用太操心,直接背就好了,我知道我不如别人聪明,所以我就比别人加倍努力,几本必修都被我背得滚瓜烂熟。
我还额外背了课外的很多知识。
日复一日,高二的期末考,我挤进了前二十,学校开始重视起我,整日劝我去尖子班。
年级主任也收起了他那副嘴脸,变得和善:「小草啊,尖子班的学习环境更好,老师更好。」
「学校保证会给你最好的资源。」
我想起刚开学时,尖子班班主任说的话,问他:「是不是年级前十就能去省里学习?」
年级主任一愣,随即笑道:「是……是啊」
「所以你同意去尖子班了吗?」
「我不去。」
年级主任的脸白了几分。
校领导都来劝说了一遍,但谁都拗不过我,只好让班里的老师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陈年夸我做得棒:「要不是我爸不准我转班,我也想来平行班。」
找弟回他:「你要是来平行班,势利眼要炸了。」
「不至于吧。」
「你是没看到你们班主任收礼物的样子。」
我扒在桌子上写卷子,听他们聊天,第一次觉得重生之路过得还不错。
未来似乎开始变得清晰。
12
找弟突然辍学了。
我从班主任那里打听到,原来是找弟的妈妈如愿生了弟弟,不让她继续读书了。
我想起找弟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拉上陈年偷偷去了她家。
开门的是找弟的姐姐,找弟正在给他弟弟喂奶粉,她妈妈见我们,语带不善:「你们谁啊?」
「阿姨,我是找弟同学,我想来问问找弟为什么不来学……」
找弟看见了我,眼眶微红,无助地摇摇头。
砰──她妈妈关上了门:「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都是有钱人的孩子,我们家不一样,上不起学。」
我疯狂拍门:「阿姨,您开开门……」
里面没有一丝反应,我急得快哭出来:「怎么办啊,陈年……」
陈年拍拍我的背:「小草,算了吧。她妈是铁了心不让她读书。」
「你想害死你弟弟吗?你去读书谁来照顾弟弟?你姐马上要出嫁了,你怎么这么自私,还让你的同学过来找你。」
找弟妈妈的咒骂声格外刺耳:「生你们都是没良心的赔钱货。」
我的心沉了下去,爸爸,弟弟,找弟妈妈,他们的嘴脸如出一辙。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让我好好学习,他去解决。
没多久,班主任告诉我他同样被关在了门外。
他也无能为力。
是啊,我怎么会想不到呢,找弟找弟,这个意思分明就是想要个弟弟啊。
我想起前世的那些穿超短裙走在街上的女孩,再次感受到了现实深深的不公。
我更加没日没夜地学,我想带着找弟那份一起去努力。
一个个不眠夜,密密麻麻的草稿纸,陈年总陪我待到自习室空无一人,陈年说从来没见过比我还拼命的人。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是在食堂,那个倔强的背影他一直记得。
13
冬去春来,高三的几次模拟,我稳定在了前五,如愿被学校送去省城培养。
姑父拿着我的成绩单,长满茧的手不断在上面摩擦。
侄子已经可以走路,我拿奖学金给他买了糖画。
姑父卖了那辆三轮车,把厚厚的学费放进塑料袋里,他说:「好好念。」
校长亲自带队去省城,姑父目送我上大巴的时候,我回望他,他那宽阔的背微微佝了。
陈年赶来的时候,车已经开了,他追在后面大喊:「小草,加油。」
陈年保送了北大。
这次由我独自前行,车开出了大山。
省城的竞争更大了,每个人都是天之骄子。
我被远远甩在了后面,陈年给我的笔记几乎被我翻烂了。
寒假我没回家,住在了学校,晚上熄灯早,我就蹲在宿舍楼下学习。
渐冷的季节虫子太多了,我常常被咬得全身是包。
宿舍阿姨是个退休的教师,有次撞见后,我常蹲的地方就多了一盒喷雾。
我无比感激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带着不服输的劲,一路从省一千冲到了省五百,再稳定在前一百,我拿了奖学金,足以开支我的日常。
过年前,姑父带着表弟来看我,他买了一袋子零食:「小草,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你把这些拿着。」
表弟在旁边嗷嗷叫,被姑父打了一下手:「这些都是给你姐姐的。」
零食全是城里的牌子货,我两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很贵很贵。
我抑制着自己的眼泪:「我带你们去逛一下学校。」
「我们走了,不要你送,我们去城里逛逛。」姑父摆摆手:「不耽误你学习了。」
我站在宿舍楼上,看到他在告示栏前站了很久很久。
这一刻,我庆幸自己的名字在显眼的位置,也庆幸遇到了姑父。
我知道天道酬勤,同样也无比感谢姑父对我的付出。
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过。
冬天五点起来抢洗澡室,怕耽误时间没吹头发就往外跑,跑到教室头发已经结冰了。
十二点踏着钟声回寝室,打手电筒蹲在门外继续学。
成堆成堆的试卷占据了我的青春。
方小草啊方小草,你一定要出人头地。
14
高考前天,姑父特意请了假,住在了火车站的宾馆。
三岁的小表弟满地跑,他说:「姑姑,加油。」
加油。
高考完,我回了家一趟,办我的户口迁移手续,爸爸看到我很轻蔑,弟弟却罕见地沉默了。
她们看到我,又议论起来:
「听说小草姑姑的郎花了很多钱给她送去省城念书咧。」
「真的是脑子糊涂了,有这些钱怎么不再讨个老婆。」
「女孩子能考什么好学校,顶多是个二本,赔钱!」
方光明倒是对我恭敬起来,他拉住我:「姐,我在学校上届的红榜上看到了你。」
我耸耸肩,不予理睬。
高考查分的前一天,我在屋里睡觉,姑父在外面抽了整宿的烟。
成绩出来后,是一道短杠。
姑父很紧张,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就是省前五十。」
「真的?」
姑父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
紧接着,北大和清华的招生办都给学校打了电话,邓波喜气洋洋把我接去办公室。
学校所有的领导都围在我身边,七嘴八舌地问我想去哪个大学。
我选了清华。
县里给了八万奖励,我这才知道,我是县第一,省第十。
邓波喊我回学校给他下一届学生打打气,打趣我是平行班之光。
那个当初嘲笑我的尖子班班主任看到我躲开了,他脸上无光。
是啊,一个他们嘴里平凡的五等生,最后战胜了所有人。
15
知道我考上了清华后。
村里的人又来了:
「哎呀,小草出息了,考去大城市了。」
「你爸爸不容易,家里幸好有个男人支撑。」
「将来赚钱了,别忘了给我们谋点福利。」
你看,这就是人心。
你做得再好,也会有人把这些功劳归结给别人。
爸爸听到她们那么说,脸上自带光:「我就知道我们小草是大材,当初让她去读书是对的。」
「以后,她赚钱了,是要给我们爷俩花的。」
「我儿子将来更有出息,县里都排前一百呢。」
方光明大概觉得尴尬,一把拉住他:「爸,别说了。」
爸爸来了气:「怎么了,我养她那么大,还不能说几句话?」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似乎忘了当初拼命赶我出家门的人是谁了。
方光明歉疚地笑了笑:「姐,对不起。」
办酒席那天,我当着爸爸的面给姑父磕了一个头:「姑父,承蒙你这几年的照顾,这张卡,给你。」
那是县里发的奖学金。
爸爸冲过来:「你疯了吗?这是我们方家的钱。」
我笑:「那好,那你把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全部还给姑父,还有,姑父那个字据,你忘了?」
爸爸愣了,铁青着脸:「反正,你不能把钱给外人。」
「姑父不是外人,他是从头至尾都没放弃过我的人。」
「方小草,你别忘了是谁生的你。」他张牙舞爪,声音尖锐。
方光明按住他躁动的手把他往外拖:「爸,别给姐添乱了,走吧。」
走吧,小草。
走出大山,走出传统又愚昧的大山。
16
我在清华读了四年本科,毕业后又留在清华继续读研。
陈年选择去国外,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联络,送他的那天,他说:「方小草,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不管生活怎么坎坷,你身上总有不服输的劲。」
我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对我的帮助,我最好的伙伴,顶峰相见。」
陈年笑了:「一言为定。」
研究生毕业后,我的硕士论文致谢被放在了论坛上。
「我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才将这份硕士学位论文送到你的面前。」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母亲幼年便已去世,父亲有年幼的弟弟要管,无人在意我的去留。
抓黄鳝、钓鱼、出租水牛,被狗和蛇追,被父亲偷走的黄鳝都足以击碎我的生活。
人后的苦尚且还能克服,人前的尊严却无比脆弱。某些老师的冷眼,同学肆意的笑,扛了一路却无用的土豆,如果不是还有心善的班主任和默默付出的姑父,我可能早已放弃。
从家出发坐大巴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到县城,我从乡镇一路走到县城,再到省城,最后到清华园,我盼着走出大山,也终于走出大山。
我始终坚信,天道酬勤,自强不息。
希望这一辈子不会后悔来到世上,便值得了。」
这条帖子在互联网爆红,我也成了彼时第一批蹭互联网红利的人。
我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创建公司,开拓互联网市场。快手兴起的那一年,我做了领军人,成为了第一个粉丝破百万的人。
她们都亲切地叫我:励志姐。
我画上口红,穿上前世碰都不敢碰的衣服,开着车再次回到了大山。
17
村民看到我,还是会聚在一起讨论,七嘴八舌:
「开这个车可不得了,贵的咧,女人哪来那么多钱。」
「啧啧啧,晓得在外面干什么。」
「画的这个脸,伤风败俗呀……」
方光明刚回来,听到这话想上去跟他们理论,被我拦住了:
「没关系。」
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爸爸看到我,或许是老了,已经没有以前那样偏执的傲慢,他煮了肉留我吃饭。
我本来想拒绝,但是看到方光明期盼的眼神,我还是同意了。
方光明毕业后去外面闯荡了一番,现在辞职回来自考本科。
我问他:「你想不想去北京?」
他眼睛亮了,但他拒绝了我:「姐,等我考上本科,达到你们公司标准再来。」
「我要靠自己。」
我满意地笑了。
我不是忘记了那些伤害,而是我早已不在意那些曾经,现在我已经站得足够高。
18
我把姑父和表弟接到了北京,高耸的大厦让他们震撼,表弟怯怯地拉着我的衣袖:「姐,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曾经未曾谋面的世界。
我的公司在三十层,我带他们坐了电梯,进门的时候,礼仪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方总,您来了」
「这两位……」
「我爸和我弟。」
姑父震惊地看着我。
礼仪热情地把他们请到休息室:「方总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随便坐,我去端茶。」
姑父看着面前的高档沙发不敢坐,他惶恐道:「会不会脏了……」
我拉着他和表弟坐下:「这些年,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的未来会怎么样,我的日子会怎么样。」
「今天的这一切,真的感谢有你,这一声爹,您担得起。」
姑父红了眼,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也在岁月的流逝中,长上了白发,那个健壮结实的背,也慢慢佝偻。
19
我把表弟带在了身边上学,姑父习惯落叶归根,我给他盖了楼房。
我捐钱设立了女生助学基金,给村里铺了路,把妈妈和姑姑的坟都立了碑,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我。
他们提到我,都竖起大拇指:「小草啊,那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人,公司都开到了国外。」
公司市值破亿的那天,国家电视台专门采访了我,他们给我的标语是:顽强小草,逆风生长。
「你有什么遗憾的事吗?」
镜头对着我,我突然想到,十八岁那年,有个叫找弟的女孩守护了我的自尊心,后来我去找过她,她已经搬家了。
我在全国都设立了女生助学基金,都跟这件事有关。
我重生一次都差点没能走出嫁给傻子的命运,那她呢,像她一样的她们呢?
对着镜头,我缓缓道:「大概是没有跟年少时的朋友好好道别吧,长大了也没有再见过。」
「那如果有时光机,你最希望回到什么时候?」
那年三轮车的轰鸣声很大,姑父的背健壮而结实。
我轻声答道:
「年轻健壮如泰山般的父母。」
那无法回头的岁月,那年轻健壮如泰山般的父母,那走失了再也不会再回来的人们。
我们都有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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